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於江湖沉澱 無法退出對話框

來電顯示：林嘉陽。

顏書瑤盯著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顫抖。這不可能。她親眼看到了林嘉陽的遺體，摸到了他已經冰冷的手。死人不會打電話。

鈴聲固執地響著，在清晨的空氣中震動。顏書瑤的視線從手機移向腳下的虛空——十四樓的高度，下麵是剛被雨水洗過的水泥地麵。隻需要再向前傾一點點...

接電話，書瑤。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清晰得不像幻覺。顏書瑤猛地回頭，差點失去平衡。陽台上空無一人，但那個聲音——絕對是林嘉陽的。

手機還在響。顏書瑤鬼使神差地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往後退。聽筒裡傳來林嘉陽的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慢慢來，手扶住欄杆。

顏書瑤的眼淚瞬間湧出。這太殘忍了。為什麼在她決定結束一切的時候，世界還要給她這樣一個殘酷的玩笑？

你不是真的...她哽嚥著說。

我是。那個聲音回答，這次同時從手機和她周圍的空氣中傳來，至少現在是。往後挪，求你。

不知是出於本能還是某種超越理性的信任，顏書瑤照做了。她一點點向後移動，直到雙腳重新踩在陽台堅實的地麵上。就在這一刻，她看到了他——林嘉陽的身影半透明地站在客廳中央，被晨光穿透，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

你...顏書瑤跌跌撞撞地爬下欄杆，衝向那個幻影，你怎麼...

時間不多了。林嘉陽的魂魄微笑著，那笑容和他活著時一樣溫暖，卻帶著顏書瑤從未見過的悲傷，我來換你活。

顏書瑤伸手想抓住他，但手指穿過了那片虛影，該走的是我！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你根本不會...

林嘉陽搖搖頭，身影開始變得更透明：那些人不該被稱作，他們是凶手。而你...你還有太多冇做完的事。

什麼事？顏書瑤跪在地上，仰望著逐漸消散的身影，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找出真相。林嘉陽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阻止一切...從頭開始...

他的最後一句話幾乎聽不清了，但顏書瑤確信她聽到了這個詞。然後，就像被風吹散的煙霧，林嘉陽的魂魄完全消失了。隻剩下她自己的手機掉在地上，螢幕顯示：通話結束-00:00。

顏書瑤撿起手機，瘋狂地檢視通話記錄。最新一條顯示：未接來電-林嘉陽-淩晨4:16。但剛纔她明明接了電話，他們說了話...難道那全是她的幻覺？一場崩潰邊緣的精神錯亂？

她站起來，頭暈目眩。陽台外，太陽已經完全升起，照在她濕透的衣服上。顏書瑤機械地走回室內，脫掉外套，然後僵住了——

茶幾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她確定自己昨晚冇有泡茶，而公寓的門鎖完好，冇有人闖入的跡象。茶杯旁邊是一張對摺的便簽紙。顏書瑤顫抖著打開它，上麵是林嘉陽熟悉的筆跡：

「第一堂課彆遲到，教授會點名。——林」

紙從她指間滑落。這句話...這句話林嘉陽在大一開學第一天對她說過。當時她差點睡過頭，是他打電話叫醒了她。

顏書瑤的頭突然劇痛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炸開。她跌跌撞撞地衝向浴室，打開水龍頭將冷水潑在臉上。抬頭看向鏡子的瞬間，她發出一聲驚叫——

鏡中的臉年輕了至少二十歲。冇有眼角的細紋，冇有長期失眠帶來的青黑，嘴角也冇有那個自殘留下的疤痕。這張臉屬於十八歲的顏書瑤，大學新生。

這不可能...她摸著自己的臉頰，觸感真實得可怕。難道她跳下去了？這是死後的幻覺？還是說...

床頭櫃上的電子鐘顯示日期：2003年9月1日。大一開學日。

顏書瑤雙腿一軟，跪在了浴室地板上。她環顧四周，現在才注意到公寓的細節完全不同——這是大學宿舍，簡陋的鐵架床，牆上貼著課程表，書桌上放著簇新的筆記本電腦。那台老式諾基亞手機正在充電，指示燈一閃一閃。

我穿越了？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難以置信，回到了...大一？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顏書瑤幾乎是爬過去檢視——一條簡訊：

「醒了嗎？再不出門要遲到了。我在食堂等你。——林」

簡單的一句話讓顏書瑤的眼淚奪眶而出。林嘉陽還活著。年輕、健康、會在食堂等她的林嘉陽。不是太平間裡那個冰冷的軀體，不是那個消散的魂魄。

她手忙腳亂地換衣服——衣櫃裡全是她年輕時穿的那種風格，寬鬆的T恤和牛仔褲。抓起書包衝出宿舍時，顏書瑤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第一節課在哪上。幸好年輕時的自己還算有條理，課表就貼在門後：計算機科學導論，東區教學樓203，8:30。

九月的校園充滿生機。顏書瑤奔跑在熟悉的林蔭道上，路過一個個她記憶中早已模糊的景象：那個總在清晨練習小號的音樂係學生，門口賣煎餅果子的阿姨，圖書館前那片開滿紫薇花的花壇...一切都如此鮮活，彷彿她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

食堂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低頭看錶。陽光照在他的黑髮上，鍍上一層金邊。顏書瑤停下腳步，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林嘉陽。二十歲的林嘉陽。活著的林嘉陽。

他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露出那個她思唸了無數個日夜的笑容：睡過頭了吧？給你買了豆漿和包子，路上吃。

顏書瑤站在原地，突然不敢靠近。如果這是夢，她寧願永遠停在這一刻。如果這是現實...上帝啊，她該怎麼麵對這個還不認識未來她的林嘉陽？

發什麼呆呢？林嘉陽走過來，把早餐袋塞進她手裡，王教授的課，遲到會被記住一學期的。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瞬間，顏書瑤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燙到了。林嘉陽疑惑地挑眉：怎麼了？

冇...冇什麼。顏書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隻是...做了個噩夢。

林嘉陽笑了，那笑容像陽光一樣驅散了她心中的陰霾：開學第一天就做噩夢？你該不會是緊張吧，高考狀元？

他們並肩走向教學樓。顏書瑤偷偷打量身旁的年輕人——那麼朝氣蓬勃，那麼毫無防備。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二十年後他會因為保護她而死。這個念頭讓顏書瑤胃部絞痛。

你今天怪怪的。林嘉陽突然說，一直盯著我看。

顏書瑤迅速移開視線：有嗎？

林嘉陽半開玩笑地說，好像第一次見我似的。

比那更糟，顏書瑤想。像是見到了死而複生的幽靈。

教學樓前聚集著新生。顏書瑤的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突然僵住了——人群中有幾張她永遠不會忘記的臉。那個在網絡上帶頭攻擊她的午夜藍，那個散佈謠言的數據獵人，還有那個最終人肉出她住址的代碼幽靈。他們都曾用虛擬ID傷害她，而現在，他們就站在這裡，用真實的、年輕的麵孔談笑風生。

顏書瑤的呼吸變得急促，手心冒出冷汗。她下意識地抓住林嘉陽的手臂，力道之大讓他吃驚地看了她一眼。

書瑤？你臉色好白。

我...我不舒服。顏書瑤撒謊道，能陪我去下醫務室嗎？

林嘉陽皺眉：但第一節課...

求你。顏書瑤的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絕望。

林嘉陽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好吧，我跟你們班長說一聲。

他們轉身離開時，顏書瑤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回頭，正好對上人群中一個女生的目光——蘇雯，她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也是後來第一個背叛她、把她的秘密公之於眾的人。十八歲的蘇雯對她露出友好的微笑，顏書瑤卻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脊背。

醫務室老師給顏書瑤量了體溫，診斷是開學緊張導致的輕微不適，建議休息一上午。林嘉陽幫她請了假，堅持送她回宿舍。

你真不用這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顏書瑤說，我可以自己...

閉嘴，好好休息。林嘉陽模仿著嚴厲的語氣，但眼神溫柔，下午的課我來接你。彆想著逃課，我會檢查筆記的。

宿舍樓下，林嘉陽把藥遞給她：好好睡一覺。中午我給你帶飯。

顏書瑤點點頭，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林嘉陽...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警告他二十年後的事？告訴他那些現在看起來友善的同學中誰會變成惡魔？不，他會以為她瘋了。

...謝謝你。最終她隻說出這三個字。

林嘉陽笑著揮揮手，轉身離開。顏書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儘頭。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麼普通，那麼珍貴。

宿舍裡，顏書瑤鎖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呼吸。床頭放著年輕時的日記本。她顫抖著翻開，第一頁寫著：大學新生活！要交很多朋友，要參加社團，要勇敢嘗試新事物！

字裡行間洋溢著她早已遺忘的熱情和期待。顏書瑤輕輕撫摸那些字跡，眼淚滴落在紙頁上。她知道即將發生的一切，知道這些美好的願望將如何被碾碎。但現在...現在她有機會改變它。

林嘉陽最後的話在她腦海中迴響：找出真相。阻止一切...從頭開始...

這不是偶然。她穿越回大一開學日，一定是為了這個。阻止網絡暴力的發生，找出那些人的動機，甚至...拯救林嘉陽的生命。

顏書瑤擦乾眼淚，拿出筆記本電腦——2003年的老式機型，慢得令人髮指。但她不在乎。她有一個計劃，有二十年的未來知識，還有第二次機會。

她不會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