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秋意已浸透校園的每一個角落。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鋪滿教學樓前的小徑。
區教育局那份加急送達的年度職稱評審檔案,瞬間打破了這份秋日的寧靜——評審資料必須在國慶節啟假前上報區人事股,時間驟然變得緊迫起來。
田春禾望著窗外飄落的秋葉,暗自慶幸提前的綢繆。開學工作會上,她已公開分部確定職稱崗位的政策。
教務部門在安排教師教學崗位時,便與行政辦通力協作,通過個人自願申請與學校綜合考量,早早將每位教師按職稱崗位精準安置到了幼兒部和中小學部,為此次評審打下了基礎。
鎮教管中心的姚主任再次踏入校園,徑直走進會議室組織職評組學習評審檔案。他話鋒一轉毫不避諱地提出“教管中心人事乾事龔麗文必須解決職稱問題”,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參會人員個個驚得目瞪口呆,紛紛將目光齊刷刷投向田春禾。那目光裡有驚訝有質疑,更有對公平的期盼。
窗外的秋風恰好穿過走廊,吹動窗欞上的綠蘿枝葉簌簌作響,會議室裡的寂靜與室外的風聲形成詭異的對比,連時間都彷彿在此刻凝固。
田春禾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平靜地看向姚主任,聲音不緊不慢卻字字清晰:“姚主任,您忘了?上期末解決‘崗位晉升’問題時,咱們明明商定,教管中心人員在區教育局冇有單獨給指標的情況下,要與學校老師們公平競爭評選。”
姚主任對滿場驚愕的目光,臉頰微微發燙。他原本強硬的語氣頓時弱了下來,帶著幾分慌張與尷尬:“那……那我這就打書麵報告去教育局,覈實本年度中高級職稱指標數。
田校長,你帶著職評組按學校已通過的方案組織評選,務必在週三前完成,參評人員的名次和得分要在校內張貼公示。”他說著不自覺地拽了拽衣領,彷彿想驅散這突如其來的侷促。
秋風穿過窗縫,送來遠處操場孩子們的歡笑聲,卻吹不散會議室裡的凝重。
田春禾與職評組成員迅速圍攏,燈光下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大家仔細商討著每一個環節。
申請教師資格的稽覈登記要細緻到教齡佐證材料的每一頁;教師大會民意測驗采用無記名投票,設單獨投票箱並由兩人全程監督。
會後按職評方案分組計算得分,每組三人交叉複覈,確保分毫不差。
他們還敲定了公示參評教師得分的具體位置——就在教學樓正廳最醒目的公示欄,接受全校教職工的監督,任何疑問都要在24小時內給予答覆。
“職評具體工作由安副校長牽頭,每一步都要留下記錄。”田春禾的聲音沉穩有力,“行政辦主任負責將檔案精神、職評方案和工作安排表張貼到公示欄,必須保證全校教職工都能清晰看到。
資料保管、指導擬推教師填表稽覈、按時上報教管中心,這些細節一點都不能馬虎。”
午後的陽光恰好穿透雲層,越過窗欞灑進會議室。金色的光線落在他們專注討論的身影上,在桌麵投下晃動的光斑。公示欄前幾張嶄新的檔案在秋風中微微顫動。
陽光下那清晰的字跡彷彿成了秋日裡最公正的刻度,丈量著每一位教育者的付出與堅守。
年度教師職稱評審工作在公開、公平、公正地有序推進中。
週一上午,田春禾像往常一樣巡查完中小學課堂,參加中學部的升旗儀式後,邁著沉穩的步伐回到辦公室。
剛落座在辦公桌前,桌上的電話便急促地響了起來,是區教育局人事股長蔣勁鬆打來電話,瞭解學校職評組織情況及指標需求數。
接起電話的田春禾,心中卻有些糾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電話那頭的蔣股長敏銳地感覺到了田春禾的異常,溫和地問道:“一向做事說話乾脆利索的田校長,今天你怎麼啦?”
遲疑片刻後,田春禾試探性地反問道:“蔣股長您收到了我們鎮教管中心姚主任打到您處申請中高級職稱指標的報告了嗎?”
蔣股長爽快地說:“學校實行‘校長負責製’,職稱評審與教管中心有啥關係呢?”
田春禾禮貌地回覆道:“鎮教管中心才成立兩個月,教育局組織會議已基本是由教管中心人員參與。上週姚主任來學校親自組織了本年度職稱評審檔案精神的學習和職評要求。
在會上他說要打報告到您那兒申請指標。作為校長的我如今不清楚教育局對教管中心與學校工作的運作模式究竟是怎樣的?”窗外的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也在為田春禾的困惑而思索。
蔣主任肯定地說:“學校管理及運作仍然實行校長負責製。田校長你放開束縛大膽工作,至於姚主任那裡我馬上打電話給他明確。”
田春禾聽了蔣股長一席話,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心中的疑慮瞬間消散。她根據學校情況果斷接受了教育局分配到學校的中高級職稱人數。
約莫半小時後,姚主任打來電話。電話裡傳來他略帶尷尬的聲音,說區教育局人事蔣股長嚴厲批評了他乾涉學校管理工作的不妥行為,並向田春禾說了些道歉的話語。
當天下午的周例會正悄然推進,安副校長主持著對參評中高級職稱教師的民主表決。老師們在表冊上鄭重勾選,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與窗外漸起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會後職評組成員與教代會代表立刻圍坐桌前。燈光下他們手指翻飛,仔細統計著每一張選票,空氣中瀰漫著專注與嚴肅。
統計結果很快出爐:教管中心人事乾事龔麗文的民意測驗得票未達總人數的80%。按照區教育局檔案的“否決製”規定,她已失去當年競爭高級職稱的資格。
這個結果讓剛調入丹豐學校不足三個月的田春禾心頭掠過一絲異樣,而對校內教師來說,驚訝之餘更多的是一種默然的瞭然——秋風似乎早已吹散了不該有的僥倖。
訊息很快傳到鎮教管中心。姚主任帶著一身暮色闖入田春禾的辦公室,語氣急促地責怪評選組織方式不當。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變得壓抑,窗外的樹枝在晚風裡不安地搖晃,將月光切割成細碎的影子,落在田春禾平靜的臉上。
恰在此時龔麗文抱著一摞檔案進來,藉著送材料的由頭,當著幾位校級領導直言:“本該用舉手錶決的方式,書麵投票根本不合理!”她語氣裡帶著篤定,彷彿換種方式就能改寫結果。
安副校長推了推眼鏡,溫和卻堅定地迴應:“兩種方式都符合規定,但為了有據可查杜絕爭議,職評組反覆研究後,沿用了學校往年的書麵投票傳統,這在方案裡早有明確。”
龔麗文無言反駁,她眼角的餘光掃過田春禾。臉上掠過尷尬與失落,轉身時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格外沉重,像是在敲打某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暮色漸濃時田春禾的手機突然響起,龔麗文那位在職未在崗的校長公公在電話那頭語氣陰陽怪氣:“田校長啊,真是為人清廉,連自家親戚都‘大義滅親’呢!”
田春禾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壓下心頭的火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龔乾事還年輕能力也不錯,明年再爭取機會更穩妥。”
掛了電話,辦公室裡隻剩下田春禾一人。晚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桌角的職評方案,紙張嘩嘩作響,像是在訴說著眾人皆知的隱情——龔麗文從學校團隊輔導員成為教管中心人事乾事,他那在職未在崗的公公也有功勞吧。
夜色徹底籠罩了校園,辦公室裡的光線越來越暗,隻有桌角的檯燈還亮著,照亮田春禾麵前“公開、公平、公正”的工作筆記。
誰都知道龔麗文的公公是她的遠房表兄,這份親戚關係像一根無形的線,試圖捆住原則的天平。
但田春禾始終記得上任時的承諾,以“任人唯賢”為宗旨,絕不讓職稱評審的刻度被人情扭曲。窗外的秋風捲著落葉掠過窗台,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低語著堅守的不易。
田春禾知道龔麗文職稱參評失敗的背後,是樹立與表兄的隔閡,促進了教管中心給他的潛在壓力,但她看向檯燈下那份職評方案的眼神,卻比夜色中的星光還要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