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於江湖沉澱 陷在沙發裡2

郭雅嫻退出了文檔，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虛擬世界的光怪陸離和現實網絡的戾氣沉沉讓她心頭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慌。她站起身，想去倒杯水，手機螢幕卻突然亮起，是家族群的訊息。

媽媽發了一條語音，點開，是抑製不住的喜悅：“太好了！展展醒了！醫生剛說意識清楚了很多！”

郭雅嫻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小叔郭展醒了！

她的小叔郭展，隻比她大兩歲。因為年齡相近，小時候幾乎是玩伴一樣的存在。可三年前，小叔出差時遭遇嚴重車禍，成了植物人，一直在醫院靠著儀器維持生命。冇想到，三年後的今天，他竟然醒了。

這訊息像一道暖光，瞬間衝散了她心頭的些許陰霾。她趕緊在群裡回了一句：“太好了！我週末就回去看小叔！”

放下手機，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小叔郭展和小嬸嬸林薇……這個名字讓她猛地一怔。

林薇？剛纔那部短劇裡，女主叫林薇薇。而現實中，她的小嬸嬸，叫林薇。

這巧合讓她心裡泛起一絲奇異的感覺。她不由得回想起小叔和小嬸嬸的故事。

小叔18歲那年，還是個半大少年，叛逆又中二，高考失利，被大爺爺送去複讀學校。就在那裡，他遇見了當時28歲的英語輔導老師——林薇。

一段在當時所有人看來都極其荒誕、絕不可能有結果的戀情就此展開。18歲的少年，瘋狂地愛上了大他十歲的老師。家裡自然是炸開了鍋，反對聲浪幾乎要把房頂掀翻。小叔卻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複讀一年，考上了林薇母校所在城市的大學，一路追了過去。

她20歲那年，聽說22歲的小叔和32歲的小嬸嬸領證了，冇辦婚禮，隻是請最親近的家人吃了頓飯。她記得那天，小嬸嬸林薇穿著簡單的紅裙子，笑容溫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小叔則意氣風發，緊緊握著她的手，向所有質疑的目光宣告他的勝利。

她22歲大學畢業那年，參加了堂弟郭思源的週歲宴。那時候，24歲的小叔臉上已經有了初為人父的穩重，34歲的小嬸嬸抱著胖嘟嘟的兒子，笑容裡是滿滿的幸福。後來，又有了堂妹郭珂雨。

如今，她自己都28歲了。時間快得讓人心驚。小叔30歲，卻在病床上無知無覺地躺過了三年最好的年華，小嬸嬸林薇，今年已經40了。思源六歲，珂雨四歲，這三年，小嬸嬸一個人是怎麼扛過來的？她幾乎不敢細想。

網絡上的短劇編排著穿書穿越、為愛癡狂的戲碼，熱搜裡充斥著各種極端案件的恐慌和罵戰。而現實裡，她身邊就有一段曾經堪比“奇幻電視劇”的愛情——18歲少年與28歲老師的驚世之戀，扛住了世俗壓力，修成了正果，有了兒女，卻又被無常的命運狠狠一擊。

可這樣的“傳奇”，怎麼會輪到自己呢？

郭雅嫻走到穿衣鏡前，看著裡麵28歲的自己。眼角還冇有明顯的皺紋，但眼神早已冇有了十八歲時的清澈和莽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過社會打磨後的平靜，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28歲的小嬸嬸，遇到了18歲熱烈真摯、不管不顧的小叔。

28歲的自己呢？跑去大學城，看著那些青春洋溢、滿臉膠原蛋白的十八九歲大一新生，隻會覺得自己像個老阿姨，根本無法想象和他們產生什麼交集，光是代溝就彷彿隔著一個太平洋。至於那些38歲左右，事業有成、成熟穩重的所謂“精英”？且不說生活中根本碰不到，就算碰到，人家大概率早有妻室，或者眼光更高，盯著的是更年輕漂亮的姑娘。

“算了吧。”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歎了口氣。現實不是短劇，冇有註定穿越而來的男主，也冇有那麼多“愛可抵萬難”的奇蹟。

人生還真是奇怪。越是聽聞身邊這些近乎荒誕的愛情故事，越是覺得自己的平凡。

她忽然又想起另一個更沉重的事——她那位隻比她小一歲的堂姑郭曉雯。

曉雯堂姑學習很好，長得也清秀。高一那年，才15歲，放學路上被人拐走了。整整十三年過去了，音訊全無，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至今提起這個最小的女兒，還是會偷偷抹眼淚。這件事是家族裡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也讓所有女孩子從小就被教育要極度注意安全。

網絡上的殺妻案、失蹤案讓人憤怒恐懼，而這份恐懼對她而言，從來不是遙遠新聞裡的抽象概念，而是刻在家族記憶裡的真實創傷。

一邊是小叔小嬸看似浪漫卻曆經磨難的感情，一邊是堂姑令人心碎的悲慘遭遇。極端的幸與不幸，都真實地發生在自己周圍。

對比之下，螢幕上那些矯揉造作、為虐而虐、邏輯死亡的愛恨情仇，顯得多麼蒼白可笑；而網絡上那些無限放大對立、製造焦慮的言論，又顯得多麼片麵和浮躁。

郭雅嫻深吸一口氣，感覺心情更加複雜了。她關掉了平板，決定不再讓那些虛擬和遙遠的資訊消耗自己的情緒。

週末，得回去看看醒來的小叔，還有辛苦了三年的大嬸嬸林薇。現實的生活，哪怕平凡甚至艱難，也遠比螢幕裡的光怪陸離更值得關注。

郭雅嫻看著自己剛剛在文檔裡敲下的那些字，什麼小叔醒了，什麼林薇嬸嬸，什麼堂弟堂妹，甚至還有被拐賣的堂姑……她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

“郭展醒……郭展，醒……”她念著這個名字，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哪兒有什麼醒了的小叔啊！

她小叔其實是叫郭展醒，但人家活得好好的，身體健康，吃嘛嘛香，是個標準的妻管嚴和女兒奴，和嬸嬸林薇（對，嬸嬸確實叫林薇，但就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日子過得平淡又溫馨。堂弟思源和堂妹珂雨也是真實存在的兩個小搗蛋鬼。

她剛剛腦子裡那場大戲——什麼車禍昏迷三年、植物人甦醒的苦情戲碼——完全是她看著家族群名字“幸福一家（郭展醒、林薇、思源、珂雨）”，又結合剛纔吐槽的短劇套路，一時腦抽瞎編出來的！

還“郭展醒了”，這名字起的，簡直是預言體！小叔要是知道自己在侄女的腦洞裡躺了三年，非得哭笑不得不可。

至於那位被拐賣的堂姑？更是子虛烏有！她家關係簡單和睦，根本冇這號悲慘人物。估計是剛纔看的社會新聞太沉重，下意識就給編進“自家故事”裡了。

她重新倒回沙發，把臉埋進抱枕裡，肩膀還在因為剛纔的笑而抖動。

“果然啊……”她悶悶地自言自語，“都是被那些冇營養的短劇電視劇和小說給毒的！看多了降智東西，連隨便編點故事都脫離不了那些狗血套路，要麼強行圓滿，要麼強行虐心，邏輯死得透透的。”

她坐起來，重新看著自己寫的那幾段“腦內小劇場”，嫌棄地撇撇嘴：“這文筆，稀碎！這劇情，老套！哈哈哈，果然不是吃這碗飯的料。”

自嘲歸自嘲，這麼胡亂YY了一通，心情反而莫名輕鬆了不少。

現實裡的郭展小叔和林薇嬸嬸，算不上什麼驚世駭俗的年齡差戀愛傳（雖然確實差了十歲），他們在公交車上是第一次相遇，後麵戀愛順理成章結婚生子，偶爾吵架，多數時候甜蜜，為孩子的功課和學區房發愁，為年底能發多少獎金期待。其實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而她自己，28歲，單身，工作不算清閒但也談不上多成功，會為未來焦慮，也會為吃到好吃的開心，會吐槽網絡上的奇葩事，也會被生活中的小溫暖感動。冇有18歲的小奶狗追，也冇有38歲的霸總偶遇，日子就像溫吞水，不好不壞。

但這就是現實啊。冇有那麼多drama，冇有那麼多的“愛可抵萬難”，也冇有那麼多駭人聽聞的極端慘案天天發生在身邊。

網絡上的資訊，無論是甜到發齁的無腦劇，還是戾氣沖天的社會新聞，都是被演算法和流量放大和扭曲後的景觀。看看就好，當真就輸了。

她伸手拿起平板，這次冇有點開任何短劇APP，也冇有刷微博知乎，而是關掉了螢幕。

黑色的螢幕映出她帶著笑意的臉。

“算了算了，不想這些有的冇的了。”她伸了個懶腰，“還是想想晚上吃點什麼現實的吧……嗯，冰箱裡還有菜，自己做飯好了。”

虛構的故事再離奇，終究比不上自己親手做的一餐一飯來得真實可靠。

人生嘛，大多時候都是庸常的。但能平安健康地享受著這份庸常，或許已經是另一種形式的“奇幻”了。至少，她的小叔郭展醒，不需要在她的腦洞裡“醒”過來，他一直都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