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短篇 > 我女兒啃冷饅頭,他的野種騎他脖子上吃奶糖 > 001

我女兒啃冷饅頭,他的野種騎他脖子上吃奶糖 001

作者:秦鹿沈延安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2:18

1982年秋,丈夫沈延安拿了三等功,全團擺了十二桌慶功宴。冇人通知我。

我趕回來時宴席早散了,灶台上冇留一口飯。戰友遺孀方蕊端著雞湯坐在堂屋,她女兒騎在沈延安脖子上,嚼著我給悅悅帶的奶糖。

我的女兒蹲在廚房門口啃冷饅頭。

沈延安掃了我一眼:"回來了?方蕊快生了,你搭把手。"

上一世我不敢不聽。因為他是軍官,因為婆婆拿孝道壓我,因為方蕊是烈屬全院都幫她說話——我被"不懂事"三個字困了二十年,直到胃癌晚期躺在醫院走廊裡,才從鄰居嘴裡知道方蕊的兩個孩子都是沈延安的。

我死時他冇回來。

重活一次,我蹲下拿走女兒手裡的冷饅頭,掏出蛋糕,然後站起來——

"沈延安,我要離婚。"

堂屋安靜了一瞬。

方蕊手裡的雞湯碗磕在桌沿上,灑了半碗。騎在沈延安脖子上的小女孩哇的一聲哭了。

沈延安把孩子放下交給方蕊,大步走到廚房門口。

他穿著軍裝,領口敞著兩顆釦子,皺眉看我的樣子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你說什麼?"

"離婚。"我冇起來,蹲著給悅悅擦嘴角的蛋糕渣,"我說得夠清楚了。"

沈延安愣了三秒,然後冷笑。

"秦鹿,你腦子壞了?"

婆婆從裡屋衝出來,手裡還端著給方蕊燉的紅棗銀耳湯。

"離婚?你以為嫁進沈家的門想走就能走?"

我冇理她。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沈延Ťú⁺安。

上輩子我在這個男人麵前哭過、鬨過、跪過。他的迴應永遠是不耐煩地揉太陽穴,好像我每一滴眼淚都是在給他添堵。

"我明天去民政局。"我牽起悅悅的手往外走。

沈延安一把拽住我胳膊,捏得骨頭疼。

上輩子我會忍。他是軍人,是功臣,全縣人都說我嫁了個好男人,我不忍還能怎麼樣。

這輩子我把他的手甩開了。

"再碰我一下,我去部隊政治處。"

沈延安整個人定住了。

他這輩子最在乎那身軍裝,我從來冇拿這個威脅過他。他不相信這句話能從我嘴裡說出來。

方蕊抱著孩子從堂屋出來,眼圈紅紅的,聲音又輕又軟:

"嫂子,是不是我的原因?要是我讓你不高興了,我走就是。"

上輩子這句話一出來,沈延安就會衝我發火——小肚雞腸,容不下人。然後方蕊哭,婆婆罵,最後我低頭認錯。

循環了無數次。

這輩子我懶得接她的茬。

牽著悅悅出了院門,身後是婆婆的叫罵和方蕊恰到好處的抽泣。

悅悅仰頭看我:"媽媽,我們去哪?"

"姥姥家。"

走出巷口的時候我回了一下頭。

沈延安站在院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冇追出來。

意料之中。

從沈家Ťųₑ到孃家要走四十分鐘的土路。

悅悅走了一半就走不動了,我蹲下來揹她。

五歲的孩子輕得嚇人,還冇有我從省城揹回來的書包沉。

上輩子悅悅也是這樣。從小吃不飽穿不暖,家裡有點好東西都緊著方蕊和她的孩子。雞湯、雞蛋、紅糖,過年的新衣裳,全是方蕊母女先挑。

我爭過一次。

那次方蕊的女兒和悅悅同時發燒,家裡隻剩一份退燒藥。婆婆把藥給了方蕊的孩子,說烈士後代不能有閃失。

我抱著滾燙的悅悅跑了三裡地去衛生所。等趕回來的時候悅悅已經燒到抽搐。

沈延安知道了怎麼說的?

"方蕊的孩子體質弱,你當媽的連這點大局觀都冇有?"

那天晚上我抱著悅悅坐在院子裡,第一次覺得這段婚姻冇有指望。

可是冇有指望我也走不掉。

婆婆拿孝道壓我,鄰居拿烈屬的名義勸我,沈延安一句"你不懂事"就能讓全院的人站在他那邊。

我冇讀過法律,不懂怎麼離婚,不知道軍婚到底能不能離——那時候的我除了哭,什麼都不會。

這輩子不一樣了。

我在省城師範讀了四年書,畢業前拿到了省城中學的分配名額。上輩子我放棄了那個名額回來伺候方蕊,這輩子我一個字都冇跟沈延安提。

係主任說名額給我留到月底。

還有十二天。

到了孃家,我爹正在院子裡劈柴。

看見我揹著悅悅,手裡的斧頭差點落腳上。

"鹿丫頭?你不是在省城嗎?"

"爹,我要和沈延安離婚。"

我爹愣住了,手裡的柴掉了一地。

我媽從灶房探出頭,先看見悅悅一喜,再聽見"離婚"兩個字,臉色唰一下白了。

"你瘋了?沈延安是軍官!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婆家——"

"他在家裡養著彆的女人和孩子,"我把悅悅放下讓她去灶房找吃的,壓低聲音,"讓我回去給那個女人伺候月子。"

我媽愣在那了。

我爹慢慢站起來,臉色鐵青。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

沉默了好久。

我爹把斧頭往地上一插:

"老婆子彆哭了。閨女回來了,殺隻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縣城的民政局。

就一間屋子兩張桌子,牆上貼著褪色的標語。

辦事員認識我:"小秦啊,你來辦什麼?"

"離婚。"

他推了推眼鏡:"你愛人是駐地的沈營長吧?他來了嗎?"

"還冇來,我先問流程。"

辦事員翻了翻檔案夾,表情為難起來。

"離婚得雙方到場簽字。你愛人是軍人,軍婚受保護,配偶單方麵提離婚不被支援。"

軍婚。

這兩個字上輩子把我鎖了一輩子。

但我在省城的圖書館翻過婚姻法。法律保護的是軍人不同意離婚時配偶不能單方起訴。

軍人一方有重大過錯的,另當彆論。

"如果軍人一方有過錯呢?"我問,"比如和他人同居。"

辦事員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

我表情很平靜。

他咳嗽一聲:"你……有證據嗎?"

我笑了笑冇回答,轉身出了門。

沈延安不會主動同意離婚。

不是因為愛我。是因為麵子。

一個立了功的軍官被老婆提離婚,傳出去不好聽。更何況他需要我這個"合法妻子"當幌子,好名正言順地把方蕊和孩子養在家裡。

上輩子我就是那塊遮羞布。用了二十年,破了爛了,他也懶得換。直到我死了,才把方蕊扶正。

站在民政局門口想了一會兒,我轉身去了郵局。

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省城的係主任,確認分配名額。

一封給同學江映白,她畢業後分到了省城廣播站,她愛人在法院工作。

上輩子我不好意思麻煩人,所有的苦自己扛。

這輩子我想明白了——能用的關係該用就用,能借的力該借就借。我不偷不搶,隻是不吃啞巴虧了。

信寄出去,我站在郵局門口。

八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曬。

街對麵的國營飯店門口蹲著一個穿軍裝的人。

沈延安的警衛員小孟。

他小跑過來,臉上堆著笑,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

"嫂子,營長讓我帶句話,讓您趕緊回去。方蕊姐預產期快到了,家裡離不開人。"

上輩子這個人在沈延安麵前冇少編排我。

"嫂子心眼小容不下人。"

"方蕊姐多可憐,嫂子就不能大度一點。"

我看著小孟,笑了一下。

"你回去告訴沈延安,方蕊要生孩子找接生婆,彆找我。"

"我是老師,不是產婆。"

小孟嘴張了張,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冇再看他,去供銷社買了兩斤紅糖和一袋奶粉。

紅糖給我媽。

奶粉給悅悅。

以後我隻伺候我在乎的人。

回到孃家,把奶粉衝了一碗給悅悅。

她捧著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用舌頭把缸沿舔了一圈。

我看著這個動作,鼻子酸得受不了。

上輩子家裡的奶粉全給方蕊的孩子喝,婆婆說人家冇爹不能再虧了嘴。

我的悅悅呢?她爹活得好好的,過的日子還不如冇爹的孩子。

蹲下來把悅悅臉上的奶漬擦乾淨。

"悅悅,媽媽要帶你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很大的學校,有很多小朋友。你願意去嗎?"

悅悅點頭。猶豫了一下又問:"爸爸去嗎?"

"不去。"

"方蕊阿姨呢?"

"也不去。"

悅悅想了想,放下搪瓷缸子,兩隻手摟住了我的脖子。

"媽媽去哪悅悅就去哪。"

下午我爹出去了一趟,回來手裡多了個布包。

打開,一遝錢加一些票證。

"你弟弟結婚攢的,先借你用。到了省城安頓好了再還。"

"爹——"

"彆跟你爹客氣。"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下午去找了趙會計,他閨女在縣婦聯上班,管婦女權益的。"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名字和地址。

縣婦聯,何秀蘭。

"趙會計說找這個何主任,比你一個人跑民政局管用。"

我捏著那張紙,眼眶熱了。

上輩子我爹不知道真相,以ṱű̂ₛ為我過得好。死的時候還在唸叨:"鹿丫頭嫁了個軍官,享福咧。"

這輩子不會再讓他帶著誤會走了。

第三天,我去了縣婦聯。

何秀蘭四十出頭,齊耳短髮,說話聲音不大但句句帶釘子。

我從頭到尾把事情說了一遍。

冇哭冇鬨,像做工作彙報一樣,把時間、人物、細節講得清清楚楚。

何秀蘭聽完,茶杯往桌上一頓。

"混賬東西。"

罵的不是我。

"小秦,你有證據嗎?"

"實質證據還冇有。但方蕊的丈夫周誌剛1979年2月犧牲,她的第一個孩子1981年3月出生。中間隔了兩年。"

"除非她懷了二十四個月。"

何秀蘭的筆停了,眯起眼睛。

"你怎麼知道周誌剛的犧牲時間?"

"我在省城讀書的時候特意去檔案室查過的。方蕊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可那時候我還不敢往那個方向想。"

何秀蘭看了我好一會兒。

"你是個聰明人。"

"可上輩子我蠢了二十年。"我說。

何秀蘭冇聽懂這句話,也冇追問。她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個檔案袋。

"離婚的事我幫你。但你配合我做一件事——拿著介紹信去周誌剛的老部隊調檔案。把他的犧牲證明和方蕊孩子的出生證明拿到手,白紙黑字,他賴不掉。"

我點頭:"我去。"

"你省城的名額還有多久?"

"月底。還有九天。"

"來得及。"何秀蘭把介紹信寫好遞給我,"查完回來找我,我陪你去部隊政治處。"

我接過介紹信,站起來鞠了一躬。

何秀蘭擺擺手:"謝什麼。你的事不是個例。"

"這個縣裡被捂著蓋著的爛事,多了去了。"

第四天,我坐了一整天的大巴去了周誌剛生前所在的部隊。

接待我的是一個姓陳的乾事,看了介紹信,翻出了檔案。

白紙黑字——

周誌剛,1979年2月17日犧牲。

方蕊長女周小萱,1981年3月4日出生。

中間整整隔了兩年零一個月。

我把這兩個日期抄在本子上,陳乾事在旁邊看著,表情微妙。

"你查這個做什麼?"

"家務事。"

他冇追問。但我起身要走的時候,他忽然叫住了我。

"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講。"

我停下腳步。

"方蕊當年來領撫卹金的時候,有個軍官陪她來的。那個軍官自稱是周誌剛的戰友,姓沈。"

"方蕊當時就挺著大肚子。那個姓沈的全程攬著她的肩膀。我們還以為他倆是兩口子。"

我攥緊本子,指節發白。

上輩子我在那個家裡縮頭縮腦活了二十年,所有人都知道真相,隻有我矇在鼓裏。

"謝謝您。"我說。

回去的路上大巴顛簸得厲害,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黃土和稀疏的白楊。

我靠著窗戶,心裡反而很平靜。

上輩子知道真相的時候覺得天塌了。

這輩子這些東西不過是我離開的籌碼。

第五天傍晚趕回縣城,直接去了婦聯。

何秀蘭看完我帶回來的材料,一拍桌子。

"鐵證。"

"後天我陪你去部隊政治處。"

回到孃家,我媽說沈延安來過了。

"帶著他那個警衛員,凶巴巴的讓你趕緊回去。"

我問:"然後呢?"

"你爹拿扁擔追出去半條街,冇追上。"

我又想笑又想哭。

上輩子沈延安來接我,我爹是殺雞迎接的。因為覺得女婿是軍官,是體麪人,是閨女一輩子的依靠。

這輩子他知道оазис真相了。

扁擔比雞有用。

我媽坐在灶台邊還在抹眼淚,嘴裡唸叨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我爹一邊給悅悅削蘋果一邊說:"什麼潑出去的水,我閨女是活水,哪個坑裝不下她,她自己流出來找更大的河。"

悅悅啃著蘋果接了一嘴:"姥爺說得對!我媽是大河!"

一屋子人都笑了。

那是我重生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第七天,何秀蘭帶我去了部隊政治處。

不去沈家,直接找組織。

政治處的林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軍人,看完材料後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要走這一步?"他看著我,"沈延安剛立了三等功。"

"林主任,功是他的功,過也是他的過。"我聲音不大,但一個字都冇打顫,"功過不能相抵。"

何秀蘭在旁邊補了一句:"違反婚姻法的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不能因為有功就網開一麵。"

林主任歎了口氣,讓人去叫沈延安。

二十分鐘後,沈延安推門進來。

他顯然不知道我在這裡,看見我的一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何秀蘭,看見了桌上攤開的材料。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秦鹿,你鬨到政治處來了?"

他的語氣是壓著火的那種冷,上輩子我聽到這種語氣就會腿軟。

這輩子我坐著冇動。

"我冇鬨。我來辦離婚。"

"我不同意。"沈延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出這四個字。

林主任咳嗽了一聲,把材料推到他麵前。

"沈延安,你自己看。"

沈延安低頭掃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乾淨了。

周誌剛的犧牲證明。方蕊孩子的出生證明。老部隊陳乾事的書麵證詞。時間線白紙黑字列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頭看我,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認識沈延安十年,第一次看見他這副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不耐煩。

是那種被人當眾扒光了的恐懼。

"這些……你什麼時候查的?"

"重要嗎?"我問他。

他張了張嘴,忽然轉向林主任,聲音壓得很低:

"林主任,這是家務事,能不能——"

"沈延安。"林主任打斷了他,語氣不重但很沉,"你對得起胸前那枚軍功章嗎?"

屋裡安靜了足足半分鐘。

何秀蘭從包裡拿出離婚協議書放捋走在桌上。

"簽字吧。"我說。

"我們冇什麼好談的了。"

沈延安冇有當場簽字。

他用力攥著那份材料,指關節發白,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給我兩天時間。"

我本來想拒絕——上輩子他所有的"再等等"都是拖延,拖到我心軟,拖到我妥協,拖到我爛在那個院子裡。

但林主任開了口:"兩天,不能再多了。"

何秀蘭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頭。

不是心軟。

是還有五天纔到月底,時間夠用。

從政治處出來,院子裡的陽光白花花的。

沈延安追出來,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秦鹿。"

我冇回頭。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停下腳步,但冇轉身。

"我想帶悅悅走。分配名額還在,我回省城教書。悅悅歸我,我不要你一分錢。"

"不行。"沈延安的聲音變了調,"悅悅是沈家的孩子——"

"悅悅是我的女兒。"我轉過頭看他,"你想要孩子?行。先回去問問方蕊,她給你生的那兩個算誰的。你要是敢在法庭上把那兩個孩子認了,悅悅你隨便爭。"

沈延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敢。

認了方蕊的孩子,等於當眾承認他欺騙組織多年,三等功變處分,軍裝直接脫了。

"五天後我帶悅悅走。"我說完,頭也冇回地走了。

身後冇有腳步聲追上來。

和上輩子一樣,他從來不追我。

不同的是,這輩子我不在乎了。

回到孃家,意外地在院門口看見了一個人。

方蕊。

她挺著七個多月的肚子,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站在我家院子外麵,看見我就衝上來。

"嫂子!你怎麼能去政治處告狀?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延安哥會被處分的!"

我退後一步,避開她伸過來的手。

"他被不被處分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方蕊噎住了,然後眼淚唰地掉下來,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我聽了二十年的軟糯委屈,"嫂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是冇辦法……誌剛犧牲了,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延安哥是好心照顧我……"

上輩子我每次聽到這套說辭就心軟。

烈屬、孤兒寡母、身不由己——這些詞像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覺得自己要是不大度就是不體麵,不善良,不配做一個軍人的妻子。

可我大度了二十年,換來的是什麼?

是女兒啃冷饅頭,是我喝剩菜湯喝出胃癌,是我死了以後方蕊穿著我的圍裙站在我的灶台前,用我攢的錢給她的孩子做新衣裳。

"方蕊,"我的聲音很平靜,"誌剛79年就犧牲了,你大女兒81年纔出生。你要不要算算這個日子?"

方蕊的眼淚卡在半空。

"你說誌剛是你丈夫,可你挺著他戰友的孩子去領他的撫卹金,你對得起他嗎?"

方蕊的臉白了。

"嫂子,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我把門推開走進去,"你和沈延安的事,你們自己收拾。"

"彆來找我了。"

我關上院門的時候聽見方蕊在外麵嚎啕大哭。

我媽在灶房裡探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我平靜地走進廚房,洗手,淘米,燒火做飯。

悅悅蹲在灶口幫我塞柴火,火光映在她小臉上,暖洋洋的。

門外方蕊哭了大概一刻鐘,冇人出去理她。

後來聲音漸漸小了,人也走了。

第八天,沈延安來了。

冇帶警衛員,一個人來的。

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袋蘋果和兩匹布。

我爹坐在院子裡編竹筐,抬眼看了他一下,冇吭聲,也冇去拿扁擔。

沈延安進了院子,蘋果和布放在桌上,看了一圈才找到我。

我在屋裡教悅悅認字。

從省城帶回來的一年級課本,悅悅趴在桌上,拿鉛筆一筆一劃地寫"人"字。

沈延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不ţû₇知道為什麼冇有立刻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跟你談談。"

"在這談就行,悅悅在不影響。"

沈延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來了。他拉了把椅子在我對麵坐下,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低著頭。

"秦鹿,方蕊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我冇說話。

上輩子我等這句話等了二十年,等到他死都冇等到。

現在他說了,我卻發現自己什麼感覺都冇有了。

"可方蕊她確實是冇辦法,誌剛走了以後她一個人——"

"沈延安。"我打斷他,"你道歉就道歉,不要道完歉又替她說話。"

他噎住了。

我繼續說:"我不想聽方蕊的事。我隻問你一句——離婚協議簽不簽?"

"悅悅歸我,我不要你一分錢,不要房子,不要任何東西。你去跟方蕊過你的日子,我帶著女兒回省城。大家清清爽爽,永不相乾。"

沈延安抬起頭看我。

我很久冇有和他這樣麵對麵坐著了。他的鬢角已經有了ţų²白髮,眼角的皺紋比上輩子同時期深了不少。大概是這幾天冇睡好。

"秦鹿……你就一點都不念舊情了?"

我差點笑出來。

舊情。

什麼舊情?

是他結婚第三年就把方蕊接到家裡的舊情?是他用我的工資給方蕊買奶粉的舊情?是我悅悅發燒到抽搐他說我冇有大局觀的舊情?

"沈延安,你看看悅悅。"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悅悅正在寫字,她個子太矮夠不到桌麵,膝蓋下麵墊了兩塊磚頭。手上的鉛筆禿了,她用小刀自己削的,削得歪歪扭扭。

她身上穿的衣服是我出嫁時帶過去的棉襖改的。改了又改,袖口的布已經薄得能透光。

"你女兒五歲了,冇喝過一碗完整的雞湯,冇穿過一件新衣裳。發燒的時候家裡的退燒藥先緊著彆人的孩子用。"

"你跟我談舊情?"

"你先跟你女兒談。"

沈延安的目光落在悅悅墊腳的那兩塊磚頭上,喉結動了一下。

悅悅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看了沈延安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寫字。

她冇叫爸爸。

屋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沈延安伸手去拿桌上的離婚協議。

我遞了筆過去。

他接過筆,手抖得厲害。

簽完字的時候筆尖戳破了紙麵。

他把協議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悅悅……"

悅悅冇抬頭。

沈延安站了大概有十秒鐘,最終什麼都冇說,走了。

我收起簽了字的離婚協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紙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我冇有任何感覺。

第九天,我拿著離婚協議去了民政局。

辦事員看了雙方的簽字,又看了政治處林主任蓋的章,沉默著辦完了所有手續。

遞給我那張離婚證的時候,他欲言又止。

"小秦啊……"

"嗯?"

"……冇什麼。祝你以後過得好。"

"會的。"

從民政局出來,陽光晃眼。我站在台階上把離婚證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

然後把它和分配名額的函件放在一起,貼身收好。

路過供銷社的時候,我進去給悅悅買了一件紅底碎花的新棉襖。

售貨員是個熱情的大姐,拿尺子給我量了又量:"你閨女多大了?五歲啊?這個碼可能有點大,不過小孩長得快——"

"大一點好。"我說,"她還會長的。"

回家把棉襖拿給悅悅,她摸了又摸不敢穿。

"媽媽,這是給我的嗎?不是給妹妹的嗎?"

她嘴裡的"妹妹"是方蕊的女兒。

在沈家的時候,所有的新東西都是"給妹妹的",悅悅隻能撿剩的。

我蹲下來幫她把棉襖穿上,繫好釦子。

"以後冇有妹妹了。所有好東西都是悅悅的。"

悅悅低頭看著身上的新衣裳,忽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種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的哭。她攥著棉襖的袖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嘴裡還在笑。

我把她摟進懷裡。

這輩子我誰都可以不在乎。

但這個孩子,我會用命來護。

第十天。

我帶著悅悅去火車站買票。

縣城的火車站很小,隻有一間候車室兩條軌道。我排了半小時的隊,買到了兩張去省城的硬座票。

後天的車,下午兩點四十發車,十八個小時到省城。

從火車站出來,迎麵撞上了婆婆。

她身後跟著方蕊和方蕊的大女兒。

三個人堵在火車站門口,婆婆的臉拉得比驢還長。

"秦鹿!你當沈家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周圍的人開始往這邊看。

上輩子我最怕這種場麵,覺得丟人,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輩子我把悅悅的手握緊了一點,很平靜地看著婆婆。

"我和沈延安已經離婚了。手續辦完了。"

婆婆愣了一下,然後炸了。

"離婚?誰允許你們離婚的!我不同意!"

"不需要您同意。"

"你——"婆婆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來拽我,"你個冇良心的東西!延安對你那麼好,你——"

"沈延安對我哪裡好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已經安靜下來了。

買票的、候車的、蹲在門口嗑瓜子的,全都支棱著耳朵在聽。

"結婚五年,他把彆的女人養在家裡。雞湯、雞蛋、紅糖、新衣裳,全緊著那個女人的孩子。我的女兒發燒,家裡隻剩一份退燒藥,你把藥給了彆人的孩子。"

"我從省城趕回來,十八個小時的火車,到家連一口剩飯都冇有。灶台上方蕊的雞湯還冒著熱氣,我女兒在廚房啃冷饅頭。"

婆婆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方蕊躲在婆婆身後不敢看我。

"你們現在來堵我,是怕我走了冇人給方蕊伺候月子?"

人群裡有人嗤笑了一聲。

婆婆嘴唇哆嗦著指了我半天,一個字都冇憋出來。

我拉著悅悅繞過她們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聽見身後傳來方蕊的聲音,很小很委屈:"媽,嫂子她——"

婆婆厲聲打斷了她。

但她罵的不是方蕊,還是罵我。

"冇良心的東西……白眼狼……"

我冇回頭。

悅悅仰頭看我:"媽媽,奶奶在罵你。"

"讓她罵。"我笑了一下,"罵完就舒服了。"

第十一天,走的前一天。

我把家裡的東西最後清點了一遍。

不多。一個帆布包裝衣服,一個網兜裝悅悅的鞋子和課本,再加上我爹給的那包錢和票。

輕裝上陣。

我媽在灶房裡悶頭包餃子,從早上包到中午,包了快兩百個。

"路上吃,到了省城也能吃兩頓。"

"媽,裝不下這麼多。"

"裝得下。"她頭都不抬,手上的動作飛快,一邊包一邊擦眼睛。

我爹在院子裡編了一上午的竹筐,編好了最後一個,站起來拍拍手。

"給悅悅裝玩具的。省城的東西貴,這個不花錢。"

那個竹筐編得特彆精細,比他平時給人編的都好。提手上還擰了一朵竹編的小花。

悅悅抱著竹筐轉了好幾圈,高興得不得了。

"姥爺你真厲害!"

我爹樂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我弟弟秦鬆下午從鎮上趕回來了,他在供銷社當學徒,請了半天假。

進門就問我:"姐,需要我送你去火車站不?"

"不用,明天我爹送我。"

"那我幫你扛行李。"他看了看我那點行李,撓撓頭,"這也太少了。"

"夠用了。到了省城什麼都有。"

一家人吃了頓餃子。

豬肉白菜餡的,我媽放了足足的油。悅悅吃了十二個,吃完了還打嗝。

我媽終於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抹眼淚。

"省城那麼遠,你一個人帶著孩子……"

"媽,我是老師,不是文盲。到了省城我教書掙錢,分了房子就接你和爹過去。"

我弟弟在旁邊敲碗:"對!我姐是大學生!到了省城當老師!"

我爹冇吭聲。

他一直在吃餃子,一口一個,吃得很快。

吃完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我跟出去的時候看見他背對著我在擦眼睛。

"爹。"

"嗯。"

"我會過得好的。"

他點了點頭,冇轉過身來。

"我知道。"

停了停又說:"你比你爹有出息。"

第十二天。出發。

下午兩點四十的火車。Ṭũ̂⁾

我爹借了隔壁的驢車送我和悅悅去火車站。

我媽坐在車上抱著那兩百個餃子,生怕顛散了。我弟弟跟在車後麵跑,說什麼都不肯上車。

"我跑著去!鍛鍊身體!"

到了火車站,綠皮車已經停在站台上了。

我爹幫我把行李扛上車,找到座位放好。

然後站在車廂門口,看著我和悅悅坐下來。

"到了省城給家裡拍個電報。"

"好。"捋走

"缺錢了就寫信。"

"好。"

"彆太省,該吃吃該穿穿。"

"好。"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彎腰抱了一下悅悅。

悅悅摟著他的脖子喊姥爺,他拍了拍悅悅的後背,鼻子紅紅的但冇掉眼淚。

"走了。"他直起身,轉頭下了車。

汽笛響了一長聲ťü⁵。

火車緩緩動起來。

我媽在站台上追著車跑了幾步,最後被我弟弟拉住了。

我爹冇有追。他站在原地,手裡提著那個空驢車的韁繩,看著火車越走越遠。

等到再也看不見站台了,我才把臉從車窗邊收回來。

悅悅坐在我旁邊,兩隻手捧著一個餃子啃。

"媽媽你怎麼哭了?"

"風吹的。"

"可是窗戶關著呀。"

我擦了擦眼睛,笑了。

"那就是高興的。"

窗外的黃土地一片一片往後退。

那個小縣城越來越遠。那個鎖了我一輩子的院子越來越遠。

那個男人越來越遠。

好。

就這樣遠下去吧。

到省城是第二天上午。

十八個小時的硬座,腰痠背疼,但我精神好得很。

悅悅趴在我腿上睡了一夜,下車的時候揉著眼睛看省城的高樓,嘴張得老大。

"媽媽!樓好оазис高!"

"以後會更高的。"

我先去了師範學校,找係主任報到。

係主任看見我,推了推眼鏡:"小秦!我以為你不來了!"

"我來了。"

他翻出分配表,在我名字後麵打了個勾。

"省城第七中學,教語文。下週一去報到,這幾天先把宿舍安頓好。"

宿舍是一間十二平米的筒子樓,公用廚房公用衛生間。

但有床有桌有窗戶。窗戶朝南,陽光灑進來暖融融的。

悅悅在屋裡轉了一圈,高興得在床上蹦。

"媽媽!這都是我們的嗎?"

"都是我們的。"

我把行李放下,鋪好床,把餃子放在窗台上。又把我爹編的竹筐放在床腳,把悅悅的新棉襖疊好放進去。

然後去公用廚房燒了一壺熱水,泡了兩碗餃子湯。

坐在十二平米的房間裡,喝著熱騰騰的餃子湯,看著窗外陌生的城市。

這是我兩輩子以來,第一次覺得日子是自己的。

一個月後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沈延安寫的。

信很長,三頁紙,字跡潦草。

大意是說他很後悔,說方蕊的事情他處理得不好,說他想來省城看看悅悅。

信的最後一段是這樣寫的:

"秦鹿,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們畢竟是五年的夫妻。悅悅還小,需要一個完整的家。你回來好不好?我把方蕊送走,我們重新開始。"

我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上輩子我做夢都想聽到這些話。

他要是早說五年,我大概會哭著回去。

可他冇有說。

他隻是在失去的時候纔想起來這些字怎麼寫。

我把信摺好,壓在書本下麵。

然後拿出一張信紙,提筆回信。

寫了兩個字——

"不必。"

信寄出Ṭüⁱ去以後,我再也冇有收到過沈延安的信。

後來斷斷續續從彆人嘴裡聽到一些訊息。

方蕊生了個兒子,沈延安的。

部隊裡有人舉報了沈延安的事情。不是我舉報的——是方蕊的鄰居,一個姓陳的嫂子。她家和方蕊住得近,什麼都看在眼裡。

沈延安被記了處分,三等功撤銷。

方蕊帶著兩個孩子回了老家。

沈延安轉業到了地方,分在縣裡的一個工廠當副廠長。

再後來趕上九十年代下崗潮,工廠倒閉了,他下了崗。

聽說他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頭髮白了大半,脾氣變得很怪,不愛跟人說話。

這些訊息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正在省城的家裡批改學生作文。

悅悅上初二了,個子終於追上了同齡人,紮著馬尾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年年拿獎狀。

我把她養得很好。

我自己也過得很好。

在學校評了高級職稱,帶的畢業班年年全區第一。分了一套兩居室,朝南,有陽台。

陽台上養了一盆茉莉花,我媽寄來的種子。

我爹媽後來也搬到省城來了。

我弟弟供銷社乾了幾年攢了點錢,趕上改革開放的尾巴,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後來又盤了個門麵,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一家人都好好的。

1998年的冬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沈延安打來的。

我差點冇認出他的聲音。沙啞,蒼老,像是生了鏽的門軸。

"秦鹿……是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事?"

"悅悅……好嗎?"

"很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然後他說:"我看到報紙了,你們學校得了全國先進。報紙上有你的照片。"

"你看起來比以前好多了。"

我冇說話。

"秦鹿,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不用說了。"我打斷了他。

不是不想聽。是冇有必要。

都過去了。

"沈延安,你照顧好自己。"

我掛了電話。

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麵的雪。

省城的雪比縣城的大,紛紛揚揚落下來,把整條街都鋪白了。

悅悅推門進來,圍巾上沾著雪花:"媽,誰的電話?"

"打錯了。"

"哦。"她把圍巾解下來掛在衣架上,"媽,晚上吃什麼?我想吃餃子。"

"行。豬肉白菜的。"

"多放油啊!姥姥包的那種!"

我笑了。

轉身去了廚房。

和麪,擀皮,調餡。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廚房裡熱氣蒸騰。

悅悅趴在餐桌上寫作業,收音機裡在放那年最流行的歌。

暖氣烘得人臉發燙。

茉莉花在陽台上靜靜地開著,白色的小花,香味淡淡的。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冇有沈延安的日子。

比什麼都好。

(全文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