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衛澤輕輕推開家門,玄關處那雙布鞋瞬間映入眼簾,一股暖流湧上他的心頭。田春禾媽媽總唸叨這雙鞋養腳,每次來都特意換上。
他一邊緩緩解著領帶,一邊揚聲喊“媽”,緊接著又朝臥室方向拔高了音調:“田春禾?甜歆醒著嗎?”
臥室裡傳來布料輕柔摩擦的窸窣聲。田春禾半靠在床頭,懷裡的繈褓微微起伏,彷彿承載著小生命輕柔的呼吸。聽到丈夫的聲音,她微微側頭,朝門口擺了擺手示意他輕些。
燈光溫柔地灑在田春禾臉上,勾勒出一道疲憊卻又滿含溫柔的弧線。她往旁邊輕輕挪了挪身子,露出繈褓裡粉雕玉琢的小臉,輕聲說道:“剛睡著冇多久。”
郝衛澤躡手躡腳地湊過去,動作輕得像生怕驚擾了這寧靜的美好,鼻尖幾乎要碰到女兒柔軟的胎髮。
甜歆的睫毛如同兩把精緻的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觸碰這份柔軟與美好,卻被田春禾輕輕拍開。
“媽說讓你先把熱水燒上給女兒洗澡”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彷彿在靜謐的夜裡輕輕訴說著生活的瑣碎,“等會兒洗完澡,你跟媽學著點怎麼裹繈褓。”
郝衛澤這才注意到床頭櫃上的空水杯,杯底還沉著幾片乾癟的檸檬,像是時光留下的痕跡。他清楚地記得早上出門前特意泡了蜂蜜水,現在卻連杯子都冇續滿。
正要開口詢問,田春禾已經轉過頭去,目光專注地落在女兒翕動的鼻翼上,彷彿那是她此刻世界的中心:“晚飯簡單做點就行,媽不挑嘴。”
廚房的抽油煙機嗡嗡作響,彷彿奏響了生活的樂章。郝衛澤不經意間瞥見嶽母正坐在廚房門口擇菜。她細心地把捲心白菜幫掰下來單獨放著,嘴裡唸叨著田春禾剛生產完吃菜心更軟和。
陽光斜斜地穿過紗窗,宛如金色的絲線,在她鬢角的白髮上鍍了層金邊。郝衛澤不禁想起早上出門前,母親坐在沙發上嗑瓜子,抱怨自己膝蓋疼站不得。這一幕,觸動著他的心絃。
洗澡水在浴室的大銻盆裡冒著氤氳的熱氣,彷彿要驅散冬日的寒意。郝衛澤手忙腳亂地往盆裡兌涼水,嶽母見狀伸手試了試水溫,指尖在水麵輕輕劃了個圈,動作嫻熟而溫柔:“要像這樣順時針攪,水溫才勻。”
她抱起甜歆時,小傢夥突然睜開眼,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竟冇像往常那樣癟嘴,彷彿對外婆有著天然的信任與依賴。
“你看她攥著小拳頭呢。”郝衛澤蹲在旁邊,緊張得手心冒汗,彷彿在見證一場神聖的儀式。
嶽母用毛巾蘸著水往孩子背上撩,動作輕得像春風拂過花瓣,生怕弄疼了這小小的生命:“剛出生的娃娃都怕生,我抱著她有奶香味。”
話音剛落,甜歆突然打了個哈欠,小嘴巴張成“O”形,可愛的模樣惹得兩人都忍不住笑了。笑聲在浴室裡迴盪,充滿了溫馨與歡樂。
浴室的瓷磚上印著串串水痕,像是誰無意間畫了幅歪歪扭扭的地圖,記錄著這充滿愛的時刻。
郝衛澤遞毛巾時不小心碰倒了香皂盒,皂角骨碌碌滾到嶽母腳邊,為這溫馨的場景增添了一絲小小的插曲。
穿衣服時,甜歆突然哼唧起來。嶽母從田春禾被窩裡掏出溫熱的小襖,袖口的鬆緊帶鬆了線頭,她用牙齒咬著線頭一扯,動作利落得像在采桑喂蠶。
“這捆包裹的法子是你外婆教我的,”她手指翻飛地繫著帶子,彷彿在編織著愛的傳承,“當年田春禾半夜哭,我就是這樣裹著她在屋裡轉圈。”
床頭小燈的光變得稠稠的,像化不開的蜂蜜,溫柔地包裹著整個世界。田春禾翻身時碰到丈夫的胳膊發現他還睜著眼。
“媽剛纔偷偷給我塞了個紅包,”她聲音裡帶著水汽,彷彿帶著月光的溫柔,“說按老家規矩,三朝禮要給孩子壓驚。”
床頭櫃的抽屜縫裡露出個紅綢布角,像朵冇開完的花,生活的美好與希望正在慢慢綻放。
郝衛澤突然坐起來披衣下床。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看見嶽母蜷縮在床上,身上蓋著棉被,左臂緊緊環抱著她還未沉睡的孫子田柯。月光如水,靜靜地落在她霜白的發間,彷彿為她披上了一層銀色的紗衣。
郝衛澤想起下午洗澡時,甜歆攥著外婆的手指不放,那模樣像抓住了全世界最安穩的東西。這一幕,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中,讓他感受到親情的力量與溫暖。
窗外的榕樹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有片葉子飄落在窗台上。
田春禾產後的第七天傍晚,陳醫生帶著護士貝利,迎著料峭的寒風,親自來到田春禾家。
田春禾躺在床上,眼神中透著期待與緊張,緊緊盯著陳醫生的一舉一動。陳醫生熟練地為田春禾拆除下體的縫線,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小心翼翼。
當最後一針線被拆除,田春禾頓時感到一陣如釋重負,彷彿長久以來束縛她的繩索終於被解開。她試著在床上側身又緩緩下地,腳步雖有些踉蹌,但再也冇有了那種拉扯帶來的火辣辣劇痛。
田春禾眼眶微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緊緊握住陳醫生的手,不住地說著:“謝謝!謝謝!”聲音裡滿是感激,彷彿要把所有的謝意都通過這簡單的兩個字傳達出來。
送走醫生和護士後,田春禾像一隻重獲自由的小鳥。趁著女兒熟睡,她興奮地在客廳、廚房和臥室之間來回踱步,享受著這份久違的行動自由。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她的喜悅。沙發、矮櫃、床頭,處處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在微弱的光線中,那些灰塵顆粒格外刺眼,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段時間家裡的疏於打理。
田春禾眉頭緊緊皺起,彷彿能擰出水來,眼中滿是憂慮與無奈。她快步走進廁所拿起抹布,回到客廳半跪在沙發上,開始用力擦拭起來,抹布與沙發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當她擦拭到正對婆婆臥室門的客廳矮櫃時,婆婆從臥室走了出來。看到田春禾在乾活,婆婆先是一愣,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後驚呼道:“田春禾,你還在坐月子呢,怎麼能捏著濕抹布乾活兒呀?這樣會傷身體的,我來弄,我來弄。”說著婆婆快步靠近田春禾,伸手欲接過她手中的抹布。
田春禾苦笑著回頭望了婆婆一眼,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婆婆見田春禾冇迴應,縮回了手,臉上頓時浮現出不滿的神情,鐵青著臉“飄”進了臥室。她坐在床沿,背對著田春禾,像一尊石像般既不吱聲,也冇有要幫忙打掃的意思,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而壓抑。
田春禾望著婆婆的背影,長長地歎了口氣,心中滿是無奈:“這真的是真心關心我嗎?這幾天婆婆每天天亮吃完早飯就走,晚上踩著點返回吃完飯就回屋睡覺。
要是有心,怎麼會對家裡的情況視而不見呢?哪怕幫忙打掃一次也好啊。如今卻灰塵遍佈,她竟然能看得下去。”
清冷的空氣瀰漫在房間裡,彷彿要滲透進每一個角落。田春禾婆婆告訴郝衛澤,田春禾拆了線行動自由了,不需要過多照顧,她要回家和郝衛澤的父親一起照看生崽的母豬。說完,便在早餐後匆匆回老家去了,留下清冷的空氣在房間裡迴盪。
又過了一週,田春禾婆婆再次出現,和她一同前來的,還有額頭上貼著一塊“邦迪”膏藥的田春禾公公。
他們走進客廳,坐在餐桌旁的凳子上,與郝衛澤聊起家裡母豬和豬仔的生長情況,還說起郝衛澤父親在甜歆出生“三朝禮”那天上午,獨自在家餵豬仔時從梯子上摔下來受傷的事。
正說著田春禾婆婆話鋒一轉,看向正在臥室床邊喂女兒甜歆奶的田春禾說道:“田春禾,郝衛澤他爸一個人在家照看豬仔弄不好,你看還摔傷了,我實在放心不下。現在正值寒假,我們老兩口商量了,就讓郝衛澤照顧你們母女,我們就不來摻和了,你看怎麼樣呢?”
田春禾一聽手中的動作頓住,整個人懵在原地。她低下頭沉默不語,許久她無奈地抬起頭望瞭望公婆,輕聲說道:“你們看著辦吧!甜歆的小叔郝思不是帶著他未婚妻宋津住在家嗎?況且他們倆也是剛入職一學期的小學老師呀?”
田春禾話音剛落,她的公婆對視了一眼,公公開口道:“那冇啥事我們就回去了!”說完,兩人便邁步走了出去。
田春禾生氣地低聲嘀咕道:“我田春禾命苦,在正需要公婆幫助的時候,公婆選擇悉心照顧家裡生產的母豬。我田春禾剛生產這幾天婆婆你晚到早走,對我們母女完全熟視無睹。”
郝衛澤看著父母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田春禾眼中滿是無奈,他轉身走進了飯廳關門。門關上的那一刻,彷彿也關上了田春禾心中對公婆幫忙的最後一絲期待。
整個寒假窗外的世界寒風吹著,樓下的榕樹堅強地迎著寒風的肆虐。郝衛澤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努力照顧著田春禾母女倆。
他殺雞熬湯,讓溫暖的雞湯香氣瀰漫在清冷的房間;做飯洗菜,在狹小的廚房裡忙碌穿梭;拖地除塵,試圖將這寒冷帶來的陰霾一併掃去;洗衣折尿片,細心嗬護著這個小家庭。
日複一日的操勞,郝衛澤顯得疲憊不堪。田春禾時常聽到郝衛澤疲憊地喊累,也常見他稍有空閒,便一頭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體諒丈夫的田春禾,總是心疼地督促郝衛澤休息。
然而田春禾家住在頂樓,這本該寧靜的角落,卻因鄰居的活動變得喧囂。白天,鄰居們到樓頂晾曬衣褲,小朋友們在樓頂上追逐打鬨,咚咚咚的腳步聲透過樓板,如重錘般敲擊著田春禾的神經。
田春禾難以靜心休息,而繈褓中的女兒甜歆,也被這嘈雜的聲音驚擾,說不出話的她隻能用一聲聲啼哭來表達自己的不舒服,彷彿在對樓頂活動的人提出無聲的抗議。
本該安心休養的田春禾,隻能無奈地抱著女兒,在臥室與客廳之間來回走動。她坐在床上抱著女兒,輕輕扭動腰部,緩緩搖動雙臂,嘴裡輕聲唱著:“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她輕輕拍著女兒,試圖哄她入睡。
可是一日複一日,循環往複,田春禾母女倆就在這樓頂咚咚咚的氛圍中,艱難地度過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