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之海,無垠的水麵之上,元鳳靜坐在那座唯一的孤島邊緣,雙目緊閉。水麵映不出他的倒影,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遙遠的上方,懸浮於空中的巨大梧桐樹冠間,白色卡麗輕晃著雙足,湛藍色的眼眸憂心忡忡地望向下方那個渺小而孤絕的身影。
“元鳳先生的氣息……很亂,也很疲憊。比身體上的傷更重。”她的聲音清澈,卻帶著化不開的憂慮。
一旁,炎雀以人類的形態抱臂倚著粗壯的樹乾,紫金色的眼眸低垂,同樣望著元鳳的方向。
沉默了片刻,他纔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沉靜幾分:“有些檻,隻能他自己邁過去。此刻的靜默,好過虛假的安慰。他終究需要直麵這個問題。”
“可是就這樣看著他獨自承擔嗎?”白色卡麗輕聲問道,指尖無意識地拂過一片流轉著微光的梧桐葉。
“路是他選的,劫也需他自渡。”炎雀的語氣並無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古老的法則。
他頓了頓,指尖忽然騰起一簇極其微小的、宛如液態般的火焰,火焰中心,一點凝實的紫金色的核心緩緩旋轉,散發出溫暖卻堅韌的氣息。
“不過,”他將這簇奇異的火焰輕輕推向白色卡麗,“這個你收著。時機到了,或許能用上。”
不知過了多久,元鳳靜坐的身影自精神之海的孤島上緩緩淡去,如同沉入深水的墨跡,最終消散於無形。
……
意識迴歸的刹那,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氣味率先鑽入鼻腔。
緊隨而來的,是復甦的神經所傳遞的、遍佈全身的鈍痛與刺痛,左肩處尤為劇烈,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錐在傷口深處緩慢研磨。
他下意識地蹙了蹙眉,眼皮沉重地掀開一線。
“喲,醒了。”
熟悉的、帶著幾分慵懶與玩味的嗓音從側方傳來。
元鳳緩緩轉動脖頸,視線有些模糊地聚焦。符狸正隨意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中把玩著那柄合攏的摺扇,一雙異色瞳孔在室內偏冷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分明。
“還以為……解決完麻煩,你就會直接離開。”元鳳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磨損的砂紙。
“麻煩是解決了一個,但讓阿爾·拉格薩那傢夥跑了,總歸不算圓滿。”符狸用扇骨輕輕點了點自己的下巴,語氣輕鬆,“不過,順手幫你們這座要塞拔掉了一個心腹大患,討杯茶喝,暫住幾日,也算合情合理吧?”
“法蒂瑪呢?”元鳳冇有接話,直接問道,目光緊盯著符狸。
“命保住了。”符狸收斂了些許隨意,“傷得極重,那截槍桿幾乎擦著心臟過去,失血太多,深淵能量的侵蝕也很麻煩。現在還在深度治療中,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但已無性命之憂。”
“……那就好。”元鳳聞言,一直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弛了半分,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僅僅是問出這句話和聽到答案,就耗去了他不少氣力。
“你惦記那丫頭,那丫頭昏迷前最後唸叨的也是你。”符狸忽然傾身向前,嘴角彎起一抹促狹的弧度,壓低聲音道,“這般生死相托的情分,你就不考慮找個機會,坦白些什麼?”
調侃的話語在安靜的病房裡落下,卻隻換來一片沉默。
元鳳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彷彿又睡了過去。
符狸也不急,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扇子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敲著手心。
半晌,元鳳才重新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轉移了話題:“這裡,不是涅瓦茨要塞。”
“嗯,敏銳。”符狸點頭,“前線要塞的醫療壓力太大,重傷員都在陸續往後方的總醫院轉移。這裡是北熊國設在二線的綜合治療中心,離前線有一段距離,至少能睡個安穩覺。”
“你怎麼會在極北之地?”元鳳終於問出了這個關鍵問題。
“追人。”符狸答得乾脆,“從沙海之地一路追著餘霜和夜影那兩個不省心的傢夥,線索斷在了這邊。碰巧感應到不小的動靜,過來看看,就撞見了你們那出……絕地求生。”
她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無奈,“不過,我追的那兩位,似乎鑽到極北之地更深處去了,那邊環境複雜,我也不好貿然深入。所以,這邊的事暫告一段落後,我就要離開北熊國境內了。”
病房內再次安靜下來,隻有醫療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後方基地的單調運轉噪音。
消毒水的味道縈繞不散,與符狸身上極淡的混合了檀香與冷焰的奇異氣息交織在一起。
片刻的沉寂在病房中蔓延。符狸輕輕“嘖”了一聲,站起身,衣袂帶起細微的風。
“看來,你還是更需要一個人待著。”她垂下眼簾,語氣恢複了那種事不關己的慵懶,“那我就不在這兒礙眼了。”
說完,她也冇等迴應,便轉身走向門口。那柄摺扇在她指尖轉了半圈,隨著她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門後,悄無聲息,彷彿從未出現過。
室內重歸安靜,隻有儀器規律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再次被無聲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步伐沉穩,卻在靠近病床時泄露出些許不同於往常的滯重。
是麒麟。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白色研究員外套,隻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個人透著一股深藏於內的疲憊。
“你這模樣,”他在床邊的椅子坐下,聲音有些乾澀,“看起來可真是夠嗆。”
“這話,符狸已經說過了。”元鳳冇有睜眼,聲音平靜。
“哦?她來過了啊。”麒麟抬手撓了撓頭,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牽扯到了什麼,讓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元鳳這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麒麟身上。儘管外表依舊整潔,但元鳳能感知到,對方的氣息深處有一種不穩定的、彷彿力量過度消耗後的虛浮波動,正在被極力壓製和撫平。
“你看上去,也不太好。”元鳳陳述道。
“冇辦法,”麒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弧度,那弧度裡卻冇什麼笑意,“畢竟一口氣對上五個主神級的傢夥,總得付出點代價。不像你——”他頓了頓,目光看向元鳳,語氣複雜,“五百多年前,可是實打實地以一敵六,擊殺其三,重創其三。”
“……”
元鳳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視線投向蒼白的天花板。沉默在空氣中凝結,唯有左肩傷口下的隱痛,伴隨著某個被深深埋藏、卻從未真正遺忘的畫麵,一同刺入神經。
半晌,他才極輕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散在空氣裡:“但代價……你是知道的。”
那聲音裡冇有自傲,隻有一片沉靜到近乎荒蕪的、沉澱了五百年的悲慟。
麒麟臉上的那點勉強弧度徹底消失了。他靜靜看了元鳳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語氣轉為一種更為切實的平緩:“法蒂瑪那邊,我一直關注著。她的情況在穩定,最好的醫療資源和靈能維護都配給了,甦醒隻是時間問題。”
“嗯,”元鳳重新閉上了眼,彷彿剛纔那瞬間的情緒流露耗儘了力氣,隻低低應了一聲,“……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