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於江湖沉澱 百分之六八

車窗外的世界像一卷緩慢鋪展的畫卷。她坐在奧迪副駕駛座，窗玻璃降下四分之三，初夏的風灌進來，撩動她散在肩頭的頭髮——那頭髮帶著柔和的弧度，不知是天生的自然捲，還是精心打理的一次性波浪。一枚明黃色的蝴蝶結髮卡彆在耳側，將一部分頭髮在腦後束成一個小小的“公主揪”，其餘的則柔軟地披散下來。

她望著窗外，大眼睛映掠過的風景：河堤旁婆娑的柳樹，以及一條泛著細微漣漪、在陽光下隱約折射出油彩的河道。風裡帶著泥土和水汽混雜的、並不那麼清新的氣味。

車程的目的地是郊野的一個公園。同行的除了父母，還有鄰家的姐姐。姐姐比她大幾歲，性情溫和，總是笑著。

雨後初晴，通往河灘的小徑被浸泡得泥濘不堪。原本堅硬的泥土此刻鬆軟而黏膩。母親和姐姐一左一右，笑著攥住她的胳膊。

“抓緊啦！”姐姐喊道。

她們忽然同時用力，將她整個身體提離地麵，藉著慣性朝前蕩去。腳步懸空，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世界在她腳下輕盈地飛掠。她忍不住咯咯笑起來，裙襬飛揚。

先是姐姐主導著這次“飛行”，她的手臂有力而敏捷，帶動得輕鬆愉快。輪到母親時，感覺卻陡然沉重了。母親笑著，努力想將她再次蕩起來，但那力道已不足以讓她飛離地麵。嘗試了幾次，隻留下鞋底在泥地上劃出的幾道深痕。一種微妙的、關於時間流逝的頓悟悄然擊中了她。

“不玩啦！”她忽然抽出手臂，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倉促，“我先走前麵了！”

她向右跨出一步，脫離了那條被踩得稀爛的主徑，拐上了旁邊一道略高些的草坡。草葉上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鞋襪，帶來沁涼的觸感。

坡上景象豁然開朗。許多人在這片臨水的草甸上露營聚會。五彩的帳篷像突然生長的蘑菇，餐墊鋪開，歡聲笑語隨著燒烤的煙霧嫋嫋升騰。她的目光掠過人群，忽然定格在不遠處。

一小群人圍坐著一塊異常醒目的木板——那像是一塊未上漆的嶄新桌麵，木質發白，紋理清晰，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它冇有桌腳，隻是簡單地擱在綠色的草地上，上麵擺滿了食物和飲料。圍坐著的人就直接坐在周圍的野餐墊或草地上。

一種強烈的既視感猛地攫住了她。這地方……她來過嗎？這草地，這人群，這水汽的味道。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視線不由自主地被木板旁那個穿著藍色襯衫的年輕男人吸引。他正側著頭聽身邊的小孩說話，嘴角含著輕鬆的笑意。

是趙玉和。她高中時的同學，那個總坐在教室後排、籃球打得很好、畢業後就很少聽人提起的趙玉和。

他怎麼會在這裡？而這個地方……她猛地想起來了——這開闊的草甸，這遠處柳樹的輪廓，這水溝隱約的走向……許多年前，學校曾組織他們來這附近一所偏遠的村小參加交流活動。那時，這片草地還屬於小學的後圍，荒蕪而安靜。

時光流轉，荒地變成了熱鬨的露營地，而舊人竟以這種方式，突兀地重現在熟悉的風景裡。

趙玉和似乎還是記憶中的輪廓，瘦高，像一株白楊。隻是記憶中他那總像是在球場泥地裡滾過、帶著點汗水和塵土痕跡的黝黑皮膚，不知怎地變得白皙了不少。她心裡嘀咕：這人難道偷偷修煉了什麼變美秘籍？

她的家人遲遲冇有跟上來。她按捺不住好奇，湊近些，壓低聲音問趙玉和：“這小孩……和這位是？”她目光掃過旁邊那個沉默的男人。

趙玉和微微側頭，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來細微的癢意。“我侄子，”他聲音同樣很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個男人，“和他兒子。”

她心裡立刻冒出一個問號：真是他的侄子嗎，難道小嬰兒是他的兒子？這男人看著……似乎並不像。她忍不住直接追問，聲音裡帶著探尋。趙玉和卻隻是含糊地笑了笑，冇正麵回答，彷彿隨口說了一句：“算是……我媽媽那邊的吧。”

這話更奇怪了。她心想：他媽媽那邊的親戚？那我怎麼會完全不認識？這關係繞得有點遠。

懶得再琢磨這複雜的關係，她的注意力被他們攤開的美食吸引。她很是自來熟地伸手就去翻找趙玉和放在旁邊的揹包：“餓死了，有啥吃的？香腸給我來點墊墊肚子。”她摸出一根獨立包裝的烤腸，毫不客氣地撕開就咬。這動作自然得彷彿他們昨天才見過。

吃飽了，睏意就湧了上來。她嘟囔著“他們怎麼還冇來……”，一邊走到趙玉和身後。他正背對著她，坐在那塊光潔的木板上。她索性也坐了下來，然後身體一歪，毫不客氣地將背靠在了他寬闊的後背上。“借靠一下，我眯一會兒，太困了。”他的脊背溫暖而堅實，成了一個意外的、舒適的依靠。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有個小小的身影靠近。是那個圓臉的小男孩。他蹣跚地走到她腳邊，好奇地低下頭。她心裡猛地一驚：走了這麼久的路，可彆……她下意識地想縮腳，卻見那孩子隻是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鞋麵，然後低下頭，用小鼻子湊近，像隻辨認氣味的小動物一樣嗅了嗅。

她剛鬆了口氣，那孩子卻開始發出含糊的“吱吱呀呀”的聲音，小手指頭似乎還想在她鞋子上點數什麼，一副要認真“研究”下去的架勢。她生怕他下一句就說出什麼“臭臭”之類的童言無忌，趕緊彎腰，伸手一把將他抱進懷裡，打斷了他這小小的“探究儀式”。

小男孩的臉蛋圓嘟嘟，眼睛烏黑髮亮，被她突然抱起也不怕生，隻是睜大眼睛看著她。她把他摟在懷裡，輕輕晃了晃，連聲說：“哎呦，真可愛呀，怎麼這麼可愛！”成功用誇獎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小傢夥在她懷裡安分下來，她抱著這團溫暖柔軟的小身體，靠著身後同樣溫暖堅實的後背，睏意再次席捲而來。世界變得模糊，隻剩下陽光、青草的氣息，和依靠著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