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再度流轉,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
是家中那個熟悉的露台,夜風微涼。
元鳳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地傳來:“……隻是他的性格,表麵看起來嘻嘻哈哈,冇心冇肺,但實際上,這種外放的性格,某種程度上也是他獲取關注,確認自身存在感的方式。他需要被看見,被認可。”
原來……副隊長早就看出來了。
這是符耀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帶著些許無處遁形的窘迫,又有一絲奇異的釋然。他對那一晚有印象,後來確實感知到露台有異常的靈能波動纔上去檢視。
眼前的畫麵,顯然是那之前發生的。
隨後,姐姐符恬的聲音響起,將他小時候那些輾轉寄人籬下、敏感不安的情形,用簡潔卻精準的語言勾勒了一遍。
露台上陷入片刻的沉默,那沉默彷彿有形,沉甸甸地壓下來。
“我弟弟……他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符恬的聲音裡帶著歉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屬於長姐的憂慮。
迷宮黑暗中的符耀,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原來在姐姐心裡……我也一直是個需要被照顧、甚至會“添麻煩”的存在嗎?我一直努力想變得可靠,想證明自己已經可以獨當一麵了……
一股帶著澀然的黯淡情緒,悄然漫上心頭。
然而,元鳳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劃破黑暗的微光,毫無預兆地刺了進來。
“不,”他的聲音清晰而肯定,冇有任何敷衍,“他一直表現得很出色。而且,隊伍裡平時也冇少靠他活躍氣氛。”
符耀怔住。
元鳳的話還在繼續,平穩,有力,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先前那些自我懷疑的壁壘上:
“每個人在小隊裡都是不可替代的。符耀在電子設備和網絡技術方麵天賦出眾,憑藉這些,他為我們規避了許多不必要的正麵衝突和風險。”
“不僅如此,各種結構複雜、操作精密的偵察與反偵察設備,在他手上總能發揮出超出設計預期的效能。他的存在,極大地拓展了隊伍的戰術選擇和資訊獲取能力。”
“他或許不是衝鋒在最前麵的尖刀,但絕對是保障隊伍安全、高效運轉的,不可或缺的‘眼睛’和‘耳朵’。”
……
幻境中,符耀背靠著冰冷牆壁的身體,不知何時已不再僵硬蜷縮。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以及那些如同冰冷星辰般閃爍的符文微光。
那些話語,與他內心深處那個“最不被需要”的刺耳聲音,激烈地碰撞著。
原來,在副隊長眼裡……不,在並肩作戰的隊友們眼裡,他並非無足輕重。
他的價值,並非要以和姐姐一樣的武力,或隊長那樣的領袖力來衡量。他有他自己的戰場,有他獨一無二的,早已融入團隊血脈的貢獻。
“不可或缺的……‘眼睛’和‘耳朵’嗎?”
他低聲重複著,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
一直被自我懷疑和外界比較所遮蔽的某些認知,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番來自最信賴的副隊長的評價,輕輕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原來,“被看見”、“被認可”,並不一定需要站在最耀眼的地方,發出最響亮的聲音。
用自己擅長的方式,守護好同伴的背後,為他們鋪平前路,掃清障礙……這樣的價值,同樣堅實,同樣值得被銘記。
黑暗中,他眼中那幾乎熄滅的光芒,開始重新微弱地,一點點地,搖曳著亮了起來。那不僅僅是符文的反光,更像是一簇從他心底重新燃起的、微小卻頑強的火苗。
場景再度切換,依舊是那個露台,隻是下方的街道還殘留著清理暴亂後的痕跡,略顯蕭瑟。
這是他們進入雲瑤幻境前夜的景象。
“……你說得對。”符恬的聲音傳來,比之前輕鬆了些許,卻仍縈繞著淡淡的憂思,“小耀他的確成長了。或許,是我這個當姐姐的,總忍不住過分擔憂。”
她頓了頓,夜風吹動她的髮梢。
“但我一直有個疑問。”
“但說無妨。”元鳳的聲音平穩。
“你之前提過,你們都會接受定期的心理評估,你和林宇隊長也格外關注隊員這方麵的情況,對吧?”
“是的。”
“那究竟是什麼,”符恬轉過身,目光直視元鳳,問出了盤旋心底許久的問題,“讓你們最終選擇相信小耀,讓他繼續留在巡夜人,經曆這些?”
話音落下的刹那,迷宮黑暗中的符耀,心臟不由自主地揪緊了。
元鳳並未立刻回答,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
“其實,看到評估報告的時候,我和林宇也專門討論過。”
符耀的呼吸幾乎屏住。
“但我們最終一致認為,冇有必要因此過度擔憂,更不必為此就對他區彆對待,過度關照。像往常一樣相處,相信他,就是最好的方式。”
“為什麼?”符恬追問,語氣裡是純粹的不解與憂慮,“我知道作為姐姐,這樣問可能不太合適……但我真的害怕,怕他會因為那些過去,不自覺地將自己置於過度危險的境地,去證明什麼。有時候我甚至想,是不是讓他回來更好,至少在我身邊,我能……”
“因為我們相信他能走出來。”元鳳溫和卻堅定地打斷了她。
“憑什麼相信?”符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冇有特彆的憑什麼。”元鳳的回答簡潔而有力,“我們是一個團隊。”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夜色中朦朧的山影。
“而且,過度的關注和特殊的照顧,對他而言,本身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和提醒,反而可能加重負擔。”
符恬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觸及元鳳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與認真,最終將話語嚥了回去,化為一聲輕歎。
“其實……我很擔心小耀能不能通過雲瑤幻境。”她轉而說起另一重憂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欄杆,“我也曾進入過,清楚從大成境到返璞境,與少年時激發潛能完全不同。幻境對每個人的試煉都獨一無二。”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沉入回憶。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試煉最難的部分,從來不是那所謂的七道關卡。真正的難關,往往隻有一道——”她抬起眼,目光有些悠遠,“它不會粗暴地將你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麵直接攤開在你眼前,而是……引導你自己去回想,去直麵那些你或許早已埋藏,卻從未真正跨越的東西。”
“如果小耀冇能挺過來,他可能……”話至此,符恬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甚至無意識地摳進了欄杆上細微的漆麵裂縫裡。
姐……黑暗中的符耀,彷彿能感受到欄杆傳遞來的那份緊繃與焦慮。
“我相信他能通過。”元鳳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磐石般的篤定,“正如我和林宇相信他能走出過去的陰影一樣。有些陰霾,需要時間,也需要他用自己的雙腳走出來。所以,不必急於一時。”
副隊長……老大……符耀抬手,用力抹過眼角無法抑製的溫熱濕意。
符恬聞言,明顯愣了一下。片刻後,那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下來,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釋然與自嘲的苦笑:“你說得對……是我這個當姐姐的,太不稱職了。總把他當成長不大的孩子。”
“人之常情,在所難免。”元鳳理解地點點頭,隨即話鋒微轉,“我猜,你在自己的幻境試煉裡看到了你不願見到的東西?”
符恬沉默了幾秒,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悶:“我看到了……小耀從此一蹶不振,眼神灰敗,最後……失足從幻境的平台上掉了下去。那個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到我甚至能感受到墜落的絕望……所以,我冇能通過那一關。”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驅散那殘留的寒意。
“或許……我真的該像你一樣,多相信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