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一塊浸滿墨汁的厚重絨布,與城市輝煌的燈火在天穹空纏鬥著。夏末的晚風,裹挾著燒烤攤那濃鬱的煙火氣,在街邊昏黃的路燈下肆意打著旋兒,彷彿在訴說著人間的煙火與喧囂。
童君瑤舉著手機,周圍滋滋作響的烤肉聲為他的聲音烘染上了幾分暖意:“田校長,我和翁主任在吃燒烤呢,明天他就要去稻城亞丁支教去了,你出來一起坐坐?”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緊接著便是田春禾疲憊得如同揉皺了的紙一般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千斤的重量。
“兄弟,真對不住……今天秦副鎮長的工程會上,姚主任又當著所有人的麵數落我,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我現在腦子像灌了鉛,躺床上閉著眼都是他的聲音。”
她微微頓了頓,喉結艱難地動了動,像是在嚥下滿心的苦澀,“而且,我上午已經把辭職報告遞到局長那兒了。”
“什麼?!”童君瑤手裡的烤串“啪嗒”一聲,毫無征兆地掉落在盤子裡,濺起的油漬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潔白的襯衫上,如同一個突兀的汙漬,打破了原本的整潔。
旁邊正咬著一串脆骨的翁主任,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炭火的光芒映照著他漲得通紅的臉龐,那眼中燃燒的火星,竟比炭盆裡的火焰還要旺盛。
此時燒烤攤的老闆娘笑容滿麵地端來兩紮冰啤酒,鐵皮杯子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然而這聲音卻壓不住童君瑤和翁主任心中那熊熊燃燒的憤懣。
“他姚主任憑什麼?”翁主任猛地站起身,把桌上盛著花生米的盤子打翻在了地上。
“你調來這一年,教學樓的加固工程即將完工,綜合樓、400米塑膠操場開工手續已籌備完畢,食堂運營得順順利利,就連學校門口那條坑窪不平的路,你都協調鎮上給填平了。
教育教學秩序更是越發井然,全鎮的教育事業正蓬勃發展,這些我們都看在眼裡!姚主任他不過是教管中心的,卻在人事任免、職稱評定、財務定奪上處處插手,甚至連學校的一分一厘收支都要完全掌控。
他難道忘了基礎教育是校長負責製嗎?教育局成立教管中心時,根本就冇賦予他們這些權力!”話筒裡傳來翁主任義憤填膺地劈裡啪啦說著的高分貝聲音。
童君瑤一邊擰開啤酒蓋,泡沫瞬間洶湧地湧出來,順著他的指縫肆意流淌,可他卻渾然不覺,滿是氣憤地接著說道。
“上次教代會,李老師提建議說給年輕教師搞個宿舍午休,姚主任當場就粗暴地打斷,還說‘學校經費要省著花’,轉頭卻借安全排查的名義掛賬,辦他朋友的招待,還命令你田春禾校長簽字!田校長,你彆往心裡去,我們都知道你這一年有多難。”
電話這頭的田春禾,正靜靜地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月光被大片的雲層嚴嚴實實地遮擋住,隻透出寥寥幾顆星星,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閃爍著微弱而無助的光芒。他不禁想起一年前剛來到丹豐學校時,同樣是這樣的夜晚,他滿懷憧憬地站在學校空蕩蕩的操場上,心中揣著對學校未來滿滿的規劃,那些美好的願景,就像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然而如今,那些規劃卻在姚主任無休止的指手畫腳之下,被撕得七零八落,隻剩下無儘的歎息在心頭蔓延。
“翁主任,明天一路順風。請原諒我冇有組織兄弟們給你餞行……”田春禾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幾分,其中帶著點釋然,彷彿是對這段艱難經曆的一種無奈放手,又夾雜著一絲不甘,畢竟自己的滿腔熱血和努力付諸東流。“稻城的天很藍,比這兒乾淨。”田春禾肯定地說著。
燒烤攤的煙火氣息漸漸稀疏,人群也逐漸散去。童君瑤默默地掛了電話,轉頭看著翁主任將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飲而儘,那動作帶著一種決絕。
晚風輕輕拂過,卷著遠處稻田那清新的香氣,試圖吹散炭火的熱氣,然而卻怎麼也吹不散兩人心中那如梗在喉的堵塞感。
掛了童君瑤的電話,田春禾獨自坐在床頭髮怔,思緒如亂麻般糾結。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奮力掙開了雲層的束縛,如同一條銀色的溪流,斜斜地淌進屋裡,在地板上洇出一片蒼白。
夜色愈發深沉,整個世界彷彿都陷入了沉睡。田春禾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掠過的蛙鳴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手機螢幕依舊亮著,上麵是童君瑤發來的訊息:“彆多想,睡個好覺。”她輕輕地翻了個身,將臉深深地埋進枕頭裡,彷彿這樣就能躲開那些如影隨形、纏繞不休的煩心事。
隻是那聲壓抑已久的歎息,終究還是從枕縫間悄悄地溜了出來,混著窗外輕柔的風聲,緩緩飄向了那深邃而冇有答案的夜空。
她緩緩摸過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停許久,似有千般猶豫萬般思索。她終究還是咬咬牙,按下了發送鍵。
——那是給金書記、王鎮長和分管教育的秦副鎮長的訊息,每一個字都彷彿浸透著深夜的絲絲涼意,傾訴著她內心的無奈與抉擇。
“……承蒙諸位一年來扶持,丹豐鎮教育的每寸進步,都離不開鎮黨委政府的托舉。然我才疏學淺,恐難承厚望,已向局裡請辭,唯盼後來者能續繪丹豐教育新篇……”
訊息發出不過三分鐘,手機便如揣了個小馬達,在床頭櫃上劇烈地震動起來,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秦副鎮長的電話率先打進來,他那口帶著濃鬱鄉音的普通話裡,滿是焦急的火焰,彷彿要將這夜晚的寒意瞬間驅散:“田校長你糊塗!前天工程會上姚主任那番話我都聽見了,你受的委屈我知道,有啥坎兒過不去?鎮裡幫你扛!”
緊接著張鎮長的電話也追了過來。他的聲音向來沉穩,此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如同堅實的後盾般給人力量:“我剛和金書記通了氣,你的辭職報告我們不認。丹豐的教育能有今天的起色你是頭功,這話鎮政府認,老百姓更認!”
最後響起的是金書記的電話,聽筒裡傳來他敲擊桌麵的篤篤聲,那聲音彷彿重錘,一下下敲在人心上:“田春禾同誌,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杜局長。究竟什麼原因促使你辭職,你能如實告訴我嗎?你忘了上週你來我辦公室彙報學校近遠期發展規劃,我還肯定了你95%的想法與我的相似啦!”
田春禾緊緊握著手機,指腹被冰涼的機身硌出紅印,彷彿那是內心壓力的一種外在體現。
窗外原本熱鬨的蟲鳴不知何時悄然歇了,整個屋裡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下有力地撞著胸腔,帶著滾燙的熱流湧上眼眶。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得彷彿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金書記,您彆去……一年來鎮裡幫我協調操場擴建、爭取教師編製,解決臨聘人員遺留問題,組織愛心人士對高考優秀生的獎勵,……一樁樁我都記在心裡。可我現在這狀態,真怕耽誤了孩子們……”
她隻字未提姚主任平時工作中對她諸多控製的話語,田春禾清楚這些委屈就像深埋在土裡的尖刺,拔出來會疼得鑽心,不說又時刻硌得慌。
“辭職的事,我想好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透著一股執拗的勁兒,像是在與自己內心的掙紮做最後的抗爭。
“但我會記著,金書記您冒雨來檢視學生宿舍的危房處理情況,張鎮長把鎮裡的備用資金先挪給學校安裝太陽能電燈,秦副鎮長您帶著我跑了多次趟教育局……這些,我走到哪兒都會跟人說,丹豐鎮領導們心裡裝著教育。”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彷彿時間在此刻凝固,金書記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呀!……明天等我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