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手環(二)
卡普爾加納的碼頭,快艇靠岸。海水拍打著船舷。真正的達利索雨林橫亙在眼前。深綠色海洋,樹冠連成一片。
普通難民開始整隊。他們背起塑料袋,踩著泥巴走向叢林入口。七到十天徒步。冇人保證他們能走出來。
劉薇薇這隊人被帶到另一條小路。那裡拴著十幾匹馬。馬匹低頭啃草,尾巴甩掉蚊蟲。
嚮導換成了當地土著。皮膚裹著雨林的潮氣,赤腳踩在泥裡。他用西班牙語說了句什麼,老黑翻譯:“上馬。彆掉下來。”
劉薇薇踩著馬鐙,翻身上馬。鞍子硬邦邦,硌得大腿生疼。她抓緊韁繩,馬往前一拱,她差點栽下去。
馬隊啟動。蹄子陷進泥裡,拔出來時發出噗嗤、噗嗤的響聲。泥漿濺到褲腿上,黑黃相間。
劉薇薇居高臨下看路邊。爛泥裡嵌著東西:一隻斷了跟的紅色高跟鞋,輪子陷進土裡的嬰兒車,半埋的行李箱。那是難民留下的痕跡。有人走著走著,就把一切扔了。
馬背顛簸。劉薇薇的牙齒磕得咯咯響。她咬緊牙,盯著前方。路邊坐著幾個掉隊的人。一個黑人婦女抱著孩子。那孩子腿上已潰爛,傷口翻開,蒼蠅在四周嗡嗡盤旋。婦女抬頭,看見騎馬的劉薇薇。眼神冇有求助。隻有麻木。
劉薇薇移開目光。馬隊繼續往前。雨林吞冇一切聲音,隻剩馬蹄和雨水滴落葉子的啪嗒聲。走了兩個小時,嚮導忽然勒馬。前麵一棵倒下的巨樹橫在路上。樹乾粗得三個人抱不住,表麵爬滿藤蔓。
老黑下馬,繞著樹乾走了一圈。土著嚮導蹲下,摸了摸斷口。
“新砍的。”老黑低聲說,“有人故意擋路。”
劉薇薇的心沉下去。七個人麵麵相覷。
土著嚮導吹了聲口哨。從樹後走出來三個男人。身上揹著砍刀,腰間彆著手槍。其中一個戴金鍊子,笑得露齒。
他們用當地話跟嚮導說了幾句。嚮導搖頭,又點頭。最後,從包裡掏出兩包煙和幾張鈔票。
金鍊子男人接過,拍拍嚮導的肩。揮手讓同伴推開樹乾。
樹乾挪開一條縫。馬隊魚貫通過。
劉薇薇鬆了口氣。馬剛走幾步,金鍊子男人忽然喊住他們。
他指著劉薇薇的左手腕。粉色手環在陽光下閃光。
“中國人?”他用蹩腳的英語問。
老黑立刻擋在前麵,用西班牙語快速解釋。金鍊子男人聽完,哈哈大笑。
他走過來,伸手捏了捏劉薇薇的手腕。不是摸環,是摸皮膚。劉薇薇僵住。
男人忽然從兜裡掏出一把巧克力棒。包裝皺巴巴的。他塞給劉薇薇三根。
“給你們。雨林裡甜的東西少。吃吧,吃完有力氣。”
劉薇薇接過。巧克力在手裡發軟。馬隊繼續走。身後傳來男人們的笑聲。
下午,雨下大了。馬蹄陷得更深。有一匹馬忽然往前一栽,前腿卡在泥坑裡。騎在上麵的男人摔下來,臉埋進泥。大家跳下馬拉他。泥水灌進靴子。劉薇薇的鞋全濕了,腳趾泡得發白。拉上來後,那男人喘著氣,從包裡翻出一瓶伏特加。擰開蓋子猛灌一口,又遞給彆人。
“喝一口,暖身。”
輪到劉薇薇。她搖頭。男人笑:“中國人不喝酒?”
老黑接過瓶子,喝了一小口,遞迴去。
雨停了。空氣更悶。蚊子成團撲上來。劉薇薇不斷拍打著,手臂上已經紅腫一片。
傍晚,他們紮營。土著嚮導生火。煙燻得眼睛疼。劉薇薇坐在火邊,吃帶來的壓縮餅乾。餅乾硬得像石頭,她泡在水裡嚥下去。
夜裡,叢林開始叫。蟲鳴、鳥叫、遠處不知什麼動物的低吼。劉薇薇裹著雨衣,蜷成一團。塑料手環硌著手腕。
半夜,有人驚叫。
劉薇薇猛地坐起。火堆旁,一個隊友指著樹上。
樹枝上掛著一雙球鞋。鞋帶係成結,鞋裡塞滿泥。鞋底朝天,像兩隻死魚。
老黑走過去,用棍子戳了戳。鞋掉下來。裡麵滾出一張照片。泛黃的結婚照。男人女人笑得僵硬。
冇人說話。土著嚮導撿起照片,看了一眼,扔進火裡。火光跳動。照片捲曲,變成灰。
第二天清晨,繼續上路。馬隊繞過一條小河。河水渾濁,漂著塑料瓶和破布。
過河時,馬忽然受驚。其中一匹揚起前蹄,劉薇薇差點掉下去。她死死抓住鬃毛。馬落地,繼續往前。
河對岸,一個男人坐在石頭上抽菸。他看見他們,站起來招手。
老黑示意大家彆停。男人追上來幾步,大喊:“中國人!中國人!”
他跑近了。劉薇薇看清他臉上有道疤,從眼角拉到嘴角。
男人喘著氣,從兜裡掏出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亮。他點開一張照片:一群中國人站在雨林裡,笑著比耶。
“這是我兄弟!去年走的!你們認識嗎?”
老黑搖頭。男人不死心,又點開另一張:同一個男人,躺在擔架上。腿斷了,血糊了一片。
“他冇走成。被蛇咬了。你們……幫我帶句話回去。說我還活著。”
劉薇薇喉嚨發緊。她點頭。
男人把手機塞給她。裡麵存了條語音。他按播放。
中文。一個疲憊的聲音:“媽,我在雨林。挺好的。彆擔心。等我到美國,就給你打電話。”語音循環播放。男人聽著,眼圈紅了。
老黑拉著馬走。男人站在原地,聲音越來越小。
劉薇薇把手機還給他。男人接過,緊緊抱在胸口。
馬隊往前。身後,男人又坐回石頭上。抽菸。煙霧在雨林裡散開。
第三天,他們終於看到巴拿馬一側的河。木船停在岸邊。土著嚮導跳下馬,卸貨。
劉薇薇下馬。腿軟得站不住。她扶著樹乾,喘氣。
老黑走過來,低聲說:“過了這條河,就出雨林了。”
劉薇薇看手腕。塑料環被泥染成褐色。邊緣磨破,露出裡麵的白色纖維。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乾澀。
在泥潭裡,有人等死,有人騎馬穿越。
而她,靠著一圈粉色塑料,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