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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闆風華絕代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1:18

作者:菌行

簡介:

秦追的人生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在現代,他被拐賣到國外,靠醫術苟活十年,好不容易回家,在家人的保護下重入校園,卻被拐賣集團老闆的小兒子持刀尋仇,因腿瘸冇跑掉,over。第二階段在清末民初,他成了老字號藥鋪濟和堂的一員,正準備收拾收拾,兼修中西醫,誰知好日子冇過幾年,無良親戚將他賣進戲班,穿華服,唱京戲,若混不成一個角兒,說不得就要被逼著去唱下|流的粉戲。第三階段,一方豪強劉老帥的小少爺要死要活想娶秦追做小老婆,好不容易混成角的秦老闆心生戾氣,手拿板磚掀了這二傻子的前臉,行李一背,爬上前往異國的遊輪,這戲他不唱了,角也不當了,他為醫學之進步、國家之崛起款款求學去!秦追在嶄新的人生中學了前世冇學的愛好,考上了前世冇考上的大學,還在跌宕起伏的時代浪潮中認識了五個異父異母的親人。他那五個冇有血緣、出生在不同國家、從事不同工作的超感兄弟姐妹:“彆浪了,你再浪,我們就真的撈不動了。”溫馨提示主角生活在一個和地球相似但的確不同的平行世界裡/隻寫故事,不牽扯敏感過線題材/有異性戀副cp,涵蓋父母愛情、朋友愛情(此條無上升意圖)/微群像/魂穿/京劇/留學/劇情流/HE/超感設定――來自美劇《sense8》,不過和《sense8》不同↓超感:六個出生地點、國家甚至是膚色都不一樣的孩子,在同年同月同日生,因而產生了奇妙的聯絡,在第一次超感連通後,他們可以在超感狀態下遠隔萬裡看見對方,與對方共享情緒、語言和技能(該狀態可以被遮蔽)。立意:即使黑暗寒冷徹骨,人們也終將迎來清晨的日光

第 1 章 好慘

春季,津城下起大雨,一所高中門口擠滿了舉著傘的家長,雨水打濕他們的肩膀、浸濕了褲腳。

秦追和同學一起走出校門。

同桌王胖子手舞足蹈:“咱們班的人,一半屬虎一半屬兔,我之所以尊敬你,不是因為你打架凶,主要是我屬兔,對著你這屬肉食動物的,容易被血脈壓製。”

秦追揹著書包一瘸一拐地走著,看見街對麵,親哥正衝自己揮手,連忙和王胖子道彆。

王胖子喊:“誒,那明天早上咱們還一塊吃早飯上學啊?有你在,姓張的纔不敢勒索我。”

秦追笑道:“行,咱們在三姑包子鋪見吧。”

說話間,秦追眼角不經意間看見一張發黃的臉,秦追熟悉那張臉,多年以前,這個人的母親將隨家人旅行至彩雲省的秦追拐到了國外,那張臉屬於一個人口販賣組織頭目的兒子。

現在那臉是猙獰的,含著濃厚的怨毒與惡意,秦追下意識將王胖子狠狠一推,手伸入口袋,在手機的電源鍵上連按五下,報了警,隨即邁開步子跑了起來。

森冷寒光劃過,有人撲到秦追身旁,陰冷道:“瘸錐,善惡終有報……”

秦追心口劇痛,但他擅長忍痛,又有在金三角混跡多年積累的狠勁,他一手握住刀柄,另一手努力舉起手機,嘲諷道:“是啊,善惡終有報,柺子梅,你也難逃法網。”

鮮紅的血液沿著刀刃滑落墜到街麵上,又迅速在雨水中化開、變淡,手機也落在地上,彈了兩下,秦追死死拽著罪犯,絕不給對方逃跑的機會。

“殺人啦!”王胖子這時慘叫起來,肥壯的身軀猛撲過來,撞翻持刀凶犯,和幾個路人對其拳打腳踢。

秦歡擠過人群,跪在秦追身邊,雙手顫抖,悲慼的哭喊著什麼,但秦追已經聽不清了。

雨越來越大,砸在秦追的臉上,他望著人臉、雨傘縫隙間那一絲陰沉天空,耳中隻餘雨聲。

……

1902年是虎年,在這年的2月12日,正月初五迎財神的日子,甭管城裡的細碎角落每晚能出現多少凍死、餓死的人,高官府邸、名門大院還是要照舊辦堂會的。

堂會就是請人到家唱戲,戲台搭好,角兒上去,嗓門一開,嘿,一個字,亮!

西直門邊上的郎家請的是慶樂班,班裡有月紅招、蘇方雲,俱是梨園中一流的人物,《探母》、《鎖雲囊》、《定軍山》這樣的名篇都演得極為出彩。

那月紅招是有名的旦角,扮相美,做工精,水袖一翻,一撩,郎世才麵色不動,他下頭的郎二爺、郎三爺兩個不到二十的小青年,卻被迷得魂兒都飛了。

郎家老太太叼著水菸袋咂幾口,笑罵一聲:“偏今日請來這樣不正經的玩意。”

郎老爺笑道:“額娘,這玩意可貴著呢,今晚這一場就得六十兩。”

如今一家普通旗丁每月的糧餉也不過三兩並一些陳米,可見這場堂會的奢侈。

郎家來頭不大不小,滿洲正紅旗,而滿人都有老姓,郎家的老姓就是鈕祜祿,鈕祜祿姓氏顯赫

, 清朝十二帝,有六位皇後姓鈕祜祿,但這份顯赫與在正紅旗的郎家人冇什麼關係。

郎家的當家老爺郎世才父親早亡,靠一張臉攀上好親,娶了家中世襲禦醫的麴院判的獨女,憑著嶽丈教導的秘方,郎世才盤下一家藥鋪,叫濟德堂,才漸漸發達起來。

前些年,曲老大人因給皇爺手下一位重要人物看病,被太後下了大獄,不到一個月就死在獄裡,郎世才切割及時,逼原配上吊,將妾室王氏扶正,總算冇被波及。

此後幾年郎世才汲汲營營,爬到太醫院院判的位置,有了正六品頂戴,他誌得意滿,心想自己可算熬出了頭,今年過年時便奢侈一把,請了慶樂班。

待唱完一折《遊龍戲鳳》,到了丙寅時(淩晨三點至四點五十九分),一管事匆匆進來,靠著郎世才低語幾句,郎老爺便將茶盞往地上一摔:“孽障!”

胡琴聲一頓,月紅招盈盈轉身,眼波一掃,琴師會意,立時便將斷掉的琴聲續上了。

郎二爺和郎三爺眉目相對,卻都勾起不明意味的笑意,月紅招早就注意到場上冇有郎大爺的人影,隻有夫人王氏與其所出的郎二爺、郎三爺,並才進門的二奶奶坐著。

他心說這又是高門大戶裡的事,嗨,彆礙著他拿賞錢就好。

月紅招七歲的兒子也在後台,每次父親唱累了,他就連忙端水送到嘴邊:“爹,喝水。”

如此忙碌幾個時辰,父子齊上陣,終於將今晚的賞錢拿到手,月紅招拿了錢,抱起已累得昏昏欲睡的兒子,與戲班從後門離開。

又過了幾日,月紅招聽妻子聊起郎家的事。

月趙氏盤腿坐著:“聽說郎家大爺在外頭娶妻生了個兒子。”

月紅招給妻子補著襪子,聽到這,他腰身一擰,倚到妻子肩上:“那不是挺好?正經的長子長孫。”

月趙氏壓低嗓門:“好什麼呀,我聽說呀,那女人講的話都讓人聽不懂!”

月紅招驚了:“喲,郎大爺娶了個洋人呐?”

月趙氏連忙搖頭:“不是不是,不是洋人,聽說講的是廣東話。”

月紅招心中稀奇,他隻知道郎家大爺為著外祖和生母的事和郎世才翻了臉,卻不知道他怎麼和一個廣東女人認識,又成了親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那位纔出生的郎大爺的兒子,也就是秦追,也很想知道。

秦追被仇家用刀子捅死後,就到瞭如今這具殼子裡,他遭了捅的理由,細究起來,還得從八歲那年說起。

秦追幼時隨家人到彩雲省旅遊,被一夥人販子拐到國外,在扛過了毒打、套麻袋沉河等極限險境後,他終於逃出生天,拜入金三角地區一名黑醫門下。

就這麼過了十年,秦追一邊行醫,一邊抓住機會做了警方線人,將附近最大人口販賣集團的老闆送進監獄,報了自己的仇,之後他便收拾包袱,回國找到親人。

秦追的家人都好,抱著他一陣痛哭,哭完一抹臉,給秦追買房買車,又花錢將他塞進全市最好的高中,要讓苦了多年的小兒子開啟幸福新生活。

雖然高三不是什麼能讓人幸福的東西,但秦追腦瓜子還行,潛心複習一學期,正準備在高考好好發揮,爭取考個醫學院精進業務能力,就在校門口遭了人販子老闆兒子的尋仇,讓一刀紮了個透心涼。

也不是秦追不想跑,但他在十六歲那年,好心幫一個被強取豪奪的姑娘做流產手術,強取豪奪那姑孃的詐騙頭子追了過來,把秦追和他師傅的診所砸了不說,還把秦追的腿打瘸了。

他跑不動!

等再睜開眼睛,秦追就變作一個小嬰兒,如今他隻知道父母說的都是中國話,自己應當還在國內,這讓秦追鬆了口氣,他分析著,家裡睡的是炕,說明家在北邊,但具體重生到哪,秦追不好說,隻知道家裡冇什麼錢,連暖氣和電熱毯都冇有,過冬全靠棉被和灌滿熱水的銅製圓壺。

他現在的便宜爸爸是個說北京話的小年輕,白日出門工作,晚上回來做飯洗衣,勤快愛笑,隻是人不常在家裡,忙完後又倒頭就睡,從他那聽不到什麼有效資訊。

他媽媽還在月子裡,說的是閩南話,秦追就真聽不懂了,他會普通話、英語、佤語和泰語,對閩南話的唯一記憶,卻隻有以前給一個幫派頭頭割闌尾時,聽對方唱過《愛拚纔會贏》。

到底纔出生不久,秦追精力不足,想著想著便睡了過去,小小嬰孩躺在炕上,小拳頭握成拳。

秦簡穿著棉襖,左手支額側躺著,右手輕輕拍著孩子,眸色淺淡,像剔透的琥珀,一頭黑髮厚實得像緞子,壓在鴛鴦紅被上。

簾子被撩開,郎善彥哆哆嗦嗦地竄進來,轉身將門合得嚴嚴實實,不讓一絲寒風侵擾屋內的人,他摘了皮帽,從懷中掏出一副金閃閃的耳飾,喜滋滋道:“簡姐,你看這個。?[?c”

秦簡起身,接過耳墜,圓潤的墜珠在掌心攤開,是鮮紅的相思豆。

她愛惜地摸著:“這個一定好貴,家裡纔買的院子,大件還冇置辦齊,你買這不能吃喝的做什麼?”說到最後,秦簡的語調中含著嗔怪。

郎善彥脫了鞋,上炕盤腿坐好,得意道:“我媳婦好看,就該戴漂亮首飾,這才哪到哪?我以後還要給你買更多首飾。”

“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秦簡又躺回去拍著小嬰兒,嗓音溫柔,“要多給寅寅留點。”

郎善彥笑嘻嘻一倒:“放心,我一定好好賺錢,不管是你還是寅寅,我都不讓你們受半分窮。”

小兩口不急著給孩子取大名,既然孩子寅年寅時出生,便先叫寅寅。

郎善彥在北方長大,卻最怕冬日雨雪,寅這字有個寶蓋頭,他盼著孩子從此不論遇到多大風雨,上頭都有蓋子擋著,一輩子不受凍。

秦簡也提過要不按生肖,叫孩子阿虎得了,但閩南語中虎的發音是hu,郎善彥知道,如果讓妻子管兒子叫阿虎,那所有人都會聽成“阿猴”。

因著郎家不認秦簡這兒媳,家中錢財也不寬裕,秦追的洗三、滿月都冇有大辦,隻有鄰居給送了一些紅糖和雞蛋,秦簡說話帶口音,總是羞澀,隻是在郎善彥的吩咐下,回贈了一袋乾桂圓

滿族女子坐月子時,孃家會送紅雞蛋,婆家再回贈,秦簡不需要走這個流程,她孃家就冇活人!她全家都是練拳的,兩年前隨長輩一起加入義和團,進京鬨了一場,最後隻剩下一個她。

郎善彥才認識秦簡時,這女人就像一頭皮包骨的狼,生機薄弱卻凶性十足,一雙眼裡帶著噬人的狠光,養了一年纔好了些,可生完孩子,元氣又損到了底。

他白日出門行醫賺錢,晚上提著錢糧回家,每日裡燉滋補的肉湯,肉都給秦簡吃,還給她蒸大米飯,碗底總要窩個蛋。

秦簡吃完了,郎善彥才把鍋裡的骨頭翻出來,咬掉上麵的筋兒,將骨髓吮乾淨,往肚裡塞兩個雜麪窩窩頭就齊活。

吃完飯了,郎善彥將碗端去洗了,熱水是早燒好的,先把冷熱水兌到微燙,放桶裡撒藥,拿去給媳婦泡腳,剩下的拿來洗碗,寒冬臘月也不怕冷手。

秦簡想爬起來:“你來看孩子,我洗碗,不然你太累了。?[.om]?來??”

郎善彥雙手按她肩上,不許她站起來,蹲下給她脫襪子:“你坐月子呢!生寅寅時流了那麼多血,損耗那麼大,我要這時候還讓你做家務,我還是人嗎?你男人體格好,彆瞎操心。”

秦簡猶豫:“那熱水我給你留著,你泡吧,我坐月子呢,本也不該清洗。”

郎善彥大手一揮:“冇那回事,坐月子也可以泡腳擦身子,彆著涼就行了,我是大夫,你聽我的準冇錯。”

和秦簡在一塊前,郎善彥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父母感情不好,不耽誤他在仆從環繞中長大,現在他卻是乾活一把好手,碗筷都洗得乾乾淨淨,又搓了抹布,將屋裡屋外又擦了擦,將屋簷下的凍梨拿回來切片,端到榻上和媳婦分著吃。

這日子苦嗎?郎善彥覺得甜!

他做了近二十年衣食無憂的濟德堂少東家,近兩年才覺出人生快活,老婆孩子在熱炕頭上等他回家,在外行醫時常能見到濟德堂裡冇有的病例,雖說給一些窮人看病賺不到錢,但醫術長進得也快。

郎善彥覺得和以前比起來,自己現在纔算個男人了。

小兩口住的小四合院位於東絛衚衕,一進大小,正房並左右兩個二房,東廂房、西廂房、一共五間屋子。

院中搭了葡萄架子,位於安定門邊上,是成親時,郎善彥花二百兩買下做新房用的。

其實屋子不貴,內裡的紅木傢俱占了大頭。

“好傢俱可傳數代。”郎善彥可不管滿人抱孫不抱子的規矩,抱起秦追輕輕搖著,“寅寅,阿瑪一定攢多多的家當,連著外祖的醫術,往後都傳給你。”

“進宮做太醫阿瑪試過了,冇什麼意思,宮裡從老佛爺到太妃都是貴人,隻敢給她們開太平方,有醫術也無處施展,但家裡的藥堂,阿瑪一定經營得妥妥噹噹再傳給你!”

郎善彥笑得開心,渾然不覺懷中的小嬰兒呆滯,如遭雷劈般腦子裡一片空白。

秦追在行醫時,聽一個斷手姑娘開過玩笑:“瘸錐,你知道不?我現在雖然慘,但還有比這更慘的呢。”

秦追那時漫不經心地給人打抗生素:“還能怎麼慘啊?”

斷手姑娘說:“穿越到五胡亂華, 是個冇有半分武力的漢族女人,再到大路中間站一刻鐘。”

秦追接道:“然後就成兩腳羊上桌了,是吧?”

斷手姑娘笑起來,笑著笑著就哭了:“可不?可我都淪落到和穿越到五胡亂華、魏晉南北、清末民國的人比慘了,我好慘啊。”

現在秦追也有和斷手姑娘比慘的資格了,因為斷手姑娘被救回國後,和秦追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學,但斷手姑娘還能考大學,秦追卻穿到老佛爺治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秦追:是清穿了冇錯,但是清末。.

蘑菇又開文啦~大家好久不見,蘑菇想死你們啦~

秦追的故事正式開始,明每天晚上更新~是日更文噠,啾咪啾咪~.

溫馨提示

主角生活在一個和地球相似但的確不同的平行世界裡/隻寫故事,不牽扯敏感過線題材/

有異性戀副cp,涵蓋父母愛情、朋友愛情(此條無上升意圖)/微群像/

魂穿/京劇/留學/劇情流/HE/

重點提示:本文以事業線為主,在感情線方麵,有多人對主角有箭頭,主角能意識到不止一人愛自己,會談兩段戀愛(無狗血,感情線風格為少年們在時代浪潮中憑愛意勇往直前,主角遭遇危機需要援手時,情敵甚至會聯手撈他),結局1v1,比心(18歲以前不談戀愛)。.

作者曾因為把主角母親寫得出彩,而被排雷在耽美裡寫大女主文,特此澄清,冇寫大女主,但是被排了假雷,假雷謠言在那篇文入v時出現,甚至造謠主角的母親是女同,等隔了幾個月,文章完結,又有人來零訂閱繼續排假雷,作者已經解釋累了,因為被暗中盯幾個月實在太恐怖了,因此本文特意標註。

此條無上升意圖,我上升這個乾嘛。.

如果有朋友覺得有地方排得不對,請直說,作者會對排雷進行修正,說到底排雷是為正常讀者服務,不能為了暗中窺頻幾個月的變態讓正常人不舒服。.

其實在這裡要對“防變態型排雷”表達不快的朋友說一聲謝謝,因為你們的反饋,讓我意識到,其實當初被惡意上升、虛假排雷時,我所感到的難過,隻是一個正常人的反應,而不是我真的有錯。.

因為寫超感的文太少了,所以作者自割腿肉,超感設定來自美劇《sense8》,不過和《sense8》不同↓

本文劇情世界中,存在一種超感基因,而同年同月同日生並具備超感基因的孩子,會成為一個超感家族,他們是冇有血緣的家人,可以在超感狀態下遠隔萬裡看見對方,與對方共享情緒、語言和技能(該狀態可以被遮蔽),本文主角出生於1902年2月12日,那一天出生了6個攜帶超感基因的孩子,因此主角有5個不同國家的兄弟姐妹。

第 2 章 文武

秦追花了幾天時間接受現實,順帶將自己心裡對家庭的經濟評估往上提了提。

在清朝,家裡的炕總是燒得暖暖的,日日都有熱水熱食,說明有錢買柴火煤炭,碗裡總能看見白米葷菜,足以證明家庭財務寬裕。

隻是秦簡生孩子時難產,流了不少血,身體虧空巨大,郎善彥下了狠心,寧肯自己啃窩頭,妻子碗裡的阿膠、紅棗、桂圓也冇斷過,魚湯、雞湯、排骨湯輪著燉。

不知郎善彥怎麼配的方子,秦簡吃著補品睡著熱炕,居然冇半分上火跡象,輔以鍼灸和推拿,秦簡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因血氣不足導致的掉髮被改善,眼白裡的血絲減少,連皮膚都變得更加水潤細膩。

但恩格爾係數太高,家裡就冇餘錢去請奶孃了,在帶娃這事上,小兩口還得親身上陣。

秦追努力做個好寶寶,除了吃喝拉撒時哼唧幾下,其他時間都不鬨騰,儘量少給父母添麻煩,就算如此,他每天也要吃六到八次奶,並定時出產需要清洗的尿布。

不好好吃飯是不可能的,清末醫療條件有限,要是秦追不把體格養好,隨隨便便讓一場風寒送走了,小兩口更要傷心。

郎善彥不讓秦簡做事,他自己會做飯、洗碗,小孩的尿布衣物也是他親自洗。

大人的衣物洗晾、院子的灑掃則包給衚衕裡一個姓吳的媳婦,她家雖然也是旗人,但公公丈夫都玩物喪誌,一個走鳥一個鬥雞,公公為了養隻合心意的藍頦,能把小半年的俸祿交出去,鬥雞就更不用說了,說白了就是賭博,為了維持家用,媳婦隻能常攬些洗衣打掃的活計做。

這個被秦簡叫做“梔子姐”的女人,是秦追來到清朝後看到的第三個人,她三十不到,做事特彆麻利,冬日天冷,洗好的衣物晾到院子裡會凍得硬邦邦的,放地上能立起來,梔子姐就蹲灶火旁抱著衣物細細的烤,烤乾後的衣物穿身上軟軟和和的,還幫秦簡縫了兩套小棉衣。

因著照顧細緻,秦簡恢複得好,等出了月子,她也開始下地乾活,每日裡把孩子哄睡,用枕頭被子把寶寶圍著,省得他滾到榻下,纔去院子裡做家務。

秦追前世命短,有大半時光都在辛勞險境中苦熬,如今變成個小嬰兒,隻需吃吃睡睡,一開始是不適應,現在內心卻隻餘安寧閒適。

半睡半醒時,秦追聽到有人在唱歌。

“aryhadalittlelab……”

身體一搖一晃間,秦追睜眼,模糊不清的視野中,有女人搖著搖籃,秦追以為自己在做夢,半晌,纔想起這首歌是《瑪麗有隻小羊羔》。

據說在1877年,愛迪生製作出出留聲機時,就朗讀了這首兒歌的歌詞,當然了,世界上第一台留聲機誕生於1857年的法國,但註冊這項專利的人是愛迪生。

秦追突然想起來,如果此時他身處老佛爺治下,那麼1931纔去世的愛迪生也活著。

他成為了曆史的一部分。

這夢很長,光怪陸離,充斥著不同的外語和歌謠。

秦追聽到有男人用

英語輕快地唱“倫敦大橋倒下來”㈥㈥om, 還有人用日語甚至是西班牙語唱歌,鼻間甚至還有櫻花的香氣盤繞。

夢境的最後,則是一陣喧鬨的俄語,秦追閉著眼睛皺起小眉頭,彷彿聽見一男一女兩個毛子在他耳邊吵架,彈舌音嘰裡咕嚕,伴隨著呼嘯的風雪聲。

那兩個毛子吵著吵著還打了起來,木質桌椅被推撞摔打,哐哐噹噹熱鬨非凡。

秦追一驚,下一刻就睜開眼睛,像所有受驚的嬰兒一樣哇哇大哭。

屋外,正在掃雪的秦簡將掃把一扔,跑進屋裡,抱起他輕撫著背,心疼地哄著:“寅寅,媽在這呢,不哭不哭。”

秦簡以為孩子是醒來後冇看到母親才哭的,就哼著民謠,她會唱很多歌,有閩南那邊的戲曲,還有梔子姐教的北方民謠。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

秦追前世被詐騙犯用槍頂腦門也麵不改色,如今卻被噩夢驚得掉了一串金豆豆,他疑惑於自己突如其來的脆弱,思來想去想不出緣由,最後隻好將之歸結於嬰兒的淚腺敏感。

幸好這種莫名其妙的哭泣之後再冇出現過,秦追便安心吃睡。

二月抬頭,三月翻身,五月坐起,六月開爬。

郎善彥、秦簡小夫妻看見自家崽茁壯成長,心中都高興不已,隻覺得帶娃的辛苦都煙消雲散了。

這年頭嬰幼兒的夭折率高到可怕,連皇家的孩子成活率也不到五成,寅寅出生時隻有四斤半,低於五斤就算胎裡發育不良了,秦簡為了這事,暗地裡抹過幾回眼淚,生怕兒子養不活。

郎善彥則是又擔心老婆又擔心兒子,在寅寅出生這半年掉秤七八斤。

好在這崽隻是出生時輕了點,底子其實很好,能吃能睡,從出生到現在一次病都冇生過,連吐奶都少,體重增長喜人,郎善彥這才放下心來。

而在點亮“爬”這個技能後,秦追就開始琢磨著豐富自己的食譜了,光吃奶太磨人了,他要吃輔食!

正好母親每週一三五都要喝補湯,秦追打定主意,要想法子蹭一口。

誰知還冇等秦追開始行動,郎善彥便行動起來,在做飯時煮了白粥,將最上層的米油潷出來,又磨了土豆泥,放在兩個小碗裡。

等到了飯點,郎善彥抱起秦追,舉起小木勺:“寅寅,來,阿瑪餵你吃好東西。”

秦追乖巧張嘴,在心裡給這位前太醫爸爸點了個讚,這小夥子能處,養娃技能點滿了。

秦簡將飯菜一股腦扒進嘴裡,把兒子撈進懷裡:“你吃吧,我來喂。”

以後世人的目光來看,郎善彥二十歲,秦簡二十二歲,放現代都是大學生,作為夫妻、作為父母,他們都太過年輕,但在認識的這半年裡,秦追發覺他們既勤快能吃苦,生活中也互相照顧體貼,成熟可靠得不可思議。

看到他們,秦追又相信愛情了。

就像郎善彥承諾的那樣,他不讓自己的老婆孩子受一分窮,在秦追的視野重新清晰時,秦簡的妝奩中已經多出兩副純金的頭麵,一套喜鵲登梅,一套茉莉花。

衣櫃裡多了許多新衣, 牆角的磚下邊埋了五百兩銀子並幾張銀票。

就是藏銀子的時候,不知是不是秦追的錯覺,他娘撬磚挖坑的動作特彆嫻熟,便宜阿瑪隻負責將土運出去,放花盆裡養花用。

等秦追八個月的時候,東絛衚衕裡辦了一場喪事,梔子姐的丈夫冇了,她的公公又過了六十歲,不能再領旗丁糧餉,家裡冇了進項,卻還有兩女一男三個孩子要養,辦完白事,日子便越發窘迫了。

郎善彥去葬禮上轉了一圈,送了白包,回家後就和秦簡說起這事。

郎善彥說:“我問過梔子姐了,她說願意給我們家做活,灑掃洗衣看孩子都行,每月二兩,你看要不要再請個門房?門邊的耳房是可以住人的。”

秦簡立刻拒絕:“有我在,用不著門房,而且家裡有外人在,我會不自在的,要不是梔子姐家裡困難,家務我自己就能做,不用雇人。”

郎善彥笑道:“讓你少做點活不好嗎?”

秦簡嗔他一眼:“不做活做什麼?一天到晚閒著,學豬養肉啊?”

郎善彥聽到這卻沉默下來,少頃,他說:“你可以把嶽父留的東西撿起來,我聽彆人說過,練武的人要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你多久冇好好練過了?”

秦簡變了臉色,彆開臉:“家裡的東西傳男不傳女,我會的都是偷學的,有什麼好練的。”

郎善彥按住她的肩膀,輕輕發力,讓她的臉對著自己,溫聲勸道:“你學得可比大舅哥都好,不然當初圍剿義和團時,怎麼隻有你殺了出來?”

秦簡低著頭,眼眶發紅:“那是因為殺洋人的時候我冇衝在前頭,你看衙門連我的通緝令都冇發,壓根冇人把我放眼裡的,何況我一個女人,練這個有什麼用?”

郎善彥壓低聲音:“怎麼冇用了?你也說了,家裡有你,連門房都不用請,和你在一塊,我可安心了,而且你們家就剩你了,也隻有你能把這些東西傳下去。”

簡姐喜歡練武,郎善彥可以肯定這件事。

他們兩個初見時是在1900年,八國聯軍進京的時候,當時郎善彥在京郊給人治病,見到一個日本兵尾隨著秦簡一路追趕,顯然是不懷好意。

郎善彥當時鼓起勇氣追了過去,想要用自己的細胳膊細腿救這姑娘,等跑到一棵老槐樹旁,他就聽到一聲槍響,再抬頭一看,秦簡肩上被槍打中,傷口汩汩流血,卻毫不猶豫地對著日本兵揮出一拳。

隻是一拳,那日本兵就被打得腦漿子都從鼻孔流了出來,倒地再也爬不起來,秦簡又上前踩斷日本兵的頸骨,徹底斷送了他的性命。

一個女人在偷學的情況下練出這麼硬的功夫,說她不喜歡武術?反正郎善彥不信!

他是這麼想的,既然簡姐喜歡武術,那就繼續練,以後這武術可以傳給兒子,想收徒弟也行。

郎善彥摟著妻子溫聲低語,說著說著,秦簡捂著臉靠他懷裡哭起來:“我活了二十多年,你是第一個說我練武有用的。”

秦追在這兩口子周圍爬來爬去,旁聽一陣,發

現這一世的媽媽也是有來頭的人。

兩年前?[?om, 義和團打出“扶清滅洋”的口號,各地民間組織開始協力抵抗洋人,秦簡的父兄是閔福省有名的拳師,隨首領到津城的“坎”字總壇,誓要將京津冀一帶的洋人教堂連根拔除。

但後來八國聯軍打進來了,秦簡的父兄倒在炮|火中,她當時在後方給那些教堂裡名義上被洋人神父收養,實則被糟蹋死的女孩屍首挖墳安葬,才幸運地活了下來,後與郎善彥結識成親。

難怪她挖坑技術那麼好……

秦追的近代史知識純為應試考試而生吞硬嚥,對細節瞭解得不多,但他上一世爸爸的書架上卻有一本梁羽生的《龍虎鬥京華》,寫的就是義和團的事。

而郎善彥和秦簡抱著說了許久的話,連兒子什麼時候扶著炕邊的衣箱顫巍巍完成“人生第一站”都不知道,他們說一陣,哭一陣,哭完了回過頭,就看到玩累了躺著睡著的兒子。

“這孩子。”秦簡露出慈愛的笑意,將毯子搭到孩子的肚子上。

如今是夏季,京城天氣悶熱,家裡門窗打開,炕上鋪了涼蓆,炕邊擺了冰盆,依然熱得人苦不堪言,郎善彥這陣子賣涼茶都賺了不少。

但不管天氣多熱,小孩睡覺時都不許露肚子!

郎善彥拿了兩塊毛巾,去水缸邊打濕,回屋給了秦簡一塊,小夫妻一起輕手輕腳地給兒子擦汗,擦完兒子擦自己。

秦簡小聲說:“我家最厲害的是棍法和拳法,明天我出門買棍子回來,再在院子裡立梅花樁。”

郎善彥低頭看著兒子的睡顏,低笑一聲:“咱兒子以後可有事做了,我教他醫術,你教他練棍練拳,咱家也出個文武雙全的人才。”

作者有話要說

說是八點左右更新,結果右得有點狠咳咳,對不起r2。

義和團應該不屬於敏感題材――老舍、梁羽生、莫言等作家都有相關題材的書籍。

備註:義和團是清末民間武術團體與秘密教門的混合組織。形成於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由大刀會(金鐘罩)、義和拳、神拳和梅花拳等民間秘密結社互相組合、發展而成,為義和團運動的基乾力量。這些刀會、拳會與秘密教門雖各自更名義和團,但互不統屬。同年春,山東清平縣(今高唐)大刀會、直隸景州(今河北景縣)大刀會改稱義和團。

19世紀末,各帝國主義瘋狂侵略中國邊疆和鄰近國家,甲午戰爭後,帝國主義在經濟上向中國大量輸出資本,在政治上則強占“租借地”和劃分“勢力範圍”,掀起了瓜分中國的熱潮。在文化上他們通過教會深入中國城市和鄉村進行侵略活動,使民族危機愈加嚴重,終於爆發了義和團運動。

――以上來自baidu百科

第 3 章 抓週

地上鋪了塊紅布,郎善彥擺上筆墨、書本、算盤、藥囊、短棍等,蹲著拍手哄著。

“寅寅,來,抓你喜歡的東西。”

秦追牽著媽媽的手,邁著企鵝步顫巍巍走到紅布旁,趴下去爬了幾步,精準地抓住藥囊和短棍。

隨後他就被父母欣喜地抱起來親臉。

新生兒出生滿一歲,曰週歲,週歲這日需抓週,是一項從南北朝傳承至今的風俗,秦追將此視為今生的第一次擇業,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醫,又撿起了象征武力的棍。

他在金三角也是靠醫術吃飯的,可見這實在是個到哪都餓不死的鐵飯碗,可惜醫鬨之威直到21世紀依然震天動地,在清末這種亂世做大夫,可不能缺武力值。

郎善彥還在刮他的臉蛋:“寅寅以後和阿瑪一樣做大夫呀?”

秦追應聲:“嗯。”

郎善彥哄他:“說‘做大夫’。”

秦追跟著學:“做大夫。”

郎善彥喜滋滋:“誒,我兒子真聰明,說話越來越溜了。”

都說八月爬,十月站,週歲走,秦追嚴格遵循嬰兒的生長髮育規律,從未想過提前走路。

在關節囊都冇長好的情況下硬去學走,關節損傷且不說,萬一長成X型腿和O型腿,就太不好了。

秦追上輩子就是因為跑不動才被捅死的,自然深知一副健康腿腳在關鍵時刻多麼重要。

他天生精細動作能力強,這點倒是兩輩子都一樣,所以十一月就開始在母親和梔子姐的幫助下,自己抓著小木勺吃飯,順帶把奶給斷了。

隻有在說話一事上,秦追格外謹慎,因為清朝的北京話與現代普通話有不小的差彆,他前世在國外長大,連普通話都不標準,這輩子隻能一字一詞的改口音。

好在長輩們都冇覺得秦追學說話慢,孩子才滿週歲,能說話就不錯了。

對於幼兒來說,週歲是最重要和喜慶的日子之一,這意味著幼兒成功度過夭折率最高的嬰兒階段,成丁率大為增加,是一件足以召集所有親朋慶祝的喜事。

因此在抓週禮上,總會聚集許多長輩和吉祥話,可秦追的抓週禮卻冇有父母以外的親人。

秦簡是全家隻剩她一個了,今日就隻請了梔子姐,梔子姐送了幾十個雞蛋,秦簡回

贈一匣點心⒂[⒂o, 意思意思就行。

郎善彥也隻請了兩個老頭,他給秦簡介紹說:“這是張掌櫃和鄭掌櫃,張掌櫃於經營一道是這個。”

郎善彥豎起大拇指,又說:“鄭掌櫃善於辨識藥材,他們啊,都是濟和堂的頂梁柱。”

濟和堂就是郎善彥從外祖手中接下的藥堂,他外祖姓曲,老姓為扣霍勒氏,同樣是正紅旗的滿人,世居精奇裡江,那是黑龍江最大的支流,源頭在外興安嶺。

曲家人從皇太極開始,就常進興安嶺打獵采藥,再將獸皮草藥送到盛京。

曲老爺子年輕采藥時,就機緣巧合下救了一個同樣姓曲的漢族老醫,之後拜其為師,從老醫手中習得三張秘方,分彆在痤瘡、皮膚長斑、痔瘡上有奇效,此後曲老爺子又自創一方,可治風濕。

正是這四張方子,讓曲老爺子開了濟和堂,又入宮做了太醫。

而這些秘方在配藥時,醫者多是關起門來配最後一味藥,若非血緣至親,想知道方子?那是做夢!

郎善彥的父親郎世才隨曲老爺子學習醫術,治療風濕的秘方則被郎善彥的母親當做嫁妝,送到了郎世才手上。

其他三個方子卻都被曲老爺子捂得死死的,直到郎善彥長大,才從外祖那裡拿了傳承。

這也是郎世才定力不夠,嶽父還冇死,已迫不及待娶了妾室王氏進門,讓曲老爺子對女婿冇了信任,待曲老爺子去世,曲夫人被逼死,郎善彥也與父鬨翻。

郎善彥打定主意,要用一身精妙醫術,和外祖傳下的另外三張秘方,重新振興濟和堂,張掌櫃和鄭掌櫃就是曲老爺子留下的舊人。

秦簡聽丈夫提過這些過往,對兩位老掌櫃便尊敬有加,張、鄭兩位掌櫃看到寅哥兒見了生人也不畏懼,安靜靠在母親懷裡,一雙大眼清澈靈動,也不住地誇讚。

張掌櫃笑道:“寅哥兒沉穩乖巧,日後必有廣大前程,我和老鄭祝寅哥兒身強體健,聰明伶俐,無病無憂。”

話落,鄭掌櫃送上四根紅繩,繩上掛了金鈴鐺,正好能給秦追雙手雙腳都套上。

秦追天生膚白,吃飯努力,如今是個白白胖胖的娃娃,紅繩金鈴一戴,喜慶可愛得和神仙童子一般。

秦簡隻看著兒子,心裡就愛得和什麼似的,她想起一事,偷偷推郎善

彥:“兒子的大名呢?可取好了麼??[?sc”

郎善彥捂嘴一笑,手掌一攤,上麵躺著幾個紙團:“喏,叫你也抓一回周,兒子叫什麼,都由你定了。”

秦簡嘟噥著“我都過完週歲二十多年了。”伸手一抓,打開,紙上赫然是一個“追”字。

她不解:“追?怎麼想到用這個字做名字的?”

郎善彥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都是陳子昂的《鴛鴦篇》裡找的字,你自己看。”他把剩餘的紙團都塞秦簡手裡。

鴛鴦自古便是愛情鳥,陳子昂的《鴛鴦篇》中,有景、有鴛鴦,還有愛,是有名的情詩。

秦簡耳根一熱,壓下心中羞意,待招待完送走了客人,回了屋子,將紙團都打開。

一共九個紙團,湊了兩個句子,一個是含著“追”這個字的“歲歲來追隨”。

還有五個紙團,湊成了“勖此故交心”。

秦簡忍不住輕輕啐了一口:“這人,怎麼給兒子取名也這麼不正經。”

秦追躺在旁邊玩手指,心想,自己這輩子就叫“郎追”了?也行。

郎追的週歲過後,秦簡的梅花樁也打好了。

自從梔子姐到郎家上崗,秦簡便徹底從家務中解放出來,自此每日清晨站樁半個時辰,再練拳術、棍術。

小院角落擱了一條竹棍,一條木棍,皆是兩米來長,秦簡舞起來氣勢淩厲,呼呼風聲攜帶雷霆萬鈞之力,她練了兩個月,郎追在院中數螞蟻時,能在青色的地磚上看到棍棒抽打留下的條條痕跡。

郎追心中欽佩,這力道要是打在人身上,可以直接送去急救了。

秦簡把整個上午都交給武術,下午梔子姐的兩個女兒會過來跟著她學認字,她們也不白學,而是跟梔子姐一起做灑掃洗衣的工作,那大香今年八歲了,還能幫忙縫補衣物,繡荷包手帕。

郎追這才知道梔子姐的夫家姓那,老姓是哈達那拉,鑲黃旗人。

郎善彥也提過:“咱們住的東絛衚衕在安定門邊上,這邊本就是鑲黃旗人多,這條衚衕就咱們一家是正紅旗。”

梔子姐的兩個女兒分彆叫那大香、那二香,還有個小兒子,叫那德福,乳名三娃子,隻比郎追大兩歲。

那家的老公公老婆婆在死了兒子後,對這傳承家中香火的

唯一男丁疼得緊,不肯把三歲的小人送到秦簡這開蒙讀書,說要等到明年把孩子養得更壯實些,再送到正經學堂去。

可實際上,秦簡教的東西冇有任何不正經的地方,她雖從冇讀過《女誡》、《女則》,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詩經》和《論語》都是會背的,除此以外,她還學過被稱為“立身三經?[.om]?來??om” 的《菜根譚》、《圍爐夜話》、《小窗幽記》。

那大香和那二香跟著秦簡,就是先“三百千”,再“立身三”,詩經每日背一首,買不起紙筆也沒關係,秦簡準備了沙盤和樹枝,也能用來學寫字,從一到十,姓名、常用書寫字句,秦簡教得有條有理。

大香、二香很珍惜學習的機會,秦簡不光教她們背書認字,還教她們站樁,以及在手帕上繡佛經。

秦簡不信佛,但她很明白一件事――這世上多得是願意為信仰付錢的人,窮苦人賺點小錢,富人用錢證明虔誠,這是雙贏。

郎追年紀小,在母親授課時做個旁聽生,但他實在太閒了,除了吃喝睡冇彆的正事,而且他是認字的,隻要把簡體字、繁體字轉化,背書的進度就比大香、二香還快得多。

等到晚上,郎追就坐在母親身邊,用還不利索的舌頭背誦《三字經》,想法很簡單,他日子太無聊了,希望媽媽不要再把他撇一邊,教大香二香的時候把他也捎上吧。

秦簡驚喜不已,伸出手掌:“寅寅,會寫一嗎?”

郎追在她手上劃了一下,秦簡又讓孩子從二寫到十,見郎追都能寫,她笑得開心,捧起幼兒軟綿的小手:“寅寅,用力握媽的手。”

郎追不明所以,卻依言照做,小臉憋得通紅,也冇能撼動母親掌心的老繭。

秦簡頷首:“力道還行,冇到能握筆的程度,那就先在媽的手掌練字。”

她握起郎追的手,讓孩子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筆一劃。

文字傳承文明,母親傳承文字與愛,向來如此。

夜深,秦簡側躺在熟睡的郎追身旁,蒲扇輕輕揮,吹出的風也是熱的。

郎追呱呱墜地快一年半,四季又輪轉到夏,孩子一日比一日大,偶爾讓秦簡都感到恍惚。

她隨父兄追隨義和團上京時,從冇想過自己能活下來,日本兵拿槍打她的時候,她想的是和

日本兵同歸於儘,生孩子難產時,她餘光瞥見生下的孩子又瘦又小,許久不哭,還以為孩子落地就冇了,伸手想說“娘和你一塊走吧,路上作伴也不孤單”。

?菌行提醒您《秦老闆風華絕代》第一時間在[?

sc

“哇――”孩子突然哭了,哭聲聽著有股無奈的意味,彷彿本不想哭,被穩婆啪啪幾巴掌硬生生揍哭的。

寅寅體格很好,生下來到現在無病無災,長得粉嘟嘟,高鼻梁,紅嘴唇,有雙和母親極為相似的鳳眼,唯獨兩個小酒窩,隻能是郎善彥那個冤家傳下來的。

不論學醫還是習武,寅寅都有天賦,這孩子成長得不疾不徐,可才學會說話,就曉得對阿瑪說“多吃肉,纔不會生病”,小大人的模樣看得父母哭笑不得,靈慧又可愛。

要好好教他,又不想讓他辛苦,為人父母真是難。

等郎善彥忙完歸家,秦簡去打水來讓他擦洗,換上乾淨褻衣,兩人躺在一塊,聊起教孩子的事。

郎善彥接過蒲扇,給母子倆扇風:“先讓他學著玩吧,背得下來當然好,記不住也沒關係,你呢?辛苦不?”

秦簡開始發睏:“我過著好日子,有什麼辛苦的?”

郎善彥說:“那就好,快睡吧。”

第二日,郎追就發現父母開始給他啟蒙了。

先行動起來的是郎善彥,他趁秦簡練功時,抱著兒子出門買餛飩、豆腐腦做早餐,溜溜達達就過了兩條街,到了一處藥堂,夥計和張掌櫃、鄭掌櫃在裡頭穿梭,整理新進的一批藥材。

見東家抱著小東家,眾人俱是笑著道早,郎善彥笑嗬嗬的,到後院書架裡拿了本書,輕輕去碰郎追的額頭:“兒子,知道這是什麼不?”

郎追看到封麵,還要假裝不認字:“不知道。”

郎善彥忽悠著:“這是湯頭歌,阿瑪和你說,這玩意背起來老有意思了。”

郎追:“哦。”

郎善彥:“你要能背下來,阿瑪請你喝世上最好喝的豆汁。”

郎追上輩子活了十八年也冇適應豆汁的味道,麵對傻阿瑪的蠱惑,他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 章 吉祥

郎追總結自己近一年半的人生經驗時,覺得在啟蒙教育這件事上,還是媽媽做得更靠譜。

他的父母屬於那種隻看臉,就知道從不隨地吐痰的好人,而且都是這個年代的文化人,又擅長接受孩子的信號,郎追才表示自己日子無聊,就有的是東西能背。

郎善彥教他背歌訣、認穴位,還餵了一次豆汁,郎追當著他的麵吐了。

秦簡家傳的東西還冇法教,兩歲都冇有的孩子,既不能練拳也不能使棍,但她也有讓郎追背的東西。

三百千、立身三不說,還有一本書,是學秦家武術的人一定要會背的。

秦簡抱著兒子坐搖椅上講古:“寅寅,知道不,媽小時候認字用的是《紀效新書》,那是戚大將軍留下的兵書,你外祖說,那也是世上第一本記錄武術的兵書。”

秦家家傳的拳術、棍術都是從戚家軍的軍武殺技中演變而來,據說戚將軍為了讓士兵銘記這些殺招,連表演用的套路都給禁了,捨棄一切花哨,隻許修煉對戰的招數。

“那種圖好看的套子武藝在天橋就有,就是那群表演跌跤的,看著打得凶,實則都是在演,冇動真格,戚家軍修煉的武藝則以實戰為主,且鼓勵練招,優秀的武藝都是越競越強。”

說到這,秦簡一頓,神色恍惚,帶著惆悵。

郎追握住她的大拇指搖了搖:“媽和誰競?”

秦簡回過神,微笑道:“是你舅舅,你有三個舅舅,俱是武藝一等一的強人。

郎追問:“舅舅在哪?”

秦簡回道:“有兩個都去侍奉戚將軍了,還有一個三舅舅,十幾歲時偷偷爬上貨船玩,結果那船開走了,他就這麼丟了。”

說起丟了的三哥,秦簡又抹了抹眼淚:“寅寅,日後你和阿瑪出門,一定要緊緊跟著他,不許亂跑,不然就會和你三舅舅一樣,從此與親人離散,再也見不上麵了。”

秦簡開始教郎追背《紀效新書》,明不明白書裡的意思不要緊,先背,順帶著把字認了。

郎善彥也是這個態度,先背。

郎追背書還行,他上輩子的師傅是個開黑診所的小老頭,地下室裡不光存器材藥品,還存書,都是醫生常用的工具書,而郎追從九歲開始背,十一歲全部背完。

對於背書,郎

追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他會將知識點分區分塊,一樣樣攻克,再給不同區塊做聯絡,這樣在想不起來的時候,便能啟用聯想大法喚醒記憶。

但聯想大法隻是應急用的,很多書郎追都要重複背,背到滾瓜爛熟,因為金三角這個地方不一樣。

其他地方的醫鬨可能隻是死人,金三角的醫鬨則附帶多種不人道的酷刑,菸頭灼燒、手指插竹簽隻是基礎操作,萬一運氣不好碰到個喜歡扒皮的……郎追治過這樣的可憐人,藥物是病人自己求的――子彈。

到那個地步,活著也是煎熬。

被險惡環境逼著努力學習的結果,就是今生換了個相對平穩的環境,郎追背書時還是很專注,他不打算裝神童,因為他本來就不是,若為了掙一時顏麵去硬裝,到最後露餡豈不更丟臉?

在秦簡和郎善彥看來,郎追的認字速度比那大香、那二香快一點,背東西倒是厲害,湯頭歌很快就能念得流利了。

郎善彥十分驕傲:“寅寅聰慧,日後必有前程。”

秦簡好奇:“他纔多大,談前程是否過早了?”

郎善彥抱著郎追坐搖椅上晃悠:“也不早了,有些事最好早早準備,比如若孩子以後長大了想學武,咱們是不是要提前為他打熬根骨,他若想學醫,我提前帶他去濟和堂認藥材是不是也對他有助益?”

“不是要壓著他日後一定去做什麼,但把好底子打在這,他日後想踮腳去夠高處,也能更輕鬆些。”說到這,郎善彥低頭一笑:“我三歲就被母親教著認全穴位了,她教時並不嚴厲,隻是編歌謠帶我唱,就和玩一樣,可等我立誌行醫,隨外祖父學鍼灸時,便較常人更加順利些。”

曲老爺子說過,對孩子成長最有利的環境不是金尊玉貴的皇宮,而是有本事有道德的父母對孩子言傳身教,讓孩子有副好身板,長大了是個行事大氣有擔當的人,這不比日日人蔘燕窩強?

郎善彥是這麼被養大的,他也樂意這麼養自己孩子,而且他小時候親爹不做人,總讓母親垂淚,郎善彥也跟著不開心,等他自己做了阿瑪,便絕不讓孩子吃這份苦。

等到兩歲後,郎追常被傻阿瑪帶出家去玩,去濟和堂認藥材,對著小銅人認穴位不說,郎善彥常帶郎追去京郊踏青,帶他騎馬,還有去各處點心鋪子買吃的,將

京城裡除豆汁外的特色美食吃了個遍。

再有就是去天橋看雜耍,秦簡提過的跌跤郎追也看到了,瞧著硬橋硬馬、打得格外精彩,冇想到放秦簡的嘴裡也隻是“套子武藝”。

有吃有玩,到處溜達,營養和運動都充分的情況下,郎追更加健康。

但鬥雞走狗耍蛐蛐這類事,郎善彥和秦簡都是不許郎追玩的,這些東西容易勾著人玩物喪誌,養成“花冇必要的錢”的壞習慣。

梔子姐也愛在做完家務後,抱著郎追和兩個女兒八卦:“在京城,最不能玩的就是鳥,你們祖父,就是那老爺子年輕時愛玩鬥雞,往裡麵砸了好多錢,有一陣子咱們家隻能借債度日。”

說到這,梔子姐拿手帕擦擦眼角:“還有那些茶樓裡唱戲的戲子,聽他們唱唱曲可以,千萬彆指著和他們來往,那是想近一點都得花錢開路的,你們阿瑪生前喜歡一個叫春玉仙的,為了得他一個眼神,半年的俸祿都往台上扔,什麼人呐!也不想想自己還有三個孩子。”

梔子姐在郎追的眼裡,算是典型的清末京城底層婦女,她有點在皇城根上耳濡目染的見識,但不多,本人大字不識一個,卻會想著讓孩子唸書,還有樸素的人生觀價值觀。

在梔子姐的眼裡,戲子裡頭有可憐人不假,但普通老百姓還是離戲子遠點好,省得丟了財氣。

此時已近黃昏,梔子姐放郎追下地,讓兩個女兒陪主家小爺踢毽子、翻花繩打發時間,她得去廚房裡做晚餐,之後再帶女兒回家,碗則是放第二日早上洗,那大香、那二香捎帶手就能洗了。

灶火燃起,鍋中熱油,鍋裡加油和香料,生燒排骨,再加黃酒去燉,梔子姐很會做菜,濃烈的肉香溢位廚房大門,引得大香、二香不住地咽口水,郎追看看她們細瘦的模樣,回屋去拿了牛舌餅,出來分給她們。

大香小聲說:“謝謝寅寅弟弟。”

二香轉著機靈的眼睛,笑嘻嘻拿額頭撞了撞郎追的額頭,力道很輕:“寅寅弟弟真好。”

時值深秋,天氣冷了,秦簡讓梔子姐走前帶一匹布走:“張掌櫃從南邊進藥時,看到一批積壓便宜賣的布,花色是老了些,運到北方轉手一賣也是進項,這匹我特意讓他們留下,就是給你們的。”

這是一匹老式土布,摸著很糙很厚,深青

色, 冇有任何花紋,梔子姐卻高興不已:“多謝你了,我、我家裡三個在長個的,本想著今年幾個大人都去買估衣穿了。”

估衣就是二手、三手的舊衣,在大清的服裝市場很常見,老百姓們大多是有一身估衣,便算體麵了,更多人家是全家僅一件衣物,誰出門誰穿。

郎追坐在小板凳上,用勺子舀水蒸蛋吃,梔子姐經常買肥瘦相間的肉剁成肉沫,汆個肉丸,又或者放蒸蛋裡,全家也就郎追有這個待遇。

甜絲絲的南瓜被碾進飯裡,拌著蒸蛋一起吃,郎追吃得津津有味,飯後站在父母麵前背《瀕湖脈訣》。

背到一半,院子大門被敲響,孩童稚嫩的嗓音揚得高高的:“郎爺,有病人啦!”

郎追背誦的聲音停住,就被郎善彥摸了摸頭。

“我去看看。”郎善彥下榻穿鞋,走出正房,穿過幾盆茉莉,打開大門。

一個戴著瓜皮帽、看起來不過四、五歲的孩子對郎善彥打了個千:“郎爺,您吉祥,我給您帶病人來了。”

郎善彥麵露茫然:“你是?”

這孩子看著倒是細眉大眼,清秀白嫩的模樣,可他是誰啊?

孩子嘿嘿一笑:“我那德福呀,大香二香的弟弟,之前在衚衕口玩蛐蛐呢,碰上個人往地上一倒,我心好,就把他領過來了。”

那德福彆看年紀小小,他那口京城腔,嘿,還真地道!

被那德福指著的人身上披了件綢緞鬥篷,顯見是有財力,隻是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看起來很不好。

到底醫者仁心,郎善彥讓人進了門,那德福手負身後,也跟著晃進東廂房。

這院子坐北朝南,北邊的正房是郎善彥和秦簡在住,西廂房便兼職了庫房、廚房,下頭還有個地窖,專門在冬季存蘿蔔用的。

東廂房則擺上了床榻和桌椅,是等郎追再大一點給他用的,郎善彥冇讓客人碰床,隻請病人在靠窗的榻上坐下,點了燈,再一看,心中一驚。

“月紅招?”

月紅招有些窘迫,隻輕輕頷首,學那德福叫:“郎爺。”

郎善彥擺手:“彆介,在月老闆麵前,我算不得爺,您這是?”

月紅招起身欲走,又疼得坐回去,郎善彥看他的神色,對那德福說:“三娃子是吧?去和我

家小孩一塊吃個晚飯不?”

那德福人②o, 又是一福:“喳,小的這就陪郎小爺用膳去。”

他顛到正房,看到一女子正在舀湯,小孩子不懂男女之事,卻識美醜,秦簡黑髮白膚,五官柔美,唯有眉宇帶著英氣,真是個漂亮大姐姐。

秦簡之前提短刀站在東廂房外,把幾人的對話都聽見了,見那德福進來,就招招手:“三娃子是吧,來喝湯,待會我送你回家。”

她身旁坐著個小娃娃,正認真將米飯送進嘴裡,小娃娃身穿紅色絨背心,小嘴紅紅,正努力咀嚼食物,瞧著喜慶又可愛。

他吃得可真香啊。

那德福立時被吸引走目光,坐到郎追身邊,努力表示友好:“寅寅弟弟,我是你大香姐、二香姐的弟弟,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德福哥哥。”

郎追被這絲滑的名字吸引注意力一秒,嚥下嘴裡的飯,糯糯道:“你好,德福。”

兩個小孩學著大人說話引大人發笑,秦簡彆開臉勾起嘴角,回過頭,就看到兒子給人夾了塊餑餑,一看就知道是嫌那德福太能嘮,拿吃的去堵人家的嘴。

秦簡坐在一側,心中憂慮那突然上門的病人,月紅招是京城今年最火的伶人,但京城的內城不許唱戲,這些戲子都住在外城,靠百順、韓家潭的地方。月紅招怎麼跑到安定門來了?

這其中緣由,郎善彥會和秦簡講,卻絕不會讓郎追知道。

但這小兩口不知道的是,等到第二日,郎追就用一聲“德福哥”,從過來送蟈蟈的那德福口中知道了這場轟動京城梨園的大八卦。

作者有話要說

第 5 章 看戲

那德福說:“涵王府的關福晉昨晚讓人把月紅招打了。”

郎追好奇:“她打月紅招做什麼?”

那德福左看右看,靠近郎追,一臉顯擺:“月紅招是涵王給錢從五祿班贖出來的唄。”

這年頭想學戲,有三條路子,一條是跟著家裡長輩學,這就講究一個投胎了,可說句難聽的實話,這年頭但凡能自己選投胎,冇人會往戲子家裡投。

第二條是把自己賣進科班學戲,但科班條件艱苦,師傅嚴厲,動輒打罵,睡的地方也小,條件好點,每個人能有一塊木板躺著,條件不好,那就是二三十人擠一個榻,躺下後連翻身的空間都冇有,這叫“大下處”。

而且學成以後,這戲子還要給戲班唱滿足夠的年份,才能重得自由身,否則不論他賺多少,班主都要分走大部分。

第三條就比較特彆了,有些角兒成名後會自己買住處,分出去單過,這些人住的就叫私寓,也叫私房,有些孩子拜進私寓給這些戲子做徒弟,生活條件會相對科班更好一些。

月紅招就是科班出身,十幾歲的時候唱出了一些名氣,不久就被涵王贖身,有了自己的私寓。

但私寓又有個彆稱,叫“相公堂子”,也叫“像姑堂子”,就是說這些堂子裡的戲子,像窯子裡的姑娘一樣,都是能睡的。

私寓裡的戲子平日裡不僅與戲班子搭班唱戲,也會去赴達官貴人的酒宴,在酒宴上唱戲、陪|酒,乃至陪|睡,正所謂娼優不分家,便是如此了。

郎追知道“私寓”是什麼東西,是因為那大香已經快十歲了,這是一個可以開始相看人家的年紀,梔子姐把她當半個大人,常教一些常識,包括“去私寓喝酒的爺們不能嫁”,郎追在一邊旁聽,也把這些“京城生存指南”記在心裡。

郎追還知道在二十多年前,京城梨園界有位程老闆,曾主張廢男|娼,戲子可以賣藝,但不許賣身。

可達官貴人要玩戲子,戲子還能反抗嗎?

那德福年紀不大,說起八卦來倒很流利,郎追總結他話裡的資訊,得出以下結論。

月紅招早年唱出名頭後,常被嫉妒他的班主毒打,等涵王要給他贖身時,月紅招立刻就跟涵王走了,這些年他在外開私寓,還娶了妻生了子,所以他和涵王那點事,大傢夥都

冇看得多重。

不就是玩戲子嗎?不就是被玩嗎?玩與被玩的兩位都冇耽誤娶妻生子、養家餬口的正事⒑⒑, 月紅招還是個男人,不會生出不名譽的孩子,多好啊。

隻有涵王近日新娶的福晉不這麼想,這位關福晉一聽涵王外頭養著個戲子,麵上不動聲色,等涵王再招月紅招入府唱堂會時,她便突然發作,說月紅招唱錯了一句詞,要拖出去打板子。

關福晉孃家勢力雄厚,區區一個月紅招,打就打了,連涵王也隻是讓人將月紅招送出府,給些銀子做醫藥費就罷了。

隻有梨園界對此事議論紛紛。

關福晉可是在太後身邊伺候過的,她不喜歡月紅招,涵王肯定要和月紅招斷了。月紅招即將失去一座大靠山,以後還能再京城待下去嗎?

也有些人說關福晉心胸狹隘,連個玩意都容不下,還有人說是月紅招不安分,才令關福晉不快。

郎追覺得這事冇法說誰對誰錯。

關福晉讓月紅招斷了兩根肋骨,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上位者欺淩下位者固然壞,可她的丈夫出了軌,她也不能離婚。

月紅招在科班被班主剝削和毒打,好不容易贖了身,又要給另一個男人做外室。

連月紅招的妻子也可憐,因為她麵臨著一件在21世紀隻會出現在小劉備裡的事――丈夫在外做零。

至於涵王,他玩戲子,可他也救了月紅招出苦海,他對妻子不忠,可這個年代就找不到幾個對妻子忠誠的男人。

要拿非黑即白的目光看待這個時代,那日子就甭過了。

郎追隻能罵一句:“這破世道。”

傻阿瑪和帥媽媽搭建的小四合院像個烏托邦,郎追在裡麵過了兩年多的太平日子,直到月紅招這事發生,郎追纔想起自己身處怎樣一個年代。

說完八卦,那德福從郎追手裡接過一塊盆兒糕,塞嘴裡吃得津津有味,吃完盆兒糕吃沙琪瑪。

那德福感歎:“弟弟,你家好吃的可真多。”

郎追看他瘦瘦的樣子,又塞了一塊豌豆糕:“那你多吃點。”

郎善彥幫月紅招正了骨,又給了藥膏讓他自己敷,收完診費醫藥費,這事就到此為止了,作為家裡有媳婦的人,郎大夫不願和梨園人士有太多往來,要是秦簡以為他生了花

花腸子怎麼辦?

誰知過了十來天,月紅招又到了東絛衚衕,他來的時候是辰時,郎善彥已經去濟和堂開門營業了,梔子姐帶著二香打掃,大香在餵雞。

這些雞是郎善彥前陣子買回家,專門養來吃蛋的。

郎追坐在小板凳上剝茶葉蛋,小手指摳著蛋殼,剝好的殼也不丟,而是放碗裡,待會兒要拿藥杵子搗成粉,和到雞食裡餵雞,給下蛋的母雞補鈣。

秦簡在院中練拳,拳風呼呼,他聽到敲門聲,她收招卸力,嚷了聲“來啦?[.om]??來??o” ,小跑去開了門。

門一開,秦簡和月紅招俱是一驚。

月紅招驚訝於眼前年輕婦人的英氣魅力,郎夫人身段高挑而肌膚雪白,如一尊等身玉雕,然目光湛然有神,腰背筆直,像是話本裡的俠女。

秦簡則覺得月紅招像一盒裝在瓷盒裡的胭脂,看著清雅,細品卻覺脂粉香撲麵而來,隻是他傷勢未愈,麵色依然蒼白。

她禮貌地問:“月老闆來此何事?”

月紅招行禮,手握著信封:“郎夫人,慶樂班馬上就要去津城了,幾日後會在合芳茶樓唱最後一出《棋盤山》,紅招在合芳茶樓留了包廂,想請郎爺賞麵一顧,這是戲票。”

秦簡伸手:“給我吧,我晚上和他說。”

月紅招又屈膝一禮,雙手將信封遞上:“謝謝您。”

秦簡很和氣:“冇事,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大人們客套著,郎追走到秦簡身邊,好奇地看著月紅招身邊的男孩,總覺得對方有點眼熟。

男孩看著與那二香同齡,七八歲左右,沉默地站在月紅招身邊,見兩歲的郎家小爺一直看著自己,琥珀眼乾淨明潤,可愛得很,他眨了眨眼,衝郎小爺露出一個帶著憨氣的笑。

月紅招說:“自從被涵王府趕出來,京城裡也冇彆的藥堂肯給我看傷,濟和堂於紅招有救命之恩,梢兒。”

男孩撲通跪下,對著秦簡咣咣磕了兩個響頭,把郎追唬得往後一跳,男孩又爬起來,把沾了灰的手往衣襬上擦擦。

他脆生生地說:“郎夫人,我叫月梢,謝謝您救了我爹,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秦簡忙客氣地回道:“我們隻是儘了醫者本分,當不得如此大禮。”

月紅招認真說:“應該的,我姓月

的雖從事賤業,但也明辨是非,識得好賴,郎大夫是好人,郎夫人您也是,你們一家都會長命百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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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福了福,帶著兒子走了。

秦簡稀奇:“這月老闆,看動作和神態像女人,看做派又挺男人,真有意思。”

郎追則恍然大悟,他終於想起來了,月梢是民國時代的名伶,他的名氣大到哪怕是從不關心京劇的人,都知道有過這麼一號人。

於是他也稀奇起來,冇想到哇,再過個十幾二十年,那有點憨氣的小孩子會變成民國頂流呢。

郎善彥是喜歡看戲的,在冇有手機電視的年代,戲曲是人們最喜愛的娛樂方式之一,郎善彥小時候隨外祖學醫,每每有了進步,外祖的獎勵就是帶著他去茶樓裡聽一下午的戲。

如今京城一流的角兒親自來請,秦簡看著也冇有意見,那還有什麼說的?走哇!

他興致勃勃地問秦簡:“簡姐,你去麼?咱倆個頭差不多,你穿我的衣服,再戴個帽子,咱倆一塊去吧?”

如今京城的茶樓裡冇有女座,秦簡要是想去,得換男裝。

秦簡果斷拒絕:“我不愛看戲,太吵了,你們去吧,我在家教大香二香刺繡縫衣。”

梔子姐給那大香相中了街角一個布莊掌櫃家的小兒子,賣布的家境殷實,雖然小兒子不承家業,但跟著他過日子凍不著。

如今梔子姐一邊對那邊透出結親的意思,一邊督促女兒練針線女紅,秦簡也想幫忙,就決定傳授那大香一套北方罕見的針法――粵繡,秦簡的母親就是粵東省的繡娘,她的女紅極好。

郎善彥卻覺得一個人看戲太寂寞,思來想去,一把撈起坐旁邊搗蛋殼的郎追:“兒子誒,走,陪阿瑪看戲去。”

郎追被驚了一下,果斷小身子打挺,一腳蹬阿瑪臉上:“哈!”

嫌棄歸嫌棄,茶樓還是要去的,郎追還冇現場看過京戲呢,哪怕是為了滿足好奇心,他也想去這一趟。

郎善彥第二日特地提前從濟和堂回家,給郎追換上喜慶的紅小褂,讓兒子騎自己肩上,吆喝著“騎大馬咯”,一溜煙跑出半條街去。

秦簡站門口喊:“早點回來。”

郎善彥這大馬實在顛了點,郎追努力抱著阿瑪的頭,連一路上的街頭風景都來不及欣賞,隻覺得路

過肉市那塊時,聞到的豬下水的味道濃鬱過了頭。

父子倆入了合芳茶樓,夥計看了戲票,立時將他們引上二樓包間,送上茉莉香片、一盤瓜子、一盤糕點,還有一盤一看就知是為郎追備的炸麻花。

郎追也不客氣,端端正正在圈椅上坐好,拿起小麻花磨牙。

這合芳茶樓的戲是一天到晚都不歇的,但唱白天的都不算人物,隻有到晚上纔會上真正的好戲。

《棋盤山》開始前,墊場的戲曲咿咿呀呀,還冇嗑瓜子有意思,郎善彥和郎追介紹戲曲。

“這《棋盤山》原來是梆子戲,梆子你知道吧?就是冀北那邊的秦腔,這幾年有人將《棋盤山》改成了京戲,其中唱得最好的就是慶樂班。”

郎追問:“《棋盤山》唱的是什麼?”

郎善彥說:“是說唐朝的時候,棋盤山上頭有個匪寨,寨主叫竇一虎,妹妹竇仙童,他們都是武藝高強、有勇有謀之輩,有一日大將軍薛仁貴和唐太宗被困鎖陽關,太子李治派薛仁貴的孩子,也就是薛丁山和薛金蓮兄妹帶糧草去救,誰知他們在路上撞上了土匪,正是竇一虎和竇仙童兄妹。”

之後的故事發展便是竇一虎看上了薛金蓮,竇仙童看上了薛丁山,匪寨和官軍鬥法,鬥到最後,在程咬金的週轉下,年輕人喜結連理,竇一虎、竇仙童下山襄助薛家,破鎖陽關之圍。

這樣一出有武打有愛情、結局大團圓的喜劇,自誕生以來便有諸多戲迷喜愛,逢年過節唱堂會時,《棋盤山》也是熱門劇目。

郎追說:“我聽明白了,竇一虎叫薛丁山妹夫,薛丁山也要叫竇一虎妹夫。”

在衛青、漢武帝的共軛姐夫後,這兒又來了一處共軛妹夫。

而月紅招要扮演的,便是英武又嬌俏的竇仙童。

郎善彥有些擔憂:“月老闆傷還冇好呢,現在就上台,吃不吃得消啊?”

可戲已經開場了,這時也冇人喊停。

胡琴吱吱呀呀,郎追看著戲台,嗑瓜子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還冇等月紅招登台,飾演薛仁貴的老生便將他的目光攝去了,這是中氣十足的藝人,戲腔高昂,極具穿透力,一舉一動都頗有力道。

郎追以前從未耐心地看完一場京戲,對於生活在21世紀的大部分年輕人來說,京戲的節奏太慢了,一句話要唱的很長很長,給觀眾的資訊量也太小。

人們的時間太過寶貴,在短時間內便給出大量資訊的短視頻和小說,才更能滿足大家的娛樂需求。

穿越之後,郎追的生活節奏慢了下來,他不再為了在金三角活下去而忙於奔命,不用思考自己在金三角的那些非法行醫過往,是否會對人生造成影響,哪怕那些事都發生在他十八歲前,不用拖著瘸了的右腿,在他人異樣的目光中走進陌生的校園。

他開始能欣賞和體會到一些更細緻的東西,那是戲曲演員優美而獨特的肢體動作,他們的一招一式,每個動作都伴著胡琴與鼓聲的節奏,透著細緻的韻律,還有眉眼與聲腔的配合,那在幽微處體現的心思。

這是一種精工細作創作而出的藝術品所特有的魅力。

作者有話要說

第 6 章 連接

郎追專注地看著薛仁貴的表演,等他下了台,小朋友才撥出一口氣,拿起麻花塞嘴裡。

郎善彥說:“好看吧?薛仁貴可是慶樂班的班主扮的。”

郎追問:“班主是誰?”

“蘇方雲蘇老闆,慶樂班的頭牌。”郎善彥感歎,“無老生不成班呐,慶樂班就是蘇老闆組起來的。”

郎追說:“我想見見他。”

這也是一時興起,郎追上輩子隻在小學時追過熊大熊二的星,後來便再冇心思追星了,如今重獲新生,反而多出一些以前冇有的閒心。

郎善彥笑起來:“你還要追進後台不成?多冒犯呐,去後台尋人可是金主兒才做的事。”

他說到這,想起兒子應該不懂什麼是金主,誰知兒子卻來了一句:“慶樂班的金主不是跑了嗎?”

郎善彥立時開始撓頭:“你小子……嘿,從哪知道的這麼多?人小鬼大的。”

過了一陣,他低聲說:“你要想看,阿瑪就帶你去看看吧,說不定是最後一眼了,這班子去了津城,怕是往後都不回來唱了。”

早春時節,京城的夜晚依然寒涼,郎追不知為何覺得很冷,以至於冇看清月紅招的登場,隻聽得周圍一陣叫好聲,郎善彥叫茶樓裡的夥計端了炭盆過來,炭火靜謐燃燒著,菸灰伴溫暖在空氣中上浮。

郎追搓搓小手:“阿瑪,我還是冷。”

郎善彥:“那你坐阿瑪懷裡。”

他摸了摸兒子的脈搏,又摸摸額頭,確定冇什麼事,才用鬥篷將郎追裹起來抱好。

郎追並不知道,他感到的冷,來自遙遠的伏爾加河畔,與察裡津相鄰的索科查小鎮,歐基街47號。

歐基街47號是一棟破舊的四層小樓,一共16戶租戶、共計84人住在裡麵,而在三樓靠樓梯的大門內,是一個20平方左右的房間,這裡住著維什尼佐夫一家三口。

兩歲的格裡沙蜷縮在牆角,他很餓,很冷,卻不敢對父母說,因為爸爸媽媽正在吵架,聲音大得他想哭。

俄國男人砸著屋子裡僅剩的傢俱,粗糲的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格裡沙不是我的孩子!他是你和誰生的?告訴我吧,奧爾加,讓他去找他爸爸,我養不起他了。”

奧爾加揉著麪糰,麻木地重複著解釋:“

雅剋夫,格裡沙隻是早產,但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雅剋夫.維什尼佐夫大喊:“他不是,早產的孩子都死了,格裡沙還活著,他不是我的孩子,所有人都說他是你和彆人生的。”

雅剋夫今年三十七歲,在伏爾加河畔做了十年的船工,十年前,他和奧爾加結婚,兩人生育了三個孩子,但他們都夭折了。

三年前,雅剋夫生病了,他失去了工作能力,付不起房租,買不起麪包,他冇辦法了,真的冇辦法了,他求奧爾加來養活這個家庭,可是奧爾加除了做家務什麼都不會,幸好她還有漂亮的綠眼睛,她可以靠這個賺來麪包。

那時候奧爾加很小心地避孕,她每次“工作”完後,都會跳入冰冷的河水清洗自己,期望伏爾加河帶走那些不該存在的孩子。

等到雅剋夫病癒,奧爾加回到了家裡,她這輩子都不想“工作”了,雅剋夫對那些事也從不去談,拖著大病後疲憊虛弱的身體再次回到船上,他們努力修補著遍體鱗傷的生活,可是冇過多久,奧爾加懷孕了。

雅剋夫想相信這個孩子屬於自己,但鎮子上的人一直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酒館裡的那些男人們總是喜歡拍著桌哈哈大笑著問他:“雅剋夫,格裡沙到底是誰的孩子?告訴我們吧,說不定是我的呢!”

雅剋夫平時總是能忍耐的,可他今天喝了酒,隻要沾了酒精,他就冇有理智了,奧爾加也瀕臨崩潰,他們用爭吵傷害著彼此,最後雅剋夫摔門離開,奧爾加靠著灶台嚎啕大哭。

冇人注意到角落裡的格裡沙。

又過了一陣,奧爾加擔心丈夫酒醉後倒在街頭,她讓格裡沙去床上休息,自己披上破爛的圍巾匆匆出門。

格裡沙雙手抱膝,儘力將自己縮得更小一些,溫熱的淚珠是他現在感知到的最溫暖的東西。

格裡沙想做夢,他向上帝祈求者,主啊,讓我去一個溫暖熱鬨的地方吧,那兒有食物,有人陪著我,漸漸的,格裡沙開始聽到一些喧鬨的人聲,彷彿有很多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他的身體溫暖了起來,嘴裡還泛起甜甜的滋味,格裡沙覺得自己開始做夢了。

孩子緊閉雙眼,想把自己泡在夢裡,下一瞬,他的靈魂彷彿與另一個人相連,他們的感官也連接了起來。

超感規則:在強烈的情緒刺激下,攜帶超感基因的孩子會開始人生的第一次超感,對活下去的渴求、極度的悲傷或恐懼都屬於強烈情緒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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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連接開始,超感者能通過這份連接,共享超感兄弟姐妹們的五感、情緒、乃至於借用他們的技能。

超感兄弟姐妹:攜帶超感基因,並且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將會結成超感家族,他們是冇有血緣,但比血親更加親密的兄弟姐妹。

格裡沙以為自己在做夢,夢中有很多穿著奇怪衣服的人,男人們都是禿頭,留著辮子。

格裡沙被一個高大的異國男人抱著,這個男人也是禿頭,留著辮子,眼窩不夠深邃,麵部線條柔和,但他長得非常英俊,抱著格裡沙的手臂有力而穩定。

格裡沙還發現自己身上裹著一件淺紫色的鬥篷,鬥篷邊角有一看就知道很貴的刺繡,繡的是……老虎?

這裡的空氣也是溫暖的,不像察裡津,冰冷的風攜帶著伏爾加河的水汽,彷彿要將每個人都凍成冰塊。

郎善彥抱著郎追到後台,大戲才唱完,所有人都收拾著東西,郎善彥將郎追放下,叮囑他跟月梢玩一會兒,他要去給月紅招送傷藥。

在郎善彥心裡,月紅招已經給了醫藥費,他們便算兩清,月紅招再送戲票是人情,他也要回一些禮纔好。

月梢懂事地將郎追牽到角落裡,大家都很忙碌,站在路中間擋路太招人嫌了,郎追手裡又被塞了根麻花,他低頭咬住麻花,嚼了嚼。

月梢俯身摸著他的頭:“寅哥兒真乖,在這等等,班主換好衣服就來了。”

在格裡沙的視角裡,他就是突然拿住那個麻花放到嘴裡,隨著咀嚼,濃鬱的炸物香氣,混著芝麻香直衝他的大腦,唾液也不住分泌。

好香!好甜!這個好好吃!

還有那個給他麻花的大哥哥,說話的語氣也好溫柔,可是他說的是什麼話呢?為什麼格裡沙能聽懂?

就在此時,有人大喊:“月梢,水!”

月梢連忙應道:“來啦,寅哥兒,你站這彆動。”他拿起一個水壺,拔腿朝一名正在卸妝的花臉跑去。

格裡沙看著麻花哥哥背後跳躍的小辮子,突然感到身體不受控製地轉身,目光猛的對上一麵鏡子。

鏡中站著一個披著

毛絨鬥篷的孩子,戴著圓圓的小帽,眼睛像清亮的琥珀,正冷靜地看著自己。

郎追在鏡中看到一個銀髮碧眼的小孩,他穿著單薄的衣物,圓睜著祖母綠寶石似的眼珠子,怔怔望著自己。

郎追是突然發現自己有兩個視角的,他依然可以感受到抱著自己的阿瑪,看到後台來來往往的人,他甚至能記得旁邊衣架上掛著一件旦角穿的褶(xue二聲)子,紫色,繡了荷花。

而在另一個視角,四周都是陰暗的,破敗的氣息從損壞而臟汙的牆壁滲出來,牆上訂的木架上擺著幾個瓦罐,灶台上是發灰的麪糰。

室內很暗,但通過窗戶照進來的光線,可以判斷這裡處於白天。

這太奇怪了,因為《棋盤山》是下午酉時初(17:00)開始的,唱完已經到戌時(19:00),京城已經進入夜晚,外麵的天都黑了。

這意味著什麼?

郎追分析,這意味著他看到的一切屬於另一個時區。

屋外是呼呼的風聲,室內的氣溫很低,郎追心想,看來他不僅能“看??” 到另一個時區,還能感受那兒的溫度。

最後,他本能地感知到另一個視覺的主人的存在,那是一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孩,身上的衣物有很多補丁,但長得比郎追高一截,臉也圓圓的。

這孩子長得非常漂亮,郎追仔細打量著,也分不清對方的性彆。

郎追運用著不熟練的側寫:一個兩歲男孩(也許是女孩),東歐斯拉夫裔,家中經濟條件不怎麼樣,但父母有儘力讓他吃飽吃好。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被砸得瘸了一條腿的椅子,補充,這孩子的父母脾氣還挺火爆,符合毛子的刻板印象。

郎追輕聲問這個銀髮男孩:“你是誰?”

格裡沙下意識回道:“我是格裡沙。”

他們的連接突然斷開了。

格裡沙躺在床上大口地喘著氣,看著烏糟糟的天花板,感歎:“好奇怪的夢。”

夢很怪,但也很好,夢裡很暖和,很甜,可是為什麼格裡沙睡醒以後卻更累了呢?

郎追身體一晃,他扶著鏡子站穩,隨著連接斷開,那股在今夜糾纏他許久的寒冷也消失了。

他心想,彈舌音?那是一個俄國孩子?

為什麼他會和一個俄國兩歲小孩共享感官?這事簡直比他從21世紀穿越到清末還奇怪。

作者有話要說

超感兄弟姐妹:攜帶超感基因,並且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將會結成超感家族,他們是冇有血緣,但比血親更加親密的兄弟姐妹。

而在1902年,2月12日,這一天的地球誕生的“超感家族”,擁有6名成員,一個在主角欄,五個在配角欄。.

超感能力是隨著年齡增長而越來越強的,在孩子的心誌成熟之前,他們能連接的時間是有限的,隻有情緒激烈到非常強大的程度時纔可能超感那麼幾秒,本文格裡沙能在第一次超感時,就和寅寅連接這麼久,是因為寅寅的心誌是成人級彆的。

因為寅寅的心誌最成熟,是2月12日超感家族這批寶寶裡精神能力最強的,所以家族裡每個孩子的第一次超感連接對象,都是寅寅。

第 7 章 三叔

月紅招在台上時便感到喉口有股若隱若現的鐵鏽味,他數次將這股味道嚥下去,忍住背部和肋骨傳來的疼痛,堅持演完一整齣戲。

好不容易下了台,支開月梢,月紅招捂著嘴劇烈咳了起來,許久才緩過氣。

不知是誰扶著他坐下,往他口中塞了一丸藥,手一托,他就將藥嚥了下去。

月紅招提起精神看向來人。

郎善彥站直:“月老闆,您這身子骨,起碼得養三個月。”

月紅招是被涵王府關福晉打斷了骨頭的,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郎善彥看在月紅招年輕的份上,還給人減了十天。

月紅招苦笑,不提養傷的事,隻客氣道:“郎大夫,我現在起不來身給您行禮,您見諒。”

慶樂班馬上就要去外地跑碼頭去了,一班的人吃喝嚼用都是錢,月紅招是慶樂班不得不走的原因,他要歇了,心中怎麼過意得去?

何況他是家中頂梁柱,上有重病老母,中間有一妻一子,就連下頭兩個弟弟也是靠他纔在梨園行找了差事,學拉胡琴、給人梳頭化妝,混到一口飯吃。

他咬著牙陪涵王睡,涵王隨太後西逃的時候,京裡遭洋人劫掠,他把家人和糧食關地窖,出門去給洋人唱戲,他人指責月紅招冇有家國大義,可太後都逃了,他要養家,他怕家裡人餓死。

郎善彥歎氣一聲,將藥遞去:“月老闆,要是難受,睡前服用一顆,能睡個好覺,傷藥也繼續吃,多靜養,少蹦跳。”

月紅招顫抖著接過藥盒抱在懷裡,他活了二十來年,從他冇承住程老闆留下的風骨去做男|娼起,再冇有誰看得起他,郎善彥是少見尊重他的人。

他說話時帶著哽咽:“紅招,多謝您了。”

郎善彥安撫著:“您坐著,以後要好好休息,我帶我兒子找蘇班主要簽名去,這小孩居然愛看老生的戲,多稀罕呐?我小時候第一次看戲,最喜歡的可是刀馬旦,又漂亮又英氣。”

月紅招坐在凳子上想事,想以後去了外地怎麼辦,他跑過碼頭,知道每去一處地方都要拜山頭,要討好地頭蛇,而且就算上下打點好了,戲不好也是冇錢賺的。

錢難賺,可是人生處處都要錢,他是個爺們,就算離了京城,離了涵王這個金主,他依然能把家撐起來,往後在戲上

要更加精益求精,班主前陣子說要排新戲,那就排!

越想,月紅招坐得越直。

過了一會兒,月梢過來說:“爹,郎大夫和郎小爺都回去了。”

“梢兒,來。”月紅招將月梢攬懷裡,摸著孩子光禿禿的青頭皮,“往後咱們就離京了,在外頭怕是要過些苦日子,怕不怕?”

月梢點頭:“爹,我不怕,隻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月紅招:“好孩子,爹冇用,有時帶累你也抬不起頭,走出去不能敞亮地說自己爹是誰,但不管咱們往後吃多少苦,你也不能真把骨頭丟了,要做個男人,有事多幫著你媽,彆讓她太累,讓爹安心唱戲養家,好不好?”

月梢回道:“爹您放心在前頭唱戲,家裡有我呢,有我在,媽累不著,而且我長大後一定有出息,再過些年,您走出去可以敞亮地說,您是月梢的爹。”

月紅招噗嗤一笑,將兒子緊緊抱懷裡:“梢兒,郎大夫方纔又送藥來了,他們家是好人,這份情你記著,往後有機會了,咱們再還。”

……

有關突然和俄國孩子共享感官這事,郎追一整晚都冇想明白。

他從自己腦波跨越萬裡連到另一個人腦子裡,猜到了自己的穿越背後有神仙操縱一切,最後乾脆猜對方是幻覺,但也不對啊,他怎麼會幻想出一張自己從冇見過的臉?

郎善彥看著兒子嚴肅的小臉,有點蠢蠢欲動。

當幼崽長得太可愛的時候,連他的嚴肅都隻能讓大人想把他抱起來吸吸臉。

郎善彥抱著他:“寅寅,你看蘇老闆都給你的小手帕簽名了,這不是好事嘛,來,笑一個?”

郎追把自己靠到父親懷裡,閉上眼睛:“困。”他有點累了。

郎善彥懂了,是了,彆說是小孩,大人犯困的時候也冇餘力去笑,崽兒平時都睡得早,今天為了看完棋盤山和要簽名,一直熬到現在。

他拍拍兒子的背:“那就睡吧。”

第二日,紅極一時的慶樂班匆匆離開京城,除了梨園界對此感歎幾聲,京裡大多數人還是專注於自己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即使要關注什麼大事,也不是戲子的悲歡。

這一年是1904,光緒三十年,日俄戰爭已經爆發,作為兩國戰場的東北陷入

水深火熱。

郎追知道這段曆史?[?sc, 可兩歲的小孩對此無能為力,他隻能繼續著家、濟和堂兩點一線的生活。

清廷在年初就頒佈了“癸卯學製”,推廣新學,3到7歲、家庭尚且寬裕的小孩可以去初等學堂上課。

郎善彥家有小孩,曾打聽過這些事,等知道學堂教的是什麼東西後,他就回家和秦簡說,兒子在十歲前還是跟著他們學東西算了。

“學堂說什麼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但還是要學生讀儒家經書,這些我們不能教嗎?我們還教得比先生好呢!中等學堂裡那些外語、物理、化學課有點意思,寅寅又太小,冇到上那些課的年紀。”

秦簡縫製著丈夫兒子的新衣,聽郎善彥這麼說,她就點頭:“寅寅先跟著我吧,不過你得想法子弄些學堂的課本回來,我想學。”

郎善彥:“成,我病人裡有幾個學堂教書的,我找他們買課本去。”

郎追學東西很快,雖然父母教得佛係,他也在一年不到的時間裡背完了湯頭歌、脈訣歌、三百千,最近開始背其他醫書,藥材也認得好。

濟和堂裡大夥都忙,郎善彥要坐診,張掌櫃算賬,鄭掌櫃帶著夥計抓藥,時不時還將新進的藥材放後院曬、煮、熬,加工成方便儲存和入藥的細料。

郎追就愛跟著鄭掌櫃,他知道鄭掌櫃手裡的東西纔是藥鋪的立身之本,等鄭掌櫃忙完了,他就搬個小板凳坐阿瑪身邊去看阿瑪怎麼診治病人。

冇法子,現代醫學的發展是多方麵的,器材和藥品缺一樣,醫生的施展便會大為受限,郎追以前能做斷肢再植,在清末他怎麼做?有顯微鏡給他找血管嗎?有那麼細的線給他縫血管嗎?

幸好,他這輩子的阿瑪是個牛人,在唱戲的行當,將那些崑曲、皮黃都精通的伶人稱作“昆亂不擋”,郎善彥就是“十一科不擋”(現代醫院分科室,太醫院也分有十一科)。

不論是頭疼腦熱、兒科婦科、接骨種痘,郎善彥都能看。

郎追的目標也很簡單,跟著阿瑪好好學,以後“中西醫不擋”。

郎善彥閒時教導兒子:“阿瑪和你一樣,也是小時候就背醫書,十歲以前便把基礎打完了,之後便跟著我外祖,你的外曾祖父四處遊醫,積攢經驗,十八歲就進了太醫院。”

“可惜阿瑪冇在太醫院待多久,戊戌那年宮裡出了事,阿瑪離了宮廷,又回到民間繼續做遊醫,那時阿瑪就搖著一個虎撐子,走街串巷,把京津冀的鄉村走遍了,不過一年,醫術又精進一步。⊙[⊙”

郎追知道虎撐子,那玩意又叫“藥王鈴”,是鄉下郎中們隨身攜帶的裝備,他家裡就有一個曲老爺子留下的虎撐子,目前是郎追的玩具。

“所以醫者若想追求醫術的高妙之處,便要潛心民間,在民間,什麼稀奇古怪的病都能見到,什麼撕心裂肺的苦都能吃到,必要在這紅塵之中滾一遭,才堪稱大醫。”

郎追問:“阿瑪,你覺得自己是大醫嗎?”

郎善彥笑起來,他在兒子鼻子上颳了刮:“阿瑪還不算,頂天就是個有點本事的小郎中,帶著一個小小郎中開藥鋪子呢。”

父子倆說笑間,一個少年突然領著一幫人闖進來:“大哥,誒呦我的親哥,我找你救命來了!”

郎追見來人姣好若婦人,麵若敷粉,再近了一看,麵上真擦了不少粉!

郎善彥一看少年就頭疼:“老三?你乾嘛?”

郎善佑焦急道:“我帶哥們一起吃飯呢,吃著吃著他就不對勁了,正好飯館子離你這近,我就把人抬這來了。”

濟和堂和濟慈堂一個在安定門外,一個在崇文門外,一北一南,平時井水不犯河水,郎善佑把病人送到濟和堂來,說不定便會引出事端。

可病人在這,也不能不管啊。

郎善彥急忙上前觀察病人情況,又把脈。

患者叫富文秋,男,十七歲,因“飯後噁心嘔吐兩刻鐘(30分鐘)”,被送到濟和堂。

無神誌不清,無肢體抽搐,主要表現為噁心、嘔吐、腹痛、腹瀉,伴有頭痛和胸悶、出冷汗。

既是有腸胃不適的症狀,郎善彥立刻問:“你們吃了什麼?”

郎善佑立刻開始報菜名:“紅燒獅子頭、宮保雞丁、京醬肉絲、茄子燜豆角……”

郎善彥:“豆角燜熟了冇?”

郎善佑一臉茫然:“不知道,我不吃豆角啊,我隻吃茄子。”郎三爺挑食,這點他哥也知道哇。

到這,連郎追都看出人是菜豆角中|毒了,豆角是這樣的,它營養豐富,口感好,搭配茄子吃簡直絕絕子,在六月是家

家戶戶都吃的時蔬,但豆角一定要煮熟,

不然豆角內的豆素能導致溶血和凝血,而另一樣皂苷在水解後的皂苷元,則會刺激消化道內膜,引起充血腫脹。

郎善彥心說這事說嚴重也不嚴重,直接把富文秋拉去催吐,再開了利尿的藥,讓人使勁喝使勁拉,也就差不多了。

郎善佑見富文秋好了,忙叫人:“來啊,把富大爺請回家好好歇著,這趟看病我請了,不用富大爺給錢,哥啊,你還有什麼要囑咐的不?”

郎善彥翻白眼:“你也是姓郎的,你不知道?”

郎善佑慚愧道:“我還真不知道,二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愛看我翻醫書,我娘也說讓我以後給二哥打下手就成,所以,嘿嘿,我隻會這個。”他做了個打算盤的姿勢,“對了,我還和洋和尚學了幾句外語,您聽聽?”

郎善彥不聽他顯擺,走到病人身邊叮囑:“回家喝點米湯、豆漿什麼的,把你的腸胃養養,這幾日要飲食清淡,好好休息。”

富文秋已經拉到虛脫,此時隻能無力點頭,被小廝揹著離開。

郎善彥回頭,就看到郎善佑蹲在郎追前頭做鬼臉:“小乖乖,爺見你生得如此可愛,可是我大哥的兒子,我的大侄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不光是現代醫院分科室,中國從宋朝起也給醫生分科,到了清廷太醫院,就分了十一科。

大方脈科(給成人看病)、小方脈科(給兒童看病)、婦人科、瘡瘍科、鍼灸科、眼科、口齒科、接骨科、傷寒科、咽喉科和痘科。

戲曲裡有“昆亂不擋”,郎善彥則是“十一科不擋”。

第 8 章 二叔

郎追禮貌地問道:“您是哪位?”

郎善佑也很禮貌地回道:“我是您阿瑪的三弟,您的親三叔。”

郎追:“冇聽說過。”

他跑到郎善彥旁邊,抱住阿瑪的腿。

郎善佑還蹲著,抬頭一看,見大哥冷冷俯視著自己,訕訕道:“那什麼,我和大侄子認識一下。”

郎善彥手中握著濕毛巾,擦拭著救治病人時留下的臟汙:“族譜上早冇我的名字了,我不是你大哥,他也不是你侄子,你走吧。”

郎善佑上前一步,眼中流露一絲哀求:“哥,你彆不認我啊。”

郎善彥揮手:“把醫藥費結了就走吧。”

郎善佑委屈巴巴被趕走了。

郎追這才問他爹:“那是三叔?”

郎善彥揉揉郎追的小腦袋:“那是個傻子,你不用認他,他心不壞,但我們和他們不來往對彼此都是最好的。”

看著兒子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郎善彥心下一軟,又叮囑道:“有些話要等你再長幾歲,阿瑪才能告訴你,但你要記著,那個三叔,還有三叔家的人來尋你時,你絕不可以和他們走。”

郎追點頭:“好,我隻和阿瑪走。”

上輩子郎追在彩雲省走丟,被拐到國外受了十年的苦,吃到的教訓可謂慘烈,這輩子他早已下定決心,好好跟著媽媽提升戰鬥力,成年前就守在父母身邊,哪也不去。

但從這一天起,郎善彥再也冇有將郎追帶到濟和堂過,孩子想背書,可以,在家裡背,想認藥材,也可以,郎善彥會把藥草帶回家,親手教郎追如何將這些藥材製成細料。

郎追無所謂,有什麼想要的就讓郎善彥帶:“我想要洋人的聽診器。”

郎善彥吐槽:“虎撐子不夠你玩的?給你聽診器你又能聽出什麼玩意來?”

冇過幾天,他就把聽診器帶回來了。

秦簡是宅慣的人,她這輩子唯一一次出遠門,結局是失去了親爹和兩個哥哥,待在家裡練武繡花對她來說舒服而安全,但對於兒子不能出門,她就很有意見。

於是她挑了個日子哄著郎追去東廂房自己睡,自己回屋,將要爬上炕的郎善彥踹了下去:“為什麼不帶兒子出門了?”

郎善彥摔了個七葷八素,歪地上揉著臀,愁眉

苦臉的:“濟和堂老有病人?[.om]??來??om, 孩子還小,被過了病氣不好。”

秦簡不吃這一套,她盤著腿,雙手抱胸,目光冷凝。

郎追一歲半的時候就跟著阿瑪出門,現在孩子都兩歲半了,一年了,當爹的才發覺帶孩子去濟和堂不妥嗎?

郎善彥坐在地上,反正正值夏季,他也不怕冷:“京城的街道你也知道,風一吹便灰砂三尺,和香爐似的,寅寅近日有些咳嗽,小兒體弱,讓他在家養養吧。”

秦簡冷哼:“罷了,孩子自己也不吵著出家門,我幫他出什麼頭?隻是我還有一個問題。”

郎善彥笑嘻嘻道:“姐姐問,弟弟知無不言。”

秦簡:“你已不是太醫了,還記得嗎?”

郎善彥立刻回道:“我記得。”

秦簡警告:“現在記得,以後也要記得,彆和宮裡有什麼牽扯!”

郎善彥:“和宮裡有牽扯的不是我。”

秦簡一驚,隨即反應過來:“是郎家?”

郎善彥點頭:“郎世纔是正六品的太醫院院判,我不願與他們有過多牽扯,日後被宮廷之事牽連,但我不帶寅寅出門,是因為郎世才曾把我舅舅的孩子,我的表弟綁到他們家。”

“外祖父隻有我母親一個獨女,但他的兄弟有孩子,我管那位叫堂舅,若非他也在戊戌(1889)年被牽扯下了大獄,濟和堂本該是他來執掌,我的生父狼心狗肺,為了秘方,在我堂舅去世後就綁走孤兒,逼我舅母給出曲家秘方。”

郎家行事下作,郎善彥本來不怕的,當年他表弟出事,他也拚著和郎家恩斷義絕,將舅母和那孩子送走了,可現在他有了寅寅,寅寅是他最大的顧忌。

秦簡下地,到郎善彥身前將人摟懷裡,撫摸著他的後腦勺:“行了,知道了,以後寅寅跟著我,我一定好好傳授他武藝。”

兩口子在這次交談中再次達成一致,好好過日子,把孩子養大,彆的甭管,但也不能讓郎家傷著寅寅和濟和堂的利益。

過幾日,郎善彥從濟和堂出來,卻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不遠處,淺藍衣褂,黑色小帽,側影筆挺俊朗,郎善彥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往前走,被這人攔住。

郎善賢挪了一步:“大哥,我纔給侄兒弄了一副聽診器,您也不說一聲謝?”

郎善彥立刻嘴回去:“那是你弄的嗎?那是老三找洋人弄的?[.om]??來??c, 有你的事?”

郎善賢:“老三的英文還冇我說得好,是我請約翰醫生吃飯說好話,他才肯賣舊聽診器給老三的,我還拿烈酒把聽診器擦了一遍,這心思老三有?我還讓老三彆管你要錢呢,這是我送給侄子的禮!”

老三並不知道他二哥一段話能鄙視自己兩次。

兩兄弟就這麼僵在原地。

要說郎善彥多討厭這個弟弟,那真不至於,老二這人從出生起就被抱到曲氏身邊撫養,算起來比郎善佑和郎善彥更親近,當初郎善彥把堂舅母、表弟送出京城時,郎善賢也幫了一手。

可在曲氏上吊,郎善彥與郎家宗族斷絕關係後,郎善賢已算是郎家主支的嫡長子,濟德堂的下一代繼承人,郎善彥屬於濟和堂,兩人註定不是同路人,因此他不欲與人多言。

“我得走了,婆娘孩子等著我回去開飯呢。”

郎善賢語速極快地說:“有一個病人,是年輕男人,脈象浮弱無力,舌質淡白,舌邊有齒痕,麵色蒼白,食慾極差,倦怠喜臥,手足和腰背在七月依然發冷。”

談及治病,郎善彥麵色一正,他看向郎善賢,少頃,他抬下巴示意:“繼續,還有呢?病人還有何症狀?”

郎善賢繼續說:“夜裡多夢,常夢到死人,滿心驚恐,在西醫那邊,這種症狀被認為是魔鬼附了身。”

郎善彥果斷道:“附個屁,西邊的鬼還能追到玉皇大帝的地盤來?這多明顯的氣血大虛的毛病?你不會開個養氣血的方子嗎?”

郎善賢:“開了,有點效力,但病人便溏。”

郎善彥:“便溏也繼續吃!你是不是用了人蔘養榮湯,最後兩味用了川芎和陳皮?”

見二弟點頭,郎善彥說:“換掉,改為懷山藥、木香,先吃七日,七日後看腰背手足還冷不冷,有好轉了就換成丸藥,便溏也冇事,多喝點米漿護胃,再切薑片置其肚臍,薑片上麵放艾灸。”

郎善賢記在心裡:“好,我回去試試。”

郎善彥皺眉:“是什麼病人,郎世纔不看卻要讓你出手的?若是他看,必然能開出和我一樣的方子,我告你,病人要不是帶我麵前來,我開的方子也未必能對症。”

這種氣血大虛

導致的驚恐症對郎善彥、郎世才這個等級的大夫來說,開方治療都無需任何猶疑,隻有郎善賢這個隻有十八歲,且從冇在外遊醫積累經驗的小年輕才搞不定,要跑來問哥哥。

?想看菌行寫的《秦老闆風華絕代》第 8 章 二叔嗎?請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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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話題又轉回來了,他乾嘛不回去問郎世才?

郎善賢輕輕一笑:“郎世才眼高於頂,不是達官顯貴,他現在可不稀得看,而且哥你不是不知道,我更喜歡西醫,本家醫術稀鬆平常,哥,你要不要也研習西醫?”

郎善彥不耐:“我幾年前就拒絕過你,中醫還冇學明白了,我碰什麼西醫啊?”

郎善賢卻執著望著他:“我們三兄弟中唯有大哥的醫術天賦最高,年紀輕輕已經摸著曲老爺子的邊,郎世才活了快五十年也不過如此,你不學西醫多可惜啊!”

郎善彥冇有答應,隻是轉而提醒了一句:“老二,皇城這地界,難纏的妖魔鬼怪能從天橋排到津城去,你彆和亂七八糟的人攪到一起,洋人不是好東西。”

郎善賢一笑,雙手抱拳:“您放心,弟弟可是忠君愛國的好人,隻是如今國內各行各業都在改良,都說師夷長技以製夷,我琢磨著,咱們學醫的也得改良,誰又能說西醫裡的東西,不能與中醫結合呢?”

說完,他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卷書,拋給郎善彥:“接著!”

郎善彥握住,隨意翻開一頁,竟是一副人骨畫,還有密密麻麻的漢字字,看筆記,是郎善賢寫的。

他想,這是老二翻譯的西洋醫書?

郎善賢扔了書便轉頭跑了。

郎善彥麵露憂慮:“這小子……”

兩個弟弟不和郎世才尿一個壺裡固然令郎善彥有點欣慰,但他們和洋人混一塊,郎善彥又感到擔憂,庚子國難纔過去幾年?他們也不漲漲記性。

郎善彥喃喃:“這兩個臭小子還冇我家寅寅省事呢。”

第二日,郎追就看到傻阿瑪把他的聽診器拿去,摁自己胸口聽來聽去,一邊聽一邊傻笑:“兒子,你這心跳得真快。”

郎追麵無表情地想,因為一到三歲的幼童1分鐘的心跳是100到120次,到青少年階段纔會變成和成年人一樣的60到100次啊,這是醫學常識。

他的目光瞟過郎善彥膝上的書,說:“阿瑪,這個我也要背嗎?”

那本書的封皮上

冇有寫字,看郎善彥玩聽診器的動作,書裡的內容應和西醫有關。

郎善彥對上兒子清亮的眼睛,下意識回道:“裡麵有些東西很嚇人。”

他雙手一舉,做出抓人的樣子:“有骨頭!”

郎追眨巴著眼睛:“比阿瑪給人正骨還嚇人嗎?”

郎善彥悻悻:“那倒冇有。”

書裡的骨頭畫得再好,也和現實裡折斷的骨頭冇有可比性,郎追在濟和堂都看過多少回阿瑪給人正骨的場麵了。

但郎善彥始終冇說要不要兒子背這本西洋醫書。

還是那句話,郎善彥本人並不覺得自己能兼修西醫,他有天賦不假,但他知道西方醫生都是自小接受西方那套教育,什麼化學、數學的都要學上一通,還要進大學進修,折騰很多年才能成才,而郎善彥十幾歲的時候已經舉著虎撐子行醫了。

郎善彥相信老祖宗留下的醫術肯定不比西醫差,可既然兩邊的人從小受到的教育不一樣,郎善彥能適應西洋醫術裡那套道理嗎?陰陽五行和開膛剖腹能聯絡起來嗎?

可是……“學非探其花,要自撥其根。”郎善彥念著這句詩,詩的意思是學東西不能流於表麵,而要追其根底才能悟透,醫術一道也是如此。

郎善彥自問修行中醫從不懈怠,可其中依然有許多方子隻能對應病症,而不能對應到更深處的、那些藥材究竟對人體有何影響上。

他從未像洋人裡那些醫道先賢一般去解剖一個人,摸摸五臟六腑,掀開頭蓋骨看看裡頭的腦子。

對待那些中風的病人,他也隻能紮針用藥,他知道這病和腦子有關係,卻不知道大腦當時經曆了怎樣的變化。

去年他碰上一個二十來歲就捂著頭叫痛,最後往後一仰暴死的年輕人,連救對方的機會都冇有,換了西醫大概也救不了,但他們可以剖開死者的腦袋探究竟。

長此以往,西醫摸清楚了發病過程的原理,中醫還在陰陽五行,此消彼長的,那中醫是不是終有一天會被落下去?

郎善彥終究下定決心,將醫書攤開:“寅寅,來,我們父子倆一起背這本書。”

學醫第一步,背。

作者有話要說

北京的道路一致是灰砂三尺,恰似香爐……而在香爐裡走十裡八裡,到了親友家已成土鬼――老舍在自傳體小說《正紅旗下》中對京城環境的描述。

三歲的幼童1分鐘的心跳是100到120次,到青少年階段纔會變成和成年人一樣的60到100次――來自baidu

本章藥方來自《門診處方全書》。

學非探其花,要自撥其根。――杜牧《留誨曹師等詩》,意思是“學習不能像看花一般,流於表麵,而是要尋根究底,深刻領會本質內涵。”

郎家三兄弟都不壞,但郎世才、郎老夫人、郎家族老不是好人。

寅寅還很小,超感家族的另外五個寶寶都隻出場一個呢,他還有好長一段太平日子過,傻阿瑪觸碰到西醫,隻是讓他的醫術更進一步的機會。

第 9 章 穿刺

那德福開始認字了,教他認字的不是學堂裡的先生,因為他們家供不起,倔強地維持著家庭體麵的那老爺、那老太太最終隻能妥協,讓賠錢貨那大香、那二香來給弟弟開蒙。

梔子姐當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攢更多的錢,好在未來的某一天把那德福送到學堂去,秦簡和梔子姐商量了一下,給她安排了更多活。

“濟和堂的夥計一年四季各一套新衣和鞋襪,梔子姐,我出布料,你幫忙做了可好?”

那德福也找了一份工,他準備到郎家院子裡給郎追做書童。

可郎追是個很獨立的寶寶,一歲出頭時就學會自己穿衣吃飯、磨墨寫字,那德福過來實在冇什麼活做。

在那德福上崗前一天,中午,秦簡帶著郎追教圍棋時,特意提起這事:“明兒德福來給你做書童,娘教你讀書和練武時,他會跟著一起。”

郎追乖巧回道:“好。”

秦簡又說:“寅寅,德福比你大兩歲,他的手腕更有力,可以幫你磨墨,你夠不到書架上的書時,也可以讓德福幫忙拿,但上茅房、穿衣服、吃飯這些,你還是要自己做。”

郎追點頭:“我知道,媽媽是想幫他們,但我心裡還把德福當鄰居家的哥哥,我不把他當奴才,也不欺負他。”

秦簡笑著說:“和德福要好好相處,但他拿了錢,你也得讓他做一些事,這世上每一分銀子都不能白讓人賺走,否則反而會釀成禍事。”

郎追想,眼前年輕的母親正在教自己為人處世的道理,她要自己不欺辱看低德福,但也不能讓德福有機會以大欺小,都說錢貨兩清,東家和雇員也是如此,給了錢就得讓人家做事。

他無法告訴對方,自己早知道這些道理,隻是感到恍惚,曾經的郎追理解一些道理的方式,不是由父母來教育,而是通過在現實裡吃下慘痛的教訓。

郎追低頭玩著自己的兔皮手套,小手指搓著軟軟的毛,這是郎善彥學解剖的副產品,兔皮經過鞣製,被秦簡縫成小手套,還有兔皮帽子。

郎追問:“阿瑪今晚回家嗎?”

秦簡將他摟身邊:“不回,今晚就咱們兩個在家。”

郎追:“他要去哪?”

問這個問題時,他已做好被敷衍的準備,因為根據他的猜測,郎善彥此時的

去處實在不適合讓孩子知道。

秦簡卻說:“他去精進醫術了,媽媽老家在閔福省,那兒靠海,有一些人學西洋醫術,有時候他們也會一整夜在外。”

郎追想,她冇將事實說全,卻也冇對我說謊。

他知道郎善彥今晚會去義莊解剖,解剖是鑽研西洋醫術時必經的過程,郎善彥避不開的。

郎追以前也解剖過很多屍體,在金三角,什麼死法的屍體都能見得到,他曾為那些恐怖的死狀夜不能寐,併爲此極端害怕老鼠,在金三角有很多人,他們拋妻棄子,沉浸在賭博和藥物中,他們死後的最終歸宿,就是被郊區的老鼠啃食殆儘。

郎追怕了很久的老鼠,直到有醫鬨的詐騙犯,打瘸了他的腿,又往他身上倒了一筐活老鼠,那個詐騙犯將此稱為“仁慈的懲罰”,而郎追怕到極點居然脫敏了,他默默起身,將身上的老鼠扔掉,開始收拾一片狼藉的診所。

現在,郎追再也不為那些過去而驚慌,也不怎麼擔憂郎善彥,這對年輕的父母給足了一個曾經成年而傷痕累累的靈魂安全感。

秦簡見兒子的眼皮發沉,將毛巾打濕為他擦了擦臉,讓他換上睡衣,抱到炕上,又在牆腳點了一支驅蟲安神的藥香。

在這個深秋的下午,郎追陷在軟乎乎的被褥中,準備午睡片刻。

秦簡親了親他:“快十一月了,媽去縫你的冬衣,睡醒了就喊一聲。”

郎追軟軟應了一聲,安然閉上雙眼。

然後他又感覺到兩個陌生視角了。

還有熟悉的低溫,體感至少零下十度,風雪的呼嘯如同冬季化作狼在嘶吼,與嘶吼同在的是幼童的呼喚。

“媽媽,醒醒,求你了,醒醒,我害怕……”

郎追都有些無奈了,他想,又是那個俄國小朋友?不對,好像是英語!

他沿著哭聲看過去,看到一個金髮藍眼的孩子,目測也是不足三歲的幼兒,身上裹著品質極好的皮草,剪裁質感很好。

在他身邊還躺著一個女人,看起來二十出頭,有一張非常美麗的麵龐,孩子趴在她身邊發著抖,眼淚靜靜從眼角滑落。

這是一節呈現側翻狀態的火車廂包廂,細聽能聽到其他包廂也有哭聲,還有人大聲用英語大聲喊著,讓倖存者迴應他。

行吧, 又來了個英國r美國小孩。

郎追發現自己新擁有的兩個視角一個來自那孩子,在這孩子的視角裡,他的媽媽雙眼緊閉,麵色蒼白。

另一個視角是郎追自己的,他發覺自己能以類似於精神體的狀態站在孩子身邊,在孩子低著頭專注母親時,他依然可以打量周遭環境。

比如說時間,英國和中國的時差是8小時,美國和中國的時差是12小時,郎追看著火車外,車廂內有暗淡的燈光,而車廂外一片黑沉沉,這裡正處於夜晚。

郎追提醒:“你的媽媽受傷了,她的麵色蒼白,呼吸明顯困難。”

菲尼克斯一驚,他抬起頭,看到一雙琥珀色的鳳眼。

每個見過郎追的人都誇他生得玉雪可愛,這是客氣的,有那不客氣的,比如那德福的爺爺奶奶那老爺、那老太,就說過郎追是男身女相。

他太精緻,骨骼纖細,說話也軟而柔,比格裡沙更容易讓人誤認成女孩。

菲尼克斯就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女孩,他疑惑的:“angel?”

郎追搖頭:“N,What'syurnae?”

“nrde.”菲尼克斯.梅森羅德。

郎追又問:“你媽媽受傷了?”

菲尼克斯回道:“是的,她叫克萊爾.布萊克威爾,她是一個醫生,可她昏迷了……”

“菲爾,你在和誰說話?”克萊爾艱難地發出聲音,她在孩子的聲音中勉強恢複一絲意識。

菲尼克斯連忙握住母親的手:“媽媽,我在和天使說話。”

克萊爾呢喃著不成句的、含糊不清的單詞,再次失去意識。

郎追:“你的媽媽有藥箱嗎?”

菲尼克斯咬住下唇,想了想回道:“她在東薩克塞斯女子醫學院教書,行李裡有教具。”

對於一個不滿三歲的孩子來說,菲尼克斯回話時的邏輯清晰得令人讚歎,尤其是在母親受傷昏迷,情勢如此危急的情況下。

郎追:“找出來,我需要聽診器。”

菲尼克斯立刻行動起來,他穿得很多,走路時像個大毛球,動作卻很穩,他打開一個皮製行李箱,裡麵有聽診器、被包得很好的紗布、棉球、針管。

1844年,空心針誕生,醫生們

開始能夠將藥物打入人體內, 距今(1904)已有60年,太好了,要是冇針管,今天克萊爾女士死定了。

郎追歎氣:“好吧,器具還算全,我可以試著幫幫你,真巧,我父親也是一個醫生。”

他握住菲尼克斯的手:“放鬆。”

菲尼克斯一晃,終於察覺到感官的改變,他的身體彷彿被裹緊被子裡,鼻間是微苦的草藥熏香,身體卻不自覺動起來,他拿起聽診器,走到克萊爾女士身邊,先解開她的衣物,在心口看到淤血。

郎追判斷,撞擊傷,但絕不隻是外傷,他見過被鈍器毆打的病人,他們的骨頭和內臟也容易出問題。

他戴起聽診器,將聽診頭放在患者胸口。

“竇性心動過速,靜脈迴流受到阻礙,患者麵部蒼白,呼吸困難,心包腔內血液淤積。”

郎追想起自己以前還曾經誤診心包積液和心包積血,結果被師傅拿著一千多頁厚的《急診內科學》敲了一頓。

“心包積液是炎症導致的,心包積血多是創傷導致的,你眼前這個明顯是壯小夥,而且被打得像頭烤乳豬,你和我說這是心包積液?”

郎追想,老頭子,正所謂嚴師出高徒,多虧了你的敲打,我才能在如此簡陋的環境試著拯救眼前這名患者,她能夠在保守、對女性壓迫遠超現代的20世紀初成為一名女醫生,一定是個非常出色的人,她還是一位兩歲幼童的母親,救她等於救很多人。

淤血正在壓迫克萊爾女士的心臟,即使冇有儀器,郎追也確定她的血氧在下降,這時候必須進行心包穿刺抽血,將淤血引出。

幸好冇有氣管偏斜,解決掉心臟問題,大概率能讓她的呼吸恢複順暢,不然他就冇招了。

隻要一針,她與死亡的距離就會從一線之隔變成十米,她的人生將獲得延續的機會。

郎追再次用聽診器細聽,那急促的心跳聲沿著長膠管傳導到耳塞。

穿刺部位確定。

郎追拖來包廂裡的被褥枕頭,努力將克萊爾扶起來,讓她靠著這些東西呈坐臥位,菲尼克斯的小身板力氣太小,他要連拱帶背,小臉都漲得通紅才搞定這一套動作。

然後是將穿刺部位充分暴露出來,為器具和穿刺部位消毒。

這裡冇有心電圖、冇有超聲

、冇有CT、冇有麻醉,什麼都冇有,郎追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感和經驗,這樣一想,他在金三角那種環境裡進修了十年醫術,也不是冇有好處,起碼他被折磨出了應對糟糕環境的能力。

菲尼克斯站在一側,看著天使舉起針筒,他顫抖地問:“我媽媽會好起來嗎?�x�x”

“如果她在治療結束後不感染的話。”郎追已經把一整瓶酒精都用來消毒了,但這年頭也冇有磺胺和青黴素來消炎,願醫仙華佗跨洲保佑一下克萊爾女士吧。

他左手固定住穿刺部位的那塊皮膚,深吸一口氣,確保注射器保持負壓狀態,針頭在右胸第四肋間心絕對濁音界內側1公分處,下針。

針尖刺破皮膚進入血肉的手感十分奇妙,從克萊爾女士的心音推斷,她的淤血以右側偏多,郎追控製著穿刺針向脊柱的方向推了推,當針尖傳遞到指尖的抵抗感消失,他知道針頭已經穿過了心包壁層。

他竭力讓自己的手保持穩定,看了眼克萊爾女士的臉色,開始抽淤血。

發黑的血液沿著針管離開心包腔,郎追抽了大約150l的血液,拔針,將消過毒的紗布壓到傷口上,壓迫了一段時間,用膠布將之固定。

這一通操作下來,也隻過去3分鐘不到,但郎追已經開始覺得累了。

他將器具收好,對菲尼克斯說:“你媽媽暫時冇事了,喊人來救你們吧,大聲喊。”

然後他就退出了超感狀態,郎追倒在床上,抱著頭深呼吸,這種疲勞擠壓以至於頭疼的感受,和他前世熬了36個小時給數名幫派混混做急救手術那次一模一樣!

緩解這種症狀的方法也隻有一個――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

穿刺抽血操作來自《急診內科學》,這本書真的好厚,蘑菇取快遞的時候,快遞員將它放在最上層,蘑菇就踮腳去夠,結果快遞掉下來,正中蘑菇的頭……感覺像被磚頭拍了一下。.

超感能力初級階段:可以與一名家族成員通感,共享對方的感官,並通過鏡子等物品觀察到彼此的樣貌。

超感能力中級階段:能與兩到三名家族成員同時進行通感,能在超感狀態下主動遮蔽自己的情緒,以精神體的狀態,在遠隔萬裡之外看到通感成員看不到的地方,並出借自己的技能給家族成員。

超感能力高級階段:(未解密)

超感能力可以隨著年齡、心智的增長而變強,但寅寅天生精神能力強,因此提前達到中級階段。

第 10 章 寅寅

郎追一覺睡到第二日早上,秦簡也喊不醒他,等郎善彥回家後,她立刻將夫君拖到兒子屋裡:“寅寅發燒了!”

郎善彥一把脈,當即開方,先給孩子推拿退燒,第二天親自去買菜,回家煮蓯蓉鮮魚湯給兒子補身子。

“寅寅怎會有虛勞之症?他纔多大啊?”郎大夫納悶之餘還有些心虛,不會是他和簡姐讓孩子學的東西太多,把寅寅累著了吧?

孩子出生以來第一次發燒,秦簡慌了神,聞言立刻說:“肯定是我教他下棋,讓他太過勞神所致,這棋我不教了。”

郎追雙眼微睜,正好聽見親孃來了這麼一句,頓時伸手:“要,要下棋。”

這個冇手機冇電視的時代已經很無聊了,他好不容易咂摸出點下棋的趣味,彆為了小小發燒就停他的娛樂活動啊。

這一燒讓郎追好幾日無精打采,雖然無聊,但也隻能先放下學習等勞神的事。

這年頭缺醫少藥,隨便一翻郎善彥放在書房裡的那箱行醫手劄,被風寒帶走的病人粗略估計逼近四位數,兩歲半的寶寶想長大,所以他不逞強。

秦簡則是除了失蹤的三哥外,隻剩郎追這麼一個血親,因而一直守在郎追身邊,摟著他唱歌,給他做衣服,時不時哄他喝水吃東西。

如此過了幾天,郎追痊癒,下地時總覺得視野好像高了一點點,秦簡也發現這點,將他帶到牆邊,拿筆一劃。

“是比以前高了點,看著有一米了。”

郎善彥又抱他上秤看了看:“上次稱還有三十二斤呢,病了一回,隻剩三十一斤了,得補補。”

郎追覺得自己不算瘦弱的小孩,他能吃能動底子好,家裡肉蛋奶冇斷過,梔子姐都說他像三、四歲的孩子。

但當阿瑪的黃芪燉雞湯擺上桌的時候,郎追還是冇忍住嚥了咽口水,埋頭努力乾飯。

好鮮!好香!為什麼連黃芪都煮得那麼好吃!

又過了幾日,那德福按時來上崗,和郎追一起坐在書房裡,聽秦簡講述有趣的曆史故事,握著細細的毛筆在紙上練字。

郎追手部力量不足,寫毛筆字自然歪歪扭扭,連橫豎都寫不直,那德福也是如此,兩個狗爬字小孩上完課,對視一眼,那德福眉毛靈活地動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陀螺。

抽陀

螺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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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德福精通養鳥、鬥蛐蛐、抽陀螺、丟沙包等技藝,在東絛衚衕算是個孩子王,在郎家乾了幾天,就蠢蠢欲動著,要把郎追帶出去玩,郎追和秦簡報備,便和那德福出門玩捉迷藏。

那二香也跟著一起玩,但她主要是盯著郎追,確保主家的小少爺不會玩著玩著受傷,或者是跑丟了,結果她也稀裡糊塗被扯進了遊戲裡。

孩童們唱著“平則門,拉大弓,前邊就是朝天宮。”在街頭巷尾跑過,都是天真不知愁滋味的年紀。

有老漢喊著“雞毛小撣兒鵝翎扇”,又有唱數來寶的民間藝人,到各處街邊店鋪打秋風。

小小的身體精力旺盛,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郎追跟著那德福瘋跑,又縮在角落裡,和小夥伴們玩貓貓。

時值深秋,郎追又嫌清朝的禿頭醜,頭上總少不了一頂小圓帽,脖子上戴著兔毛圍脖,跑了一陣,他已經有些熱了,就在此時,他耳邊傳來木柴燃燒時的嗶啵聲。

郎追看到了菲尼克斯,金髮藍眼的孩子穿著潔白的睡袍靠在靠枕上,他麵色潮紅,陷在深藍的絲絨被褥裡,看起來小小的。

菲尼克斯欣喜地看著郎追:“天使,你來看我了。”

“我的名字是郎追,你可以叫我寅寅。”郎追雙手在床麵一撐,爬上床,菲尼克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半靠枕。

菲尼克斯努力發音:“寅寅?In?”

In在英文中有“在……裡麵”的意思,這名字太奇怪了。

郎追坐好,拿起他的手掌,在掌心畫字母:“yinyin。”

菲尼克斯練了幾遍,練熟了發音。

郎追想,菲尼克斯看起來情緒很穩定,看來那種通感狀態也不一定是激烈的情緒才能開啟。

他關心了一句:“菲尼克斯,你在生病嗎?”

菲尼克斯乖巧地回道:“我發燒了,因為前幾天的風雪太大了,我著涼了。”

郎追:“你媽媽冇事了嗎?”

菲尼克斯笑著點頭:“嗯,她好多了,爸爸說等她身體好了,就帶她回美國,對了,這是我爸爸在東薩克塞斯郡的家,以前媽媽不願意住這裡,但這次爸爸一定要她聽話,因為這裡的壁爐很大很暖和。”

郎追看出來了,菲尼克斯的父親應該

很富有,這間臥室很大,門板是白底鑲金的橡木,華貴的深棕色傢俱上有繁複的雕花,壁爐燒得很旺。

郎追好奇:“你媽媽不是在醫學院做老師嗎?你爸爸讓她去美國,那她的工作怎麼辦?”

菲尼克斯說:“爸爸說可以給她安排,姑父也是醫生,他開了賓夕法尼亞州最大的醫院。”

這孩子又開始憂愁:“可是爸爸不喜歡媽媽工作,她就是為了這件事,才帶我回英國的。”

郎追耐心地聽他唸叨著。

菲尼克斯說了一陣,想起來:“對了,你在哪?我看到的是什麼?”

郎追知道菲尼克斯共享了自己的視角,他靠著醬缸坐著,介紹著:“我在中國,我的父親是醫生,我正和鄰居的哥哥玩捉迷藏。”

“菲尼克斯,我不是天堂的天使,我是活人,與你生活在不同的國家,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可以這樣對話。”

菲尼克斯睜大眼睛,濃密的金色睫毛撲扇著,第一反應是:“那我可以去見你嗎?”

郎追笑著搖頭:“大概不行,我們離得太遠了。”

菲尼克斯:“那我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嗎?”

郎追:“最好不要,我也冇把這件事告訴爸爸媽媽啊。”

菲尼克斯居然點頭讚同:“也是,大人們總喜歡把不喜歡的人燒掉,我媽媽以前也差點被燒,是外婆攔住了。”

郎追歪頭:“為什麼要燒她啊?她也可以和另一個國家的人說話嗎?”

菲尼克斯歎了口氣:“不,但她做了他們不喜歡的事情,家裡不喜歡她學醫,爸爸也不喜歡媽媽工作,隻有外婆支援媽媽,對了,我外婆也是醫生。”

根據和菲尼克斯聊天時得到的資訊,郎追得出結論,菲尼克斯.梅森羅德是一位美國富商和英國貴族小姐的孩子,這種貴族和新貴的結合在這個時代本該是司空見慣的,但菲尼克斯的媽媽克萊爾女士不走尋常路,與老布萊克威爾男爵夫人一樣,走上了醫學之路。

從時代背景來說,她們值得敬佩,但這也帶來了親人的不理解。

因為此次火車事故導致的重傷,布萊克威爾一家認為克萊爾女士應該吃到教訓,明白外麵的世界不安全,希望她和丈夫回家好好過日子。

而菲尼克斯的爸爸,

大梅森羅德也有所妥協,他的妹夫,也就是菲尼克斯的姑父在美國開了一家賓夕法尼亞州最大的醫院,可以給克萊爾女士安排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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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追抱著哄病人打發時間的心態陪菲尼克斯聊天,直到這孩子困得閉上眼睛,直到菲尼克斯徹底睡去,超感狀態結束,郎追回到醬缸旁。

東薩克塞斯郡,菲尼克斯的臥室門被打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進來,他為兒子掖了掖被子,將燈光調暗。

菲尼克斯說:“爸爸,我又看到天使了。”

詹姆斯.梅森羅德不置可否:“看來你做了個好夢。”

菲尼克斯問:“媽媽會喜歡美國嗎?她說更喜歡英國。”

詹姆斯沉聲回道:“你們都會適應那裡的,菲爾,你屬於美國,如果你不回去,你的財產就會被你的祖父交給你的堂兄弟了。”

菲尼克斯軟乎乎地撒嬌:“我想要天使。”

詹姆斯在他額上一吻:“我會給你買的。”他會讓最好的雕塑家雕一尊大理石天使,放在梅森羅德莊園的小教堂中。

菲尼克斯又合上眼睛:“可我不想買賣他。”

詹姆斯隻當孩子在說夢話,這世上冇有什麼不可買賣的,石雕,人,甚至是一個國家,萬物皆可買賣。

郎追玩了一整天,被二香送回家,就看到這時應該在濟和堂坐診的郎善彥鼻青臉腫地坐在炕上,秦簡正皺著眉頭為他換藥。

“姐,輕點兒。”郎善彥故意叫得大聲,想讓妻子疼疼自己。

然後他就看到自己的兒子提著個抽陀螺用的小鞭子,氣勢洶洶地跑到自己麵前,張口就是奶味十足又殺氣騰騰的一句話。

“阿瑪,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郎善彥忍不住笑:“誒呦,郎小爺,您怎麼瞅著虎兮兮的,在外頭玩野了啊?”

郎追一拍炕沿:“誰打的你啊?”

郎善彥一搖頭:“兒子,彆發火,這事咱們不占理。”

他長歎一口氣:“我今兒看著一個得腸癰的,往常看到這樣的病人,我隻能灌大黃牡丹湯,再用鍼灸刺他的足三裡、三陰交、中脘……”

郎善彥唸了一串穴位,垂頭苦笑:“但是吧,總有救不回來的時候,人死了,他家裡人都痛得發瘋,我讓他們打兩下也就算了。”

腸癰就是急性闌尾炎,這種病在21世紀是小病中的小病,擱現代,做個微創手術就行了,但現在哪有那條件啊,就是洋醫生要救人,刀子一下,術後一感染,病人照樣昇天。

“我要研製一種藥,清熱解毒,抑製炎症,目前方子已定了大半,但具體的配藥,還需多加驗證。”

郎善彥的神情堅定起來:“我的外祖以四張秘方立起濟和堂,我也要配出我的藥方,救更多的人,終有一日,讓腸癰再也不能奪人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

平則門,拉大弓,前邊就是朝天宮。――北京童謠

第 11 章 新生

1904年的冬季寒冷,秦簡拿棒子麪配一些薑片,煮了一大鍋粥,粥好的時候,她想了又想,小心翼翼拿出一罐紅糖,撒了幾勺下去,再把粥全部倒桶裡。

郎善彥這日早早回來,租了一輛馬車,見秦簡一手一個粥桶走來,連忙說:“我來提我來提。”

秦簡斜他一眼:“邊兒去,這用不著你,廚房裡有碗勺,寅寅拿不動,你去幫把手。”

郎善彥再一看,兒子拖著個竹簍出來,裡麵都是買的最便宜的土碗,足足疊了幾十個,拿去送人也不心疼,他幾步趕上前,“郎小爺,不勞您費勁,我來。”

郎追鬆了手,看著父母乘車離家,知道他們是要去郊外施粥,再給衣著單薄的老弱送些估衣鋪買來的舊衣。

梔子姐在家看著郎追,那德福陪在一旁,說道:“寅哥兒,你要不要我陪你玩?”

郎追搖頭:“外邊冷,不想去,我就在屋子裡看書。”

那德福說:“好,那我去灶邊陪我娘我姐做活了。”

郎追好奇:“你們做什麼活啊?”

那德福小大人似的說:“針線活,我二姐可笨了,穿針引線都不會,我眼神好,好心幫幫她吧。”

郎追對針線不感興趣,便斷了去圍觀的心思,他專注手中書本,讀了一陣,便是熟悉的冷風拂麵,帶著鬆木的清香。

刺骨寒風讓郎追一個哆嗦,抬眼一看,便見著一個站在針葉鬆後的幼童,他戴著毛絨絨的帽子,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小熊。

郎追打了聲招呼:“格裡沙。”

格裡沙也看到了郎追,那是一個東方瓷娃娃,戴著瓜皮帽,穿著毛邊小褂、端坐炕桌上看書,斯斯文文。

銀髮綠眼的幼兒認出他來:“你是鏡子裡的精靈!”

郎追重複前陣子與菲尼克斯說的話:“不,我不是精靈,我是人,一箇中國人,我正在家裡看書,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能和你說話了,我也想問你是不是精靈呢,你比我長得更像精靈。”

格裡沙有點害羞,他雙手擰著,說話也軟乎乎的:“我也是人,不是精靈。”

郎追轉身拿起小手爐,暖意沿著通感傳遞到格裡沙的手上,兩個寶寶的神情同時放鬆下來。

不遠處是一條鋪著厚實白雪、有深深車軌的崎

嶇?o, 路邊站著一個女人,她提著一個箱子,呼著白氣,正哆哆嗦嗦和馬車伕討價還價,聽那邊零星傳來的聲音,是馬車伕將人載到郊區後,就要求加錢,不然他就拒絕繼續往前走,而女人不願意付這筆錢。

郎追關心道:“你怎麼在這麼冷的天氣出門?小心感冒哦。”

格裡沙看著自己凍到皸裂的手,將手掌揣到袖子裡,含糊不清地說:“爸爸參加罷工死掉了,媽媽要帶我去舅舅那裡。”

郎追:“什麼?”

提起這事,格裡沙哽咽起來,說話的邏輯卻很清晰:“因為老闆不給我爸爸發工錢,我們付不起房租,爸爸就帶著工友和老闆拚了,他們一起掉進了伏爾加河裡,都凍死了。”

哦,可憐的小格裡沙。

郎追抱了抱小熊,雖然隻是精神體的擁抱,但應該能安慰一下孩子。

大約是因為小時候在金三角掙紮求生時冇有任何人來安慰郎追,看到其他小孩難過時,郎追總會心軟一下,彷彿看到幼時的自己。

格裡沙很快振奮起來:“這冇什麼大不了的,媽媽說舅舅是高加索山脈最棒的獵人,他在森林裡有一間小木屋,你知道高加索山脈嗎?它在伏爾加河南邊,媽媽帶我坐了火車,我們下了火車,再坐一晚上的馬車就到了。”

郎追疑惑,這小孩家不是窮得連房租都交不起了嗎?他媽媽怎麼帶著他坐火車的?還有這一路的食宿費,她哪來的錢?

這小孩絮絮叨叨:“舅舅還給那些登山家領路爬過厄爾布魯士峰,我可以和舅舅學爬山,以後也給登山家做嚮導,等賺了錢,媽媽就再也不用為房租發愁了。”

郎追知道厄爾布魯士峰,那是海拔5642米的歐洲最高峰,攀爬這種險峻山峰,需要登山者擁有最頂級的體力、毅力和冷靜的頭腦。

看來格裡沙的舅舅是個很有戰鬥力的人。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馬車伕掏出一把刀子,威脅道:“把衣服脫了。”

郎追心中一驚,這裡可是荒郊野外,碰上劫財劫色的男人對格裡沙母子來說不吝於滅頂之災!

格裡沙抱腿坐下,表情淡定,郎追陪著他坐下,發現情況有點不太對勁。

格裡沙的媽媽,奧爾加.維什尼耶娃女士很順從地和馬車伕進了小林子,她一邊走

一邊脫衣服,冇過多久,她就衣著淩亂地出來了。

她一手提著帶著馬車伕的衣服和錢包,一手握著還泛著熱氣的刀子,罵罵咧咧著“冇用的男人?[.om]??來??o” ,用雪擦乾淨了刀上的血跡,將馬車伕的外套裹在格裡沙身上,單手抱起兒子。

“走吧,我們馬上可以看到你舅舅了。”

郎追目瞪口呆。

顯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位女士經曆了驚人的蛻變,為了帶兒子去獲得一個新家,她勇敢而不擇手段。

但她似乎冇什麼需要被指責的地方,畢竟她乾掉的是一個隨身攜帶刀具,威脅女人脫衣服的男人,這事都不能算“黑吃黑”,頂多是受害者反殺罪犯,上法庭都是格裡沙的媽媽有理。

格裡沙縮在母親的鬥篷下,奧爾加女士握住韁繩,揚鞭一揮,馬兒便奔跑起來。

巍峨的高加索山脈已在他們視野之內,白雪覆蓋了這方天地,這壯麗雄渾的風景攜帶著北國的大雪,用白色填滿了郎追和格裡沙的視野。

格裡沙問道:“媽媽,舅舅會對我們好嗎?”

奧爾加低聲說:“他會對我們好的,他的妻子孩子都死在了雪崩中,你告訴他,你願意給他養老,他就會答應讓你住下。”

“如果他不肯收留我們怎麼辦?”

“那媽媽去做獵人,我用刀子和陷阱殺野獸,我還會放羊、放牛、釣魚,我會餵飽你,養大你!”

郎追抬頭看著奧爾加女士明亮的綠眼睛,堅毅的麵孔,她的臉上染著風霜,但她已無畏無懼,他握住格裡沙的手。

“你的新生活要開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格裡沙。”

格裡沙依然有些忐忑,但他的眼中已浮現對未來的期盼:“嗯!”

郎善彥和秦簡回家時已近傍晚。

秦簡說:“天氣冷,我們也喝粥吧,暖暖和和地過冬。”

郎善彥點頭:“我去醃些肉,用小爐子烤著吃。”

梔子姐此時已帶著三個孩子迎了出去,將她們一下午做好的棉衣鞋襪交給秦簡,拿了工錢回家。

郎追靠在門檻邊,打開雙手,秦簡小跑過來將他抱起,在他的臉上親了好幾口。

一家三口忙忙活活地吃烤肉,郎追用小米牙啃著烤雞腿,努力攝入優質蛋白質。

郎善彥摸摸兒子的?om, 知道阿瑪和媽媽今天出門做什麼嗎?”

郎追脆生生地回道:“你們在做好事,送吃的穿的給窮苦人。”

郎善彥:“對,這是好事,但這好事對他們來說不過杯水車薪,一碗粥吃不飽肚子,一件估衣暖不了冬,這世上太多人泡苦海裡,我們今天拉的這一把,也不能把他們拉上岸。”

秦簡補充:“可是拉一把也有拉一把的好。”

郎善彥笑了:“對,我們拉這一把,說不得他們就能積蓄力氣,明天自己爬上岸去。”他摸著郎追的小臉蛋,“若是有朝一日,寅寅遇到了難事,也有人這麼拉你一把就好了。”

秦簡立刻呸他:“你纔會遇難事呢,我兒子註定一生順遂的。”

郎善彥舉手:“好好好,我遇難事,苦都讓我吃,福讓兒子享,行了吧?”

郎追啃著雞腿,默默點頭,如果未來真能這麼享老子的福,他也挺樂意的。

郎善彥的心思卻又飄到了那張藥方,如今京城共有三家知名藥鋪,其中以安平堂為首,做的是給宮中進貢藥物的生意,每年至少是十幾萬兩的進項,其次是濟德堂,最後纔是濟和堂。

究其根底,是因濟和堂的看家秘方不要緊,治療痤瘡、皮膚長斑、痔瘡算什麼呀?人家不治也要不了命!

安平堂祕製的瑤伽丸卻能治療老人中風後的急症,是救命藥,王公貴族誰不備一份在家?但凡家中有餘錢又有老人的,就是安平堂的潛在客戶。

濟德堂除了曲老爺子給的風濕藥,又研製多種藥酒,其中有一種壯陽的回樂酒,生意也好得很。

隻有濟和堂,進項最大的秘方是美容藥和痔瘡藥,郎善彥自己行醫時動不動給病人免診費,若非張掌櫃善於經營,怕是藥堂總有一天要為了他這個東家的善心折本。

若是郎善彥也能創出一張如瑤伽丸般緊要的藥方,寅寅就真能在他老子的功勞簿上躺一輩子了。

但這孩子速來勤勉,在醫學一道頗有天分,若是以後能把他送去國外學些西洋醫書,屆時中西醫結合……

啪!郎善彥給了自己一巴掌,真是中了老二的毒了,近日他越發惦記著那中西醫合併,他思來想去,問郎追:“兒子誒,你以後學不學外語啊?”

追悠悠看他:“學什麼外語呀?”

郎善彥‰c, 阿瑪也要學的。”

在金三角學得一口泰式英語的郎追:“……那我就陪你學吧。”順便糾正個口音。

1904年是龍年,吃完烤肉冇多久,就到了1905年,即蛇年。

1月,日俄戰爭結束,沙皇俄國戰敗,但這影響不到已經開始學放羊的格裡沙。

這孩子在舅舅家落戶那一天,奧爾加和弟弟一起煮了鍋羊肉,格裡沙被美味的羊湯感動得又和郎追通感了一次。

然後他們就這麼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在過往郎追閱讀過的俄國文學裡,這些文字給郎追最深的感受就是其悲劇性,似乎每個故事的主人公都要吃許多苦頭,且很難在故事結尾得到一個圓滿的大結局。

對於格裡沙跟著母親跨越漫長旅途投奔一個十來年冇見過的親戚這事,郎追本來有點擔心。

但現實與文學不同的地方在於,現實的發展往往出乎人們的預料。

謝爾蓋舅舅看到姐姐時,第一反應就是衝過來和奧爾加抱頭痛哭,他立刻就接納了自己的姐姐和外甥,讓他們住進自己的家。

雖然他家裡很亂很臟,奧爾加收拾了兩天纔有了點樣子,但她和格裡沙都對這個新家非常喜愛。

格裡沙給郎追介紹了自己的新臥室――一棟二層木屋的小閣樓,裡麵有小床、衣櫃、木桌和很多儲物用的箱子。

格裡沙的舅舅謝爾蓋也是銀髮碧眼,他冷峻寡言到讓郎追後來一直懷疑這位舅舅是不是真的如格裡沙所說,曾抱著奧爾加哭得打嗝,他高大得像一堵牆,有著明顯的脂包肌身材,渾身裹著皮草,站起來和熊唯一的差彆,就是他會說人話。

郎追第一次看到謝爾蓋舅舅的時候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格裡沙,又看看謝爾蓋。

都說外甥像舅,雖然格裡沙明顯五官精緻度更高,但是……他將來也會變成熊嗎?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2 章 種痘

1905年的新年,郎追和格裡沙一起過了三歲生日,他才知道兩人的生日是同一天。

不過郎追的父母慶祝的是他的農曆生日,即大年初五,而格裡沙過得是公曆生日2月12日。

他們的通感狀態成為了常態,隻要有一人非常渴望與另一人通感,而被呼喚的人不拒絕的話,他們就會與對方共享感官。

一般是格裡沙主動找郎追玩,這孩子在索科查小鎮時冇有朋友,現在住進了山裡,日常能看到的活人隻有母親和舅舅,郎追是他唯一的同齡小夥伴。

郎追從善如流地和格裡沙保持了一天聯絡一次的頻率,蹭著這孩子的視野看高加索山脈蒼茫壯美的雪景。

通感有點累人,格裡沙每次隻能堅持10分鐘,便會覺得有點累,接著就會掉線,等到第二天再找郎追玩,但他那邊的日子明顯比郎追這邊有趣得多。

謝爾蓋舅舅今年三十歲,曾經有過妻子和孩子,但他們都過世了,他的經濟還算寬裕,養了三十來隻羊,一隻150斤的高加索牧羊犬,叫波波,一匹卡巴金馬,大家都叫它“小馬”。

小木屋的客廳角落擺放著逝去的女主人留下的織機,客廳有壁爐,廚房有烤爐和廚具,奧爾加已經開始自己紡羊毛、織毛毯了。

“波波的毛特彆厚,就算是下雪的時候,讓他睡在屋子外麵,他也不會感冒。”

格裡沙帶著郎追去摸大狗狗,這狗立起來比成年人高,咬合力比藏獒還強點,但情緒穩定,目光友善,格裡沙熊爪子一伸,就直接放到大狗狗毛絨絨的胸口。

波波通身處變不驚的淡定,低頭舔了舔格裡沙的小手,尾巴悠悠擺著。

“啊!”

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發出小小驚呼,然後愛上了這隻大狗狗。

格裡沙又和郎追分享鬆針水的味道,告訴他喝了這個,手在冬日就不會長倒刺。

郎追:我知道,高緯度地區日曬少,蔬果也少,很多人都缺乏維生素,所以拿鬆針泡水,喝了可以補維生素,但是鬆針水的味道……好怪啊。

郎追露出喝豆汁時的表情。

謝爾蓋舅舅每個月會下山到附近的城鎮裡賣山貨、皮草,補給生活物資,偶爾會帶一些登山客去爬厄爾布魯士峰。

他讀過幾年書

,會寫字,家裡有幾套書,除了一本俄國傳統的《神話故事》,一本《聖經》,還有《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他是列夫.托爾斯泰的鐵桿書迷,也曾掏空存款趕到很遠的地方去看一部叫做《在底層》的舞台劇。

格裡沙正跟著謝爾蓋認字,他問謝爾蓋:“舅舅,《聖經》裡?”

謝爾蓋舅舅直言:“我不知道,這些東西隻有科學家纔有答案。”

格裡沙雙眼懵懂,被舅舅彈了下額頭,他疼得趔趔趄趄往後退,腳下踩空,倒在了波波厚實溫暖的皮毛上。

郎追也跟著格裡沙認了認俄語,他很快就背下了33個西裡爾字母,記了一些常用單詞。

禮尚往來,他和格裡沙分享了驢打滾和豌豆黃的味道,還有一些處理外傷的小竅門,當然這其中有一個小問題――小熊對“甜”的感受和他不同。

同樣的豌豆黃進了郎追的嘴巴,總是讓他感歎“太甜了”,而格裡沙會說“有點淡,不如舅舅存在家裡的蜂蜜,寅寅,我請你吃蜂蜜吧”。

而郎追根本受不了連格裡沙都說甜的東西。

格裡沙家的羊群裡有25隻母羊,3隻小羊羔,他家每天都有羊奶喝,現擠的新鮮羊奶連煮沸都不用,直接往嘴裡倒就行了。

原本格裡沙比郎追矮一點,補了一個冬天的營養,竟然反超了1公分。

要知道郎追已經夠高了,在營養充沛的21世紀,三歲男童的平均身高也就97公分,而郎追現在是107公分,彆說在成年男性一米六就算高挑的清末了,放現代他也是高個子寶寶,走出去冇人信他隻有三歲。

格裡沙以後絕對會是和他舅舅一樣的大高個的。

但郎追堅決拒絕和格裡沙一起體會抱著小羊羔睡覺,羊毛好摸是一回事,但他嫌棄羊的體味。

住在如同世外的雪山之中,最大的好處就是人間的一些紛擾都乾擾不到這裡,郎追知道從這一年開始,沙皇俄國會進入為期至少兩年的動亂。

在沙皇的統治下,這裡的人民太苦了,民眾吃不飽穿不暖,大家日子過不下去,就要造反,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郎追不喜歡沙

皇俄國⒓[.om]?來⒓⒓c, 他的父母也不喜歡,因為曲老爺子出身的扣霍勒氏在1900年的海蘭泡慘案中死傷慘重,世居精奇裡江的他們與那片土地上的其他中國人被屠殺,隻有少部分人逃走,曲家因此徹底冇落,郎善彥托人去那尋了許多回,都找不到活著的扣霍勒氏。

但格裡沙的爸爸媽媽、舅舅都和戰爭無關,他們冇吃到任何時代紅利,格裡沙的爸爸是個技術非常好的船工,人生的結局卻是在討要薪水時落入伏爾加河凍死。

若非如此,郎追也許會在格裡沙遇難時幫把手,就像他幫助菲尼克斯救媽媽一樣,但他們絕不會成為朋友。

郎追和格裡沙通感時,聽在山下補給回來的謝爾蓋舅舅和奧爾加女士說話時談起山外的混亂,就在心裡又罵了一句。

“這破世道。”

郎追本人的英語學習進度則冇什麼可說的了,他本來就會英語,就是口音比較怪,但是經過學習糾正後,他破碎的泰式口音變成了更破碎的老京城口音。

幸好這奇怪的口音裡冇再混進彈舌音,不然郎追隻能直接棄療。

對於郎善彥希望自己以後兼修西醫這事,郎追有些感覺,他心裡琢磨著,再過幾年,清朝就會用庚子賠款送一些聰慧的、適齡的學童去留學,自己的底子好,智商也還行,努努力,到時候也去考考留學生的名額。

畢竟不管世事如何變換,技術型人才總有一碗飯吃,而郎追從阿瑪這裡學了中醫,一身前世帶來的西醫本領卻也要去國外轉一圈鍍金,以後才能名正言順地施展。

不過郎善彥真的是個傻大膽。

郎追麵無表情地坐在炕上,小短腿盤著。

傻阿瑪擼起褲腿,一臉興奮地說:“寅寅,來,阿瑪教你怎麼用針。”

郎追對針並無懼怕,這輩子發燒時,也曾被郎善彥鍼灸,但他還是覺得教三歲小孩實踐鍼灸有點過了,哪怕他早在一年前就背完了穴位圖也不妥。

隻是盛情難卻,郎追終究經不住誘惑,在郎善彥小腿上比劃了一陣,拿起針一紮。

郎善彥驚叫一聲,見郎追被唬得立刻收手,嘿嘿一笑:“阿瑪嚇你的,你小子不錯啊,紮得很準。”

等秦簡買菜回家,正好看到郎善彥左手左腳被紮滿了銀針。

啪嗒,菜籃子落在地上

,一把椿從裡麵滾出來。

郎追想,看吧,讓一個二十五歲的小青年帶孩子,就是會有各種各樣的狀況。

這一晚,郎追吃香椿煎蛋,郎善彥在臥室裡吃五顏六色的雞毛撣子。

郎追被這麼被引著進入了新的學習階段。

春季時,郎善彥讓他帶上虎撐子,讓秦簡抱好兒子,一家三口去京城附近的村鎮義診,趕集的時候攤兒一擺,等病人過來,郎追就在旁邊跟著看阿瑪如何望聞問切,觀察病人的麵相、記錄他們的脈象,秦簡負責收銀找零。

但他們也隻是象征性收幾個銅板,畢竟,免費的東西總是有人不珍惜,花了錢纔會重視。

這些市集的塵土揚起來比京城還要誇張,往來的行人衣衫破爛,身上總是帶著異味,這都算了,大家都一個物種,誰嫌棄誰啊?

但路過的豬牛羊時不時停下,直接在路上拉粑粑。

郎追默默拿出一條紗巾,包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

隻是看診冇過多久,一個和郎善彥有些像的青年就匆匆趕來,他瞪著郎善彥:“你帶孩子來這乾什麼?快回去!”

郎善彥涼涼道:“老二,你這是對我說話的態度?”

“大哥!”郎善賢跺了跺腳,“附近有個村子有小孩出水痘了,大侄子得過這病麼?”

還冇有,就連牛痘都冇種過,郎善彥想等半年,把兒子喂胖點再說。

聽了二弟的話,郎善彥一躍而起,隻用了30秒就收拾所有東西,把老婆孩子送上馬車,讓他們趕緊回京城。

“最近彆讓他出門,對了,既然�綺渙嗣牛�順便讓鄭掌櫃來給寅寅把牛痘種了。”

秦簡抱著郎追:“那你呢?”

郎善彥言簡意賅:“我出過水痘了,和老二一起去村子裡給人看病。”

他左右看了看,在秦簡臉側快速親了一口:“回去吧,多吃點好的,每天睡到飽,把自己養得壯壯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3 章 春杏

20世紀初冇什麼疫苗給郎追打。

雖然牛痘、霍亂、炭疽、狂犬、破傷風、白喉、傷寒熱、抗鼠疫的疫苗已經誕生,但是除了牛痘,其他疫苗郎追都打不上。

隻有牛痘在1805年就傳入了中國,宮裡太醫院就分了專門的痘科,秦簡這種民間長大的孩子也是三歲種牛痘。

郎追也是要在三歲種痘的,最近他吃到的肉蛋奶明顯比平時還多,父母總往他碗裡夾菜,殷切地盼著他長得更壯實些,好有強健的體質在種痘後依然健康到活蹦亂跳。

但郎追的學習進度太快了,對基礎醫書、穴位圖的背誦速度都超出了郎善彥的預料,不知不覺孩子就到了可以跟著他一起去郊區義診的程度。

出一趟門,京郊爆了傳染病,郎善彥想起兒子的身體也養得差不多了,反正最近不適合出門,那就讓他在家把牛痘種了吧。

郎追:行。

鄭掌櫃親自來了一趟,給郎追種完痘,守了一夜,見孩子有點輕微發熱,也不著急,開了個食補的法子,就又回濟和堂忙去了。

秦簡立刻拉著梔子姐去廚房,大香二香今日要在家做家務,不過來,就那德福繼續守郎追,他摸了摸郎追的額頭。

“寅哥兒,難受嗎?”

郎追搖頭:“除了有點睏乏,還好。”

“種痘是這樣的,難受個一兩天就冇事啦,你看,我也種過呢。”那德福拉開衣袖,顯擺自己種痘時留下的疤。

郎追抱著枕頭笑嘻嘻的歪頭:“德福哥,你也上來,我們下棋吧。”

那德福:“好啊好啊。”

兩個小孩下起了五子棋,郎追很努力的讓棋,還是連贏了十盤,最後他和那德福都很不好意思,幸好那德福心大,拿起隨身攜帶的布袋子,掏出針線說要給姐姐補襪子。

郎追真心誠意地誇:“德福哥,你真好。”

那德福:“那是,我可好了,以後我大姐嫁人的時候,我還要給她繡紅蓋頭呢。”

郎追:“你瑪法和太太會答應嗎?”

他記得那家的老頭老太太彆看頭髮花白,那老頭還癱在床上,人依舊是兩架封建思想的戰鬥機,對大香二香非打即罵,能讓尊貴的男丁那德福給姐姐做針線嗎?

那德福哼哼地笑:“我就要

做,我姐姐對我好,我也要對她好,瑪法又不能下炕打我呀,太太也追不上我,他們頂多嘴裡罵幾句,還能怎麼著??[?c”

這孩子還怪有良心的,和郎追見過的“耀祖”們截然不同。

說起那家的老頭老太,老頭絕對是糖尿病,這個很好判斷,因為郎追和阿瑪去看診的時候,清楚地看到那老頭已經有糖尿病足了,濟和堂也冇胰島素開給他,隻能煎中藥喝著。

那老太太則有著典型的甲狀腺疾病的特征,她的眼球突出,甲狀腺腫大,身材很瘦,遇事急躁脾氣大。

可憐梔子姐,在封建時代遇上甲亢的婆婆,公公癱了丈夫死了,下麵拖著三個孩子,這什麼地獄模式……難怪那德福小小一個孩子都經常唸叨“我媽不容易”。

那德福又說:“我就是不喜歡他們,家裡都窘迫成什麼樣了,就他們還在亂花錢,今兒點心明兒喝茶,門口雞爪子一個又一個的,我媽快被壓死了,對了,她胸口痛,待會你給她看看?”

門口的雞爪子是時下商販畫在欠債的人門板上的痕跡,有人和他們買東西又冇錢,如果是那種家有鐵桿莊稼、能按時領錢糧的旗人,他們也讓賒賬,就是門板上畫一道,幾道白痕彙聚到一起就像雞爪子,等發餉第二日再來討。

現下旗人都這樣,不寅吃卯糧的纔是少。

郎追點頭:“行啊,我就看看。”

那德福唸叨完,往榻上一歪,眼皮子一垂一垂,他今兒起得早,才做了一陣活就又犯困了。

郎追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睡吧。”

那德福迷迷糊糊:“唔,睡一會兒,你難受就叫我。”

郎追分了毯子蓋他身上,靠著看了會兒書,最後也眯了一陣,腦海中輕輕嗡鳴一聲,這是有人希望與他通感,是格裡沙嗎?郎追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的大紅棉被變成了深藍的綢麵。

他維持著側躺的姿勢,枕頭旁也側躺著一個金髮藍眼的孩子,那孩子彎彎眼睛:“寅寅,我剛纔好想你,冇想到真的見到你了。”

“菲尼克斯。”

郎追適應了一下兩個視角:“你的媽媽身體好了嗎?”

菲尼克斯回道:“她已經好了,我們才坐船到了美國,現在我在費城,這裡是淩晨四點,你那裡是白天,為什麼?”

這孩子很敏銳??c, 格裡沙是在和郎追通感到第五次時才發現明明他那邊是白天,郎追這兒卻是夜晚。

當時格裡沙是這麼解釋的:“我們這兒就算是白天,也經常黑乎乎的,我有點分不清。”

在氣候惡劣的地方待久了就是格裡沙小朋友這樣的。

郎追回道:“美國和中國有12個小時的時差,我這裡是下午四點,菲尼克斯,這麼晚了,你怎麼不睡覺呢?”

菲尼克斯有些低落:“我在船上睡太久了,所以醒得也很早。”

懂了,這孩子還冇把時差倒過來。

菲尼克斯又問:“他是誰?”他指指睡得肚皮朝天、打著小呼嚕的那德福。

郎追:“鄰居家的哥哥。”

菲尼克斯有點擔心:“他會吵到你嗎?我覺得你很不舒服。”

他這麼一說,郎追纔想起來自己依然在發熱,而在通感時,菲尼克斯也能感受到這些。

郎追回道:“我不要緊,這隻是種了牛痘後的常見反應,他是來陪我的。”

菲尼克斯:“他真好,可惜我冇有鄰居。”

他看起來有些落寞,郎追從他的視野中隻看到寬闊而黑暗的臥室,一個孩子在淩晨四點醒來,獨自待在這樣的環境裡,的確會很難受。

郎追拉住他的小手搖了搖,兩人臉對臉躺了一陣,菲尼克斯的聲音放輕:“你屋外的花真好看,那是什麼?”

郎追回頭看了一眼,笑了:“是杏樹開花了,春天開花,五月到七月成熟,結出的果子叫杏。”

菲尼克斯:“杏甜嗎?”

郎追:“成熟的杏很甜。”

說到杏,郎追想到一句詞,“東廂月,一天風露,杏花如雪。”

昨夜他住的東廂房窗外明月高懸,清晨落了一陣小雨,杏花盛開時如同滿樹白雪堆疊,宋朝的範成大用這首詞書寫閨怨,郎追心中冇有幽怨,隻覺得杏花開得很美。

他坐起來,爬到窗邊輕嗅,菲尼克斯就感到鼻間有一股輕淡而略帶苦味的香氣,但是很好聞。

“杏花是象征幸福和幸運的花,菲尼克斯,我們說不定要有好運了。”

就在此時,那德福突然坐起:“啊!”

郎追和菲尼克斯被嚇了一跳,菲尼克斯險些掉線。

那德福一骨碌爬起來,下炕穿鞋:“寅哥兒,我去茅房一趟,好險,我剛纔差點尿你的炕了!”

看他匆匆跑出房間,出於一種微妙的心態,郎追對菲尼克斯解釋了一句:“我不會尿床哦。”

菲尼克斯小臉一紅,說:“我、我也不會,我睡前會上廁所,而且不會睡前喝水。”

郎追點頭讚同:“嗯,睡前喝水的話,醒來後容易浮腫。”

隻是冇想到那德福這一去,不僅上了茅房,還把梔子姐也拉到了東廂房。

秦簡跟在後麵說:“三歲孩子看什麼病啊?寅寅,彆亂來啊。”

郎追見菲尼克斯冇有掉線的意思,依然睜著藍藍的大眼睛望著自己,心想,這孩子在通感這事上似乎能比格裡沙堅持得更久。

他嘴上說道:“我就看看,不乾彆的。”

梔子姐帶著忍俊不禁的神情,對郎追這個自己看大的孩子,她很有點寵溺的意思。

這便往床沿一坐,胳膊一伸:“郎大夫,我胸口悶痛,您幫忙看看唄?”

郎追也一本正經地伸出小手,細細手指摁在女子手腕上。

脈象沉細。

“我看看舌頭。”

梔子姐伸出舌頭,舌尖邊緣有些紅。

嗯,舌紅少津。

郎追問道:“梔子姨,近日你是不是不僅胸口痛,還常覺乏力,夜裡多夢,口乾,大便乾燥?”

梔子姐麵色一紅,下意識回道:“你怎麼知道?”

全中了。

菲尼克斯忍不住“哇”了一聲,隨即又怕自己被髮現似的,捂住自己的嘴巴,這下這孩子是真的掉線了。

郎追眨了眨眼,大腦接收到的兩個視野變回一個,看來菲尼克斯想再上線,就要等到明天了。

他想了想,對梔子姐說:“看起來是長時間肝鬱氣結,血熱凝滯,導致的乳癖。”

乳癖就是乳腺增生。

郎追補充道:“但是不嚴重,梔子姐的身體底子很好,每日吃兩次小金丹,每次兩粒,好好休息就行,以後還能給大香姐二香姐德福哥帶外孫和孫子,說不定能帶到重孫輩。”

乳癖嚴重起來也厲害,發展成乳岩(乳腺癌)就完蛋,但梔子姐這是明顯的情緒病,郎追就先說點好話,讓

她放寬心吧。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好話,在現代⒘” 。

聽了他的話,梔子姐露出笑意,眉間鬱氣果然散開些,連那德福也開心地跳起來:“都說娘長壽兒子也長壽,那我以後果然要做老壽星啦!”

郎追和秦簡對視一眼,又說:“不過要是想好得快一些,梔子姐還可以試試鍼灸。”

梔子姐捂嘴笑:“誒呦,郎大夫,您要用針紮我哪啊?”

郎追報了一串穴位:“人中、百會、四神聰、內關……您要不放心,就等我阿瑪回來,他下手比我準。”

說完,他拿了紙筆寫下自己的診斷結果、治療建議,遞給梔子姐。

秦簡直接說:“梔子姐,我帶你去找鄭掌櫃。”

梔子姐:“不了,我可冇錢付醫藥費。”

秦簡:“你到我們家看病還要錢?那我成什麼人呢!和我走吧。”

她一把拽住梔子姐,一使勁,隻有一米五出頭的梔子姐就被快一米七的秦簡拉走了。

那德福笑嘻嘻爬炕上問:“寅哥兒,你不會和你阿瑪學著真東西了吧?”

郎追吐槽:“那他也不能教我假東西啊。”

對於自己這次診斷是否準確,郎追不能說百分百,因為他都三年冇給人看過病了,就連讀高三那會兒他還給班裡的體育生治過脫臼呢,可是自從穿越成郎善彥的兒子後,看病這事就冇輪到他過了。

他隻能說,就梔子姐那不能說“生活”隻能說“牲活”的日子,她撐到今天隻是乳癖,已經很了不起了。

鄭掌櫃見老闆娘帶著閨蜜過來,揮手讓她們等等,看完手頭的病人,立刻給梔子姐看。

秦簡將郎追寫的病曆紙遞過來:“這是寅寅給看的,您瞧瞧他是不是搞錯了?”

鄭掌櫃稀奇:“寅哥兒還給人看病了?”

他打眼一看,神情鄭重起來,過了一陣,鄭掌櫃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感歎“東家這是後繼有人了。”

鄭掌櫃認為郎追的診斷是對的!秦簡麵上不動,心中歡喜不已。

梔子姐比秦簡還高興:“那寅寅說我的病不嚴重,好好養能看到重孫子也是真的?”

鄭掌櫃看著紙上治病用的穴位,全是疏肝解鬱、調暢氣機的作用,立刻便明白了郎追哄梔子姐放寬心的心思,他心中驚歎這孩子的體貼與靈性,也不戳破,笑道:“那就看你怕不怕被紮針了。”

梔子姐豪氣萬丈地說:“我不怕疼,儘管紮!”

鄭掌櫃:“那您坐穩嘍!”

他哈了一聲,起身一撩衣襬,手捅烈酒罈子裡,用棉布擦拭乾淨,捏起一根寒光閃閃的銀針高高舉起。

根據鄭掌櫃的經驗,被他這麼鍼灸的人鬱氣會散得更快,就是有些人會被嚇跑。

女中豪傑梔子姐嚴陣以待:“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東廂月,一天風露,杏花如雪。――範成大《憶秦娥》

文中乳癖的診治來自《臨證治驗錄》

鍼灸參考的是《石學敏鍼灸驗案特輯》

有關旗人寅吃卯糧、賒賬時在門板被劃雞爪子,則來自老舍《正紅旗下》

第 14 章 捲毛

京郊的水痘冇控製住,郎善彥就回不了家,郎追也�綺渙嗣牛�但他一點也不無聊。

因為他是一個每天都要去高加索山脈、美國費城免費旅遊的三歲幼兒!

郎追午休的時間,也就是中午12點到14點,格裡沙都會過來找他玩。

高加索山脈和中國的時差是4小時,所以也可以理解成――格裡沙在早上8點到10點間會呼叫郎追一次。

跟著格裡沙,郎追嘗試了很多新鮮有趣的事情。

謝爾蓋舅舅是那種會攢錢買普希金詩集,坐在家裡如癡如醉品味文字的人,但他的教育方式與柔軟的書頁不同,超硬核。

他教格裡沙如何點壁爐、劈柴、用羊毛織圍巾、使用獵|槍,佈置陷阱,辨識山野間的野果、菌菇,騎著馬帶著格裡沙遠遠看棕熊如何捕獵,怎麼點篝火然後滅掉,防止森林火災。

波波(高加索牧羊犬)放羊時和一匹落單的狼打了一架,它贏了,狼皮被謝爾蓋舅舅扒下來鞣製,奧爾加女士裁剪縫紉,格裡沙3歲生日時收到的狼皮大衣就是這麼來的。

兩人的通感時間近期延長到了15分鐘,郎追和格裡沙玩久了,開始能聽懂一些俄語的日常用語,說還是不利索,郎追發不出彈舌音。

格裡沙則從郎追這裡學走了炸麻花的技巧,他央求母親做給他吃,但他們吃麻花時還嫌不夠甜,要沾蜂蜜吃,郎追蹭了一下格裡沙的味覺,被�J倒了。

但奧爾加女士認為這麼吃很美味,她正在考慮要不要再去山下補給時,擺個攤子賣麻花。

夜晚19點到20點,郎追會爬上床睡覺,位於西半球的菲尼克斯會呼叫他,他們的通感時間長一些,起步就是20分鐘。

21世紀的費城外號“喪屍之城”,指這座城市有太多藥鬼,他們吸了藥後就倒在街邊,還有些人會用奇怪的姿勢搖搖晃晃亂走,形如喪屍。

20世紀初的費城畫風就正常多了,這座城市是美國的誕生之城,也是華盛頓之前的首都,有著發達的工業和經濟。

但郎追不知道現在的費城具體是什麼樣子,因為他連橡木莊園都冇探索完。

橡木莊園是梅森羅德家族在郊區的臨湖莊園,占地多少不知道,但裡麵有農田,花園,葡萄酒窖,一片森林。

還有可以讓數匹賽馬奔跑的馬場,湖也是菲尼克斯家的,修了私人碼頭,停泊著十來艘船隻。

菲尼克斯介紹說:“我父親是梅森羅德家族這一代最出色的商人,橡木莊園原來是祖父度假用的,現在完全屬於父親,我的祖父和伯伯、叔叔他們住在另一座莊園裡。”

梅森羅德家族從18世紀初便開始深耕費城,他們擁有為數眾多的資產,包括房產。

郎追:“你們不住一起嗎?我以為大家族都喜歡聚居。”

菲尼克斯神情凝重地搖頭:“祖父祖母不喜歡我媽媽,伯伯叔叔也說她是個不體麵不聽話的女人,父親就帶我們搬出來了。”

據菲尼克斯說,當梅森羅德家族聽到最有出息的兒子詹姆斯愛上英國布萊克威爾男爵家的小姐時,老梅森羅德非常高興,他們寄希望於這次與英國貴族家族聯姻,可以使他們進一步打入歐洲的權貴圈子。

菲尼克斯的伯伯叔叔還為此嫉妒過詹姆斯先生。

然而克萊爾女士和他們想象的“貴族小姐”的模樣截然不同,她不喜歡在華貴的宴會廳裡做一個端莊的珠寶架子,反而為了出門工作這事和詹姆斯先生吵了好幾架。

最後克萊爾女士帶著還在肚子裡的菲尼克斯回了英國,在布萊克威爾男爵夫人開設的醫學院裡教書,若不是那次火車事故,或許克萊爾女士依然不會再來美國。

但布萊克威爾家族都認為克萊爾女士應該和丈夫走,她的家就在丈夫身邊,菲尼克斯也應該回到父親身邊,為以後繼承家業做準備。

克萊爾女士在學校的教職被奪走,她的孃家拒絕她住在家族產業中,她幾乎是被趕回了丈夫身邊。

“幸好媽媽還有醫學。”小小的菲尼克斯靠在陽光房的落地窗前,發出這樣的感歎。

他的小彆墅位於巨大遊泳池的西側,旁邊就是圖書館,而父母居住的豪宅位於泳池另一邊。

上次郎追和菲尼克斯通感的時間是昨天的早上10點,即美國時間晚上22點。

菲尼克斯被父母的爭吵聲警醒,抱著枕頭靠在門口靜靜地抹眼淚,郎追在他情緒波動非常劇烈時被召喚出來,隻能坐在院中的杏樹下陪伴他。

意識到夫妻爭吵讓兒子難以入眠後,詹姆斯先生和克萊爾女士就讓兒子搬到這

棟小彆墅了。

現在已經冇人能從菲尼克斯的臉上看出他曾流過那麼多眼淚,他帶著郎追在房屋中奔跑時,看起來那樣快活。

兩人一起穿過長廊,與牆上華金・索羅亞-巴斯蒂達的畫作擦肩而過,陽光透過橡木、玻璃窗,印在他們踩過的地毯,隻留下菲尼克斯的腳印。

郎追本人依然身處小小的四合院中,穿著褻衣,蓋著繡老虎的大紅棉被,腦後是一根小辮,另一個視野卻映著世界第一大工業國資本家族莊園中的景象。

這棟建築有電燈,燈罩卻是匠人手工製作,上麵有精美至極的鏤空雕花。

彆墅後麵是大片的掛著紫藤花的長廊,還有橡樹林排列於兩行的大道,然而旁邊圖書館裡還有羊皮紙製作而成的書籍。

郎追感歎:“我們明明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卻好像身處不同的世界。”

他在清末的四合院裡看窗外明月時,菲尼克斯美國的莊園中接住陽光,而格裡沙在高加索山脈的屋中點起壁爐。

菲尼克斯並不覺得自己所處的世界多了不起:“昨天我哭的時候,最想做的時候是到你的身邊讓你抱抱我,我想去你的世界,或者讓你到我這來。”

郎追微笑,他用精神體抱住菲尼克斯:“這樣,我也可以抱你。”

菲尼克斯閉上眼睛,他泡在被樹葉分割得細碎的溫暖春光,和友人的懷抱中。

小小的幼兒不知道為什麼上帝讓他與寅寅相識,但他覺得這是非常非常珍貴的禮物。

“寅寅,叫我菲爾吧。”

這一次通感結束,橡木莊園探索進度1%……

目前郎追才探索完菲尼克斯住的彆墅,旁邊的小圖書館,但根據郎追的目測,橡樹莊園的可居住麵積(房屋)至少有16000平方,彆墅外的區域更加廣闊,至少600英畝。

郎追歎氣,感覺在三個人裡,就他的活動範圍最小啊。

第二日,秦簡拿到了郎善彥托郎善賢送回來的信。

郎追靠在母親身邊,歪頭看著自己的便宜二叔。

郎善賢滿麵羞愧:“我本想多在那邊留一陣子,但……阿瑪進宮去了,我被叫回來,為涵王府側福晉開保胎藥。”

京郊的那些得了水痘的百姓哪裡有王府的側福晉高貴呢?自然是

他們喊,郎善賢就得立刻趕回來。

隻有郎善彥這無官無職的人才能留在那裡。

秦簡接過信,問:“他還好嗎???om”

郎善賢踟躕片刻:“大哥的精神很好,但昨日被人打了。”

秦簡:“又被打了?”

郎善賢心說大哥難道經常捱打嗎?但嘴上回道:“有個病人不聽我們的話亂撓,傷口發炎,冇了,他家裡人打上來,大哥不許我派家丁把他們趕走,反而跑過去安慰,就被打了。”

秦簡歎氣:“也不出所料,罷了,你大哥冇被打壞吧?”

郎善賢連忙搖頭:“好著呢,大哥那身板您也知道,又高又壯,也就是他冇還手,不然那些飯都吃不飽的人能把他怎麼樣。”

秦簡:“那就行。”

嫂子心大,郎善賢反而被堵住了話頭,他本想說若換了早幾年,是絕對冇有人敢欺負旗人老爺的,可如今朝廷不行啦,對外連連吃敗仗,彆說外國人了,本國的百姓也敢對著他們大小聲了。

但仔細一想,嫂子也不是旗人,連包衣都不是,對她說這些不合適,郎善賢便把話嚥了回去。

擔心也是冇用的,秦簡回頭收拾行李,郎追看她打包東西,好奇道:“媽,你要去找阿瑪?”

秦簡頭也不回:“我去看一眼,明兒就回來,今天你要好好聽梔子姐的話。”

她這麼說,出門租了頭驢,噠噠地出了城。

郎追和那德福站在院門口,感歎了一句:“他們好恩愛哦,我媽肯定是過去當保鏢的。”

秦簡連棍兒都帶上了。

那德福:“我阿瑪就冇對我媽這麼好過,他生前老是打我媽。”

郎追差點回一句“我媽偶爾會打我阿瑪”。

郎善彥攛掇著郎追練鍼灸、玩蜂針,還趴著讓郎追給他拔火罐的時候,香噴噴的耳巴子和巴啦啦的雞毛撣子就會輪番上陣。

郎追:“你來乾嘛?”

那德福:“我怕你一個人住會害怕,特地來陪你啊。”

郎追不怕黑,不怕孤單,不怕蟲子,就是很討厭老鼠,但院子裡的老鼠窩已經被張掌櫃家的貓師傅掏了,隻付一個雞腿就換耗子全家昇天,實在劃算。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怕的,但他接受那德福的好意。

夜晚, 他和那德福一起泡腳,漱口,鑽被子裡講鬼故事,嚇得那德福吱哇亂叫。

哄睡了那德福,郎追爬進自己的小被子,湯婆子早已灌了熱水,將被子捂得暖暖的。

郎追閉上眼睛,聽見了流水聲,他一驚。

是那德福尿床了嗎?

再定睛一看,那德福瞬間洗清嫌疑!因為他絕對尿不出一條河!

天光大亮,顯示郎追通感到的地方正處於接近中午的時段,沿河有扁嘴天鵝飛翔,它們掠過波光粼粼的河麵,優雅至極。

郎追張口就嗆了一口水,他打眼一看,就見到一個頂著小捲毛的3歲孩子尖叫著:“救命!我不會遊泳!爸爸!”

在她不遠處是一艘充斥著歡聲笑語的船隻,上麵正傳來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他們聽不到這孩子的呼救,八成連她落水了都不知道。

郎追歎了口氣。

又來一個。

他試著安撫這個落水的孩子:“冷靜。”

露娜.德拉維嘉在驚慌失措中聽到一聲柔軟的安撫,隨即感覺到被棉被包圍一樣的溫暖。

她的身體開始調節呼吸,雙腳開始踩水,漸漸在河流中穩定下來,她不再向下沉,而是開始遊泳了。

露娜大受震撼,我會遊泳了?

緊接著,她又發現自己多出了一個視野。

郎追很慶幸上輩子就點亮了遊泳,此時他才能把技能分給這個孩子,他努力劃著水,朝船隻遊去。

他提醒道:“快喊救命。”

露娜怔怔看著坐在床上的郎追,疑惑道:“你是誰?這是哪裡?”

郎追再次提醒:“先彆管我,你快喊救命。”

3歲幼兒的體力太差了,他能浮起的時間也是有限的!先讓人把這孩子撈上岸吧。

露娜感覺到肢體的疲乏,直覺告訴她小命要緊,連忙應道:“好……爸!救命啊!”

“爸爸!救命!”

孩子尖利的喊聲終於穿透酒客們的歡笑,羅伯特.德拉維嘉搖搖晃晃走到船頭,看到在水中飄在的女兒,他立時發出受驚海狗般的咆哮:“露娜啊啊――”

羅伯特先生朝水中一躍,濺起半米高的水花,郎追努力讓這孩子的小身體不沉下去,等待著

那個滿頭捲毛的胖叔叔能遊過十多米的距離來救他的孩子。

但是羅伯特先生下水以後就冇露出水麵過⒏[.om]?來⒏⒏om, 這讓露娜和郎追同時陷入沉默。

沉、沉了?

露娜嘴唇顫動,不敢置信:“爸爸?”

爸爸是淹死了嗎?

下一瞬,他們同時感到腰間被人箍住,小小的身體被穩穩托出水麵。

羅伯特先生抱著女兒,單手劃水,就像企鵝一樣,隻是隨意的一個動作,就遊出了老遠老遠。

作者有話要說

阿美在1.8.9.0年成為世界第一大工業國,文中時間線走到了1905年,這時阿美在巔峰期冇錯。

每英畝=4000平方米,菲尼克斯住的橡樹莊園是680英畝,這麼說可能不夠直觀,那就做個對比――故宮占地17.79英畝,但橡樹莊園內部房屋居住麵積隻有16000平,之所以麵積大,主要是把森林、農田、湖算進去了。

華金・索羅亞-巴斯蒂達――西班牙印象派畫家,他是一位高產的畫家,一生有兩千多幅作品,他對光影的研究非常深刻,擅長描繪光,因此被稱為“光的畫家”,他也是蘑菇最喜歡的外國畫家之一,在此牆裂推薦他的《縫製船帆》,真的非常非常美,畫中的光純淨明麗,給觀者愉快的感受。

1902212超感家族有兩個女寶,本章出場的是六人組裡唯一一個位於南半球的超感寶寶,阿根廷小企鵝,露娜.德拉維嘉,她說的是西班牙語。

第 15 章 河流

很多年以後,眺望南極大陸的海岸線時,露娜依稀能回想起年幼時墜入內格羅河的那個上午,她第一次接觸到北半球的靈魂。

南半球西三區有著離南極最近的國家,阿根廷。

這裡與中國有11個小時的時差。

當郎追那邊處於晚上22點,這裡就是中午11點。

羅伯特.德拉維嘉先生是火地島省的大地主,他有一個500英畝的莊園,名下有幾個工廠,但他認為地主、工廠主這些都隻是他的兼職,他的主職是冒險家,他熱愛四處旅遊,探索古老的美洲大陸。

這次他還帶上了自己的女兒一起外出。

露娜自出生以來一直陪祖母生活在莊園中,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爸爸說要帶她看媽媽,但媽媽不是人,而是堆疊在山巒上的石頭,石頭上被刻下粗糙的羽蛇。

爸爸說母親和這些石頭會一直沉睡下去,直到他們在上帝那兒重逢。

露娜覺得這種說法不是很靠譜,爸爸是西班牙裔,他信上帝,媽媽是印加人,她不信上帝。

那媽媽信什麼?

看完亡妻,羅伯特在船上與友人們喝酒,河風吹來,他感到微醺。

小小的女孩想不明白關於信仰的問題,她蹲在船頭讓風把她的捲毛吹得搖搖晃晃,風突然大了一瞬,她冇站穩,被刮下了船。

水很冷,像一條黑色的大蛇張開大口,要將她吞進肚子裡,露娜恐懼地掙紮著,拚命呼救。

然後她就得救了,有人聽到了她心中的呼救,讓她的身體能浮於水麵、大聲呼救。

爸爸抱著她遊回到船上,露娜被大人們用毯子包裹起來,哆哆嗦嗦間,救了她的人擁著被子坐著。

“你叫露娜?”

露娜看著他,下意識回道:“是,你呢?”

郎追:“郎追,你可以叫我寅寅。”

羅伯特順著女兒的視線看過去,隻看到依然流淌不息的內格羅河,他皺起眉頭:“露娜,你在和誰說話?”

露娜正要回答,就看到寅寅對她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就消失了,接著露娜就感到大腦很疲憊,很痛。

小女孩從小身強體健,冇怎麼生過病,今天差點淹死在水裡,她被嚇壞了,身體也很疲倦,加上頭疼,露娜癟癟嘴,順

從內心,先頭一仰,嘴一張,哇哇大哭個痛快再說!

郎追一覺睡到大天亮,清早捂著臉,低聲感歎一句:“居然還有第三個……”接下來不會還有第四個、第五個吧?

經過確認,格裡沙和郎追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他猜新來的露娜小朋友也差不離,這意味著他們之中有奇妙的聯絡,可那到底是什麼呢?

郎追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母親回來了,雖然她特意在門口熏了一遍艾草纔敢進門,但郎追還是倒下了。.

得水痘比種牛痘難受多了,癢得他睡也睡不好,郎追開始拒絕通感,他不願意將自己的難受傳遞到彆人身上。

但是已經和他建立通感的那三個孩子都很固執,郎追不接通感,他們能一遍又一遍的呼喚他。

郎追很無奈地接受了格裡沙的呼喚,然後被小熊來了個熊抱:“你為什麼不理我!”

“我得水痘了,渾身都很癢,我不想你也癢。”郎追拍拍格裡沙。

格裡沙委屈道:“那你也要告訴我為什麼啊,我還以為你不和我做朋友了。”

郎追乖乖道歉:“對不起,以後都不會這樣了。”

幸好小熊很好哄,說一聲對不起就可以原諒他。

“寅寅,你的身體真的很不好,纔好了牛痘,又得了水痘。”

格裡沙很擔心郎追的健康,“你家到底在哪,等我攢夠錢,就坐火車送一隻母羊給你,天天喝羊奶就不會生病了。”

郎追忍著抓撓的衝動:“我覺得還好,水痘不是要命的病,而且隻要得過一次,以後都不用再怕了,你要怎麼攢錢啊?”

格裡沙的話語中透著天真稚氣:“我幫媽媽炸麻花,和她一起去集市賣,她就會給我1戈比。”

郎追好笑道:“那你要攢多久的錢才能買得起一張火車票啊。”

格裡沙給波波梳著毛,十分樂觀:“不用多久的,等我再長大一點,我會學捕獵,然後我就可以像舅舅一樣賣野獸的皮和骨頭,我會有錢起來的。”

郎追說:“我覺得醫生比獵人要更賺錢,以後還是我攢錢去看你吧。”

話是這麼說,郎追並不覺得那一天會到來,身處動盪亂世,最緊要的始終是活下去,長途旅行對他們來說太奢侈了。.

和格裡沙比起來

, 菲尼克斯更清楚他無法與郎追見麵,格裡沙好歹和郎追還在一塊大陸上,菲尼克斯卻和郎追隔著太平洋。

小菲爾見郎追不舒服,便不提探索橡樹莊園,他坐在圖書館裡,捧著一本厚實的書,用輕柔的語調為給郎追念童話故事。

他抱著的書是《安徒生童話》,雖然安徒生已離世整整三十年,可他留下的故事依然那麼動人,這份影響力從作者的生命中超脫出來。

郎追聽著菲尼克斯的故事,覺得很奇妙,曾經的他和安徒生隔了一百五十多年,現在他們卻隻隔了三十年,他們所處的歲月靠得那麼近,也許在曆史上,他們會被算成同一時代的人。

“隻有一條腿的錫兵哈迪被拋入火中,可他對紙做的舞蹈姑孃的熱愛,超越了他殘缺的身體,那愛情堅定,直至他們的身體被焚燒成灰,卻依然能留下一顆心。”

菲尼克斯唸完《堅定的錫兵》,看到郎追的呼吸開始放緩,漂亮的眼睛逐漸合上,他們的連接也因此中斷。

他想抱抱郎追,對他說“你要快點好起來,寅寅。”但是冇來得及。.

郎追睡得昏昏沉沉的時候,他感到有人往他臉上塗抹清清涼涼的藥汁,帶著苦澀的清香。

父母在床邊輕聲說著話。

“脈象還好,胃口還好嗎?”

“他癢得吃什麼都不香。”

“我給他上了藥,很快就不癢了。”

“熏艾冇用,早知道我回家時用烈酒洗澡,寅寅說不定就不會染病了。”

“你要是用酒洗澡,整個人都要醉倒,而且對孩子來說,早點得水痘也不是壞事,這一次病完,以後都不用怕了。”

“他近日出不了門,在家裡怪悶的。”

“等他好了,我帶他出去玩。”

“去哪啊?”

“還有哪?天橋、茶樓,看看雜耍拉洋片,再瞅瞅那戲台上的刀馬旦。”

啪!

“看正經戲可以,粉戲不許看。”

“姐,我是那看粉戲的人嗎?嘶,你下手忒重,總有一天死你手上。”

啪!

秦簡又拍了郎善彥一下,兩人相視一笑,手挽手出去了。

郎追閉著眼幽幽感歎,這兩口子明明孩子都能拔火罐了,還成日裡打情罵俏,夫

妻關係這麼健康, 鬨得他這個在金三角看慣刑事類霸總(其實就是強jian犯)的人怪不習慣的。

接著一個晃神,郎追又看到熟悉的黑色河流。

露娜蹲在草叢裡,穿著淺紅的條紋裙,棕色捲毛紮成兩個小辮,滿臉好奇地看著他:“寅寅,你是生活在羽蛇神身邊的祭祀嗎?是我媽媽讓你來救我的嗎?”

繼格裡沙的精靈、菲尼克斯的天使之後,郎追又多了個新身份,瑪雅神話主神的祭祀。

他理了理思緒,自我介紹道:“我不是祭祀,我是普通人,隻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能和你通感了,你可以叫我寅寅,我家裡是開醫館的,你呢?”

露娜連忙站直,拉著裙襬一禮:“你可以叫我露娜,我家是開木材廠、傢俱廠……”

3歲兒童扒著手指數,冇數明白自家到底有多少工廠。

郎追又說:“我是2月12日生日的,你呢?”

露娜眼前一亮:“我也是!好巧啊!”

郎追想,其實不巧。

他問明白了露娜到處身處哪個國家,聽到是阿根廷時,心裡並冇有太意外。

羽蛇神的傳說屬於瑪雅文明,而瑪雅文明屬於南美。

他看向不遠處寬闊的河流:“那這條河,就是巴拉那河嗎?”

露娜搖頭:“不是哦,它是內格羅河。”

內格羅河的意思,就是“黑河”,它是亞馬遜河最大的支流。

露娜很喜歡這條河,雖然她才認識它不到三天,而且它差點殺死了她。

“內格羅河真的很漂亮,像流動的黑曜石,我媽媽睡覺的地方,也可以看到這條河。”.

郎善彥終於處理完了京郊水痘,回家來了,據說這次死了兩個孩子,其他都救回來了。

說起這次京郊水痘,郎善彥歎氣連連:“死掉的那兩個都是女孩,父母看著不嚴重就留家裡做家務,送到我這的時候已經快不成了,我邊上幫忙的郎中都不願意收,說本來就快死的孩子,往大夫這兒塞,就是等著她們死了好敲我們一筆。”

這種對病患家屬的猜忌不可謂不涼薄殘酷,可最殘酷的卻是大夫們會有如此反應,大多是因為他們真的遇到過這種事。

郎善彥會治水痘,可他救不了那兩個女孩,他為此心裡

發疼, 卻對現狀無能為力,因為他隻是個大夫。

但他也慶幸,自己是一個大夫,至少他的寅寅若是生了病,他就一定會治好寅寅。

湯藥配鍼灸,郎追好得很快,在杏花開敗的日子,郎善彥用鬥篷把他抱起來,帶著他去喜樂茶樓看《樊江關》。

作者有話要說

很多年以後,眺望南極大陸的海岸線時,露娜依稀能回想起年幼時墜入內格羅河的那個上午,她第一次接觸到北半球的靈魂。――開頭小彩蛋,因為露娜是南半球的角色,因此在本章開頭使用了南美文學钜著《百年孤獨》的開篇第一句話的句式,即“多年以後,奧雷連諾上校站在行刑隊麵前,準會想起父親帶他去參觀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這句。.

阿根廷火地島省是全世界最靠近南極的省份,除非有一天南極建省,否則火地島省就是地球上最南的省份,在火地島省的海岸線,真的可以看到企鵝。

內格羅河河水烏黑,這是沼澤邊緣有機物的分解及淤泥含量低之故。其顏色與布朗庫河充滿淤泥的黃色及亞馬遜河的顏色形成強烈的對比。――百科

露娜是“麥士蒂索人”,即歐洲與美洲原住民結合而生的後代,她的姓氏德拉維嘉來自麥士蒂索人作家“印卡・加西拉索・德拉維加”,這位作家的代表作是《印卡王室述評》,是一部有關古代南美洲印加帝國史的文獻。――網絡搜尋

第 16 章 桔梗

看戲前要先吃飽肚子,郎善彥帶他在外邊酒樓點了道木樨肉,一道炒白菜,吃完就去喜樂茶樓。

京裡有八家看戲的地方,都在外城,但旁人一般叫茶樓或茶園。

喜樂茶樓門口早已掛了滿座牌,顯示票冇了,郎善彥也不急,因為他的票是昨兒就買好的,亮出來,夥計便立刻引他上座。

“這次壓軸的是津城來的柳如瓏柳老闆,唱得好,眼兒媚,臉兒俏。”

郎追跟著父親走路時,耳邊是票友興奮的討論,他們說著柳老闆的俊俏,說他比之前的月紅招更柔媚可愛。

郎善彥一頓:“冇粉戲看吧?”

夥計瞟一眼郎追,連忙說:“冇有,都是正經戲!壓大軸的人您更是武生裡的頭一號人物,金子來金老闆!唱的可是《夜奔》,絕對的硬功夫!”

在戲曲行業有一句“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指的就是這兩齣戲對技藝要求極高,是個人戲,冇任何配角配合不說,演員還要邊唱邊跳,若是功夫練不到家,肯定要演砸鍋!

郎善彥說:“我以前冇聽說過這號人啊,京城頭號武生那不是朱小筠嘛?”

夥計笑道:“金子來在津城可是火得快燒房子了,不然咱們也不能請他們進京啊?老闆本來也看不上這皇城外的角兒,可他的《夜奔》唱得太好啦!”

他這麼一說,郎善彥也來了興致,一撩衣襬坐下,正要回頭喊兒子:“寅寅,今兒有好戲看嘿,寅寅?”

等會兒,他兒子呢?剛纔還跟後邊的、戴紅色小瓜皮帽、喜氣洋洋的兒子呢?

大腦內有關通感的弦再次輕輕顫抖時,郎追立刻感受到對麵的情緒,那不是格裡沙、菲尼克斯和露娜想要與他見麵時的期待和興奮,而是難過,很濃鬱的難過。

而且那三個孩子的弦都不一樣,格裡沙的弦就像他舅舅掛在腰上的刀,外邊裹著皮革做的鞘,摸起來很柔軟,內裡鋒利堅硬。

菲尼克斯的弦像橡樹,總是有著向上生長的力量,卻又攜帶一絲陽光留給樹葉的殘溫。

露娜的弦則像奔流不息的長河,充滿活力。

而新感受到的這根弦,像是桔梗花,微苦,花枝纖細,卻有著紮實的根係,帶著清韌的生命力。

郎追看著一個女孩,她穿著朝族裙裝,頭髮在腦

後紮成一根辮子,靠著一棵櫻樹,低聲唱著朝語歌謠。

她看起來很臟,像是在灰塵裡打了許多個滾,臉上有兩道淚水沖刷出來的痕跡,臉上帶著淤青,周身躺著石子,應該是被石子砸過。

看到郎追的時候,小女孩一驚,歌聲停止,她問:“你是誰?”

郎追回道:“我是郎追,你可以叫我寅寅,你是誰?”

女孩回道:“我是知惠,南知惠。”

遠處傳來女人溫柔的呼喚。

“知惠,要回家了。”

知惠立刻爬起來,向著母親跑去,嘴裡呼喚著:“eeni,我在這。”

郎追站在櫻樹下看著她跑遠,連接斷線,才轉頭去找郎善彥,結果有生以來第一次被郎大夫按腿上抽了屁股。

郎善彥滿臉焦急:“你怎麼不緊緊跟著阿瑪呢?不知道外頭吃人的柺子多麼?再這樣下次就不帶你出門了!”

郎追心說,彆看郎大夫巴掌抬那麼高,真揮下來輕飄飄的,還不如張掌櫃家的貓師傅力氣大,雷聲大雨點小的,威懾力簡直是負數。

但他嘴上應得很好:“知道啦。”他最討厭柺子了,這方麵可謹慎了。

郎善彥就把孩子放下了,接著問了一句:“打疼了不?”

郎追:“不是很疼,阿瑪你彆擔心。”

郎善彥立刻就心軟了。

他崽真的好乖巧好懂事,明明才捱了打,還要對阿瑪說“彆擔心”,其實仔細想想,這事也不是孩子的錯啊,這兒人那麼多,孩子短胳膊短腿的跟不上阿瑪腳步,難道能怪孩子嗎?他這個當阿瑪的纔不對呢,既然人多,為什麼他不抱著孩子走呢?

郎善彥心裡反思自己,轉頭就讓夥計端一盤棗香的盆兒糕。

郎追捧著盆兒糕吃得噴噴香,眼睛看著戲台,神情專注。

台上鑼鼓喧天,台下叫好不斷,這新來的三祥班實在厲害,分明挑大梁的兩個角兒都是以往名不見經傳的人物,進京半月,卻已是紅透了半邊天,喜樂茶樓日日要掛滿座牌。

郎善彥手指敲著扶手,心想,倒是有股冀省梆子的味兒,估計戲子就是梆子出身,可京劇也唱得好,音很正,一舉一動一看就知道是科班裡打了好多年的戲。

隻是等柳如瓏出來,郎善彥

還是有些失望。

郎追也想?[.om]?來??c, 這樊梨花味不正啊。

若說月紅招的《棋盤山》演的是唐朝薛丁山的妻子竇仙童,《棋盤山》裡的竇仙童是還未出嫁的少女土匪,她既有刀馬旦的英氣,又有女子的率真嬌俏,月紅招演出來的就是巨能打的活潑女孩,雖然也有旦角的媚,但整體是很符合劇情基調的。

這位柳如瓏演的《樊江關》演的就是薛丁山另一個老婆樊梨花……對了,薛丁山一家是京劇熱門ip,他的妻子姐妹和親爹親孃都是常被人演繹的。

但《樊江關》裡的樊梨花是嫁人後進入軍隊為統帥的,這就意味著無論戲子怎麼演繹這個角色,反正不能是上台就小腰一擰、柔媚到骨酥神醉的,這不是女將軍的演法。

而且郎善彥和郎追都看得出來,柳如瓏功夫很好,也冇故意拋媚眼,演是正經在演,就是長得很媚,因此與樊梨花契合度不高。

估計柳如瓏自己也知道這個問題,所以全場都肌肉繃緊,努力想把樊梨花演端莊點,可他就是不成功,他就是天生自帶粉戲氣場,他能怎麼辦?

最讓柳如瓏暗自咬牙的,還屬座兒的反應――鼓掌、叫好,甚至還有吹口哨的。

如今能來茶樓看戲的都是男人,許多人還是來這談生意的,戲看完了,大家攜手往八大衚衕裡一鑽,誒,生意還能深入的談,他們就愛柳如瓏這個風格!

郎善彥說:“功夫真俊,但他要是演貴妃就好了。”這位柳如瓏不適合刀馬旦,卻絕對適合醉酒的貴妃。

郎追卻想,這個演員看著滿堂迷戀自己小蠻腰、桃花麵的男人,恐怕不怎麼開心。

柳如瓏的功夫那麼俊,一看就知道是捱了很多打、流著血淚才練出來的,演得也認真,可是台下愛他功夫的人少,為他銷魂的人多。

郎追拍著手,在一精彩處叫了聲好。

聽了這稚嫩童音,柳如瓏眼朝台下看,望見一個喜慶的小紅帽,他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手上的功夫越發精彩。

戲台後邊,已經扮好就等著上場的戲班頭牌,武生金子來麵露同情:“我早勸過師弟,讓他演貴妃,怎麼演怎麼有,他就是不信。”

班主抽著玉蘭煙,說:“他不甘心唄,明明功夫比你俊,因為相貌隻能去演旦角,再不讓他上個樊梨花

,他就覺得自己一身功夫白練了。?[.om]??來??”

金子來:“那也冇白練啊,進京這一路,咱們遇到勒索的流氓,不都是他打跑的嗎。”

班主:“那也不行,若是看客苛刻些,他這會兒已經吃倒彩了!下次你們再攛掇他去演不合適的,要是砸了戲,我立刻趕你們走!”

金子來麵上喏喏,心中不以為然,知道班主捨不得趕走兩棵搖錢樹。

這三祥班的班主並不是金子來和柳如瓏的的授業師傅,不能拿師徒大義約束他們,隻是他們師兄弟出師後到三祥班搭班唱戲,班主還要多多依仗兩個角兒多撈些錢呢。

金子來笑嗬嗬的,等柳如瓏的戲完了,一整衣裝,邁步上台。

正如夥計所說,金老闆的《夜奔》是頂頂的硬功夫,金子來更是妥妥的好武生身段,他身高腿長,身形挺拔,一拳一腿都頗有力,嗓音高亢嘹亮,是一個長了眼睛都知道“武生是他的舒適區”的天生武生。

這出《夜奔》,隻一個字形容,正!

郎追小手鼓著掌,又轉頭拿起香香甜甜的盆兒糕塞嘴裡。

戲唱完,夜也深了,郎善彥抱著郎追回家,郎追半路上就靠著他昏昏欲睡,什麼時候被扒了外衣,摘了紅帽,被拿濕帕子擦了臉和手腳也不知道,隻四肢攤開,享受父母的照顧。

吵醒他的卻是露娜的聲音。

“寅寅,寅寅,這裡是什麼地方?”

郎追睡到一半醒來,十分茫然:“什麼地方?我的臥室啊,你怎麼這麼晚叫我?”

露娜搖頭:“不是!我知道你在臥室,但還有一個,還有一個,我不知道,就叫你來看。”

孩子比劃著,可惜語言表達能力跟不上。

郎追這才意識到他居然開了三個視野,他自己的位於東廂房,露娜的視野則在發黃的草坪上,遠處便是連綿起伏的安第斯山脈。

還有第三個視野,是漆黑濕冷的柴房。

破舊的柴堆在一邊,白天見過的知惠抱腿坐在地上,怯怯望著他們。

郎追說:“她是知惠,我今天白天才認識的。”

露娜點頭,隻當羽蛇神又派了一位朋友給她,她蹲下說:“我是露娜,你好,知惠。”

知惠糯糯地回道:“你好。”

兩個女孩望著對方,試探著伸出手,她們的精神體遠隔千山萬水,卻輕輕地觸碰到彼此的溫度。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會在週六,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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