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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能大畫家 第1101章 為經夢憶

作者:杏子與梨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9:37:13

當亨特·布爾在倫敦的國家畫廊裏審視著顧為經所畫的第三幅《人間喜劇》的時候。

酒店的套房裏,顧為經正在看書。

他看的倒不是安娜所喜歡的巴爾紮克,而是從曹老爺子那裏拿來的一套老書,明末清初時期的散文家張岱的隨筆集。

多年前,曹軒宣佈封筆。

但封筆不封畫,儘管不再對外出售任何一幅作品,可老爺子這些年來一直都與筆墨相伴。

他很少再畫那些“大畫”,閒暇時間除了給學生上課,教導顧為經以外,還會有些閒情雅誌去畫一些小品式的作品,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了老爺子去世的前夕。

顧為經曾經問過曹軒這個問題。

曹軒說,他年少時期有個誌向,想要完成一些經典作品的插畫工作,就比如這本書裏所提到的蘇軾的《夜泛西湖》一詩,“蓀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露香。漸見燈明出遠寺,更待月黑看湖光。”若是僅僅隨便放一張荷花的圖片,未免顯得寥無意趣。

誰人不知道荷花長什麽樣呢?

但所謂“茫茫”二字,該如何畫,是畫的浩蕩廣闊,還是隻畫一角?後一聯的最後一句是“月黑看湖光”而非“月明看湖光”,重點是西湖而非明月,重點是湖光而非月光。

畫的月輪當空,光華燦爛猶如銀盤明顯不合適。

可不畫月亮,又會顯得缺了點什麽。應該怎麽畫,才能用“月黑”之景,襯托出“湖光”之景呢?古人之詩意,變化無窮,丹青之韻律,也變化萬千。

這樣的工作自古有之,古人稱之為繡像。曹軒小時候就對這件事情萌發了興趣,覺得應該是一樁極有趣味的工作,但總覺得畫別人的畫不如畫自己的畫。這不是多麽要緊的事情,總可以留到將來再做。這些年好幾次想起了這件事情,又好幾次的放下。

直到到瞭如今的年歲。

如今臨老臨老,反而冇有了諸多勞心費神的事情,可以把兒時的興趣再一次的重新撿了起來。顧為經問老師,那你最想完成插畫的作品又是哪一部呢?

當時曹軒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顧為經便猜測的問道,是《紅樓夢》麽?曹軒搖搖頭,他說《紅樓夢》自然是巔峰,但它實在太高,攀登的人也太多了,所以他就不去湊熱鬨了。曹軒不回答是因為他覺得很難說到底最想完成插畫的是哪一部。比如《西廂記》,這可能是華夏古代擁有“繡像”最多的戲劇作品,若是能多畫一版,可能也是蠻有意思的。

又比如一些清代的詩詞。

有人說唐以後無詩,宋以後無詞。明清兩代本是古典演義話本的高峰,但清詩也有清詩的意思,那頗像是一種複雜的文字遊戲,上下呼應,一句三典,讀起來也許不夠順暢,霧氣朦朧,但當成迷宮來解,一筆畫出,就像小孩子用簽字筆在雜誌封底上來來回回的拐過來,折回去。

若是能一筆畫穿迷霧,亦是雅趣。

這就像是一座巨大花園,你幾乎不可能看儘所有花朵的顏色,所以,曹軒覺得冇有什麽“終極”的作品要畫,光是畫畫這件事情本身,便是樂趣。

當然。

要非要說個一、二、三、四的話,曹老爺子說,他可能想從《聊齋誌異》畫起,他小時候很長時間都和先生住在一起。師祖是晚清時候的人,思想相對開明不假,但難免還是有一些舊時代風氣的遺存。比如什麽男不看《紅樓》,女不看《西廂》,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

這當然是不對的。

但曹軒最小的時候,其實接觸到的反而是書房裏的一本《聊齋》,那算是他的啟蒙讀物之一,兒時最開始偷偷看的時候,半懂不懂,並不覺得如何害怕。

大一些,才忽覺得悚然。

等到了再大一些,真正進入了他的少年時期,那時候亂啊,三十年代各種訊息滿天飛,見多了這世上人或為妖,妖或為人的事情,這書中的人或為妖,妖或為人,反而顯得入木三分。

後來。

先生把那本乾隆乙卯年刻本的《聊齋誌異》送給了他,即使到了海外留學的時候,曹軒也一直帶在了身邊。

曹軒也會經常送書給顧為經。

而這套張岱的作品,則是三年前,曹軒送給顧為經的,那也是曹老爺子在去世以前,送給顧為經的最後一件禮物。

書是老書,卻也冇有那麽老,零幾年出版的散文集,總共三本,一本《陶庵夢憶》、一本他現在所看的《西湖夢尋》,還有一本雜集。這個零幾年指的不是一九零幾年更不是一八零幾年,而是二零零幾年。標準的出版社印刷本,很精緻,但再精緻也無非105元錢一套,唯一的收藏價值可能就是它曾經在老太爺的書架上呆過十來年。

顧為經收到書以後,還為此特意打電話和曹軒開玩笑的吐槽過。

說師祖當年送書送給老師的時候,送的都是珍品,是書籍更是古董,乾隆年間的刻的《聊齋》轉頭都能直接請進博物館了。到了他這裏,老師送給他的書,底頁上寫著“建議零售價:105元”。這差距也實在是太大了。

曹軒在電話裏笑罵道,該進博物館就進博物館好了,別說他冇有前清的抄本,就算有,到如今那也根本就不是用來拿來看的東西,很多抄本的紙張早就酸化了,需要一頁一頁的用藥水泡,才能翻。真還拿來每日讀,那纔是暴殄天物,既麻煩又毫無必要。

書要翻纔有價值。

正因為真要是什麽珍貴的刻本,顧為經肯定轉頭就丟進真空儲存箱去了,對日日去看的書來說,建議零售價105元已經夠好的了。

當時那隻是一個隨口的玩笑。

曹軒送給顧為經這件禮物的那幾年,正是顧為經職業生涯最關鍵的上升期,他有幾個展覽要開,還規劃了想要以小吃大,以蛇吞象,準備反過來以簽約畫家的身份收購整個馬仕畫廊的計劃。

他忙的腳不沾地。

這套散文集一直放在顧為經畫室的書架上,卻冇有翻過幾次,更談不上日日去讀了。那時的顧為經總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重要的活動安排要趕,要去參加沙龍,要做評委,要和讚助商見麵……書架上的書總是有機會去讀的。

或明天,或下星期,或下個月,或明年。

等到一個陽光明媚的天氣裏,他閒了下來,倒上一杯茶。顧為經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阿旺坐在窗邊的顧為經上,就這麽抽上一兩個或者幾個下午,把這套書讀完,然後抽時間打電話給身在遠方的曹軒談談讀書的感想。

Life is so beautiful!

在顧為經自己的想象裏,這樣悠閒的事情總是有時間去做的。

大約曾經的曹軒也是這麽想的,小時候的曹軒也會覺得,像畫一些有趣的插畫這麽有孩子氣的工作,總是有時間去做的。

這麽一等。

曹軒就從“小小神童”等成了“曹老”。

不過曹軒依舊是幸運的,到了兩鬢霜白的年歲,他終於真正的悠閒了下來,完成了小時候孩提時代所萌生的孩子氣想法。

他完成了《聊齋誌異》的畫稿。

而顧為經這麽一等。

他冇有等到給老師播通電話的那個悠閒下午,反而等到了告知他曹軒去世訊息的電話。反倒是曹軒去世以後,顧為經才終於抽出了時間,完完整整的翻過了這套書。

張岱是豪富人家的子弟,早年間就做過官,是南宋以來的世代名門,曾祖父張元汴更是隆慶年間的狀元,給明神宗做過老師。《陶庵夢憶》裏的“陶庵”兩個字就是張岱的號。

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禎上殿文官不朝,擊鼓武將不應,帶著司禮監秉筆大太監王承恩在景山上的挖脖老樹吊死的那一年。

他47歲,正好到了即將知天命的年歲。

張岱的人生分為了截然不同的兩個階段,他做為頂級世家的貴公子度過了前半生。

钜變。

然後窮困潦倒的過完了後半生,最後死去的時候,身邊僅僅隻有幾本殘書,和一方破硯台。“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絝,極愛繁華。”

“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

“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跌,缺硯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斷炊。”

“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這是張岱七十歲的那一年,提筆為他自己所寫的一篇墓誌銘。

回首二十年,真如隔世,勞碌半生,皆成夢幻。這是七十歲時的張岱,對自己的人生所做出的終極總結“夢幻”。

所以,顧為經讀張岱的所有作品,總覺得是“夢”感十足,站在斷壁蕭瑟處,憶往昔荷花夜看風露香,更待月黑看湖光的歲月,更顯得如墜夢中,彷彿想在那繁華的夢中,就此睡去。

顧為經越是讀張岱的文章,這樣的感觸便是越深。

看手中張岱的散文和聽貝多芬的音樂,明顯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情緒。它們都是藝術的某種高峰。

一者雀躍而頑強,音符越是雀躍,越是頑強,是“牢牢握住命運的咽喉”。

而張岱則截然相反。

他的書中文字也很繁華。

西湖美景奈何天,文中的記述越顯的情深意切,卻顯得曆曆在目,越顯的繁華,便越顯得寂寞。越顯的空靈,就越顯的如夢似幻。

兩種藝術,皆是情之至也,張岱似乎冇有貝多芬那種狂舞的高能量。講道理,你可以說張岱頹喪,但要說張岱不如貝多芬勇敢,那麽既無比傲慢,又非常的不公平。

兩個人麵臨著截然不同的人生景遇。

似乎人生在世間,你必須要承認,不是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能夠擁有童話般的結局,這與你是否有勇氣冇有啥關係。

一個人,不可能通過改變自己去解決世界上的一切問題。

貝多芬是有勇氣的人。

他要扼住命運的咽喉,他銜著根棒子抵在共鳴板上彈鋼琴,最終成為了偉大的音樂家,這樣的故事被寫在兒童教科書上,被人們所傳頌。

它彷彿在傳達著一個理念一一隻要你足夠有勇氣,那麽,你就能扼住命運的咽喉,那麽,你就能夠戰勝世界上的一切困難。

可世界上不止隻有貝多芬的故事,這個世界上還有張岱的故事。

張岱所麵臨著的東西,命運所施加給他的困境,他所經曆的钜變,明顯不是他改變自己就能夠解決的。張岱也可以叼根棒子,把毛筆含在嘴裏寫文章。

他也有勇氣。

他也想要去牢牢扼住命運的咽喉,然後呢,命運反手狠狠的抽了他兩個大耳光。

這又讓人怎麽忍心去譴責他的文章裏的空與寂呢?

世上不僅僅隻有貝多芬式的困境,世上當然也有張岱式的困境一一同樣是明末清初的《桃花扇》裏寫,大勢已不可為,諸君且看春光。

平時袖手談心性,到頭一死謝君王。

從曆史的角度來看,整個江南的士林群體,當然有的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問題一籮接著一籮,讓人數都數不過來。但在這個朝代更替,城頭變換大王旗的當口,放在張岱這樣的中年紈絝公子自己的身上,他的無奈是那麽的真實。

他的夢感,那麽的觸動人心。

那麽。

顧為經自己呢?

顧為經一直在想,當年曹軒為什麽會給他這本書,當然,曹軒給了他很多書,這本書未必會有什麽特別的深意。

但顧為經讀著讀著,又會覺得,他和張岱很像,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真如夢幻。

說“很像”不算準確。

嚴格意義上來講,他幾乎完全是把張岱式的人生,倒過來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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