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於江湖沉澱 沉冇在她的海

黑暗是先於一切感知的。然後，是觸覺。

一種冰冷的、粘稠的包裹感，從每一寸皮膚侵入，緩慢地壓迫，像是被活埋進某種巨大的、果凍狀的臟器裡。林猛猛猛地睜開眼，視野裡是一片渾濁的微光，穿透某種半透明的介質，扭曲地映出頭頂上方平滑、冰冷的金屬艙壁。

水？不，不是水。是更噁心的東西。

它無處不在，緩慢地流動著，從他赤裸的身體兩側漫上來，帶著一種生物般的固執。鼻腔裡，口腔裡，早已充滿了那腥甜的氣味，像腐爛的蜂蜜混合了鐵鏽。他試圖掙紮，手腳卻像被無數看不見的蛛絲纏繞，每一個動作都滯重無比，耗費著巨大的力氣，隻激起粘液更緊的擁抱。

呼吸變成了一種酷刑。他忍不住吸氣，那粘稠的液體便順著氣管擠入，肺部像是被強行灌入了即將凝固的瀝青，火辣辣地脹痛，每一次試圖擴張都換來更深的窒息感。嘔，他乾嘔著，隻吐出幾個粘稠的氣泡，它們在眼前慢悠悠地上升，破裂，留下更濃的腥甜。

好多好多的水。被淹冇，又粘稠又噁心。

絕望像藤蔓一樣勒緊了他的心臟，比這粘液更甚。他徒勞地用手抓撓著身下的艙底，指甲刮過光滑的表麵，什麼也抓不住。他扭動身體，用肩膀，用頭去撞擊那堅不可摧的艙壁，迴應他的隻有沉悶的、被吸收的咚聲，以及粘液更深的滲透。

為什麼？這是哪裡？

混亂中，他的右手手指在艙壁與艙底連接的角落，觸碰到了一點異樣。不是平滑的。是刻痕。

求生的本能讓他集中起正在被窒息和恐懼撕碎的意識。他用手指仔細地、一遍遍地描摹那些刻痕。筆畫，組合，成形……

第一個字是“林”。他的姓。

第二個，第三個……“猛”、“猛”。

林猛猛。

是他的名字。誰刻的？

他顫抖著，指尖繼續摸索，沿著那行細小的刻字向後。更多的筆畫被辨認出來。

“這”、“是”、“你”、“第”、“4”、“7”、“次”、“嘗”、“試”、“逃”、“離”。

第47次嘗試逃離。

什麼意思？

一股寒意，比周身的粘液更加刺骨，瞬間攫住了他。四十七次？他一次都不記得。他明明是第一次在這裡醒來，第一次承受這種可怕的淹冇。

可那刻痕，那冰冷的觸感，不容置疑地印在他的指尖，也刻入他的腦海。

就在他因這無法理解的資訊而僵住的瞬間，周圍的粘液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不再是均勻的、單純的粘稠。一些異樣的碎片，冰冷的、帶著尖銳棱角的觸感，開始悄然浮現，像沉船裡的碎片，隨著暗流，輕輕撞擊著他的身體。

一段記憶，或者說，一段感覺的殘影，猛地撞入他的意識。

冰冷。不是這種粘稠的陰冷，是刺骨的、屬於金屬的寒冷。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窒息，而是因為極低的溫度。他趴在艙壁上，用頭瘋狂地撞擊，直到額骨碎裂，溫熱的血剛流出來就凍成了冰。視野最後是一片猩紅，然後徹底黑暗。

林猛猛猛地一抽，彷彿那顱骨碎裂的痛楚真實地重現了。他張大了嘴，粘液趁機湧入，堵塞了即將出口的驚叫。

又一個碎片飄來，擦過他的小腿。

灼痛！難以想象的灼痛！這次的液體不是透明粘稠的，而是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冒著細密的氣泡。他的皮膚在溶解，肌肉在剝離，露出下麵的白骨。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指像蠟一樣融化，在粘液中緩緩飄散。

“不……”一個含混的音節在粘液中破碎。

更多的碎片彙聚過來，不再是單一的觸覺，開始夾雜著畫麵和聲音。

他手裡握著一片不知從哪裡撬下來的金屬薄片，瘋狂地切割著自己的手腕。暗紅色的血霧在粘液中瀰漫，不是因為想死，是因為他錯誤地以為放掉這些液體就能降低水位。意識在失血中模糊，最後看到的，是依舊緩慢上升的粘稠水麵。

他用指甲在艙壁上刻字，一遍遍，不知道刻了多久，指尖磨爛，露出骨頭。刻的是什麼？好像是一個名字，模糊不清……

他找到了一條縫隙！他拚命地想鑽進去，把身體扭曲到極限，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艙壁內部傳來機械的轉動聲，一股強大的電流瞬間貫穿全身，劇烈的痙攣中，他聞到自己肌肉焦糊的味道。

四十六次。

溺斃、凍死、腐蝕、失血、擠壓、電擊……

每一次死亡的感受，都化作粘稠噁心的碎片，在這第47次的淹冇中，從四麵八方將他包裹。它們不再是外來的資訊，它們就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經曆過、卻被他遺忘的“過去”。這無儘的、粘稠的、緩慢上升的液體，不僅是物理上的囚籠，更是他四十六次失敗與痛苦的顯形。

林猛猛不再掙紮了。他的身體在粘液中微微顫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肺部依舊火燒火燎，窒息感如同鐵箍般收緊，但比這更可怕的，是那沉甸甸壓下來的、屬於他自己的、循環往複的絕望。

他抬起頭，透過扭曲光線的粘稠液體，望向那片永遠無法觸及的艙頂。喉嚨裡發出一種嗬嗬的聲音，分不清是想哭，還是想笑。

粘液，還在緩慢地、堅定地上升。已經冇過了他的下巴。

這一次，會怎樣？

一個新的碎片，帶著一種純粹的、撕心裂肺的悲傷，悄然貼上他的太陽穴。那感覺，不像之前的死亡那樣尖銳痛苦，卻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一個女人的臉，在粘液之外模糊地一閃而過，眼神裡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與哀傷……

林猛猛閉上了眼。

粘液，終於徹底淹冇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