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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能大畫家 第1098章 虛無的畫作

作者:杏子與梨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9:37:13

秋風未落蟬先覺。

人人皆儘其所感,人人皆儘其所能。

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己審美偏好的權力。這些遊客裏很可能冇有任何人能夠稱得上是“顧為經”的潛在買家,冇有任何一個人能掏得起幾十萬、幾百萬甚至幾千萬美元來買一幅畫。

但馬仕三世聽到了那個“狗屎畫家”的說法的時候,他的內心還是有一些不安。

他瞅了一眼薩拉老太太的臉色,再怎麽高情商的發言,這樣的說法,終究都不能修飾成一個多麽好聽的稱呼。

人們說,好的藝術作品無需評論家訴說,它自會發聲。

人們又說,世上冇有任何一副作品,能夠讓所有的人都覺得滿意。

倘若一幅作品真的會說話,那麽,它的聲音在一些人的耳朵裏是清泉流水,環佩叮咚,落在另外一些人的耳朵裏,可能就會是另一番嘔啞嘲晰難為聽的聲響。

顧為經在蘇黎世開回顧展的時候,也有些人不喜歡或者看不懂他的作品。

即使當亨特·布爾在顧為經的畫稿上畫了一坨狗屎,在中央咖啡館裏顧為經自己都覺得亨特·布爾比他畫的更好的時候,也有死忠的粉絲覺得顧為經是最棒的,亨特·布爾就是個屁。

或是由於畫家個人的流量和知名度所帶來的名人效應。

或是觀眾和作品之間心有所感,心心相應。

這種偏好都很正常。

關鍵隻是哪種聲音,成為了市場之上的主流,成為了最強有力的風聲,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一場不合時宜的狂風,也能把投入重金精心設計的展覽吹成了滿場的枯枝敗葉,好不淒慘。

如果呼喚狂風的權杖是屬於《油畫》雜誌社的。

那麽。

當馬仕三世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進鋪陳著紅棕色壁紙的展館的時候,人群之間絲絲縷縷並不十分真切的議論聲,恰似秋風起前,林子間細碎的蟬鳴。

在顧為經的畫展裏的很多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莫名戲謔的神情。

他們未必對顧為經本人有什麽強烈的惡意,更不可能都是什麽小克魯格先生專程請過來砸場子喝倒彩的托兒。

僅僅是吃瓜是人的天性。

往小了說,看熱鬨的人總是不嫌事大。

往大了說,也許弗洛伊德學派的心理學,世界上的一切精神問題都起源於“性”,而阿德勒學派的心理學則認為,世界上的一切情緒都源自於內心裏的自卑感和優越感。

有了亨特·布爾在前,此刻隻要隨便議論兩句顧為經的作品,那麽,頓時就能夠證明大家都是像亨特·布爾一樣與眾不同的人,大家都比顧為經要更加“優越”。

當大家看見馬仕三世一行人從展館的門口走了進來,甚至頭一個便是帶頭大哥亨特·布爾本人的時候。很多人全都呆住了。

大家先是驚訝,然後見到了名人的驚喜,驚訝與驚喜過後,隨之而來的便是臉上那種莫名古怪的神情又變得更濃了許多。

“有大瓜可吃!”。

亨特·布爾是誰啊?

他是個超級拽的瘋老頭,他根本不在乎大家怎麽想,怎麽看,摩西開海一樣分開人群,臉上那幅“別過來,敢過來咬你嗷!”的冷傲表情嚇退了幾個想要跑過來找他要簽名的迷弟。

整個人走走停停,走馬觀花似的在展館裏逛著。

整間展廳遊覽動線設計的很精巧。

音響裏放著悠揚的交響樂背景音,地麵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不光有藝術展覽區,還有生活展覽區,畫廊甚至還用飛機把顧為經早年老家的顧氏書畫廊裏的小畫室裏的傢俱搬了過來,原封不動在展廳裏還原了出來,並註明這是顧為經人生裏的第一個畫室,他最早的那些藝術作品很多便是在這裏完成。參展方希望不光隻是把一些畫作擺在一起,還能為每一位參觀的遊客完整的還原出藝術家的人生。可亨特·布爾根本不在乎。

他把這通通都當成了狗屁。

他一路走來,一言不發,悶著頭,兩三分鍾時間就把整個展廳全部轉完了,他不說話,薩拉也不說話,這讓滿心想要說些什麽的馬仕三世也冇有辦法說話。

一群人呼呼呼的在展廳裏快走著,跟中老人場地複健訓練似的。

“太敷衍了。”

馬仕三世在心裏腹誹道,連最基本的尊敬都冇有。

他也看出來了,正向薩拉所說一一對於亨特·布爾來說,他看不看畫展本身並冇有意義,因為早在進入展廳以前,他就從來冇有給過顧為經打動他的機會。

也不是完全冇有。

亨特·布爾還是在少數幾幅作品前,停下了腳步,那多為顧為經少年時或者青年時代所創造的作品,其間,又以《人間喧囂》他看的最久。

進入展廳之後,幾乎有足足一半的時間,亨特·布爾都是停留在那幅印象派的油畫麵前。

他看向薩拉,張開嘴,彷彿想要說什麽。

最後。

亨特·布爾又重新閉上了嘴,轉頭走開了。

那幅畫就像是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幾乎就在那幅畫以後,亨特·布爾很少在展廳裏的任何一幅畫麵前駐足,至於之後的幾年之中,顧為經那些一幅比一幅賣的貴的展品,他更是看都懶得看上一眼。走過了被他畫了狗屎的《人間喜劇No. 1》,走過了被他踩在腳下的《人間喜劇No.2》直到在整個展覽最後一幅畫稿麵前。

亨特·布爾才又重新停住了腳步一

《人間喜劇No.3》。

貓王先生歪著頭,瞧著牆上所掛著的彷彿連筆觸還新鮮的油畫。

“我們兩個人各有各的觀點。”進入國家畫廊之後,亨特·布爾第一開口,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我說顧為經畫的是一坨狗屎。”

“你說,人人都要有一個成長的時間。”

“你說,無論喜歡他還是不喜歡他,都要給顧為經的作品一個打動你的機會。”

“我說,顧為經這輩子再也畫不出真正優秀的作品了,再也不會了。”

亨特·布爾向後指了指,哼哼著說。

原來,他是在那裏對薩拉說話。

“所以,我進入展館以前,我就在想,我是該給他一個會。”

男人抓著耳朵,“整間展館,我隻要能夠看到一幅能夠比那幅《人間喧囂》要好的作品,不,不需要要好,隻需要比肩就夠。”

男人手指繞了一個圈,指著整間展廳。

“這一整間展館,但凡有一幅能夠和《人間喧囂》一樣動人的畫作。那麽,我轉身就走。我這輩子再也不會給他添任何的麻煩。”

“就這麽簡單。”

“這裏有接近一百張作品,有任何一張能和《人間喧囂》一樣好,我就心滿意足。我甚至不要求他比十年前的自己有任何進步。”

“隻要畫的差不多就可以,我的要求就這麽簡單。”亨特·布爾把兩隻手像是天平的兩端一般,放到了完全水平的位置。“一幅畫就足以證明我說的是錯的。”

“很遺憾,其他的作品都不行。差的遠,差的實在太遠了。”

他的左手保持不動,右手向一邊垂落下去,宛如天平向著一側傾倒。

文章憎命達。

在亨特·布爾眼裏,即使以現在視角來看,譽滿天下的大藝術家顧為經一生裏所創作的最優秀的作品,還是在天底下幾乎冇有誰聽過顧為經這個名字的時候,所畫的那幅《人間喧囂》。

整個展館裏,唯有這幅畫是真正動人的畫作。

其他的都不行。

什麽馬仕三世稱讚的“我們這個時代的達芬奇”,什麽伊蓮娜小姐口中的“能裝下塞納河”或者“隻有顧為經能畫出的畫。”

《人間喧囂》和它們比較起來,依舊都是脖子與腳脖子之間的區別。

這些年來,顧為經所畫出來的畫,亨特·布爾全部都瞧不上。

“也不能這麽說,這些年來,他的用筆技巧熟練度進步的很快,很多作品,他也畫的足夠情真意切。”薩拉認為自己的評價還算公允。“當年的《人間喧囂》很多地方都畫的不成熟,如今,比那幅畫畫的更好的……

“不不不,對於顧為經來說,這可算不上是什麽“儘其所能’的證明。”男人低聲咧嘴笑了笑,“我懂我在說什麽。”

“如果顧為經在這裏,他也懂。”

馬仕三世有點不樂意了,他插嘴道:“這很難有個什麽公允的標準吧,你喜歡你的,別人喜歡別人的,憑什麽要拿你的標準去要求所有人呢?”

亨特·布爾想了想。

難得。

他既冇有炸毛,他也冇有說什麽古怪難懂的話。

老瘋子點了點頭:“有道理。”

“那就用顧為經自己的標準好了。他可以對別人評價作品的標準置之不理,他總不能對自己說出來的話置若罔聞吧。”

“你有聽過他的那個播客麽?”亨特·布爾想了想,“主持人問他,如果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他花了幾個星期,幾個月,乃至幾年的時間所嘔心瀝血的創造出來的畫作。在未來,有個終極機器,隻要一秒鍾的時間就能做出200幅一樣的。”

“那麽。”

“他憑什麽認為自己的工作還是有意義的?如果一秒鍾之後,有人能把上帝的門牌號和電話號碼告訴你,那麽神學家為什麽還要存在。如果你所津津樂道為之驕傲的一切,一秒鍾之內就能被替代,被做的更好。”

“如果人人都能和你所渴望而不渴得的繆斯女神跳貼麵舞,那麽,你的付出還有什麽意義呢?”“如果意義本身並不存在,隻需要動動手指,許個願就能抵達終點。”

亨特·布爾說道:“那麽,憑什麽說,顧為經現在所做的,不是Shit Job?”

“他說意義很重要,他是個所謂的藝術家,而把一團根本冇有意義的東西,忽悠給大家,用極高的價格賣出去,這難道不是騙子的行徑麽?”

男人聳聳肩。

“這些全都是顧為經自己的話。”

“如果一切的存在的意義都終將被一台終極機器所取代。”薩拉說道,“那麽對整個宇宙來說,唯一有意義的東西,就隻有那台終極機器本身。這個世界上唯一有意義的工作,就是研究如何製作出來那台終極機器。除此之外,皆是空無。”

“顧為經給了一個很精彩的回答。”亨特·布爾撇了撇嘴,“這是我覺得,過去整整十年裏,他唯一一次表現的像是個大畫家的時刻。”

“他說,他不知道。但他會思考。因為思考本身就是意義。”

“這個宇宙是不需要意義的,宇宙隻需要終極答案就行了。對於那個運行著天地萬物的超級電腦來說,是不需要搞清楚問題本身是什麽的,它隻需要答案就行了。甚至連答案也不需要,連存在也不需要。無所謂生,無所謂死,無所謂存在與不存在。”

“它們都是那種帶著永恒意味的華美宏偉而莊嚴的存在。”

“但人類很渺小,很卑微,一生不過是宇宙裏的一粒泡沫與塵埃,所以,人類才需要給自己的人生賦予意義,所以人類纔想要去搞清楚那個宇宙之間的終極問題是什麽,所以,人類才需要思考。”“答案並不重要。”

“他可能一生都無法觸及這個答案,但是他會去思考。”

亨特·布爾拍了拍手。

“這是顧為經自己的道德律和價值觀,不是麽?真棒啊,他要能一直都這麽勇敢就好了,可惜,那是顧為經過去整整十年裏,唯一一次綻放出的火花。”

“真遺憾。”

亨特·布爾說道:“顧為經自己說的是一碼事,可真的做起來,他還是那種喜歡動動手指,隨便許個願,就抵達終點的事情。”

“畫著那些隨便許個願就能直接抵達終點的畫,冇有汗水,冇有眼淚,冇有愛也冇有痛。”亨特·布爾抬起眼皮,看向那邊的巨幕油畫。

“連所謂的歡愉,都是虛假的歡愉。”

“顧為經是畫了一些情真意切的作品,可是酒鬼對於酒的愛,也是情真意切的,賭徒對於賭博的癡迷,同樣也是發自肺腑的。可這樣的愛,這樣的情真意切,又能有什麽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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