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白小寅低喝一聲,雙臂靈光微湧,將一堆混雜著斷裂木材與碎石的沉重路障穩穩舉起,利落地堆放到旁邊待命的小型貨車上。
金屬車架隨之微微一沉。
“好了,這條街再打掃一下就能通車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望著眼前終於顯露出原本寬闊模樣的街道,輕輕呼了口氣。
“換班時間到。”火蝶帶著她的小隊成員從街角轉來,步伐整齊。
“那這裡交給你們了。”元鳳點頭。
“放心。”火蝶推了推眼鏡,隨即想起什麼,補充道,“對了,【天權】首長找你。”
“找我?”元鳳怔了一下。在這個善後未畢,百事待理的關口,沈墨舟單獨找他,確實出乎意料。
“他不在前線指揮部,在後山山腳等你,具體座標已經發到你終端了。”
“行,知道了。”元鳳收斂神色,轉向自己的隊員,“你們先回臨時休息點休整,保持通訊暢通。”
“明白。”
目送隊員離開後,元鳳獨自一人穿過漸漸恢複秩序的街巷,朝後山方向走去。
山腳處,一條被茂密樹蔭籠罩的幽靜小道出現在眼前。
四周寂靜,隻有風吹過林葉的沙沙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清理聲響。元鳳確認了一眼終端上的座標,正是此處無疑。
他緩步走入林蔭之下,目光掃過四周。
古木參天,青苔覆石,一條清澈的淺溪潺潺流過道旁。
空無一人。
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輕輕迴盪在靜謐的山穀之中。
就在元鳳心中疑雲微起時,身後氣流倏然一變,一隻手掌毫無征兆地自他背後陰影中探出,直抓他肩胛。
元鳳渾身汗毛倒豎,不假思索,腳下【青鸞焰】驟然流轉,身形如一抹青煙般向前滑出三尺,隨即擰腰旋身,目光如電射向原處。
能如此悄無聲息近身之人,實力絕不容小覷。
然而身後空蕩,唯有林葉輕搖,溪聲潺潺,不見半個人影。
他心頭一凜,左眼中紫金色光芒瞬間燃起,【聖瞳術】全力運轉,視線穿透光影,掃視每一寸草木與石隙。
“彆找了。”
沈墨舟平靜無波的聲音,竟從他此刻背對的、空無一物的方向傳來。
“在你身後。”
元鳳脊背瞬間繃直,近乎本能地再次發動【青焰流步】向前疾掠,同時硬生生遏製住幾乎要隨轉身轟出的拳勢。
他穩住身形,回頭看去。
沈墨舟正靜靜立於他原先站立之處三步之外,衣著整齊,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如深潭,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裡,隻是無人得見。
“【天權】首長,”元鳳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驚意,聲音保持著平穩,“冇嚇著您吧?”
“你現下的實力,傷不到我,自然也嚇不到我。”沈墨舟向前緩步走近,語調尋常,卻在最後四個字上落下了微妙的重量,“你說對吧……元鳳前輩。”
元鳳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唯有袖中手指微微蜷起。心底卻已掀起驚濤駭浪,自己何時暴露了?麒麟的安排應當天衣無縫纔對。
“【天權】首長,”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聽不出半分異樣,“您恐怕是認錯人了。”
“麒麟佈置在睡眠艙裡的那個‘假身’,確實精巧絕倫,幾乎能以假亂真。”沈墨舟停下腳步,目光彷彿能穿透元鳳此刻的皮囊,“但我始終看不清,‘炎雀’這位新兵,在未來任何一條可能性的軌跡上,而從旁人的角度,你的身影都模糊不清,如同籠罩在霧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一個不存在於‘未來’的人,卻切實地活在‘現在’。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林風穿過,萬葉低吟。
元鳳沉默了片刻,所有掩飾與辯駁在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他緩緩抬起眼,直視沈墨舟,吐出了那個早已猜到的答案:“……【未來之視】。”
“看來我猜的冇錯。”沈墨舟看著元鳳眼中一閃而過的波瀾,唇角微微揚起,“果然是元鳳前輩。”
“所以你剛纔並不確定?”元鳳眉梢微動,忽然有種被對方輕巧地將了一軍的微妙感。
“確實。”沈墨舟坦然承認,抬手推了推眼鏡,“前輩你,祖龍老師,麒麟前輩,還有兔姬,在【未來之視】中,你們的身影皆籠罩於一片深邃迷霧之後。事實上,當個體實力達到某種層次,其未來的軌跡便已非我能窺視清晰。”
“既然知曉,為何不曾揭穿?”元鳳追問,目光緊鎖對方。
“因為麒麟前輩若真有意隱瞞,以他在符文領域的造詣,絕非難事。”沈墨舟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他留下的那個‘破綻’,更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告知。既然他未對我設防,我又何必越俎代庖,橫加乾涉?”
山風拂過,林葉簌簌作響,襯得兩人間的對話愈發清晰。
“那麼,你今日單獨見我,究竟所為何事?”元鳳不再糾纏身份之事,直指核心。
沈墨舟聞言,並未立即回答,隻是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枚質地溫潤,色澤古樸的玉製掛飾靜靜躺著,其上雕刻的紋路簡約卻暗合某種自然韻律,在透過林蔭的斑駁天光下,流淌著內斂的瑩澤。
“此物,”他聲音低沉了幾分,“要不要帶著,全憑前輩自己定奪。”
元鳳目光落於那玉飾之上,左眼深處【聖瞳術】的紫金微光悄然流轉。
在他的視野中,那看似尋常的掛飾內部,竟蘊藏著一縷精純,柔和且生生不息的力量,那力量的性質似乎對溫養與穩固靈魂本源有著獨特的裨益。
正適合給予精神之海中的白色卡麗。
“我若接下,或是不接,”元鳳抬起眼,看向沈墨舟,問出了一個出乎對方意料的問題,“對你而言,會有什麼不同的後果嗎?”
沈墨舟明顯一怔,隨即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真實的意外與欣賞:“元鳳前輩,倒比我想象的更為有趣。尋常人見此,要麼權衡自身得失利弊,要麼揣測需付出何種代價。如前輩這般,先問及贈予者境遇的……實屬罕見。”
“趨利避害,不過是生物本能。”元鳳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但因果牽連,往往不限於一人一身。你的‘贈予’行為本身,或許已置身於某個更大的因果脈絡之中。”
沈墨舟斂去笑意,神色重歸沉靜。他將托著玉飾的手又向前遞了半分,聲音平穩無波:“那麼,元鳳前輩——此物,你是接,還是不接?”
元鳳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沈墨舟並不催促,隻是保持著那抹沉靜的微笑,立於原地耐心等候,彷彿時間在他身畔流淌得格外緩慢。
片刻後,元鳳眼神一定,邁步上前,伸出手,接過了那枚溫潤的玉飾。
就在他指尖觸及掛飾將其握入掌心的刹那。
沈墨舟墨黑的髮根處,那層原本隻隱約可見的霜白,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悄然蔓延了一小截,宛如被無形的時光之筆匆匆染過。
這細微卻刺目的變化,恰好落入元鳳抬起的眼中。
他瞳孔驟然收縮,握住玉飾的手猛地一頓,幾乎就要將其遞迴。
沈墨舟卻先一步收回了手,負於身後,姿態從容依舊。
“你改變了什麼?”元鳳的目光陡然銳利如炬,緊緊鎖住沈墨舟,聲音沉了下去。
“不愧是元鳳前輩,見多識廣。”沈墨舟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淡淡白霧,“我並未改變過去,也無力篡寫未來。”
“隻是……在無數條可能的軌跡中,為玉華國,輕輕撥動了其中一條最纖細的‘線’,或許能因此……博得一線微弱的生機。”
“一線……”元鳳還想追問,卻被沈墨舟抬起的手指輕輕製止。
“前輩,”沈墨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如同山林間即將散去的薄靄,“我名為‘沈墨舟’的這段人生旅途,確已臨近終點。但請相信,這裡……並非一切的終結。”
元鳳沉默了。他望著眼前之人那平靜麵容下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發間刺目的白,最終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沉重的問題:
“還剩多久?”
“不可說。”沈墨舟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某種看透宿命的釋然,以及一絲唯有元鳳能察覺的,深藏的遺憾。
“……明白了。”
元鳳不再多言。
他低下頭,將手中那枚彷彿承載著無形重量的玉飾,鄭重地佩戴在了自己的頸間。玉石貼上皮膚的瞬間,一股溫潤平和的暖流緩緩滲入,與精神之海深處某個微弱的波動隱隱共鳴。
“那麼,我要說的事,便已了結。”沈墨舟微微頷首。
“告退。”元鳳立正身形,向著眼前這位以燃燒自身為代價,為家國謀取“一線生機”的【天權】,莊重而肅穆地行了一禮。
沈墨舟亦端正還禮。
元鳳不再停留,轉身踏入林蔭小道,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蜿蜒山徑的儘頭。
直至那道身影徹底不見,沈墨舟一直挺立的肩背才幾不可察地鬆垮了半分。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掩住口唇,壓抑地低咳起來。
“咳咳……咳……”
片刻後,他移開手帕,雪白的絹麵上赫然綻開一片刺目的鮮紅。
望著那血跡,沈墨舟嘴角扯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低語喃喃:
“好重的因果……若當時妄想直接觸碰‘結局’,恐怕傾儘我所有的一切……也遠遠不夠支付其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