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於江湖沉澱 我纔不去小碼頭

李雲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這間教室的。

看起來是大學教室，不是小學的。階梯式的，黑板是白的，寫滿了數學符號，一個也看不懂。他坐在最後一排，屁股底下傳來一陣一陣的涼意。

他又把屎拉褲兜裡了。

二十歲的人了，高中同學早就畢業了，他還在讀大一。複讀兩年，考了個三本，家裡人湊錢送他來，說好歹是個本科。他不想來，但更不想回家。回家就得去廠裡擰螺絲，他媽說的。

“李雲龍！”

講台上的人喊他。是輔導員，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比他也大不了幾歲。

“你怎麼又遲到？你看看幾點了？”

他站起來，褲子濕濕的貼著肉，教室裡幾十雙眼睛轉過來。

“我……”他張了張嘴，“我把屎拉褲兜裡了，去處理了一下。”

有人笑出聲，有人捂住鼻子，有人低頭玩手機假裝冇聽見。輔導員愣了一下，表情複雜，最後揮了揮手：“坐下吧，下課來找我。”

他坐下，把頭埋進胳膊裡。

他記得這個輔導員。不是記得這個人，是記得這張臉。好像他之前的高中同學。

叫什麼來著？想不起來了。隻記得她那時候坐他後排，紮馬尾，學習好，不愛說話。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她現在要陷害他。

陷害什麼？他也記不清了。好像是讓他肚子疼，疼得他蹲在廁所裡起不來，疼得他把屎拉褲兜裡。為什麼恨他？他冇得罪過她。高中那會兒他整天睡覺，誰都不搭理，哪有功夫得罪人。

他抬頭看牆上的鐘，下午三點十五。窗外天灰灰的，像要下雨。

他說要查監控。輔導員說監控壞了。他說不可能，肯定是擺設。輔導員說那你去查。他就不敢去了。

不是怕彆的，是怕監控裡拍到他挖鼻屎。挖鼻屎怎麼了，誰不挖。但要是被放出來，全班都看見，那就不是挖鼻屎的事了。他想。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老想這些有的冇的。

下課了他冇去找輔導員，他往校門口走。

路過操場，看見天上有雲。一大片雲，灰白色的，慢慢變形，變成一個字。窮。後麵又出來一個字。逼。

窮逼。

兩個字掛在半空，像商場門口的廣告牌。

旁邊有人也看見了，笑著說：“我靠，這雲有意思。”有人說：“太搞笑了，誰寫的。”有人說：“可能是無人機。”

李雲龍冇忍住，小聲念出來：“窮逼。”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幾個人聽見。他們扭頭看他，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看雲。他趕緊捂住嘴，往前走，假裝不是自己說的。

但心裡跳得厲害。

他突然想，這不是原來的世界。原來的世界雲不會寫字。原來的世界他前女友不會出現在這裡。

前男友，說錯了。前男友。

那個人站在操場邊上，一米七八，比他高一點，但冇到一米八。穿一件白T恤，牛仔褲，手裡拿著瓶水，好像在等人。

李雲龍記得他。高中同學，隔壁班的，談了好多年的女朋友，同居了，可能快結婚了。前一陣聽說分手了，又聽說要重新在一起，又聽說冇分。亂七八糟的，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他記得有一次，在走廊上，那個人說：“她要是跟我分手，我就跟你在一起。”李雲龍當時愣了一下，冇當回事。後來聽見他跟彆人說：“我冇分手，開玩笑的。”

李雲龍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老想這些。

“快跑！”

有人喊。天更灰了，雲在往下壓。那個“窮逼”兩個字開始往下掉，不是掉下來，是下雨，但下的不是雨，是字。一個一個的“窮”字，一個一個的“逼”字，密密麻麻往下落。

李雲龍想跑，但腿動不了。腳像被釘在地上，使勁也抬不起來。

他看見一個小學同學，跟他差不多高，從他旁邊跑過去。他伸手抓住那人的衣角，說：“借力一下，我跑不動。”

那人冇推開他，但不耐煩，甩了一下胳膊。李雲龍藉著力往前跑了幾步，又看見一個胖一點的，又伸手撐了一下。胖的也跑，顧不上理他。

跑著跑著，他發現自己抓著一個人的手。

是那個前男友。

他冇鬆手，那個人也冇掙開。兩個人一起跑，李雲龍說：“去你母校躲躲雨。”那個人說：“什麼母校？”李雲龍說：“高中。”那個人說：“那不是你母校？”

李雲龍冇回答。

他們跑進一棟樓，是高中教學樓的走廊。有人在走廊裡站著，看見他們進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好像嫌他們身上臟。

前男友去二班了，李雲龍在三班。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那個人進了二班的門，裡麵有人跟他打招呼，笑。

他想，這不對。高中纔是一個學校的，大學不在一個學校。他怎麼在這兒？

“讓他出去，汙染空氣。”

三班教室裡有人說。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對，讓他出去，他身上有味兒。”

“窮逼還來這兒乾什麼。”

李雲龍站著冇動。門開著，他冇進去，也冇走。

前男友從二班出來了，站到他旁邊，對著那群人說：“不準說他。”

教室裡安靜了一下。

“誰說他就是說我。”

然後他就碎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像玻璃一樣，嘩啦一下，散成一片一片的光，飄走了。

李雲龍伸手抓了一下，冇抓住。

上課鈴響了。二班的人進二班，三班的人進三班。走廊空了，就剩他一個人。

他靠在牆上，慢慢蹲下來。

他想起一件事。

高中的時候，有一天晚自習，他在廁所裡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走廊上冇人，燈也滅了一半。他往外走，經過三班門口，看見裡麵還有一個人坐著。

是他前男友。不對，那時候還不是前男友，是隔壁班的，不認識。

那個人低著頭，不知道在寫什麼。旁邊課桌上放著一本書，封麵上寫著三個字：紅樓夢。

李雲龍不知道為什麼記這麼清楚。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秒鐘，那個人抬頭，看見他，冇說話，又低下去。

李雲龍就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過來的時候，走廊上全是人，走來走去，從他身邊過，冇人看他。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操場上。

天晴了。雲是白的，冇有字。

他掏出手機，翻相冊。有一張照片，拍的是天上的“窮逼”兩個字，拍糊了，看不清。他想刪掉，手指停在螢幕上，最後還是冇刪。

鎖屏。裝回兜裡。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坐著聊天，有人躺著曬太陽。他往校門口走，走得很慢。

走了一會兒，他停下來，回頭看。

冇什麼好看的。就是操場，就是人，就是天。

他想起剛纔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想起那個碎了的人，想起那句“誰說他就是說我”。

然後他想，人的悲歡並不相同。

不是他想的，是書上寫的。他看過，忘了在哪看的。當時冇懂，現在也冇懂。但剛纔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這句話可能是真的。

他又開始走。

走到校門口，保安問他：“出去？”

他說：“嗯。”

保安說：“下午還有課。”

他說：“不上了。”

保安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把門打開。

他走出去，往公交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宿舍？不想回。家裡？太遠了。街上？冇錢。

他在路邊蹲下來，看著車來來去去。

太陽曬得後脖子發熱。他把帽子戴上，帽簷壓低，擋住臉。

蹲了一會兒，他掏手機，打開備忘錄，打字：

“人總要跟握不住的東西說再見。”

打完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刪了。

站起來，往公交站走。他想，先坐車再說，坐到哪兒算哪兒。

反正也冇人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