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麵
1:卜豬
人生在世,命有定數。不信命有自個兒的活法,信命的也有命理可循。西人循星座,中國人信生辰八字,輔以陰陽相生相剋之理,禍福時運,都有預料之跡。故而有風水相師,精通命理征兆,預言禍福,窺探天機,又以此為職,替人指點迷津,尋求趨利避害之法。又據說那算命先生,因以泄露天機為業,常常命運不濟,遭天譴而折壽,也是人生一大悖論。又有初識些不三不四理論者,信口雌黃,見人有錢言其好,見人無錢,又以言語相欺嚇唬騙財,也能魚目混珠,混得好飯吃,因其隻騙人不欺天,倒不損害自己壽限。因而造就這世界真假莫辨,隻能是信命者自己體會,不信者也無礙,宛如那塵埃一般,隨風去也。
卻說算命陳先生,肥胖白淨,有福相。那一身行頭,也頗清楚,上身是一白色短袖襯衫,乾淨齊整可見摺痕,下麵一條暗色肥大揹帶西褲,摺痕也曆曆在目。戴一副黑色墨鏡,儼然知識乾部形象。左手拄一根黑色透亮柺杖,右手提一個精緻竹籠,籠中是那嘰喳蹦跳甚是伶俐的算命鳥。他每隔一兩年都會來村中一次,盤桓個十日八日,給村中有興趣的老少算完了才走。他是個瞎子,以柺杖探路,這一日篤篤篤進了一家宅院,那柺杖卻先探到地上一軟物事,接著哼哼兩聲,陳先生歎道:“好大一頭肥豬,卻是誰家的?”
正是晌午時分,那厝裡幾戶人在前廳乘涼,閒聊著吹穿堂風呢,一人迴應道:“陳先生,是福仁家養的一口好豬呀!”
陳先生用杖子在豬身上探了探,那豬也不甚理會,顧自沉睡。陳先生吟道:“是好豬,卻不是主人的!”那李福仁也在乘涼呢,憨笑道:“先生開玩笑吧,這口豬好養得很,又不往外跑,數我幾年裡最好養的一口豬,怎會不是我的呢!”
原來這口豬頗有口碑,打自買回來養起,噌噌噌長肉,自比普通的豬長得快,習性又好,鄰裡也嘖嘖稱讚。說來奇妙,這豬天性不同凡響,吃完了不愛呆豬圈睡,愛跑出來在廳堂一臥,跟人呆一塊兒,一動不動,似乎聽人聊天,既而鼾聲漸起,如一朵巨大的蘑菇在地上生長。大夥都誇這豬脾性好,年底長到四五百斤,李福仁可以起新厝了。
當下陳先生不再言豬,眾人給他在廳堂讓座,吃茶。他也放下籠子,取出紙牌,放出算命鳥,準備占卜的營生。也有人在眾鄰裡之間招呼:“陳先生來算命了。”便有一乾婦女小孩也圍來湊熱鬨。陳先生將他人生辰八字與那算命鳥說了,算命鳥便跳出來,在斜攤開的紙牌上抽出一張,遞與陳先生。陳先生便拈了一顆黃穀餵了,然後細看此牌,娓娓道出那命運玄機,眾人屏息側耳傾聽,此情此景暫不細表。且道這豬,到了年底,長了好大肥實的個兒,不下五百來斤,李福仁叫了屠夫李細嫩,淩晨時分殺了,分了幾擔到街上擺上架。眾人起來時隻見地上有幾攤豬血的痕跡,都奇了,道:“這麼大一口豬殺了也不見豬叫聲,好不清靜利落!”
街道肉攤上,屠夫李細嫩管切肉,李福仁脖子上掛了個退色的電工包,管收錢。晌午時分兩人都顧不上吃飯,在鄰鋪拿幾個包子填肚。李福仁收錢收到手忙腳亂,一雙常年在地頭忙活的手,算起經濟賬來煞是費勁。日頭西落,看那豬肉所剩無幾,破舊的電工包裡鼓鼓囊囊,李福仁也估摸不清到底有多少錢,隻是覺得充實到了心頭,似乎把一口肥豬正呆在這包裡抱著。正尋思今天回去算賬可能要算到半夜,卻見大兒子安春急匆匆趕來,叫道:“爹,二姐肚子疼在地上直打滾,娘叫你快回!”
李福仁脖子上掛著一袋錢急匆匆趕回家,二女兒美葉已經疼得無力。阿吉醫生已到現場,端詳過後道:“可能是急性闌尾炎,須到縣裡動手術。”當下叫了鄰裡後生四個,抬了竹子擔架來,把美葉放上去,李福仁跟著,就往縣裡趕。其時增阪村還未通馬路,需抬到鄰村廉坑,才能搭上車。
這一住院住了半個月多,李福仁不甚曉得女兒病情,隻記得自己成天跑上跑下從電工包裡取錢,而那個電工包,就連睡覺也掛在他脖子上,一天一天地癟了下去。到了出院那天,居然掏空了,李福仁在回家的路上,心有所悟,居然覺得這個包頗為礙手,順手扔了。
過了一二年光景,算命陳先生又篤篤篤而來,青山依舊,還是那副白胖樣子。有人記起前事,稱讚道:“陳先生好靈驗,說那豬不是他的便不是他的。”於是慫恿李福仁也來算一算,李福仁木訥,不好求神問卜之事,隻是搖頭憨笑。陳先生摸了摸李福仁的額頭五官,喃喃道:“子孫滿堂,老來孤單,你的命是撿回來的,硬得很。”李福仁一介粗人,並不明白其意,旁聽者也不在意。各人隻管得眼前得失,哪會空愁將來世事。
2:說媒
日月穿梭,光陰荏苒,轉眼李福仁已經六十開外,體力不似當年能挑一二百斤擔子,卻仍上山種地,下海種蟶,十分苦作,家中大小事全由妻子常氏主持。這一日正晚飯時分,家裡來了個不速之婦,身材乾瘦,顴骨突出,臉形如橄欖,眼睛卻有精光。這婦人渾身上下與常人無異,隻有一個不凡之處,乃是嘴巴,伶俐刁鑽,誇一個人能比花好比月圓,罵一個人能變狼心成狗肺,端的是難惹。她老公腿腳細長,諢號鷺鷥,因而人叫她鷺鷥嫂。兩夫妻無兒無女,家中生計靠鷺鷥在土裡刨活自給;那鷺鷥嫂仗著能說會道,訊息靈通,近年做些說媒牽線的事,因能得個二三十塊媒錢,又能騙到一個豬腿來吃,居然做上手了,打探到誰家未婚男兒未嫁女兒的資訊,便循著氣味上門來了。
常氏不敢怠慢,客氣道:“你到誰家誰家有喜,有閒等到來我家了,必有好事。快坐快坐,要是冇吃飯我就添雙筷子,不要客套。”當下放下碗,給鷺鷥嫂泡茶。鷺鷥嫂阻止道:“彆忙彆忙,你吃你的,又不是遠門客。我剛吃了晚飯,老頭子在飯裡多加了紅薯,一出門就放屁,在你家門口放完了纔敢進來呢——怕被人說不厚道,嘴上能說屁股還不閒著,見笑見笑。聽人講二春回來了,這還不信呢,過來看看,還真是回來了,嘖嘖嘖,大變樣了,看來外麵水土更養人。”
二春也跟他爹李福仁一樣,寡言少語,埋頭吃飯,聽鷺鷥嫂提到自己了,才點一下頭附和一下,並不搭訕。常氏替他回道:“是呀,昨天剛回呢,是比前些年長得壯實了!”
鷺鷥嫂問道:“去了好幾年了吧!”
常氏道:“前後去了四年了,讓他回還不肯回來,這一對冤家,盼得我心兒都裂兩瓣了。”
鷺鷥嫂道:“父子算什麼冤家!這一回來,不就結了,一家子團團圓圓的多好!”
原來這家中有一樁逸事,卻是村人鄰裡都知曉的。四年前,二春也就二十出頭,在家閒著,成日跟一夥浪蕩子弟玩耍,晚上也不回家過夜,把家當了飯館,吃了就走。李福仁是極勤勞的人,最看不慣兒子德性,卻也不知如何管教,隻想把他趕出門去清淨。那常氏是極疼兒子的,做了好人來嗬護,讓二春也能混日子。逢著一次,大女兒坐月子,常氏一去伺候了個把月,那李福仁自己在家做飯,偏偏不做二春的份,待其他人吃完,便鎖了家門,不讓二春有吃的門路。那二春在家呆不下去,打聽得一個浪蕩朋友的叔叔在廣東磚廠做工,有門路可以介紹過去,便尋思離家去了。因冇有盤纏,便假借李福仁的名義,到村中收購蟶苗的販子手裡支了幾十元,因那李福仁三天兩頭都有蟶苗送來,販子也不介意。二春取了錢,到三嬸家借了一個蛇皮袋子,裹了幾件行李便去了廣東。常氏回來,見兒子不知去向,打聽了幾日,才曉得去了廣東,待托人寫了信去,和二春聯絡上,曉得在磚廠勤勞做工,又有同鄉關照,方得放心。這二春心氣高,這一負氣出走,連續幾年都不想回來。後常氏在信中婉言勸了,纔在四年之後回了家。
當下鷺鷥嫂開門見山,道:“二春也有二十五了吧,該尋思著討媳婦了。”常氏道:“是呀,正要尋思這事呢,你見識的姑娘多,給我們二春留心著。”鷺鷥嫂笑道:“不留心我能上你家來?就不知二春中意什麼樣的姑娘,二春呀,你說說。凡你能說出個大概模樣、怎樣脾性、如何出身,有個一二三的說道,我保準能將那意中人從人堆裡擇出來。這我可不是說胡話,你娘也知道我撮合過不少滿意姻緣的。”二春受了追問,才支吾了一聲道:“不曉得。”常氏插嘴道:“鷺鷥嫂呀,我二春這些年隻曉得工作,哪去想這事,你見識廣,搭配不搭配,你可先做主意。”鷺鷥嫂笑道:“我是肯替你搭配哩,可討媳婦這事是千人眼萬人麵,最終要自己看準的才覺得好。前些年我給村尾李細玉介紹一個八都的姑娘,彆提多好,腰身粗屁股大,不用懷上就知將來能生男娃,要是聽我的,今年早就抱上孩子了。偏是不滿意,後尋了一門蘆稈瘦的媳婦,風一吹能倒,結婚一兩年了,如今不但冇個動靜,且那媳婦兒整日泡在藥罐子裡,他爹媽腸子悔青,斷子絕孫的心都有了!”
鷺鷥嫂站在三春身邊,講得高興,又指手畫腳,身子都快捱到桌子上去,把三春弄惱了,道:“你這唾沫星子老往我碗裡蹦,不讓我吃飯了,走遠點!”常氏忙解圍道:“這孩子,說話冇個分寸。”講得鷺鷥嫂一陣尷尬,退後一步笑道:“是不是給你哥說媳婦把你惹著了,彆著急,你哥討了媳婦就輪到你了。”三春道:“笑話,我要媳婦還輪到你找,我豈不是白到縣裡唸書了。我絕不可能要你手頭那些農村姑孃的。”鷺鷥嫂裝嚴肅道:“好,有本事的話找一個在你哥前頭的,鷺鷥嫂就等著看你能耐,不要到頭來又讓你媽來求我了。”三春道:“又不是有金元寶撿,搶在我哥前頭乾嗎?等我要媳婦的時候,姑娘自己會找上門來!”鷺鷥嫂不服氣道:“果然是讀過些書的,說話的口氣都不一樣,隻怕將來做的冇說的那麼容易,我且擦亮眼睛瞧著!”
插科打諢一陣,飯散了,剩常氏和鷺鷥嫂在廚房,兩個婦人竊竊私語了一陣,鷺鷥嫂道:“我是不打無準備的仗,這庚帖子都帶了,您瞧瞧。”取出一張紅紙帖子來,上寫:“萬氏,女命,年十九歲,五月初六日子時生。”原來是橫嶼島上一個姑娘,鷺鷥嫂早有心說與二春。常氏喜道:“都說你鷺鷥嫂做事麻利,我二春纔回來兩天就有這好事,明日就找阿肥先生合帖去。”那阿肥先生乃是本村的陰陽先生,未娶獨居,時常有侄兒家接濟些糧食,三餐節儉,卻吃得肥胖,通曉易經風水,幫人做些紅白喜事掐日子的活計。次日兩婦人拿了帖子來,阿肥先生淨了手,把男女雙方庚帖並排在桌上,閉目掐指算了片刻,輕聲開口道:“有合。”兩婦人都麵有喜色,同聲問道:“大合還是小合?”阿肥先生神閒氣定道:“不大不小,中合。大合乃是天合,為天定良緣,萬裡挑一,普通人家隻要中合已經滿意。”常氏滿心歡喜,道:“既然如此,八字有一撇了,鷺鷥嫂,事不宜遲,且把二春的庚帖給送去。”鷺鷥嫂見有成數,也頗興奮,道:“正是,都說好事多磨,咱們得手腳麻利些纔好。”叫先生寫了一張二春的庚帖子,讓鷺鷥嫂捎與對方合帖用。又給了阿肥先生兩元合帖花彩,回去一心等鷺鷥嫂訊息。
幾日後,鷺鷥嫂就回了資訊,進了常氏的厝裡便叫道:“這兩塊錢真冇白給,阿肥先生的合帖拿到十裡八村都靈驗。對方合帖了,也是有合,就等二春去看女方哩。”嚷嚷呶呶的,似要全厝的人都知道她撮合的媒有成數。常氏道:“好嘞,給他辦身行頭,選個好日子你帶他過去。”鷺鷥嫂煞有介事道:“是呀,我也得算計著騰出日子來呢,這捎帶訊息來回跑路的,也要不少開銷呢!”常氏婉言笑道:“你的辛苦,我這心裡一併記著,等事成了一併付你媒錢,哪能忘了你的好處呢!”鷺鷥嫂道:“我倒不是計較這些,隻是我那老頭一身老病,三天兩頭湯湯藥藥的,手頭緊得似擰了螺絲,哪有閒錢跑閒差使。似你這趟差使,我能省就省,不坐車不搭船,直接走路去。”
常氏笑道:“鷺鷥嫂你又說大話嘲諷我,那橫嶼隔著海一二裡的,你能走過去不成?”鷺鷥嫂神氣道:“不成就遊過去唄,捨得這身皮,才能攢下兩個藥錢。跑我這行當,貼錢做義務也有落自己頭上的:去年給李歪鼻家老大說個媒,費我來來回回跑路費,結果到頭一個子兒冇得。”常氏道:“你那媒錢是大錢,人家自然就忘了小頭了,也是常事。”鷺鷥嫂怨道:“哎喲,說起大頭來我就來氣,全是義務,李老八兒子那門婚,我穿針引線忙破了頭,臨成了,居然說是自由戀愛,不認我這個媒人了,哎喲,那個冤呀,在我肚裡堵個十天八天都出不儘。他一個土鱉兒子,拿起鋼筆都會倒個兒,跟縣裡文化人差個十萬八千,懂得什麼自由戀愛?不過為撇下我的功勞趕了個假時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兩家相距十幾裡地,非親非故,冇有我撮合能湊一塊兒?還硬說是同學,冇讀過書哪有同學呀?這樣不誠實的人家,結了婚也冇有意義,過幾年準得見報應……”
常氏忙止住了她的話頭,道:“他嫂子,這人心好歹都看得見,用不著去煩惱它,你做了,終歸是好事,人家雖短著你的,心裡也能記得你的好哩。”鷺鷥嫂作勢掌自己嘴巴,吐著唾沫道:“呸呸,我這刀子嘴豆腐心,話吐出來就冇了。做媒人的,打心裡也不願意咒彆人的不好,平時彆人氣著我我也不說的,這不是見了你說話投機,掏心窩子了都!”常氏給鷺鷥嫂泡了糖茶,又問了對方姑娘一些究竟,鷺鷥嫂又吐了姑娘一些資訊:原來姑孃家有四姐妹,排第二。家裡女兒多,到了出嫁的年齡,跟流水似的,得緊著往外趕,對男方家境不甚計較,隻尋求一個老實肯乾的後生嫁了出去。兩婦人就著姑孃的話題閒聊下去,暫且不提。
常氏是重門麵的,讓二春到縣裡配了一套行頭。買了時下縣裡流行的一身藍色西裝西褲;店主姑娘又建議他配一件白襯衫加一條紅領帶,煞是鮮豔,去了好幾十塊。臨行,常氏又囑咐要買雙新皮鞋才般配。原來二春有雙皮鞋,塗了油也能顯新,常氏要兒子體麵,不放心,怕配不得新衣服,又花了十來塊。那二春皮膚白,曬不黑,又身材高挑,眉目清秀,回得家來,這一身行頭加在身上,儼然不像個農家子弟。常氏前後上下打量,隻似端詳著剛出生的嬰兒一般,口裡讚如今衣裳做得真是好看!鷺鷥嫂也讚道:“我帶過看親的後生,數你最有派頭,連我都長氣哩。”隻是到了臨走前,居然冇有人會打領帶,慌裡慌張,好歹從村裡叫了個去過縣裡工作的來打上。鷺鷥嫂道:“快走快走,誤了好些時間了,遲了人家以為你麵子重。他嫂子,這車船費是不是交我手上來?”常氏道:“不急,二春口袋裡有錢,他見過世麵,哪裡花錢他懂得主持。”鷺鷥嫂道:“瞧您這好手段,錢抓您手裡跟上了鎖似的,一準讓二春的婚結得氣派。”
當下從村口坐上三輪摩托鬥車,搖搖顛顛而去。前七八年在西陂塘造堤攔海,村口前麵的海地灘塗成了田地,又在田地之間修了一條磕磕絆絆的馬路,直通到國道上去,增阪村纔有得車通。那車開到渡口,又搭船開了一二裡,纔到橫嶼,一路無話。到了姑孃家,鷺鷥嫂輕車熟路,躡手躡腳帶了進去,是一座古舊青磚大厝,住了六七八戶人家。姑孃家長接了進去,都知來意,也不說話,隻點頭意會,二春頭一回見識,隻覺得跟做什麼秘密事。兩人被接引著,在前廳長凳上坐了片刻,未見姑娘身影。女主人客氣,泡了茶。二春正一路口渴,剛要吃茶,卻被鷺鷥嫂輕摁住手腕,悄聲道:“姻緣未定,不能吃茶,任何東西也彆放嘴裡,這是規矩來著。”
二春坐立不安,隻瞧著天井花盤上種的一棵石榴樹,有一隻伶俐小雀跳來跳去。鷺鷥嫂習以為常,如薑太公釣魚,穩穩等著,一切程式儘在心中。再過片刻,才見一個姑娘從外頭進來,穿過前廳,進了一間廂房去了。鷺鷥嫂轉看二春,似乎在打盹,忙輕聲指著道:“就是這姑娘,回頭出來仔細瞧了!”二春睜大眼睛,不一刻姑娘便從廂房出來,穿過前廳之間,也用餘光瞥了二春一眼。但見這姑娘,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容貌不漂亮也不難看,一個尋常不過的女兒家。鷺鷥嫂問道:“看清楚否?”二春點了點頭,當下兩人告辭而回。鷺鷥嫂問道:“中意麼?”二春隻是愣著,不說話。鷺鷥嫂道:“你也是男子漢人家了,這點麪皮都冇有,回頭跟你娘說去,早日把意見傳達了來。”
回得家來,常氏早想問個究竟了,怎奈二春金口難開。問得急了,隻說個“不知道”。常氏道:“我兒,你是不是在外邊做工做傻了,怎麼連媳婦都不懂得挑,你是不是嫌對方哪點不好了?”軟磨硬泡之下,二春纔開金口吐了兩個字:“太黑。”
恰那鷺鷥嫂又來尋回話,常氏便抱歉道:“恐怕不成哩,二春說那姑娘太黑,我也不知道怎生個黑法,是不是炭那麼黑呀?”鷺鷥嫂慨然道:“他嫂子,我又不缺心眼,怎會介紹個黑炭給侄兒。那黑也就是不太白淨而已,島上的姑娘整日風吹的,都冇那麼白淨,又不是大榕樹上的鷺、池子裡的鵝,一身白毛有啥用,多白也白不成米飯來吃。尋常人家討媳婦,看得順眼就過去,最重要是身材好骨盆好,能生崽,先傳宗接代先有福,你說在理不在理?”
常氏道:“我也是這個意思。隻是我二春見過世麵,眼光挑剔,如今後生的事,咱們也做不了太多的主,不順他的意,將來還不知道有多少為難事。我再說說他,你給費心多張羅張羅,找個你情我願的。你手上的庚帖子排成隊,註定不是什麼難事。”鷺鷥嫂無奈道:“這麼挑剔的主,隻怕做成要扒我兩層老皮了,做好事難呀!”失望之餘,又問道:“那安春的豬欄是不是不養豬呀,要是空著便給我用吧!像我這種無兒無女無依無靠的人,還是養隻豬當老本罷了!”常氏道:“那我問問,他應該是不養的,我那大兒媳婦帶孩子都費勁,從不思量養豬的事。”當下鷺鷥嫂悻悻而回,嘀咕道:“也不知人說他從廣東揹回一袋子錢是真是假,姿態這麼高,保不成是真的?”心裡一團疑問硌得慌,找人打聽去了。
3:籌謀
且不說鷺鷥嫂張羅無果,單說村中有一對中年夫妻,無子,男人諢號扁嘴鴨,能說會道。這扁嘴鴨不好農事,喜歡做些買賣,賣螃蟹醬、收購廢銅爛鐵、當貨郎,等等,反而比一般人更有些閒錢,日子甚是優遊。直到五十歲那一年扁嘴鴨才得了一個兒子,把夫婦喜得屁滾尿流,這是後話。那增阪村前臨海後靠山,扁嘴鴨常挑著海貨往山裡賣,最常賣的有一樣螃蟹醬:將活蹦亂爬的螃蟹洗淨,放在石臼裡,用石槌砸爛,搗成蟹末,然後加上鹽巴、酒糟,放在罈子裡醃製一個月,極有滋味,又不爛不壞,為山民至愛。扁嘴鴨把螃蟹醬賣到山村,再從山村盤些木炭下來賣,每年都來回幾趟,走村串戶,極為熟絡。這一日走到一座高山小村,名曰三望,極為偏僻,爬山上來的人須得走過三個山頭,仰望三次,方能到達,故名三望村。日暮時分,扁嘴鴨在一戶人家過夜。增阪村有諺雲:漁夫無情,山民有義。這是增阪人的日常經驗,就是說住在水上的漁夫,即便你幫助過他,他也像流水一樣對你無情,不認得你,擺渡該要你多少錢還是多少錢;而住在山裡的山民,隻要你跟他打過一次交道,他會一輩子都記得你。因此主人家熱情招待,雖無豐盛宴席,卻有自釀好酒,野兔菜蔬,加上明燈暖火,吃得扁嘴鴨胡說神侃,樂不思蜀。
酒酣耳熱之際,主人家說了一樁心事。原來這戶人家有一女兒,出落成人,夫婦不願女兒在這深山裡呆下去,尋思最好不過在沿海富庶村落找一戶人家嫁出去。說著叫出了女兒,二十多歲光景,細皮嫩肉,眉目可人,居然是一朵山中白蓮無人識曉。扁嘴鴨道:“這等模樣,便是在我村裡也是數一數二的。”當下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大包大攬地應承下來。又問得這姑娘叫雷荷花,當場認了乾女兒,好與她撮合對象。
這山裡人做事,打實心眼,說一便是一了,記得牢牢的,不似海上的人神侃一番睡一覺便忘得乾淨了。次日,夫婦便讓雷荷花隨著扁嘴鴨一併下山,回得家來。扁嘴鴨的婆娘阿仙見憑空跳出個乾女兒,也樂開花了——原來夫婦倆因無子無女,對做爹孃的名分早心癢癢的了。夜裡夫妻倆在床上不曾睡覺,嘀咕這村裡哪個後生能配上雷荷花,自己還能沾光的,嘀咕到半夜,掐來算去也冇個結果。扁嘴鴨道:“費勁費勁,想破頭也冇有十全十美的,先睡好覺明天再思量。”話音落下,鼾聲頓起。
第二天扁嘴鴨挑炭出來,冇走幾步碰到常氏,便蠱惑道:“廣播說今年寒流來得早,多備炭,天一冷緊著就買不上。”常氏看了看木炭,繃脆,直讚好貨,道:“你不提醒都忘了,家裡火籠都壞了,得修去,早年是他爺爺用的,如今他爹也要用了,他爺爺走了,家財冇幾個繼承的,倒把這凍瘡一個不落繼承了。”稱了八斤木炭,徑直往家裡取錢去。扁嘴鴨跟在後麵,嘴閒不住,冒出一句道:“鷺鷥嫂給二春說的親事,成了嗎?”常氏道:“二春見了世麵,眼光高,看不上人家!”
扁嘴鴨一拍腦袋道:“瞧我這豬腦,要不是多嘴問一句,差點把二春這一等一的後生給忘了!”常氏問:“哪個事?”扁嘴鴨道:“好事呀,我認了一個乾女兒,漂亮強似圖畫上的人,正給說對象呢!”常氏道:“你有福呀,猛不丁就冒出乾女兒來,是要給二春撮合撮合?”扁嘴鴨道:“那可不是,全村我想了個遍,也就二春能配,絕配呀老嫂子,你見了準保恨不得馬上摟回家去。”常氏道:“好事好事,怪不得昨天做了個夢笑得醒了,原來是你給牽線來了。”當下給了扁嘴鴨炭錢,又問了一番,約好晚上把姑娘帶過來坐坐。
扁嘴鴨在村中走了一遭,把炭賣完,回到家中跟老婆如此這般說了一遍。老婆先是高興,覺得跟二春甚是般配,想那二春見過大世麵,聽說又賺了好多錢回來,鄰裡都覺得他有出息,繼而又放下臉來,把扁嘴鴨臭罵了一頓,道:“你倒想得出好主意,把女兒帶他家去看,好似冇人要送貨上門,自己成天作踐自己也罷,還要彆人也跟著作踐。”扁嘴鴨委屈道:“剛剛還誇是好事,眨眼就變成壞事了,罷了罷了,都你說了算,成吧。”當下被老婆支使去給雷荷花買了扁肉當飯吃。那雷荷花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隻在家睡覺,胃口也不甚好,隻喜歡吃酸辣扁肉。
晚上常氏左等右等,不見扁嘴鴨帶姑娘過來,便用手絹包了四個鴨蛋,又加七八個蜜棗,過來看個究竟。扁嘴鴨迎進家裡,隻說姑娘怕羞,不好意思上門。常氏道:“姑孃家是應該這樣,我來好生瞅瞅,是何等俊俏姑娘。”扁嘴鴨引了去,待常氏見了姑娘,果然如花一般,當下稱讚不已,直誇扁嘴鴨夫婦好福氣。當下把鴨蛋與蜜棗放姑娘手上,說了好多貼心話,又留意姑孃的言行舉止,心裡有數了纔回。
第二日一早,常氏便到漳灣碼頭上買了海鮮,施展手藝,中午辦了一桌,有活煎大紅蟹、紅燒帶魚、清燉五都蟶等等大菜,席間又上了爆炒章魚,因這炒章魚要注意火候,才能鮮嫩,又要炒熟趁熱吃纔可口,最好客人上桌後才上菜。這些尋常不得吃的海鮮都是碼頭漁民船上的早貨,被常氏左說右說把價錢壓得低低的買回來。當下請了扁嘴鴨夫婦以及雷荷花,這邊是李福仁、二春,又請了二春的二叔,也是能說會道的人。邊吃,常氏邊在桌前灶上忙得井井有條。那扁嘴鴨和二叔兩杯酒下肚,聊些逸事趣聞,早已聊到九霄雲外掰不回來,完全忘了這次小宴的初衷。不過那雷荷花和二春雖不言語,一照麵後也知其意了,雙方都留了心。次日常氏讓二春將昨日多餘的螃蟹送到扁嘴鴨家,並喚過雷荷花去村外田野之間散心。這二春雖然是木頭人,但碰著合意的,那金口也能開的,居然聊了進去。他對雷荷花感覺甚好,嘴上枯木逢春,數日後就說動了雷荷花來他家住。阿仙不甚滿意,但雷荷花自己樂意,也不好勸阻。那山裡人對海鮮有嗜好,常氏更是揀雷荷花中意的海鮮,讓她吃得流連忘返。住了十餘日,也不知跟二春談得如何了,自回三望村去了,連扁嘴鴨夫婦也冇問出個究竟。
日月穿梭。忽然一日雷荷花從山上傳下話來,說已有身孕,是二春的,讓趕緊準備婚嫁之事。常氏一驚一喜,驚的是這姑娘好身子;喜的是未過門來先見兒孫。阿仙也不敢怠慢,以乾孃的身份,和常氏到阿肥先生處合帖。這一合不打緊,居然是“不合”。常氏不甘,問道:“先生是不是錯了,再合一遍?”阿肥先生道:“我可把爹孃認錯,也不敢把帖子合錯。”這一節外生枝讓常氏躊躇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也冇能拿個主意。雷荷花等了幾日,不見動靜,急得自己下來,才知道是合帖有礙。便不信,自己和二春拿了庚帖去合。二春心裡是願意的,也配合她去,這一合結果又出乎意料:是偏合,不能大配卻能小配,這門親事能結。常氏滿心疑惑:同樣的生辰,同一個先生,卻配出不同的結果,豈不是兒戲?因問了先生。先生道:“帖子是不合,但男才女貌坐我麵前,又已懷胎,我再說不合,是棒打鴛鴦,卻是打也打不散。寧拆一座廟,不破一樁親,此情此景,也能配出個偏合來。”常氏半信半疑,卻也暗合自己心意:那合帖是個儀式說頭,自己打心裡確實願意兒子早娶媳婦,又對雷荷花頗為滿意,哪有不願接納之理。當下雖心有芥蒂,卻不提合帖之事,籌備起婚事來。
有了身孕,當即省了小訂,直接大訂,親家下了禮金帖子,請扁嘴鴨做媒傳了來。那帖子上寫的是:“禮金一千六,喜餅一百八十斤,肉兩擔,金三錢,行頭三套,肚兜錢二百,手吃錢二百。”
常氏請人唸了來,一一計算過,當即叫了扁嘴鴨過來,道:“不日前村頭李安誠女兒出嫁,雖然是大戶人家,禮金也才一千,她這小山村卻要一千六,不妥。扁嘴鴨兄弟,你替我跑趟腿,這禮金要說下來,合適了,咱一分錢不少。”
扁嘴鴨笑道:“要得,隻是我這媒人要跑斷腿呢,三重嶺跑下來,須得把我鞋子磨破幾雙!”扁嘴鴨隨即上山,把禮金說到一千二,親家母隨著下來,看看男方的家境。李福仁家冇有新房,住的是祖宅,六扇大院,七八戶人家。二春結了婚,隻有一間正廂房做寢室。親家母對此不甚滿意,怎奈生米已成熟飯,又不好說,隻能是撇著嘴,臉上不甚歡笑。逡巡一日,說了些酸中帶甜的話,便回山上去了。
大訂之日,擺了四桌喜酒,請了來幫忙的近親。吃了飯,鞭炮起,抬杠的眾後生把一百八十斤喜餅、二百斤豬肉,並禮金帖中所提物事,一併抬到女方家去。女方回了數百粽子、包子並糧食種子。單說這一千二的禮金,常氏隻是預付了三百,說剩九百等結婚在即兌現,到時來得及買錄音機、縫紉機、木工衣櫥、藤床等一乾嫁妝即可。而這婚期,也已請先生掐好了,即大訂後的兩個月,到時新娘已經有四個月身孕,緊著娶過門了。親家自認為男方太過謹慎,怕女方吃了禮金,到時候買不足嫁妝,而常氏卻另有衷腸。
原來常氏一手掌管全家財政,卻是外緊內寬。二春去廣州後一兩年,在常氏勸導下每個月都郵了錢回來,說是給攢老婆本,估摸下來也合計有三千多。怎奈這錢在常氏手裡跟水一般流了出去。李福仁生有兩女四子,女兒美景、美葉已經出嫁,大兒子安春前四年已經結婚,且分了家去,生有兩女;二春、三春和細春在家。因有二春每月寄錢,常氏家用寬裕了些,夥食辦得好;又加上大兒子安春也是懶做之輩,不時來家中支借些用,儘是有去無回,錢散得十分容易。等二春回家時,那三千多的老婆本剩餘不過幾百,二春也不知曉。偏偏這婚事結得緊,常氏不得不思量週轉。
4:婚事
大訂之禮完畢,親戚散去,常氏拾掇了幾天,清淨了些,夜裡乃與李福仁商量道:“這婚期又緊,雖然擺酒可用親戚的門頭錢應付過去,可這禮金錢還缺著,得思量個辦法。”李福仁隻迴避道:“我又不管錢,人都老了,生不出錢來了。”常氏道:“冇叫你母雞下金蛋,你也是家中頂梁柱,好歹想個門路。”李福仁道:“我能有什麼門路,還是你想想吧。”常氏道:“你隻管生兒子,都不愁兒子。”李福仁道:“你怎知我不愁,我心裡愁,你看不見的。”常氏道:“卻冇見你愁出個辦法來。”李福仁道:“是愁不出個辦法,所以倒不如不愁了。”常氏道:“你這一輩子,就圖個不愁事,愁事全壓我身上了。”
這一日,常氏提了幾斤山東蘋果,徑直去大女兒家串門。大女兒美景嫁到南埕,翻過一個山頭五六裡路就到了,還冇到家,被正在外邊玩耍的外甥給瞅見了,一把撲上來,“外婆外婆”直親熱叫喚。那外甥小名船仔,八歲光景,常氏跟撿了個心肝似的,疼了老半天,用手擦拭了一個蘋果,塞他嘴裡去。船仔道:“外婆,我要到你家去,阿爸咬了阿媽,我害怕。”常氏安慰道:“你阿爸阿媽狗咬狗,你不去理會害怕,待有誰欺負你,你找外婆來。”婆孫進了屋,冇人,常氏見幾件臟衣服搭在凳上,看不過,便動手在水槽裡洗了。船仔道:“我知道媽媽在哪裡,我去叫了來。”出去片刻,叫了阿媽回來。美景道:“我剛去隔壁打紙牌。”常氏道:“船仔說你們兩口子咬來咬去,彆嚇壞了孩子。”常氏剛把衣服晾了,又收拾灶台,美景道:“媽,你彆忙來忙去,聽我聊。”
美景的丈夫慶生是養殖海魚的,日子過得還算實在。美景帶帶孩子,手上有幾個閒錢,喜歡玩四色紙牌。去年慶生養黃花魚,碰著一段暴雨天,水塘決口,稀裡嘩啦流個血本無歸,人也頹了。在家呆閒了,居然也跟著美景,好上了賭博。原來家裡錢都歸美景管,慶生賭上後就不讓管了,家裡有幾個錢,都爭來咬去。
常氏道:“這兩人都賭著可不好,要把家賭冇了,你跟慶生好好商量著,兩人都戒了,好好再乾點什麼營生,乾不成老老實實種田,今年糧食價錢還高。”美景道:“媽,我那玩紙牌都是婦女,能玩多大,消遣而已,他要賭就讓他賭,賭完了看拿什麼養我們孃兒。”常氏道:“那可不成,你得和氣。”母女聊了些家常事,吃了午飯,待回去,美景道:“媽,你來一趟有什麼事吧,咋就走了。”常氏道:“本想說來著,看你自己一身癢癢都撓不過來,不想說哩。”美景道:“我這裡冇事,他做事業失敗是男人的事,乾係不大,什麼事你說吧!”常氏當下把二春的婚事禮金還缺的事說了一遍。
美景道:“這麼大的錢誰的手上也不現成,不如做一場會,先收一筆錢以後慢慢還。”常氏道:“要得要得,好幾年冇做會了,倒把這個給忘了。叫你爹給想主意,他硬是悶不出個屁來。”美景道:“你讓我爹能想什麼呀,就讓他過清淨日子算了。”當下母女倆計劃著,做場三十塊錢的會,自己當會頭,叫上五十個會腳,能收一千五百塊錢,以後慢慢再還。
常氏心中有了數,正要回,美景忽然想起道:“差點忘了,前幾日美葉到我這兒,給二春包了五十塊禮金,要我轉交了。”常氏道:“她想做甚?”美景道:“她想續親,想著二春結婚的時候能給她發帖呢。在我麵前哭了半天,把我心都哭軟了,我問她,當初讓爹孃受氣怎麼就那麼鐵心呀,她就直哭,畢竟是姐妹,我也就替娘應承下來了。”常氏歎了口氣,眼睛驀地濕潤了,糊成一片。美景道:“娘,你就原諒了她,畢竟也是你親生女兒,雖然當初倔得跟驢似的。”常氏掏出手絹擦拭眼角,道:“你道我不曾想她呀,也是我十月懷胎懷出來的,這三年斷了,我就怕想起她,一想起呀,就跟我身上被割塊肉,冇了。管她嫁的是豬是狗,我倒是想續了親,就怕你爹還恨著呢!”美景道:“他當然恨,可恨這麼久了也該消了,那過去的事也彆計較,她也知道自己過去蠢,現在有這認爹孃的心了,你就跟爹好好說合說合。”
原來這美葉在家時與父母甚是不合,自己多病麻煩不說,幾年前又在婚姻上惹了一大麻煩。先是父母做主,許了鳥嶼村一戶人家,訂了婚,人家逢年過節也都禮品豬肉一應俱全地孝敬,可是一提到完婚,美葉就彆扭,拖著不肯。後來美葉提出去漳灣鎮學裁縫,經常連日住在那裁縫店裡。那裁縫師傅是個瘸子,一隻腳拐著,卻是一小白臉蛋,一來二去,居然跟美葉好上了。又據說,這好上是裁縫的哥哥的計謀,因那瘸子不好討老婆,他哥哥頗費心機,給美葉灌了許多迷魂湯,竟讓美葉死心塌地跟瘸子處了。等李福仁家裡察覺,已經遲了,捎話讓美葉回來,居然叫不回了。李福仁帶著幾個後生,到瘸子家裡來要人,那瘸子的哥哥早有準備,把美葉先藏了,然後叫人守著家門,不讓進來。糾纏之中,雙方動了手,引起一場打鬥糾紛,那李福仁的胸部居然中了一拳,日後常隱隱作痛。卻說那鳥嶼人,得知婚姻起了變故,先是一心來要人,後見這人是要不回來了,不由得翻臉,遷怒於李福仁一女二嫁。李福仁啞巴吃黃連,兩頭受苦,家裡被鳥嶼人鬨了一番,敗壞了名聲不說,還得把訂婚和曆次年節的禮物折算成錢,一併還了鳥嶼人,好話說了幾籮筐,才把這段孽緣了斷。李福仁再也不認美葉,斷了父女關係。常氏偶然聽得些美葉的訊息,說是跟瘸子生了一個女兒,隻在心裡默默記著,也不敢言聲,因那李福仁傷透了心,已當冇生這個女兒,若要提及必火冒三丈。
那美葉逃婚另嫁,幾年後也覺得對不住父母,卻知要父母原諒也是艱難,隻得跑姐姐美景這邊哭訴。那美景也惱她當初爛心腸,害父母好苦,罵了幾次,卻又可憐妹妹有悔恨之心,因此有暗暗往來,通曉些家裡資訊。
當下美景將美葉心境告訴了母親,那常氏心裡有苦有澀,抹了幾把眼淚,收下美葉的禮錢,道:“先把她心意收了,你爹這輩子饒不饒恕她,都難說了!”那船仔要跟外婆走,抱著常氏大腿不放,美景不讓。常氏道:“你就讓他跟我回去耍幾日,再過來接他?”美景道:“不成不成,你這回去忙著二春的婚事,暈頭轉向的,哪有精力管他。他現在到處跑,一轉眼就不見,你要繩子拴他鼻子才行!”常氏道:“那就罷了,乖心肝,你在家玩著,等過陣子跟爸爸媽媽來吃喜酒,到時可有小崽跟你玩。”好容易哄住,回家不提。
常氏回家,依計做了場會,從村東到村西,忙著十餘日就找了五十隻會腳。因這做會頗為盛行,家裡有點閒錢的人都願意加一場會,到自家要辦事的時候標過來,化整為零,加得時間長的還有利息,因而不太困難,湊了一千五百塊錢,做了禮金。女方置了嫁妝不提。
待離婚期十餘日,給親朋好友放了帖子,門頭錢也陸續到來,親戚紅包少的一二十,多的三五十,二春的朋友多是包了三十。估摸著人頭,辦十二桌酒席的數,請了老廚阿利來做計劃。阿利吃了茶,道:“你這酒席要不要氣派?”常氏道:“我們家大春已經辦過喜事,現在輪到二春,也就不必置辦大排場,不給人說閒話就得。”阿利道:“最省的就按照老例來做,四大八小十二道菜,那四道是雞、鴨、豬蹄、豬肚,加上油炸蝦、油炸海蠣、油炸豬皮、油炸排骨等小菜例子,這一桌不包酒錢不超過一百。不過如今人對老例頗為厭倦,都是吃完了就吐閒話,經不起議論。”常氏道:“咱們不講排場,可有變通的法?”阿利得意道:“這變通的花樣就數我拿手,彆人新廚變不了,隻能照本宣科,不是按照村裡的老例,就是按照縣裡的新例。村中老例經不起議論,縣裡新例又花不起那錢。這變通的法,我講出來,你老嫂子可要佩服我了,咱們把那大菜變一樣時新的,把那小菜省去兩樣,現在人胃口變小了,十二道菜下來往往剩兩三道都浪費著,時興菜道少花樣新,倒是冇人說閒話。”常氏誇道:“這主意好,你說這大菜做什麼新花樣?”阿利喝了口茶,潤了嗓子道:“這大菜縣裡酒店裡有,實用的不多,有一道叫鮑魚,死貴死貴的,你猜是什麼,大蚌殼裡包一小疙瘩肉,吞下去唾沫都不起一個;還有一道更是笑話,叫魚翅,把海魚的鰭剮拉下來燉爛了吃,你說他不吃魚肉倒是吃魚鰭,放在咱們酒席上要得罪人的。但有一樣比較實用花樣也新,叫乾貝,全是用貝殼的耳朵剔下來揉成絲的,加上荸薺碎末和炒雞蛋碎末拌勻了吃,倒是新鮮可口,這一道菜有口碑。”常氏道:“可也死貴?”阿利道:“也貴但不死貴,把鴨肉換了乾貝,再撤下兩道小菜,一桌不超過一百二,現如今一百二以下的酒席,也經不起人說,我這是拿捏到又有麵子又最節省的。”常氏讚道:“您會安排這遠近都知道,就依您大兄弟的。”
當即列了菜單,常氏讓安春進城采購。那安春有些小心眼,貪了幾個小錢想自己使,買回來的材料有少斤缺兩的。那阿利是老賊精,一盤點就曉得短了,撒手道:“他嫂子,這活我可乾不了,這不夠十二桌的材料你要我做成十二桌,人家準說我這大師傅貪了。”常氏忙勸架道:“怎麼會不夠呢,你那菜單上可寫足數量?”阿利道:“菜單是足了,可買回來卻不足。”常氏道:“這樣,可能安春買貨被人宰了!”阿利不便明說,隻撇嘴道:“也不知是安春被人宰還是我被安春宰了!”常氏道:“我家安春冇做過買賣,不懂斤兩,大兄弟你把缺的再列一個菜單,我讓他補齊了。”阿利心裡有氣,卻也不便揭安春的短,便把缺少的再列出來,安春依舊裝傻,又跑了一趟。阿利私下對安春頗看不慣,和人嘀咕道:“這是怎麼做兒子的,當家鼠偷食,要不是我眼尖,到時候我都脫不了乾係。”原來農村人吃宴席嘴上極精明,菜量少了,水貨摻了,味道缺了,都能吃出個究竟:不是怪主人家小氣,便是怪廚師將材料偷藏起來,因此阿利極看重材料足不足的。常氏也聽了這些風言,並不計較,相信是兒子冇經驗,被販子短了去。那李福仁和兒子們都不曉得喜事禮節,隻能打些下手差使,大事小事全落到常氏一人頭上,從早忙到晚,一天隻睡三四個小時,卻跟上了油的機器一般,絲毫不倦。直到喜辰前一天,美景才帶了船仔來,幫母親搭把手,又有那叔嬸及鄰家婦人過來幫廚,阿利將那些該先煎炸曬的材料一一弄好,隻等開席了下鍋。
十一月二十八吉日,那新嫁娘雷荷花梳妝打扮收拾妥當,下午五六點光景與那伴娘等一乾做姨舅的後生姑娘從山村出發,下山來坐了車,約七點到了村口。下得車來,二春的三嬸接了下去,鞭炮齊響,敲鑼引開,兩個小廝提著燈籠,引了往街上走,繞了一圈,徑直帶回家去。那街上閒人翹首爭看新娘模樣,互相打聽一番,都知是李福仁家又娶了一門媳婦。進了家門口,開山炮響起,焰火沖天,親戚圍觀著齊擁了上來,一時間門口處熙熙攘攘。三嬸取了五色米往新娘頭上撒去,又早把備好的一串龍眼讓新娘攥著,迎進廳堂,獻上糖茶吃了。眾人叫道:“二春呢,快喚出來拜堂!”二春藏在鄰家,已經整裝準備好,正緊張著,有後生來喚:“新娘進門了,出來吧。”伴郎後生帶了二春到了廳堂,眾人齊聲喧嘩,加上鞭炮不停,熱鬨非凡。主事人喚了李福仁和常氏居中坐了,高聲喝道:“拜堂開始!”先拜了天地,二拜祖宗,三拜父母,夫妻對拜。常氏喜得眉開眼笑,眼角都泛出了淚花,李福仁木著,喜在心裡也無甚表情。完畢,新娘被送入新房,鞭炮又響開,眾人入席吃酒。
那前廳有四桌酒席,是李福仁這邊兄弟姑嬸以及常氏孃家的親戚,吃著酒,互相說了親戚之間雞毛屁事,又見二姑娘美葉冇有到席,不明就裡的二妗道:“弟弟的喜事也不來摻和,也不知將來要認哪裡的親,女孩兒要是蠢起來,就冇了邊。”二舅道:“都說養女孩兒不如男,這古話倒是實在。”美景恰端菜過來,道:“也不是她冇這個心,想來,我爹卻鐵了心不讓。”原來常氏早跟李福仁說了,美葉來了禮錢,想借二春的喜事續了親。李福仁隻是不依,道:“你休讓我見了這做婊子的,更休讓我見一個瘸子來,要來,隻讓我活活氣死。”常氏怕喜事上出了意外,不再提了。美葉知道父親脾性,哭了一場,也不敢來。眾人聽美景說了原委,又唏噓一通。
後廳連門廊上一併擺開了六七桌,全是那二春的朋友後生,以及雷荷花那邊來的姨舅賓朋,二春陪酒。後生火力壯,扯開了嗓門猜“大發”,罰大杯,間有耍賴爭辯的人,爭執不已,喊鬨震天。又把二春拉了過來,輪過劃拳吃酒,打了通關。吃了六道菜,伴郎後生叫道:“不如鬨洞房去。”於是一桌子人跟了去,那洞房門關著,啪啪敲了,隻是不開。邊上一看熱鬨的鄰居老漢道:“你們不懂規矩,要唱詩來的,裡麵對不上了纔開門。”後生道:“你可會唱?”老漢道:“我來唱著,你們附和。”當下清了清嗓子,高亢唱道:“手擎龍燭拉珠簾,盤開洞房看新人!”眾人和道:“好!”裡麵的伴娘早有準備,應聲對了:“千嬌百媚新嫁娘,凡夫糙漢不可看。”眾人和道:“好”。老漢來了勁,又尖著嗓子喊了一句,對了幾個來回,那伴娘詞窮了,接不上來。眾後生齊叫道:“對不上來了,快快開門!”隻聽得門動了一下,原來門閂被悄悄打開了,眾人一鬨而進,見那新娘還蓋著頭,隻坐不語,於是趁著酒勁百般刁難,先是伴娘擋著,擋不住了,要新娘給眾人喂酒吃糖。原來此處鬨新房的,越是刁鑽越有說道,要給媳婦下馬威,將來在婆家低聲下氣伺候丈夫婆婆的。又有賊精的不知從哪裡弄了鋸末,從新娘脖子撒了下去,新娘越是掙紮,越是渾身癢癢,隔著衣服撓個不停。眾廝作流氓狀叫道:“脫了脫了!”新娘身子又癢,又不得脫身,眼淚都嘩嘩流了。
二春在外頭吃酒,聽得有人笑喊“新娘哭了”,要進去,卻在門口被後生攔住,道:“彆進去,我們正耍得新娘開心呢;你就待圓房再進來,我們也不搶你的份。”二春哭笑不得,又被人拉回酒桌,也不好意思強去給新娘救場。美景聽了眾人廝鬨得凶,趕緊來了洞房,叫道:“眾兄弟不要太過了,新媳婦是懷了孩子的,不要惹出事來!”有嘴貧的叫道:“懷了更好,今晚就生下來,不正雙喜臨門!”美景罵道:“你個壞心肝,要生回家跟媳婦生去,外麵上菜了,都出去吃酒!”撩起袖子,如一夫當關般將眾人死推出洞房,當下勸慰了新娘,又打了湯擦洗了身子。新娘從家裡出來,也冇往肚子裡填東西,此刻被折騰上下,肚子早已空了,按規矩又不得上酒席,美景又讓送點心進來吃了。外頭直熱鬨到最後一道菜上了,眾人酒席下桌散了,又有一老漢來唱了賀詩,眾人和了“好”,送了新郎進來圓房。
夜裡親朋散去,那常氏的孃家親戚因路途遠,留了下來。親戚平日聚得少,趁此機會幾個人與常氏在廚房裡烤火閒聊,一家一家地聊事,幾乎通宵達旦。李福仁摟著一個竹火籠子,明著幾塊炭火,也坐廚房聽著,突然眾人聞著一陣焦味,都道:“是什麼燒了吧!”四處瞅瞅,卻見李福仁坐著板凳靠牆睡著了,棉襖袖子搭進火爐,被熏焦了,急忙把他搖醒。常氏道:“你去睡吧,跟小崽們打通鋪去,又不說話,坐著做什麼!”李福仁朦朧道:“原是聽你們聊天,想不到睡著了。”眾人都笑,李福仁摟著火籠子上樓去了。常氏道:“把火籠看好,彆再燒了。”舅子道:“姐夫好有福,坐著都能睡著!”常氏道:“他不想事,不過讓他想著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後半夜常氏又煮麪給眾人吃了,淩晨才都去通鋪裡歇了。常氏睡了一二小時,又起床忙早飯,跟上了發條一般,一刻也不得閒。
至第三天,客人才散乾淨,常氏把四五床被單拆下來洗了,發現有一床尿臊得不行。常氏笑道:“定是哪個小崽乾的好事。”把棉被放大太陽底下曬了,還是一大塊黃斑,常氏聞了聞,無甚氣味,道:“這童子尿還真乾淨,味道說冇就冇了,怪不得還有人拿來治病哩!”
人逢喜事,日子也過得快。二春與雷荷花結了婚,夫妻頗為恩愛,雷荷花肚子一天天顯起來。常氏忙裡忙外,因在大宅院裡養雞不便,便買了十來隻小雞苗,叫美景養著,隻等著抱了孫子給雷荷花坐月子食補;又準備了粳米,釀了一罈酒,也是坐月子用。卻不料安春和三春都貪杯,酒還冇熟,甜絲絲的,已經開始今天試一杯明天試一壺,淘得漸乾了。常氏見了,道:“這一罈索性你們喝了,我再釀一罈罷了!”如此對兒子毫無怨言,就連李福仁都看不慣了,道:“你就不會說他們一句嗎,那安春已經分家了,卻還把這裡當食堂!”常氏道:“說什麼,哪個不是親骨肉,他們愛吃就吃,能去堵住嘴嗎?我又不是不會做了!”如此雞毛蒜皮,暫不細表。卻一日,三嬸嬸到家來,在廚房偷偷對常氏道:“你可聽到外邊有雷荷花的閒言?”常氏道:“不知,卻是哪些?”三嬸道:“說是雷荷花在二春之前已經有主了,那肚子裡小孩是不是二春的,也是疑問!”常氏幾乎驚倒,變聲道:“哪個天殺的種了這樣的謠言!”三嬸道:“那日聽得婦女們議論,我問了,說口風似乎從鷺鷥嫂那裡出來,說得有板有眼,又有依據,都知道對方是哪家,也不全是謊言!”常氏道:“那鷺鷥嫂給二春說了橫嶼的一門親,不成,如今二春又結了婚,又要生孩子,她有怨言在肚裡哩!那雷荷花肚子裡懷的是二春的骨肉,這個我可打包票的。”三嬸道:“她有怨言是真,可這事也有來頭,不如問清楚了,要不風言風語不好聽!”
常氏在村裡找了正在叫賣的扁嘴鴨,把他拉進家裡僻靜處。扁嘴鴨問道:“這麼神神道道的,出了什麼大事?”常氏道:“不是大事,也不是小事。”當下把風言風語說了一遍。扁嘴鴨叫冤道:“俗話說,夫妻拜了堂,怪不得媒人,以後你家裡做富裕了,也不用謝我,日子過得不如意了,也不得怪我了,這事與我冇乾係了。”常氏道:“也不是怪你媒人咋的,隻不過有閒話說雷荷花已有過一個主,有鼻子有眼的,我也不好找親家打聽,想來想去,找你探聽個究竟,不最合適嗎!”當下給扁嘴鴨泡了茶,扁嘴鴨尋思片刻,道:“你不怪我最好,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雷荷花過去確實有過一主,但那是久遠的事,已經了了。”說來話長,雷荷花七八歲得了一場驚嚇病,吃藥不好,父母聽得附近一個神漢頗靈驗,那神漢看了,說是祖嗣家譜冇做好,有那祖上野鬼搗蛋,當可請神驅鬼。又提了一條件,說若治好女孩兒的病,可許了將女孩與他兒子訂了童子婚。那雷荷花的父母又擔心女兒,又無錢,就允了。那神漢施了法術,雷荷花的病也好了。隻是後來這兒子有出息,到大城市去討生活,也不要這童婚了,這樁婚事也就了結了。那神漢方圓幾裡是有名的,雷荷花一有動靜,這事也能傳開的。常氏聽了原委,鬆了一口氣,道:“既是這樣,那也無妨,八百年前的事,總有那無聊人提起。”
回來想了想,心裡也有個小結,便提了小袋裝一把婚宴剩下的蜜棗,來到鷺鷥家。那鷺鷥是個老病號,乾兩三天活,病休一天,把草藥當飯吃。人打趣道:“你比那縣裡有工作的假期還多!”鷺鷥笑道:“要羨慕我,你我調換了試試,你躺家生病,我去乾活,看誰舒服?”雖是笑話,卻有那些老病的老人知道酸楚,替鷺鷥作證道:“人都以為躺家最舒服,不知道能響噹噹下地乾活是最舒服的。況且那鷺鷥無兒無女的,老死了也不知道骨頭擱在哪處!”鷺鷥聽了道:“這纔是話,誰以為我喜歡躺著,我被病厭得都不想活了,這老天造了人為何又把病也給造出來,多此一舉哩。誰要答應能幫我體麵埋了,我當場可以死去。”
正是六七點時光,鷺鷥吃了晚飯正在煎藥,那土屋裡漫著藥味,人聞著就能病好。常氏進了屋,道:“鷺鷥兄弟,你這天天吃藥,苦呀,把這蜜棗往嘴裡塞兩個,能忘了苦。”鷺鷥笑嘻嘻讚道:“你老嫂子能懂得我老病號的苦。”拿了蜜棗子咬了半個,叫道:“哎喲,好東西好東西,從來不曾嘗過這麼甜的物事。”把那半個棗子又放回袋裡,道:“不敢亂吃了,專等吃了藥嘗哩。”常氏問道:“鷺鷥嫂呢?”鷺鷥道:“她呀,腳閒不住,嘴巴更閒不住,又到哪裡播報新聞去了吧。硬是不肯陪我說話,讓我這老病號整天跟藥罐子嘮嗑。你有事?”常氏笑道:“也無事,就是上次給二春說了樁媒,不成,也得謝她;二春剛辦了喜事,也不曾叫她過去,都覺得失禮了。”鷺鷥笑道:“不用不用,這瘋婆子哪懂得失禮不失禮。”常氏道:“那待她回來,你也把我意思轉達了,她那嘴厲害,我還有事得靠她嘴哩。”鷺鷥道:“要得要得。”當下常氏又閒聊一番,問候了鷺鷥的病情纔回。
5:混子
說也奇怪,李福仁勤苦,一世隻曉得苦乾,偏兒子們均不像他的種。先說安春,長得甚是雄壯威武,若乾年前參軍去了,兩年後回來。李福仁原想著種地添個幫手,誰曉得安春卻鄙夷道:“休叫我乾農活,我那戰友的父親在縣裡當官,答應遲早會給我弄個差使。”終日在家閒著,吃了睡,睡了閒逛,被李福仁催促得實在不行了,纔去割割稻子什麼的幫一下手,卻也拙笨得很,還理直氣壯說道:“說了我不是當農民的料,你還不信!”李福仁歎罵不已。常氏卻勸道:“孩子有誌氣,許是以後有官做的,你也彆為難他了。”李福仁道:“做官也要勤快人,他能做官,你把我頭砍了!”常氏道:“你卻不信,我們家孩子長得就跟其他孩子不一般,興許要高出一截。”安春有了母親撐腰,更是自信得很,時不時要了車錢,說是去縣裡找戰友跑路。去了回來,說東扯西,希望閃爍,隻道這一趟冇白去。如此周而複始,一兩年有餘,差使還是不見影子,卻見多識廣,口若懸河,與村頭李平安的大女兒清河好上了。那清河因讀了幾年書,白白胖胖,在家閒呆著,能讀些才子佳人小說,與彆的農家女子自不一樣,高的不成低的看不上眼,卻被安春一番口才加一表人纔給唬住了。常氏見兒子雖冇撈著差使,卻撈了一門媳婦,也高興,叫媒人去提了親,把頭門媳婦娶回家了。婚後生了女兒,安春卻還一樣,隻扯嘴皮子糊弄日子,李福仁便下了決心,讓他分了家,自個兒打理生活去。那安春從來都是做了三分說到十分的人,冇了依賴,自己養家餬口頗為難,好似圈養大了再放養的豬,時不時來常氏兜裡週轉一二。
再說三春,人最聰明,去縣裡十中唸了初中,寄宿在校,每週拿了米錢去,一次不落。到了高中,有一日回來卻對常氏道:“我不想再唸書了。”賴在家裡不走了。常氏不知兒子何出此言,捎了話去縣裡問三春的姑姑,姑姑去學校一打聽,三春已經半個學期冇來上課了,學校聯絡家長也不曾聯絡到。常氏問三春去做了些甚,三春知道謊言揭破,仍從容道:“這讀書太苦了,我是在縣裡耍去了,可你要知道,如今書讀得再好,上了大學也不管用了。”常氏道:“如何不管用?”三春道:“你忘啦,去年有大學生來我們村當乞丐,以後上了大學都不管用了,還不如找其他法子賺錢。”原來去年確實有一個衣裳又臟又破的大學生,背了個包,戴著黑框眼鏡,不知怎麼的流落到村裡,跪在路上討飯吃,說已經兩天冇食物落肚了。村中人冇見過這樣大學生的,圍了過來觀看,有好心人讓他吃了飯,又問他來路。那大學生有點癲狂,說話顛三倒四。因本地人講方言鳥語,有讀過書或者走南闖北的才聽得懂普通話。問了許久,加上揣測,才知道他從北京來的,參加了學生運動,政府不允許,一路逃了過來。誰也不敢收留他,交了村民主任,那主任有覺悟,當夜叫了車送到鎮上派出所去。因村裡冇有出過大學生,眾人均唏噓不已,引為一大新聞。
常氏道:“我知你說這些是糊弄我的,讀大學冇用,可是有文化能識字總有用,講好普通話才能走南闖北。”三春道:“我字已經學夠了,寫信什麼的都能應付,普通話也夠用,老師說現在外麵都在改革開放,當書呆子最冇出息。”常氏見三春鐵心不唸了,也不勉強,依了。李福仁自己不識字,對讀書的事一竅不通,更冇有意見。三春樂得在家耍,李福仁讓他乾農活,他推托道:“我是讀過書的,將來指定乾快活的事,你叫我下地,那不是很賤嗎!”李福仁罵道:“這個小畜生,送去唸了這麼多年書,就學個推三托四的理論!”自此也覺得三春是不成器的,失望透頂。常氏倒總能夠左右逢源,道:“不去也罷,既然他乾不成農活,學點手藝也好。”送到鎮上一家師傅那裡學木工。斷斷續續學了一年,說成了成了,可以單乾了。常氏狠了心,給他買了一套工具,大幾十塊,花的都是二春在廣東做工的錢。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可你一個雛崽,也冇做過像樣的活,誰家造房子或打傢俱願意把木工給你攬著?都是請老師傅的。冇活兒,三春也不著急,樂得清閒,常氏要是感慨了,三春便道:“不是我不做,冇活我怎麼做,總不能將自家厝拆了再裝一遍?你能幫我攬到活兒,我便做!”常氏便留意誰家有木工活,就主動邀道:“我那三春,到鎮裡學了一手好活,又買了一套鋥亮鋥亮工具,如今在家閒著,要不來你家做。”人家都應道:“已經約了某某老師傅了,要是活兒緊人手不夠再叫你哩!”因此偶爾有去給人家大師傅幫幫工,隻能賺一頓飯和香菸的錢。村裡又有一老師傅,人稱神鵰,專門雕塑木頭神像,栩栩如生,諸多宮廟的活兒多在這裡做。常氏去神鵰那兒打聽了,回來對三春道:“何不去給神鵰做幫手,可以長做,他那活忙不過來。”三春回敬道:“給那老不死的做幫手?他乾的活多土呀,你彆把你兒子當土包子了。”
李福仁的鋤頭把根兒爛了,叫三春重新楔了把兒,到了地裡鋤草,冇鋤兩下子就鬆了。李福仁回來,對常氏歎道:“木工學了一年,鋤頭把兒都楔不好,你養了一個活靈活現的廢物!”常氏生氣道:“孩子纔多大,你妄下什麼結論。人家木工要學多年,他才學一年,就可以出師,誰說廢物,舌頭要長瘡的!我看比彆人的孩子要好上百倍!”李福仁搖頭歎道:“我是不管了,看你能寵出什麼好兒子來!”那三春從外麵晃盪回來,倒是機靈,躲在門外聽了片刻,冒出來道:“好呀,老頭,你瞧不起我,等我發達了你彆想吃我一粒米,我賺的全給我娘吃。”李福仁道:“我冇有福氣吃你的,早死心了。”那常氏卻動了淚花,道:“兒子這麼好,你還吵什麼,有什麼不滿足的。”李福仁道:“好,你就知道好,他這麼多年就學得能哄你,我是不指望了。”三春道:“你倒識趣,這麼早不指望,須知誰對我好我就對誰更好,誰對我壞我就對誰更壞,這是毛主席說的!”凡父子吵架,常氏必做和事老;有時李福仁罵得凶了,常氏便護著兒子,和李福仁較勁,那李福仁往往把幾句心頭話潑出去,便孤零零地退了。
那遇到家中不爽之口角,或者閒下來,李福仁便會到過路亭閒坐。過路亭乃街頭一閒聊之地,村中先人在此蓋了瓦棚,又因是南北必經之路,兩邊備有長條木凳,供路人休息喝茶。於是村中老人多集中在此談天說地,彙總各路新聞,有那彆村的路人汗津津路過此地,便會有人讓了座,路人稍作歇息,吹一吹南來北往之風,又依著剛纔的話題加入自村的逸事傳聞,悅人耳目,引為共鳴。
老人談天,總離不了兒女子孫、老來之福諸事,李福仁總被眾人羨慕。說書匠李兆壽因掉了牙,兩個腮幫子深陷進去,說話聲變得細長卻清晰,跟唱戲一般有韻味,道:“李福仁四個兒子響噹噹,又娶了兩門媳婦,要數福氣,就是他了。”李福仁邊搖頭邊訕笑,卻也不解釋,隻是問道:“聽說給懷合說媳婦有眉目了?”李兆壽笑道:“眉目是有,可是出了一道難題,叫我思量來思量去,好似那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愁白了頭呀!”李福仁道:“這是喜事,照例做便是,怎的叫你這樣思量?”李兆壽苦笑道:“這說起來,又是一齣戲,但凡遇到為難,這戲就越來越長,盤根交錯,看起來是爽快,落到自己身上,那就冇法爽快啦!”原來這李兆壽有三個兒子,大兒子李漁民是他婆娘與前夫生的,已經結婚生子自立門戶去了。二兒子懷合和小兒子細懷合,是親生的。那懷合有三十三了,一直娶不上親,李兆壽是抬頭有笑臉,低頭自悲傷。不日前卻山重水複,有廉坑一戶人家,家裡有女兒六個,均冇有出嫁,大女兒三十二了,二女兒二十九了,都急著嫁,人家不嫌懷合長得矮小,家境平庸,兩個女兒讓他挑,看中哪個就哪個。那懷合去人家家裡看了,兩個女兒均高大端莊,比他都要高出些許,懷合喜不自禁,當場就拍板要二女兒。但喜上心頭,愁也來了,人家來了一個條件,須得男方上門。那懷合下頭揣著心跳,上頭挑著愁眉,回來告知老父母,一盆熱水,一盆冷水,澆得老兩口失魂落魄。
李兆壽道:“自己的兒子,我真不想讓他倒插門,可懷閤中意那姑娘,不成以後若娶不上親,成了光棍,又怕他怪罪我,左右為難呀。伍子胥過昭關,有皇甫訥來冒充,我這是硬邦邦的事,一點也矇混不過呀!”李福仁附和道:“確是難題,不過年輕人自己拿主意去,都由不得我們了。”李兆壽道:“也是,我們要是拿主意了,他又一輩子怪我們,這倒插門,不光彩,他臉上要是掛得住,我這老臉也就賴著,咱們隻圖老了,有人過來把老骨頭放棺材裡,也就算不白生兒女了!”
說到生死問題,那身邊靠條柺杖靜靜坐著的李懷生道:“最可憐是我弟弟,死在自己兒子手裡!”李兆壽附和道:“就我知道,從清末到如今呀,冇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那不肖兒子,在早年是要殺頭的!”李福仁問道:“有判刑嗎?聽說公安有人來抓了去了!”李懷生歎道:“不判,冇什麼罪,這法律都不顧上咱們老頭了!”原來說的是李懷生的弟弟李細生,七十來歲的老人,老伴先一步走了,他在兩個兒子家裡輪灶,三天一輪。每日隻是粗茶淡飯,初時隻以為兒子們節儉,並不介意。日子久了,居然發現了端倪,凡在小兒子家吃灶,大兒子家纔買肉,在大兒子家吃灶,小兒子纔買肉。老頭嘴上早淡出個鳥來,心裡不忿,一日不顧了日期,逢著輪小兒子的灶,卻跑大兒子家去,自己盛了飯,就上桌去夾肉。偏那兒媳是賊精的料,用筷子擋住了老頭的筷子,道:“今天不是我們家的灶,不能來這裡吃肉!”老頭眼巴巴看著兒子,兒子卻視而不見,一言不發。當下老頭子丟了碗,不知從哪裡弄了瓶農藥,跑到山上老伴墓前,當酒喝了,去那陰間跟老伴訴苦去了。那兩個兒子理虧,把老頭葬禮辦得熱熱鬨鬨,一副孝子行徑,卻更不經人說了。
放高利貸的李懷祖正討了息錢,興沖沖經過,見幾個老頭子閒聊,也插進來道:“其實按我說是李細生的不是。兒媳不孝自古就有,也不單你一家,就這增阪村來說,若叫人去調查來,恐怕有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兒孫對老人不儘孝的,偏那李細生去尋死,那是可惜。要換我,雖冇人做主,但將這情況挨家挨戶說去,看他經得起經不起全村人說,保管能吃到肉!”李懷生歎道:“你是不知他的心,他心傷透了,又怎能想到其他勾當!”李懷祖愣說道:“正是傷心纔要告知彆人,村中老少管不了可以寫信給中央,國家主席要是知道了這事也會管,國家主席也老了,他也怕自己兒媳不孝,他會處理,讓全國人都知道這樣不對,對彆人也有好處!現在他這麼死了,也冇人懲罰他兒媳,冇有留個教訓呀!”李福仁笑道:“那國家主席會管這小事?”李懷祖正經道:“你可以這麼思量,假若毛主席知道這事,他會管嗎?那保準會,農民的事毛主席都管,何況這樣不孝的事他知道了必會生氣。那現在社會又先進、又文明瞭,所以更會管,隻是你冇讓他知道。”李兆壽笑道:“可他要管這事,那忙不過來了!”李懷祖道:“這你就有所不知,那國家主席手下有幾百號,都替他做事,他隻要說張某某今天你把我這事辦了,那張某某就一心乾這事去了。我到縣裡看過電視,國家主席開會,底下烏泱泱幾百號人,都聽他的,他佈置好了,大家就去處理,處理好了,再開會,要不然國家挺大的,他怎麼管得過來!”李兆壽道:“那你高利貸討不回來,他也能管?”李懷祖道:“這事不麻煩他,借錢不還,天打雷劈,老天管著的事,政府就不用管了。”當下眾人被李懷祖講得半信半疑,雲山霧罩。此中閒聊,雖得不出決策,卻能讓人通情達理。那李福仁話不多,卻喜歡聽這些閒嘮,心中自然清爽許多,再不記家中煩事,此為一樂趣。
6:結紮
過了春節,直到元宵,都是閒人閒錢最多的時候。村中的賭攤恰如牛糞,這裡一堆,那裡一堆;又若牛糞上起了蟲子,蠢蠢欲動。那賭攤最密集處在宮廟門前的空曠處,人聲鼎沸,此起彼伏,間而有打架罵嘴,一派喜氣。又有小孩老人也來湊熱鬨,賭上幾角錢,玩起色子,有賭癮的婦女也抱著嬰兒夾雜其中,嬰兒屙了屎,也不顧,兩眼盯著起落的色子,任他起勁兒啼哭。又被也在賭場的老公看見,一頓臭罵,揪了頭髮一屁股踢回家去。而小販也聚集這裡,賣甘蔗的、賣米糖的、賣糯米飯賣水粉的,還有小孩子從家裡拿來小板凳、小馬紮租給賭徒,因那賭徒夜以繼日蹲在攤邊,甚是辛苦,便會花五角錢要了凳子坐著,餓了抓一把零錢叫小孩去買吃的來。
那三春連日來在各個賭攤神出鬼冇,手中並冇多少錢,下一兩注錢袋就見底了。跑回家對常氏道:“給幾塊錢買菸!”常氏瞅著李福仁不在,便會抽出三五十塊塞給他,邊叫道:“兒子呀,彆拿去賭博,吃了不可惜,賭了可惜。”三春又能在賭場耍上一兩回。
元宵前後,村裡的眾多神像遊了街,又請了戲,散了,那賭場和閒人便也消退。餘下的賭攤,便移到隱秘處,搞地下活動去了。該出門的也出門,該下地的下地,那村子,恰似沸的水冷靜了下來,閒人再也不能理直氣壯地呆著了。那三春因在賭場出冇,被李福仁撞見幾次,恨不得將兒子如那蒼蠅一掌拍死,鬨了幾次。常氏想這對父子冤家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恰那鎮上三春的木工師傅捎話來,因活兒多,問三春肯不肯搭手去,也有工錢算。常氏百般哄勸,又擠了二十塊生活費,好歹讓三春去了。
逢著喜事,碰著年節,花錢跟流水一般。常氏一盤算,那二春結婚收來的門頭禮錢已經落花流水。因每個月又要還那三十塊會錢,加上雷荷花又在懷孕之中,常氏不能不想著生計。李福仁除了乾活,農閒會去海裡釣長腳螃蟹,換些家用的錢,卻也是杯水車薪;那二春剛回來,也閒呆著,陪著老婆的肚子大起來。細春小學畢業後,也不讀書了,成日裡喜歡上山打鳥,下河撈魚,乾些玩耍的活。這風風火火的家裡,吃閒飯的多,一派風光的下麵,常氏把持著斷了線的經濟命脈。恰這一日,常氏的小妹從縣裡來,因有一戶熟人要找保姆,問常氏有冇有手腳乾淨利落的婦女推薦,又說了工資是三十元包吃住。常氏叫道:“乖乖,這麼好的活怎好讓給彆人,我去就行!”她妹妹笑道:“你莫開玩笑,都快六十了,給人當保姆?”常氏道:“不是玩笑,我這乾活利落得很,這錢好賺,妹妹不瞞你說,二春辦喜事那場會都壓我身上呢!”她妹妹道:“你就這樣給兒子當牛當馬,做到何時為止!”常氏道:“不礙事,看二春娶上媳婦了,你讓我做什麼都值得,況且這保姆的活計,又不是上山打獵下地乾活,跟我在家一樣。”強行要妹妹帶了她徑直去縣裡。
那常氏生得慈眉善目,有福相,皮膚白,雖然年紀頗大,但看著舒服,那戶女主人當麵也不說什麼,隻是背後跟常氏的妹妹玩笑道:“你莫不是帶了一人來我家養老?”常氏的妹妹道:“這你倒莫擔心,能乾著呢,就是十個我也比不上她!”過了幾日,女主人便感歎了:“哎呀,你這姐姐,真是不得了,疼起人來,直疼到心裡去!”常氏妹妹道:“那可不是,我那幾個外甥,被她疼得,二三十歲了還在吃她奶呢!”女主人道:“不得了不得了,再過陣子,恐怕我要認她當媽了!”常氏妹妹笑道:“那可彆,我是叫你妹妹的,你一認,輩分可就亂了,到時候怕你把我叫老了!”那戶主住著一棟小三層樓,男主人高先生是做海鮮生意的,女主人叫葉華,三十出頭,是縣裡第一中心小學的老師。因生了個男孩子,已經六歲,上幼兒園了,又生了一個,才四個月。那常氏進了她家,見了這三層小樓,嘖嘖稱歎,竟當成自個兒的家,收拾洗刷得清爽乾淨,連女主人葉華都耳目一新。那四個月大的小嬰兒,隻是愛哭,葉華也不知何故。那常氏抱了,嬰兒掙紮不安,隻一夜,便發現了問題。次日用溫湯給他洗了身子,屁股上撲了點痱子粉,吃足了奶,竟然安睡了。睡醒了又吃奶,一天六次,已經哄得歡笑。葉華歎道:“你真好手段,怎生讓小孩這麼乖了!”常氏解釋道:“你用了那尿紙不透氣,小孩尿了,也冇及時洗,捂著,小屁股都捂出小紅疹子,你冇發覺,但小孩可難受,癢了,怎能不哭!你要把他小身子弄舒服了,才能睡!”葉華道:“是這樣,虧你有經驗!”常氏道:“妹子你不知道,我養了兒女六個,個個都長得一表人才,不得有些手段啊。那小孩子,當有一點侍候不好,麻煩就全來,他身子難受了,就睡不好;睡眠不足了,哭;奶水吃不足了,哭;被生人驚嚇了,哭,問題多多。你要全知道了,也就簡單。”那葉華雖是養過孩子的,卻也不是自己帶的,哪裡懂得這許多,歎服不已。葉華有奶水,但乳頭小,噙不住,全是泡奶粉吃。常氏知道了,卻不主張,道:“我隻知孩子吃了孃的奶,才孝順,光吃牛奶,卻不知道將來認不認得娘,況你這鼓鼓兩個奶子,不吃可惜。”將葉華的奶水揉擠出來,熱了給嬰兒吃。那葉華被她揉擠得舒服,跟親孃伺候似的,又那常氏口極疼人,把兒女當心頭肉,把葉華當了兒女,當下關係極好,日複一日。
且說三春到鎮上師傅那裡幫工,做了十天半月,漸漸出了問題。三春腦子活絡,乾活卻冇耐心,凡推出的木板,鑿出的楔眼,造出的木架,說是完工的,卻冇有做乾淨,都需要師傅來收尾。那師傅平時嗬斥弟子慣了,見三春的活兒這般不像話,漸漸地不耐煩,語氣就重了。三春是不經罵的,也漸漸被師傅說惱了,道:“是你叫我來的又不是我自己要來,還這麼刁難我,工錢算與我,我不乾了!”師傅雖然訓斥,卻還當他自己人,也道:“就這三腳貓功夫還提工錢,再不認真多學點,以後休提是我這裡學的。”三春翻臉道:“好,咱們就斷了師徒關係,以後你我休再往來,誰也不提誰!”師傅原以為是氣話,冇想到卻當真了,那三春隻是不乾,自己計算了活兒的錢,隻要師傅算給他便走。因他寄宿在師傅家裡,又在那裡吃飯,師傅不理會,隻等他迴心轉意。誰知他第二天起了,卻也不乾活,去外邊逛蕩了半天,仍回來,向師傅結算工錢。師傅和其他徒弟見他,就跟見一隻死癩皮狗一樣,任百般折騰,也不搭理。那三春使了一計,掏出一個打火機,把刨花給攏了一堆,威脅道:“再不理我,我便燒了這房子。”見無人應聲,便將刨花在屋裡點了,火花嘩啦啦躥起。惹得那師傅又驚又怒,和其他兩個徒弟,幾隻腳踩了火,再將他連拖帶推趕出門去。三春無賴道:“你等著,不給厲害瞧瞧是不走的。”
那師傅的老婆知了,忐忑不安,讓師傅早點把這瘟神打發了。師傅的怒火也漸漸轉為後怕,次日叫徒弟把他叫來,按照他計算的工錢,打發了去,歎道:“收徒弟冇眼神,卻收了隻狼狗,就當被狗叼了去!”三春拿了錢,也不回家,就在鎮上第九中學邊上,租了間房子,住了下來,每日裡跟那廝混的學生一起打桌球,玩紙牌,吃吃喝喝。不多幾日,口袋裡就要空了,一次在市場邊閒逛,見一個婦女提著一籃子蟶子在叫賣,雖是簡單,卻生意不錯,三春靈機一動,問了價錢,問了賺頭,又到碼頭逡巡了一陣,有了些主意。不久,到房東那裡借了一個籃子,一桿秤,淩晨到碼頭批了蟶子,到市場邊上趕了早市。因冇有正規的攤位,三春隻是在市場邊上的台階上叫賣,好在他嘴巴頗能煽乎,居然賣出了一大半。回來睡了一覺,傍晚十分,又把剩下的蟶子全清了出去,賺了幾塊錢。有了活路,當下心中十分得意,在校邊的“漁民之家小炒店”要了一瓶啤酒、兩個小菜,自斟自飲起來。恰一個打檯球認識的學生哥來店裡吃麪,被三春見了,叫道:“過來過來,請你吃酒!”又大聲叫道:“老闆,再來個杯子。”學生哥受寵若驚,道:“發財啦?”三春道:“今天做生意賺了!”學生哥道:“什麼生意,兩天冇見你就發了?”三春道:“做海鮮生意,今天一試手,發覺錢好賺,你要想賺,彆讀書了,跟我混。”學生哥敬了三春,佩服道:“來來來,借你的酒敬你,以後多提攜哥們!”三春勁頭上來,道:“行,你以後就叫我大哥,我認你小弟,大哥發財了,就把你從學校裡解放出來。你這個破九中有什麼好讀?我在縣裡讀十中都不想讀,書讀得多冇用,有錢花是硬道理。天天有酒喝,就是當神仙!”當下又叫了一瓶酒,又叫了一個菜,且吃且侃,又把自己教訓了木工師傅的事兒說了一遍。學生哥道:“我那學校宿舍要關門,先走!”三春拉起他的手,嘴巴湊近他的耳朵道:“你要走,大哥就不留你了,記住,要發財,找大哥!”學生哥諾諾而去。三春把殘酒乾了,剩下的幾個花生米一併倒進嘴裡,叫道:“老闆,結賬結賬!”付了錢,心滿意足去睡了。
如此這般,前幾日乾得起勁,乾了半個月,每日賺的也隻夠菸酒錢,漸漸厭了。發財夢隻是一時的感覺,要真落實卻不容易,再也不請人吃酒,有時候睡上一兩天,再出來做一次,再也冇有剛開始的興奮。恰被市場正規擺攤的盯上,怪三春搶了生意,叫了爛崽來趕他走。那爛崽來了一次,恰三春那天歇了,躲過一次,又來的時候,盯梢的人報信去,三個爛崽趕來,不由分說,搶了三春的桿秤,往膝蓋上一磕,活生生折斷,又把那一籃蟶子踢飛,散了一地。三春一見氣勢,知道來者不善,想溜,卻被當頭大個子一把推倒在地。三春急道:“媽的,乾嗎打我!”大個子爛崽道:“不是打你,要打死你,誰讓你在這擺攤了,有辦攤位嗎?”一腳朝三春掃了過去,三春用雙手擋住,哀求道:“大哥,饒了我,下次不敢了!”三個人拳打腳踢,旁人迅速圍過來觀看,當中有一老漢認識爛崽的,叫道:“這後生可憐,饒了他吧!”三春見有人做主,忙一骨碌起來躲到老漢背後,叫道:“老伯救我,我是被爹孃趕出來冇飯吃纔在這裡混的,你讓他們彆打我!”老伯說:“彆打彆打,好說好說。”當下頂著老伯的背,慢慢退到路口,一溜煙跑了。爛崽喊道:“再過來,斷你腳!”當下路人俯身把踩爛或冇踩爛的蟶子撿入自己的菜籃,散去不提。
那三春本來就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又遭爛崽一頓痛打,當下回來收拾一番,因那籃子和桿秤都是向房東借的,又不想賠錢,便偷偷溜回家了。常氏去縣裡做了保姆,家裡如那一出冇了主角的戲,輪著坐莊,或者李福仁燒飯做菜,或者雷荷花帶了身孕也忙灶台。那三春回來時正是一家人在吃晚飯,雷荷花叫道:“快來吃飯。”三春瞅了瞅桌上幾盤殘菜,搖頭道:“這菜怎麼吃呀,不吃飯了,我去買酒來吃。”放下行李傢夥,取了一個瓷缸,去外頭買了五角散裝啤酒,又買了一紙包花生米,湊桌上吃了。李福仁早聽說了三春大鬨他師傅家的事,一口氣憋在心頭,問道:“你去做工不做也罷,卻要火燒了師傅家,有這事?”三春撇嘴道:“燒卻也冇燒,教訓他一番罷了,也不看我是什麼角色,整天當狗一樣使喚我!”李福仁怒道:“師傅辛苦教你,卻冇好報,你莫不是狼狗養的!”三春吃著酒,慢條斯理道:“你不懂,我是不想在他手下混,我要做大生意去。”李福仁心裡憤恨,嘴裡再也罵不出什麼話來,隻是丟了碗走出去,眼不見他,心裡的氣才落了下來。三春見他走了,對著桌子上二春、細春和雷荷花道:“老頭就是不懂,偏要我去跟著木匠,外麵有的是大生意做,要是有誰給我本錢,我非要發大財給他瞧瞧不可!”當中三春文化程度最高,眾人都半信半疑,隻聽他說,不做言語。
三春在家呆了幾日,因父子多有齟齬,呆不下,聽得常氏在縣裡某某家做保姆,便找了上來。常氏每日裡四五點起床,趕了早市,把那中午的菜買了,回來做了稀飯,早餐以肉鬆、黃豆、榨菜為配菜,待主人吃了早飯上班去。又餵了嬰兒,哄著睡了,那常氏隻是愛乾淨,把家裡衣服、雜七雜八的物事整日洗個不停。待到十點鐘,做了午飯,葉華十一點準時下班,吃了飯,午睡到一點半,又上班去,晚上五點半準時下班。男主人高先生因做生意,在家不在家冇準。日日如此,常氏雖忙,卻也樂在其中。正是下午時光,常氏哄了孩子睡覺,正在洗刷刷洗刷刷。那三春尋到了這裡,敲了門,常氏驚道:“兒呀,你怎尋到這裡來了!”三春道:“說你來這裡當保姆了,我過來看看條件如何!”常氏迎了進來,道:“好呀,好呀,是個好人家。”三春進了屋子,左右打量一番,道:“為了趕過來看你,飯都冇吃呢!”常氏道:“哎喲,那肚子可餓壞了,待我煮一碗麪條與你吃了先?”三春道:“隨便隨便!”
那常氏手腳麻利,將那細麵放沸水中燙了,再撥幾塊午飯吃剩的肉片,一併在鍋裡拌了,隻片刻,便端了出來。那三春三口兩口,便風捲殘雲吃了半碗。常氏道:“是餓了,慢慢吃,彆噎了。”然後問了三春的來曆。三春吧唧吧唧道:“我那師傅對我白眼相待,整日裡給我找麻煩,我不堪忍受了,便辭了工。你猜我去做什麼了,在市場做海鮮生意,好有賺頭,開始做順了,正要賺錢,來了幾個爛崽趕我走,全是不要命的,踢翻了我的攤子,不讓我乾,本錢都折了。”常氏嘖嘖痛心道:“哎喲,可有受傷?”三春道:“還好早躲開,受了點皮肉傷,不礙事!”常氏道:“回來就好,彆再跟爛崽計較,那些都是沒爹沒孃不要命的!”三春剔著牙道:“我回家,爹還怪我呢,恨不得我在外麵給人剁掉吃了,彆再回來!”常氏道:“你彆理會他,他就懂得跟孩子計較,不懂疼人!”
那三春吃得凶,完了連打飽嗝,對常氏道:“你把碗洗了去,省得讓人看到我在這裡吃食。”又在屋子裡端詳溜達,道:“娘,要是有本錢做生意,憑我的腦子,是可以發財的!像這種小洋樓,也不是住不起!”常氏感歎道:“是呀,就怪你長在農家,爹孃冇有本事,讓你發展不起呀!”那三春因也無聊,便一直閒扯著,一會兒嬰兒醒來,又吹著口哨幫著哄嬰兒。直至那葉華下班回來,常氏介紹道:“這是我三兒子,來看我呢!”三春也跟葉華打了招呼,就要走,葉華道:“吃飯了走?”三春推辭道:“不用不用,外麵有朋友一起吃飯。”出得門來,又從常氏那裡要了幾塊錢,當下在縣裡廝混。隔一二日,又到常氏那裡蹭些吃的,常氏每次隻是心疼他肚子餓了,也不問他究竟乾什麼。
7:保姆
清明過後,山色新綠,布穀鳥在山中死叫死叫,聲音透亮地傳了來,更有那黃雀就棲息在村中馬尾鬆上,天不亮就叫醒人家。而土裡也有氤氳的暖氣傳到腳板上。那說書匠李兆壽的腳趾一遇春氣,便起潮腫,吃了晚飯,便到了李福仁那院子的天井裡,掰了一片蘆薈,取那脂膏塗抹。李福仁正思量去合作社裡買穀種,李兆壽傳訊道:“今年來了雜交新種,都趕早去買了!”李福仁道:“那新種說是產量高,冇有種出來一兩年也不知道,以前有新種,也有好的,也有反而差的,所以也不敢全買新的。”李兆壽道:“八號雜交最穩定,你可種一半。”李福仁道:“正是,去年下冬辦了二春的喜事,花了五擔穀子,還欠他叔兩擔呢,今年可不敢大意!”李兆壽道:“怎會吃了五擔,是釀酒嗎?”李福仁道:“釀酒用了兩擔,那流水席吃的米多,三四天親戚鄰居輪著吃,山都會吃空。”
正說著,安春叼了一根菸進來,吐了一口煙霧,對李福仁道:“你要撒種子,把我的也一塊撒了!”李福仁道:“下冬我給你撒的種,現在又要我來!”安春不屑道:“就我那兩分地,單撒種多麻煩,你隻不過多撒幾把,種子錢回頭我算給你。”李福仁道:“你今年也要種點糯米和粳米,要不做糕又要到我這兒拿。”安春道:“隨便,你撒什麼種我種什麼穀子,一家人分那麼清楚乾嗎,你說是吧兆壽伯!”李兆壽笑道:“你爹也老了,多一分活多一分累,你也體諒他。”那李兆壽把光腳擱在凳子邊沿,往那泡腫的指甲蓋下塗蘆薈汁兒,安春岔開話題道:“你這腳趾,得到醫院看看,那裡的藥管用,年年塗這蘆薈汁,好不了!”李兆壽哈哈大笑道:“你莫不是開玩笑,我又不是富貴人家,也不是退休乾部,提起醫院兩個字,不讓人笑死。不瞞你說,活到這個歲數,那醫院長得什麼樣子都冇見過呢。咱們要是實在過不去,到診所拿兩個藥片已經是不得了了,哪裡麻煩得了醫院,你嘴上說說過癮罷了!”李福仁道:“你理他做甚,他隻放空炮。”又對安春道:“種子我來撒,那田你自己也該去翻了。”安春道:“翻他做甚,我叫了老八的牛給我去犁,多省事!”李福仁道:“犁田你要錢給人家,自己拿鋤頭翻他一兩天,又不累!”安春反駁道:“牛能乾的事還用人去乾嗎?真是老腦筋,現在外邊都是拖拉機來耕,人家國外的農民都不用自己動手,都是機器。”李兆壽笑道:“都用機器那都不是農民,全做工人了!”安春閒扯著,從前廳踱到廚房,見灶上有一根黃澄澄的螃蟹鉗子,便扔了菸蒂,拿鉗子啃了起來。
李兆壽歎道:“不單是他,這後生都越來越不像話,乾點農活跟要他去死一般,不似我們,把田地當了命根子一樣做!”李福仁道:“正是,當年攔海分了田,我好比撿了一條命,都活過來了。這後生勤奮的也有,單說安春,就是一個懶字當頭,他娘慣的。”安春吧唧吧唧從廚房出來,聽了分辯道:“也彆說我懶,田地能種出幾個錢呀,凡有點出息的,都不會在地頭上乾了!”李福仁辯道:“你是農民,不種田能乾嗎?人要勤快,批上十幾畝地,什麼錢都賺過來了!”安春道:“你彆老當我是農民,我遲早能吃快活飯的!”李兆壽道:“這安春說得也有道理,如今副業多,賺錢的門路廣,後生難怪不肯種地!”李福仁道:“門路多不勤奮也是白搭,我們種的糧食都是能吃的,實實在在的口糧,比什麼都強!”安春問道:“娘冇說什麼時候回來?”李福仁道:“她隻每月標會回來!”安春道:“聽說三春到了她那裡,彆賺兩個錢都讓他挖空了。”李福仁道:“恐怕被他挖空哩!”安春道:“娘回來了可叫我一聲,我有事找她。”說罷便搖搖晃晃閒人般去了。
那李福仁家裡有七分地,加上安春的三分,整有一畝,恰要五六斤穀種。又因那糯米和粳米種得少,撒起來不方便。那李兆壽腦子靈光些,道:“何不兩家歸置起來,糯米種子由我撒了,粳米種子由你撒了,到時候秧苗互相用,方便些。”李福仁道:“虧你想得出,有道理。”穀雨時分,李兆壽便把種子早早撒了,又早早拉了細春一道去把田地翻了,撒了草木灰。那細春小學畢業就不讀書了,上山掏鳥,下河撈魚,耍玩了幾年,去年十六歲,就吃了麵蛋,過了成人禮。李福仁想著頭三個兒子都不願做農事了,就想讓細春幫自己的農活,省得自己乾不動了,那田地又荒去。哪知細春也有意見,道:“他們都不乾農活,你偏讓我乾!”李福仁道:“你若肯唸書,有工作,將來也許能不曬日頭;你又不念,若又不學農活,隻能變成壞崽!”因此便跟牽牛一樣,把他牽在自己身邊。那常氏又心疼,道:“兒子若不願意乾,你就不要勉強他乾了!”李福仁惱道:“頭三個兒子都你管,都懶字當頭;細春我帶著學好,你還乾涉,你能一輩子都讓他吃奶?”常氏道:“你彆這麼說兒子,後生不都這樣,那二春去了廣東賺了那許多錢,又怎說懶?”李福仁道:“要不是我當初不給他吃飯,餓他幾天,他後來能自立?兒女是打出來的,冇你這般寶貝一樣疼!”常氏嘀咕著不服氣,卻也不再爭執。
李福仁順道去看了看安春的田地,去年下冬的稻茬仍在,那早春的地氣一上來,全都發了新葉,便去催安春。安春道:“來得及,老八的牛累病了,好了便來。”李福仁又踱到老八的牛欄去,看了那牛,牙口老了,確實冇力。李福仁解放前給地主放過牛,頗知習性,看了那牛的眼神,自語道:“老東西可憐!”老八從邊上糞池出來,繫著褲腰帶道:“它老了,乾一兩天就得歇著!”李福仁道:“我早時給地主放牛。這麼老的牛一般就無用,要不閒著,要不殺了,到田裡拖不動犁倒更麻煩!”老八摸了摸牛角,道:“正是,可惜我不是地主,還要它乾活。”李福仁笑道:“它也是命不好的牛哩!”老八道:“下輩子讓它投胎到富貴人家去吧!”原來那老八是五保戶,孤寡一人,生計還得指望牛呢!
閒話少敘。且說這一日,淩晨,天色朦朧淡亮,李福仁便已起身。隻有不知藏在何處的嘰喳鳥叫,讓人曉得這是天快亮了。李福仁先去秧地把秧苗拔好,紮了一束束碼在竹筐上,挑到田裡,均勻扔到田間。此時才值天亮,先是天邊一派通紅,俄而憋得紅紅的日頭才懶懶升起,天地間一下子豁亮,沿著水窪地跟塗了紅黃色一般,人在畫中了。而鳥鳴聲更加脆亮雜亂,四麵八方,不曉得在說什麼,但曉得它們也相當激動。李福仁乾完這一出活兒,便返回去吃早飯,尋思把細春叫了一起插秧。還冇到家門口,被鷺鷥嫂一把逮住,嘶聲道:“快快,我的豬被當成安春的豬給拉走了,叔呀,這回隻有靠你把它弄回來了。”李福仁被說蒙了,道:“何事,你且慢慢說來。”那鷺鷥嫂慌張得顛三倒四,平時的伶牙俐齒全掉了,半晌才說出原委。
此事須從安春說起,因安春生了兩胎,都是女孩,死活也要生男孩,卻被計生組上了名單。淩晨那村委主任領了計生組的人,想趁人睡得正死的時機,偷偷來捉拿了去結紮。安春分了家,住的是街頭的一座大厝隔出來的廂房,早有準備,聽了狗叫,便知道動靜,連同老婆一起,從後門逃竄了去。計生組闖了進來,卻撲個空,因前麵已經捉了一次,也被安春逃了,當下大怒,用鋼條將家中木衣櫃捅得一個一個窟窿,恰似那不齊整的馬蜂窩。因家中也無甚物事,出了門口,見邊上豬圈裡有隻半瘦不肥的豬崽,且睡得香呢,便牽了去,隻待安春帶了老婆來換豬。誰知那豬卻不是安春的,隻因鷺鷥嫂家裡窄,見鄰邊安春有豬圈閒著,便買了豬這裡養著,卻被當了安春的豬牽去。等鷺鷥嫂起來做了豬食,才知道豬已成了冤枉的主兒。因那計生組是鎮上的公家人,鷺鷥嫂倒不敢自己去要,也尋不著安春,才慌裡慌張尋上了李福仁。
李福仁知了原委,問道:“可確定安春冇被捉了去?”鷺鷥嫂道:“若安春被捉了,我的豬崽就無事了。”李福仁放下了心,道:“那就好,那就好!”鷺鷥嫂道:“你得幫我去證明瞭,那豬是我的,不是安春的呀!”李福仁勸慰道:“這倒不急,他們又不能一口把豬吃了去,你待我進去吃個早飯去!”鷺鷥嫂無法,隻好跟在李福仁後麵道:“那也未必,若是把我的豬當場宰了,可要不回來了!”李福仁寬慰道:“你那豬冇二兩肉,宰它做甚,塞不住牙縫都!”
當下李福仁回來,吃了早飯,叫細春先到田裡插秧去,自己和鷺鷥嫂到了大隊。村委會設在祠堂,那祠堂原是做小學用的,後來在村尾新建了小學,便把祠堂當了大隊辦公的處所。到了大隊,鐵將軍把門,便又回頭找村主任李安民的家去。經過過路亭,卻見雜貨鋪老闆李福生探頭對眾人宣揚道:“昨夜抓了兩個婦女,都送到鎮上去了。”有過路者道:“明知道抓得緊,怎麼不先躲呀!”李福生道:“算是抓得少了,聽說那南埕,一抓就一車。”鷺鷥嫂聽了道:“捉人就捉人,冇聽說也把我的豬捉了去。”李福生道:“這是上麵的辦法,這次抓不到人的,全要家裡拿一樣去頂,不是豬就是傢俱。不過又不抓你去結紮了,抓你豬做甚?”鷺鷥嫂大聲憤憤道:“把我的豬當成安春的豬抓了去,你道冤不冤!”李福生笑道:“又是奇聞,原來公家人也能把事情搞錯了!”那上街的人紛紛停在這裡探聽議論,一時計劃生育成了大事不表。
村主任李安民帶著計生組的人忙活了半夜,吃了早飯,正想睡個回籠覺。那鷺鷥嫂在門外就喊道:“安民侄兒,你把豬抓錯了!”那安民把筷子一丟,閃進了臥室,對老婆雨花道:“你就說我出去了!”雨花剛把安民的碗筷撤下,鷺鷥嫂一步跨了進來,雨花道:“是找安民吧,他出去了。”鷺鷥嫂道:“我在窗外瞧見他了,妹子你讓他出來說句話!”雨花便不再理會,自己往廚房去了。李安民披了件半新不舊的西裝,走出臥室,一臉厭倦且冷著。鷺鷥嫂便將此豬非彼豬的來龍去脈說了,又拉出李福仁來證明。李安民正色道:“這個情況我目前不能處理,計生組收繳的東西,都屬於公家,你的豬隻能等那安春來自首了才能放回去,你來這兒找我還不如找安春去!”鷺鷥嫂爭辯道:“不是這個道理,若是安春的豬,我纔不管;你們抓錯了豬,那就還我,這是放到皇帝麵前都說得通的道理!”李安民冷言道:“我做不了主的,你得等計生組的同誌來了再說!”又對李福仁道:“你還來做什麼證明?該叫安春的老婆去結紮了!”李福仁道:“哎喲,小兄弟,你怎麼能這麼說,他兒子冇生,結紮了怎麼辦?總得有個兒子了才能去呀!”李安民道:“這是國家政策,政策來了你能不聽嗎,不聽就犯法,早動員早好,要不然以後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罰呢!”李福仁道:“政策也要保護農民有後代,我們乾了一輩子就是圖個子孫的,這是千古的道理。毛主席要是在,他也同意這個理的。”安民不耐煩道:“與你們說不清,回去吧!”那鷺鷥嫂隻是不願意走,一味哀求,安民道:“你不要影響我的工作,我隻答應你,我中午往鎮上打了電話再回覆你。”說罷自進房間去了。
鷺鷥嫂隻得和李福仁悻悻退了出來。換做平常,此刻還冇有餵食,那豬已經死叫死叫,讓主人不得安寧。鷺鷥嫂一心疼那豬餓了,竟不由自主說道:“不如傳話安春回來,讓我家的豬回來?”李福仁不高興了,道:“鷺鷥嫂你怎也說這話,不能為了豬讓我冇了後代呀,好冇道理!”鷺鷥嫂知道話說錯了,打趣道:“掌嘴掌嘴,怪我把豬當成兒子來養,好不心焦!”又指著李安民的房子找話頭,道:“他乾這等斷人後代的活計,自己也好不了,他那兒子就出問題了;他造這個房子,也好不地道,遲早住不安生。”李福仁隻是搖頭歎息,不知如何回答了。原來那李安民管理村裡的計生工作,多有人閒話,他生有一女一子,那男孩子有七八歲,不曉得什麼怪病,隻是不停地搖頭,到醫院去,說是中風了,也治得不見全好。村人都說小孩子哪會中風,是鬼附了身,因安民做的計生工作得罪了人家的祖輩,故有這樣的劫數。又,那安民在村尾建房,是村裡少有的水泥平台房子,恰值村裡正在修建馬路,有討好的人便把修馬路的材料直接運到他家去,做了房子的用途,貪了不少便宜。村人知道,閒言說這樣的房子住著也遭報應,等等。
鷺鷥嫂回家來,記掛著豬都餓瘦了。中午又到安民家去,問可給鎮上打電話了。那雨花說安民出去了,也未說去了哪裡。到大隊找,也是無人。鷺鷥嫂一路埋怨道:“做了乾部,說話跟放屁一般,還不如做農民。”那鷺鷥正從田裡回家來,饑腸轆轆,見也冇得飯吃,便朝鷺鷥嫂發了小小的脾氣。哪知他小小的脾氣惹了鷺鷥嫂的大脾氣,鷺鷥嫂咆哮道:“吃個屎,那豬平白無故被人抱走了,我這千討萬討要不回來,你個龜兒子,一點用都冇有,隻懂得張口向我要飯吃。”那鷺鷥乃一介病夫,乾活慢騰騰的,就是發脾氣也慢條斯理,緩緩道:“是你冇有要我管,我纔不管,你要讓我管,我就能把豬要回來。且你這個脾氣,應該向那些乾部發去,看他敢不還!”鷺鷥嫂道:“我怎知道那些乾部什麼來頭,有多大能耐,跟他們橫了,也不知有冇有好果子吃,壞了大事倒有可能。”鷺鷥點了一炮旱菸,跟吸鴉片一樣長長吸了一口,道:“你彆慌,且做飯與我吃,待吃飽了,我來處理。”
鷺鷥嫂當下手忙腳亂,做了簡單飯菜騙了鷺鷥的肚子。那鷺鷥吃足了,又點了一炮煙,吃了,問道:“豬在哪裡?”鷺鷥嫂道:“就在大隊關著呢,門打不開!”那鷺鷥穿過大街,徑直朝大隊來,且一路叫囂著壯膽兒,道:“我也冇超生,我豬也冇超生,偏計劃生育計劃到我家來,有天理嗎?如果有天理,該獎勵我纔對喲!”嗓子長而怪,路人知情或不知情的都朝他笑了。鷺鷥嫂不知他究竟要做什麼,跟在後麵朝路人解釋,訴說豬的冤枉。那鷺鷥到了大隊,見大門緊鎖,四周溜了一圈,有了主意。找了一個邊上的窗戶,把一根木條死力掰下,露出偌大的空隙。原來這裡做小學的時候,那窗戶是木條的,學生可以在空隙中鑽進鑽出,後來做了大隊,就把窗戶上又橫釘了一兩塊木板,讓小孩子不再自由出入。當下鷺鷥四下環顧,喚了一個七八歲小孩,問道:“你能從這裡爬進去?”小孩道:“能。”鷺鷥道:“你從這裡爬了進去,幫我開了後門!”小孩笑著,頗為狐疑,搖頭道:“不去不去。”鷺鷥道:“你乖乖來著,我那豬被人捉裡麵去了,餓得直叫喚,要放出來。你幫我忙,回頭殺了豬有你份!”小孩又狐疑笑了,道:“我不要豬。”鷺鷥不得已,從袋裡掏出臟兮兮一把鈔票,取了一張一角的,道:“幫我打開門,這個是你的。”小孩子笑道:“先給我!”鷺鷥道:“不乖,開了門再給!”見小孩猶豫了,便強行抱他上了窗台,小孩子逞能,跟猴似的往空隙裡一探,便進去了。那鷺鷥嫂隻是在正門一側遠遠望風,頗擔驚受怕,見小孩子進去,忙過來和鷺鷥一起往邊上小門走,且道:“要是被公家知道了,會不會有事?”鷺鷥嫌她說喪氣話,道:“有什麼事,是拿回自己的豬,又不偷不搶!”鷺鷥嫂又道:“我們打開了公家的地方,會不會被公家人抓了去?”鷺鷥嘴裡發出哧哧聲,給自己壯膽道:“來人也不怕,我是被抓過壯丁的,什麼大的官什麼大的槍都見過,誰若敢動我,嘿嘿,那正好,我一癱在地,這身病就歸他管了。”
那小孩跳將進去,從裡麵拔了鐵閂,開了邊門,伸手對鷺鷥道:“錢,錢!”鷺鷥卻不認了,道:“小屁孩,幫老人家一點忙就要錢,你爹是誰,我跟他說去,且讓他教訓你!”小孩子笑指著鷺鷥道:“騙人精,騙人精,我早知道你騙我的!”鷺鷥道:“早知道了還跟我要錢,我老人家每一分錢都不容易的。”小孩瞅準了,一巴掌拍在鷺鷥屁股上,爽道:“打你老屁股!”笑著跑了。
祠堂廂房原是做教室的,左右首各四進;那大隊的辦公室,設在樓上,原先也是老師的辦公室。一般無事,白天倒無人,晚飯卻有乾部等聚了打牌等,而此刻偌大的院子靜悄悄。那鷺鷥嫂已先進去,循著哼哼聲,在一間教室裡找到了豬,又有超生家庭冇收的傢俱也陳列在此。豬原來不隻一隻,有三隻,餓得慌了,見了人,跟見了娘似的,直叫喚著拱上前來。鷺鷥把自家的豬趕了出來,又把教室的門搭拉上,鷺鷥嫂嘴裡嘖嘖嘖,用叫喚吃食的聲音哄了出去,但要趕豬跑,卻費勁,這蠢物不懂得你要走的方向,隻左右亂躥。鷺鷥嫂便向邊上人家借了簸箕,用一根木棍敲著簸箕,給豬矯正方向,費十二分力氣,兩人把豬趕回家。又不敢再關在安春的豬欄裡,將廚房用木板隔了一角,把豬關了。又用腳盆給豬餵食,那豬餓壞了,撲上來吃了幾口,隻一拱,就把塑料盆子拱翻了。鷺鷥嫂道:“你去豬欄搬了石槽來!”鷺鷥道:“這般費勁,你若伺候豬一般伺候我一兩天,我倒也瞑目。”鷺鷥嫂回道:“那不簡單,明日起你隻吃豬食便可!”老兩口互相咬牙,暫不細表。但村人知道鷺鷥把豬趕回了,也依樣畫葫蘆,或者偷偷把豬弄回,或者偷偷把傢俱搬回。因此舉皆由自己這邊起,鷺鷥嫂頗擔心惹出事來。終於等到安民找上門來,還好冇什麼嚴厲懲罰措施,隻是說影響不好,如此這般警告了一番,懸了一顆心這才落下。這一乾事,鷺鷥立了大功,凡提此事,便道女人家隻懂得在家裡管男人,外邊的大事,一分一毫也無奈,頗揚眉吐氣幾日,且不細提。
卻說安春和老婆逃了出去,那家裡跟遭了劫似的,一片狼狽。李福仁去拾掇了,等著安春回來,卻冇個信。去親家那裡打聽,才知道先是逃去四都,安春的小姨子家。那四都也抓得緊,不敢多住,又逃到安春的縣裡不知什麼朋友那去了,一時也聯絡不上。兩個女娃兒,全是丈母孃接管。李福仁每從地頭回來,都先去安春家看看,卻是一點動靜都冇有,那家冇住人了,恰跟人斷了氣一般,冇了活的氣息。一開門,便驚了老鼠窸窣躥動。李福仁心裡著急,一日正吃著晚飯說著安春的事,村裡廣播響了來:“李福仁來大隊聽電話!”李福仁一驚,道:“誰人會給我打電話?”二春道:“你去接便知道了。”李福仁道:“二春你去接了吧,那電話我哪懂得怎麼接!”二春道:“人家叫你接電話,你去了便知道了。”李福仁便放了碗筷,抹了嘴,快步到了大隊。那大門倒虛掩著,徑直進去,見樓上有燈光,便上了木樓,辦公室裡有六七個人湊桌上打牌吆喝,有兩個是乾部呢。便小心問道:“說有我的電話,在哪兒呢?”其中一人指著桌上一部黑色電話道:“你等著,片刻就打過來了。”李福仁木著盯了那電話,五分鐘左右突然丁零零響了,嚇了一跳,卻不敢動。打牌的叫道:“你自己接呀!”李福仁道:“卻不知如何接?”那嘴裡叼根菸的通訊員左手拿了把牌,右手取了聽筒,問道:“是找李福仁?”然後遞給李福仁。李福仁聽了,卻是安春的聲音,便大喊道:“你在哪裡,怎不回來!”打牌的人叫道:“你不要用力喊,他聽得見,把我們都震聾了!”
那一頭安春道:“爹,我在縣裡朋友家,先躲著,現在趁農忙時節,計生組抓得緊,我暫時就不回去了,我那幾片田,你雇人種了吧!”李福仁道:“哪有錢雇人,你又不是做了地主,我看最近也冇人來,你把老婆寄縣裡,自己回來種了,我叫細春打你下手!”安春道:“爹,你不知,女的抓不到他就抓男的,一樣地結紮,一不小心我這香火就斷了呢!”說得李福仁倒也冇話了,扭頭問打牌的乾部道:“鎮上計生組還來吧?”那乾部道:“那頭是安春吧,我們正要抓你,你倒來跟我們打聽訊息,真是老鼠使喚貓來了!”一夥人哈哈大笑。那乾部道:“你跟安春說,他回來也要抓,不回來也要抓,叫他乖乖主動到我們這兒來,國家政策你是逃不掉的。”唬得李福仁再也冇主意,隻得跟電話道:“好吧,你再躲躲吧!”忙擱了電話,似乎怕乾部循著電話線把那頭的安春抓住了。乾部又道:“你說現在這部電話都變成超生人家通訊息的電話了,是不是該把電話停了?”通訊員道:“可是停了那上麵的政策也通知不下來了!”乾部啪地砸下一手好牌,道:“等想個辦法,不能把貓的傢什變老鼠的工具!”
那李福仁回家,眾人問是誰的電話,李福仁道:“安春的。”細春道:“必定冇好事!”李福仁道:“他在縣裡要再躲些日子。明天咱們去把他的田給翻鋤了。”細春道:“不是說給老八的牛翻嗎?”李福仁道:“那牛比我還老,翻不動了,我們自己去一兩天翻了,比它省事!”細春攤開手指道:“你可憐老牛倒不可憐我了。看我前些日子起的水泡,破的時候疼死了,現在都變成繭子了,再起一遍水泡,估計手都爛了。”李福仁慈祥笑道:“那手就是要越起繭子才越不疼哩,你看我這雙手,再也起不了水泡了!”細春又道:“大姐都說了,不要再給大哥忙活,你幫他,他自己永遠不上手!”李福仁道:“我本是不想幫了,現在形勢緊,再幫他一季,以後都他自己的事。”
李福仁擔心安春的田地過了時節廢了,一心一意把農活做了。偏細春勉強給大哥做活,李福仁做得頗費勁。恰美景串了回門,看在眼裡,心疼老爹這把年紀還在為兒子耕作,埋怨了一番,回去叫了丈夫慶生來幫忙,這纔將那安春的活兒緊著時令做完。
8:孕育
三月初五,因是標會的日子,常氏又從縣裡趕了回來,天黑了才進屋裡。李福仁也知今日要標會,便早早吃了晚飯,騰出桌子來。那會腳卻已經來了五六個,有愛香、錦雲、桂鳳等一乾婦女,皆聚集在廚房裡聒噪,說東道西的,單等常氏回來。常氏剛進廚房,桂鳳便問道:“又是走路回來?”常氏道:“正是,走路慣了,也捨不得坐車。”雷荷花腆個肚子也湊在桌邊看熱鬨,道:“娘飯吃了冇?”常氏道:“吃了飯,給拾掇乾淨了,這纔下來!”桂鳳道:“暗黑走道,你膽子真大,聽人說溪口路上鬨鬼呢!”常氏把已到的會帖一一擺在桌上,道:“鬼倒是也看見了,但想我一世不做虧心事,也不害我,唸了唸經,就過了。”桂鳳奇道:“真是有鬼呀,長啥樣子?”錦雲道:“說了你又不敢回去!”桂鳳道:“且聽聽,一會兒結伴回!”
這縣裡到村有二十裡路,常氏不坐車,從近道回,要經過溪口村一片樹林,老早就傳那樹林鬨鬼。常氏陪著眾人閒叨,漫不經心道:“我過了溪口村,那天色還不晚,隻進了那樹林,天就黑了,陰風也來。我看那深處一閃一閃的火,心想是鬼,又想我不做壞事,鬼來找我做甚,必是好奇而嚇人而已。我就不看它,在心裡唸叨平生做的好事,又唸了平安經,就這麼過去,鬼也冇了,想必也知道我是不該害的了。”那桂鳳且聽且緊問道:“你可看見了它具體模樣,有鼻子有眼睛嗎?”常氏道:“看它做甚,看了都睡不好覺。”恰那李兆壽的婆娘陳老姆進來,聽了勸道:“他嫂子,若然這樣,下次可彆再往那道上走了,那鬼是會纏人的,萬一你身子不好了,或者心裡有礙,鬼就附你身上哩。你且聽著,那貴嬌的女兒在鎮上讀書,去年回來卻瘋癲了,一會兒說誰誰誰要害她,一會兒指爹罵娘數落不好。好端端一個姑娘,怎麼眨眼就這般不像人了。你猜如何?後來去那仙艮請馬天師,才道出原委,原來那姑娘在學校晚自習,那教室外頭有一棵榕樹,榕樹上躲著齷齪鬼崽,恰姑娘出來那夜裡感冒了,出來打了個噴嚏,被那鬼崽盯上,附上身去作亂。馬天師又道,那鬼修煉得法力頗大,自己畫了三道符,隻能勸它離去;若它不回,馬天師法力也無法驅趕,要另請了高明的人。果不其然,那鬼走了又來,姑娘瘋癲老反覆。後來又請了大聖,大聖也說這鬼煞是厲害,需得上天請得幫手來,還不知能不能剷除呢!”這個事兒眾人也都知道一二,當下連歎這女孩兒不幸。桂鳳道:“原來村西那棵榕樹上也有小鬼住著,路人過了都受驚嚇,後來樹下造了廟,請了神鎮住,那路才太平了。”
這時又進來一個漢子叫李安國的,手裡攥著會帖往桌子上放了,接茬道:“按我說,現在村裡造的廟雖多,但有一處不好,請的神都不夠大,看不住全村。你求它辦事吧,總是法力不夠,又得請更高明的。咱隻要請一個大的神,村裡七七八八的小鬼它都能鎮住,給咱們辦事也方便!”陳老姆忙勸阻道:“可彆亂說這話,這神倒是都挺大了,隻是這些年出來鬨的鬼越來越厲害了,也都是有來頭的,不好弄。聽說附貴嬌女兒身上那鬼,原來是有官做的,解放後被槍斃了,骨頭就埋在學校的牆根下。現在形勢不緊了,它就出來作亂,死得越冤的鬼鬨得越厲害。”
當下要標會的陸續到來,把鬼的話題打住,齊把會帖擱桌上,排了大概三十來家,有的冇親自來,托彆人捎了會帖來。到了七點,時間已到,不再等人,眾人道:“開帖開帖,不來的指定不想標了。”常氏便從左到右,把會帖一一拆開,依次寫:李安先五元,李懷祖八元,李玉鳳九元,李玉觀五元等等。當拆到李玉清十元,人群發了嗡的驚歎,有的道:“哎呀,這麼高,肯定中標了!”又有道:“這用錢的時節,會跟天一般高,有十五以上的也不稀奇!”又有道:“比十五還高怎麼還得起呀?”又有道:“用錢的時候就先不想還錢的事了。”正說著,常氏又拆開一個,寫:李兆壽十一元。眾人又嗡的一聲,有的道:“這帖寫得真刁,剛好壓著李玉清。”其後一一打開,再也冇有比十一元更高的了。李玉清媳婦頗為沮喪,道:“狠了這迴心還是標不到。”陳老姆中了標,且隻比第二名高一塊錢,眾人都道賀。陳老姆又喜又心疼,道:“雖是中了,可還起來,要把便秘的勁兒都使上!”原來這五十元的會,平時標中的不會超過五十五,超過十元的,利息比天還高,要不是用錢急,誰也不會去標。李玉清媳婦笑問道:“老姆,你要是不急著用錢,可把這場會轉與我。”陳老姆回道:“哎喲妹子,你可不知道,我等這場會都等白了頭,上個月我會帖是十元,還冇標上呢,這次可是下狠心憋足了勁,我那老頭本來說寫十元,我說你十元人家也許十一,寧可多一塊,這纔拿到手呀!”
眾人散去,帶了會錢的便把錢留了下來,常氏收好,直接交給陳老姆,叫二春將那會賬一一圈了;冇交的,待明日叫李福仁去討來。因知這錢是為她兒子李懷合的婚事,便問了究竟。陳老姆道:“嫂子,我冇你的命好,我是花錢給兒子娶了媳婦,又要雙手把兒子送上門,這門親事我也不知道是喜是悲!”便將那一肚子委屈掏了出來。原來對方要懷合做上門女婿,一家人意見不同,陳老姆不合意,自己的兒子想留身邊;可是懷合雖不願意上門,卻對姑娘頗為中意,猶豫之下,還是想結了這門親事;李兆壽卻不表態,隻聽兒子自己的意思。陳老姆矛盾不已,隻能將氣撒在老頭身上,罵道:“把自己的兒子給彆人也不介意,看誰人給你養老送終!”罵過了癮,但也無法,隻能答應了這門親事。儀式還是照常辦,男方一分錢也不少發,隻不過娶過來三天後夫妻就回女方家去。陳老姆說完,流了淚,常氏握了她的手,勸道:“事已至此,也就認了,好在懷合是好孩子,他心裡必定能記掛著爹孃,多回來看看,總比那娶不上媳婦抱怨爹孃的好。況且家裡還有細合,終究有一個在身邊!”如此這般,纔將她眼淚止住,將會錢收好,送出門去。
當夜閒聊無事。次日常氏頭一遍雞叫便起了,天色白得早,雖有些霧,卻有一派暖意,上街的人影影綽綽,在朦朧中打了招呼。常氏買了肉菜炒了,又蒸了一大鍋乾飯,喚眾人起來吃了,李福仁拉著細春便下地去了。常氏吩咐了二春一乾事項,便走路回了縣裡。因常氏回了家,葉華便叫她母親來陪孩子睡了一夜,畢竟生分,稍一驚便啼哭,到了八九點光景,正好常氏上來,接了去,葉華母親叫道:“這娃娃,連外婆也認生,倒見你更親。”常氏道:“那可不是,聽著我哼的曲兒睡慣了,又喜歡小手攥個物什睡去,一般人纔不知癖好哩!”葉華母親道:“還是你好手段,我且回去!”常氏道:“辛苦辛苦。”送了出去,待那娃娃睡了,又做了中午的飯菜。那葉華中午回來,吃飯間說道:“昨夜三春尋來,說約了朋友去廈門做工,找你要路費的,見你不在,便央我先支了他些錢,回頭再找你算。我問多少,他說二十,我見不是好大數目,便借了他。他又認真,非要記了借條給我。”常氏聞言,道:“哦,這孩子!”當下謝了葉華,又道:“昨夜裡回去交了會錢,這錢暫時也不能還你,當等著下個月了!”葉華道:“不礙事,或等他賺錢了自己還我。”常氏道:“也不知去廈門做甚,叫我好擔心!”葉華道:“聽那口氣,似乎頗有眉目。”當下揣測不已。
卻過了兩日,正下午時分,常氏聽得敲門聲,又聽得叫道:“娘,娘!”開了門,卻是三春,歎道:“我正擔心你呢!”又驚詫道:“不是說去廈門?”三春道:“那點本錢怎敢去,我那朋友先去了,等我有了本錢再走!”
原來三春在縣裡耍,邂逅了原來一個同學叫高傑。那高傑也是讀書不甚興趣,喜歡做七七八八的勾當,下了課便到車棚去偷自行車鈴鐺,偷了滿滿一課桌抽屜,許多是老師的,讓老師也叫苦不迭。終有一日,被親近老師的同學告了,又打了那告密的同學,被學校開除了,也跟三春一樣成天閒逛。高傑與三春耍在一處,成天看錄像、打檯球,在父母那裡趁錢,玩了幾個月,恰遇見他有一表哥回來,原來在廈門做了小五金生意,發了小財,叫高傑也去站櫃檯。高傑在縣裡日子過得爽,不太想去,那表哥說,廈門的生活過得更爽,耍的東西可比縣裡多,高傑才動了心。於是跟三春說了,邀三春一道去闖闖,三春道:“去是想去,你可跟你表哥合夥,可我冇得本錢,去了也是靠邊打雜,不如籌了錢去,到時候叫你表哥指點一下有什麼好生計可做!”於是來常氏這裡找錢,恰常氏回家去了,三春靈機一動跟葉華開了口,又不好多說,隻要了二十元,堪堪做個路費。便將二十元請了高傑吃飯,讓他先去廈門,自己籌了本錢再來。
當下常氏也一籌莫展,隻是道:“兒呀,農家子弟想法不要太遠了,又何必到廈門那麼遠的地方去,出了什麼事我也照顧不到你,不如就在這裡找了活乾,好歹能掙點錢,娘給你說門媳婦去!”三春撇嘴道:“不成不成,人說不到外麵去闖一闖,白活了一輩子,你要想辦法替我備了本錢,我就能成事。你想二春當年要不是出去廣東,也彆指望他能賺幾個錢!”常氏道:“你說得有理,可你去廈門做什麼事,要多少本錢?”三春道:“也不知,你且借個一二百,多了更好。”常氏歎道:“我且思量一下。”凡天下父母,均把兒女的愁做了自己的愁;而天下兒女,往往隻顧著自己,少有將心比做父母的心;隻是自己做了父母,方能明白做父母的滋味,隻是常言道,知父母,卻已遲。
次日吃了晚飯,常氏把小娃兒交給葉華,道:“到我小妹家去說點事。”便走了。常氏有姐妹四個,前三個都在鄉下,惟有小妹常金玉,早年冇嫁出去,卻與一個上山下鄉的青年談了戀愛,搬到縣裡來,育有一子一女。那妹夫在縣裡土地局工作,因常金玉冇有文憑,先是在土地局食堂做飯,後來年紀大了,吃不消,又在收發室裡謀了一個閒差,倒也快活。夫妻生了一對兒女,女兒尚在高中,兒子去年上了大學,喜到常金玉心裡去,治了自己冇文化的心病。且說常氏揣了心事,來了小妹家裡,敲了門打開,卻是一副陌生臉孔,才曉得找錯了門。當下問了,那人知道常金玉的名字,道:“在隔壁門樓呢。”常氏想著自己來土地局宿舍小妹家也有多次了,今天怎麼會找錯的,真是邪了。過了來,敲門進屋,那常金玉夫婦在看電視,女兒在裡屋做作業呢。讓了座,閒聊一陣,因當著妹夫的麵,常氏也不說究竟,隻是往外裡扯。那妹夫好脾氣,知道姐妹有私話要說,便去了裡屋。常金玉道:“何事你說了吧!”常氏道:“妹夫在,我說不出口。現如今我最愁的是三春,冇讀書後去學了木工手藝,不成事,在縣裡晃盪,也找不到事做。前些日子說要到廈門做生意去,冇有本錢,讓我給籌著,你說我這哪裡找呀,不得已找你來想個法子!”常金玉道:“你這一世就是為兒子累,冇錢管你要,冇媳婦管你要,你隻是做個母親,又不是開銀行,冇這道理。”常氏道:“自家兒子,不管娘要向誰要,想我兒又不是打家劫舍的料。”常金玉道:“這就是你想得不是了,你樣樣都應承,哪有個完的時候,隻怕你將來動彈不得了還管你要飯吃。你也要六十歲了,該不管的就不管,讓兒子自己去張羅。”常氏道:“就是放不下嘛,能放下我能這麼為難嗎?”
常氏和常金玉,是最大和最小兩姐妹,性情最是不同。常金玉道:“你讓我想,我也冇主意,隻是我勸你,既然三春聰明,由他自己想法子去,你不必再折騰自己了。”常氏道:“我若忍心,何至於來求你,你是我妹妹,他是你外甥,我想你不幫他還有誰能幫他!”常金玉笑道:“姐姐,你到老了也冇明白我的意思,幫一時,難幫一世,他二十來歲的後生,幫人做工什麼的都能混口飯吃,不如讓他自己闖去;況且我這裡是冇有能力,兩個孩子,一個高中,一個大學,能使的勁都使上了!就說我聰兒,他若考不上大學,我也不供養他,他上了,我就是使勁供他。你三春,當初也有書念,但凡夥食費冇了,我也可以幫一把;現在出了學校了,自己混飯吃去,再也冇道理幫了呀!”話已至此,常氏也不勉強,隻是心裡想,自己的孩子跟彆人的孩子畢竟不一樣,臉上頗有些不悅。常金玉又道:“姐姐,我是說了一萬遍了,你也聽不進去,若在縣裡,你這把年齡都該退休,什麼事也不操勞了,可我見你操心得越來越多了,二兒子娶媳婦,你來做保姆還債,現在又操勞三兒子,將來又管小兒子,我這心都替你累了!”常氏道:“人一生不是為兒女操勞還為誰操勞,不過是自己冇能耐讓兒女跟著受累罷了。”
那妹夫在屋裡聽了,倒是對常金玉不滿,出來道:“姐姐來了,你冇弄點東西給她吃,倒教訓她來!”常金玉道:“我是想讓她舒服點,我們姐妹多年來一直都說不通。”常氏輕聲道:“命不讓你舒服你又怎麼舒服,若我是縣裡有工作有錢的人,也就舒服了!”常金玉笑道:“也不是說有工作不做農民命就好,工作累死的人也有,你總是不懂得我的意思。”當下常氏要走,妹夫拿了包餅乾遞給她,常氏推辭道:“不必了,我又吃不得這東西。”妹夫道:“拿著,回家可以帶給小孩子吃。”常氏這纔拿了,出來。走至宿舍外的一段小路,忽明忽暗,邊上萬家燈火,常氏覺得妹妹私心不幫她,又想著兒子無依無助浪蕩在縣裡,不由一陣酸楚,眼睛就濕了。恰一隻狗從小巷裡出來,見人便吼了兩聲,把常氏嚇得忘了酸楚,急匆匆回了家。
葉華開了門,燈光一照,見常氏眼皮紅腫,又見神情不悅,覺得有事,便問道:“咋啦?”常氏眼皮底下打轉的水便冒了出來,哽咽道:“妹子呀,人窮氣了連親妹妹也不搭理了。”當下進了屋,洗了把臉。葉華見她情緒緩和過來,也不便多問,安慰兩句,便睡去了。
那三春一心隻索要本錢,又來問了,常氏便一五一十說了。三春道:“這個小姨不親,隻顧著自己孩子,不顧彆人孩子。”常氏道:“要不彆去了,就在縣裡找活乾?”三春道:“不成,我給朋友去了電話,說那邊有錢賺,叫我快走哩!”常氏道:“真是為難!”用中午剩下的花蛤湯給三春做了一碗麪,三春吃了,也無事乾,眼睛盯著天花板和牆壁東看看,西看看。常氏見兒子為難,勸道:“不如等我過兩天下去,到你叔嬸那邊看看?”三春搖搖頭,道:“鄉下的都是窮鬼,有什麼好問的,不如向葉華借了?”常氏道:“哎喲,孩子,你上次借她的還冇還呢!”三春撇嘴道:“蛖,人家有錢,哪計較這點小錢,你看她這房子這麼大,幾層空著都冇人住,就不是跟小姨一樣窮氣的人,況且你幫她孩子哄得這麼好,比她娘都親了,借她一點錢算什麼,又不是不還!”常氏道:“也有道理,隻是張不開口。”三春道:“蛖,女人家就顧點麵子,你為我前途想想,這點麵子有什麼捨不得的!”恰聽見裡間小娃醒了的聲音,常氏道:“你且先回,我試試看!”
且說三春出得門來,在南門兜花了五角錢打了三局檯球,便往堂兄華生那裡去了。原來李福仁有四個兄弟,爹孃養不起,最小的一個打小就讓爹孃送到鎮上給人了,一直到成人之後才重新認親,這華生就是三春這個小叔叔的兒子。他去年從師範大學畢了業,在一中當了老師。三春到華生宿舍尋了一遍,不在,又到食堂一看,正和一夥老師在吃飯呢。華生道:“過來過來,自己打飯吃去。”給了他一個飯盒、幾張飯票。華生到視窗打了一份荔枝肉、一份菠菜、二兩飯,湊在老師堆裡吃了。華生道:“晚上有舞會,跟我一道耍?”三春道:“隨便。”吃了飯,在水槽洗了碗,一道回了單間宿舍。三春疲倦,和衣往床上躺去。華生問道:“還冇事做?”三春道:“事多了去,就冇盤纏,有一朋友在廣東,叫我去當演員,還有一朋友在廈門,做生意,也叫我去,都有賺頭。”華生道:“你能當演員?”三春神秘道:“我當然可以,口才這麼好,人也長得不賴,他說那裡缺三級片演員,可掙錢了。”華生道:“那還彆去,被公安局抓了可就完蛋。”華生當下在鏡子前梳了頭,噴了摩絲,換上一件綠色條絨西服,問道:“可以嗎這樣?今晚有姑娘來!”三春轉頭看了一眼,道:“可以了,可以當演員了都!”華生道:“你不收拾收拾,認識一下姑娘!”三春歎道:“冇興趣,自己都養不活。”華生道:“那找個能養你的。”三春笑道:“吃軟飯?我是那吃軟飯的人嗎?哈哈——”華生道:“走吧,要不姑娘都讓色鬼們分走了,我們這裡光棍太多了!”三春奇道:“你這裡光棍還多,學校裡就有好多女老師呀?”華生道:“你不知,現在男老師特不吃香,姑娘都嫌窮酸,怕嫁過來喝西北風;女老師呢倒吃香了,那些銀行、郵電係統的色狼都往這裡趕,我們搶他們不過,都讓著。我剛進學校,老光棍就警告我了,得趁著手熱趕緊動手,要是折騰一兩年手冷了,讓姑娘回過神來,到時候隻能去村裡娶了!”三春一聽來勁了,道:“走,幫你搶去,今晚怎麼也要搶一個回來!”
當下兩人到了實驗樓,爬上七樓的教工之家,一個偌大的教室,頂上是可旋轉的彩燈,邊上靠著一排音響和椅子,中間有一張乒乓球檯,兩個老師打得正酣,周圍數人觀看喝彩。華生的球打得甚好,輪到他上,把一個“四粒車”的老師打得屁滾尿流,又換上一個跟華生打,也敗了。還有不服氣的要打,華生道:“不來了不來了,出一身臭汗,一會兒冇法跳舞!”扔了拍子,又去衛生間收拾一番。一會兒樓道裡有人喊:“有一群女的上樓了,撤了球檯!”裡麵的人趕緊把乒乓桌折起來,又問道:“是不是都是大媽?上回招了一群大媽,差點讓人瘋了!”樓道裡的喊:“不是,有好看的。”當下彩燈亮起,霓虹閃爍,舞曲舒緩地響起。
來了四個姑娘,似乎是常來的,嘰嘰喳喳地進去。其中有一個紮馬尾巴的是本校的女老師,一進舞廳便叫道:“怎麼全是男的,陽盛陰衰!”一個寸頭的體育老師叫道:“叫你多帶幾個女孩子,怎麼老是這幾個,名花有主了都!”馬尾巴叫道:“嘿,你這人這麼粗俗呀,我們是來跳舞,又不是販賣人口的。”又對三個女孩子道:“彆理他,他是我們學校的流氓,專門糟蹋女學生,你們要小心!”寸頭道:“林老師,不要這樣敗壞我名譽,名聲壞了娶不上老婆,你可要負責任呀!”馬尾巴道:“活該,嘴巴這麼壞就該斷子絕孫!”寸頭皺眉道:“真受不了你,還好冇娶你,要不然就死在你嘴裡了!”馬尾巴叫道:“冇勁冇勁,不理你了,跳舞去。”舞池燈光閃爍,女孩子被很熟練的男老師們拉了下去,接著又陸續有人進來。樓道裡又有人叫道:“建行那兩個小子來了,趕緊把四樓的鐵門鎖上!”有人就咚咚咚跑下去鎖門了。
三春坐在牆邊的椅子上,抽了根菸,對一旁的華生道:“怎麼不上,那兒有女孩不錯的。”華生道:“不行,都是有主的了,跟她們玩都白搭。”華生邊看錶邊著急,道:“怎麼還冇來?”又朝外邊吆喝道:“嘿,那小子走了就把門打開,還有人冇上來呢!”外頭道:“知道知道。”過了一棵煙的工夫,華生眼睛一亮,對進來的兩個女生道:“到這兒到這兒。”然後互相介紹了,原來小劉老師約好了,給華生帶來個舞伴,叫陳紅。小劉對著華生耳朵悄聲道:“不錯吧,其他靠你自己了。”華生很高興,便拉了陳紅,到舞池去展開嫻熟的舞步去了。小劉對三春道:“我們也下去跳?”三春道:“我不會,是來看熱鬨的。”小劉道:“其實跳舞很簡單的,就跟著跨步就行了。”又道:“陳紅長得不錯吧!”三春道:“還不錯,是乾什麼的?”小劉道:“現在不乾什麼,在家呆著,她爸是銀行的,遲早把她弄銀行裡去。”說著,小劉就被其他的人拉進舞池去了。那三春看著無聊,居然坐在椅子上見周公去了。後被華生拍拍肩膀醒來,便問道:“怎麼樣了,有戲嗎?”華生指著舞池,道:“還冇說幾句話,就被那小子搶去了!”三春一看,一個非常自信的小夥子正擁著陳紅翩翩起舞。三春道:“誰呀?”華生道:“就是建行的小子,起先門被鎖了上不來,後來又冒上來了,長得挺奶油的,嘴巴又甜,特有優越感,老在我們這邊搶舞伴,我們都煩他。”三春道:“那搶回來呀!”華生道:“這怎麼搶呀,女孩子到他手裡都愛跟他跳,還能怎麼著!”
三春看在眼裡,等那小子和陳紅舞到身邊,突然伸手把那小子拉了出來,道:“這是我們的朋友,你先歇一下。”那小子愣了一下,推了三春一把,道:“有病呀你,找死吧!”三春就要拳腳過去,卻被華生一把抱住,附在耳邊道:“彆鬨彆鬨,要出醜的。”見有人鬨事,跳舞的人都停了下來,那小子的同夥也過來了,問道:“誰呀誰呀,想鬨事呀!”華生一邊道歉一邊拉著三春趕緊出去了。三春道:“就這麼走?太丟臉了吧,跟他們掐一下!”華生道:“千萬彆,你不知,要是在這兒爭風吃醋傳了出去,我還怎麼在學校呆下去呀!”兩人灰溜溜下樓去了。華生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但他脾氣好,也不生氣,回到宿舍又閒聊片刻,見旁邊房間老師開著十四寸黑白小電視在看《聊齋》,便過去一起看了。
在華生這兒睡了兩日,三春又來到常氏這邊打探訊息。常氏道:“我倒是跟葉華說了,她一個女人家,拿不定主意,說等她老公後天回來了商量商量。”三春怨道:“怎麼碰到的都是小裡小氣的人。”常氏勸道:“咱們人窮氣短,隻能依人家的。葉華妹子叫你後日來,自己跟她老公說!”三春便走了,單等後日又來,恰葉華的老公高三明從溫州賣了海鮮回來了,那高三明三十來歲,肚子微凸,為人豪爽,原來也是讀書不成,高中冇畢業就給人家幫手做買賣,後來行道熟了,自己單乾,賺了錢建了三層樓的房子,娶了老婆,也混了個殷實日子。葉華當著麵把借錢的事跟他說了,高三明道:“這種小事,不必單等我回來,三春小弟他要出去做事,理當助他一臂之力。我當年做事也是冇本錢,冇人提攜,才那麼辛苦,不過好歹自己闖出來了!”
當下請三春一起喝酒,三春冇想到此人這麼利落,陪著吃了幾杯,聽了高三明海吹了生意場上的事,借了二百元錢,填了借條,興沖沖走了。常氏對高三明十分感謝,說不儘的好話,又高興送了兒子出來,恰跟送去考狀元似的,滿心希望不提。
9:嬰兒
安春在縣裡躲了些時日,一個人回了家,灶冷茶涼,便下來李福仁這邊吃了。那細春乾了些日子的農活,正肚裡有氣,責怪道:“你倒回來得正是時候,恰等我們幫你乾完了活!”安春自己盛了一碗番薯米飯,坐在桌邊扒了兩口下去,才搭理道:“你以為我想這樣,我也是無奈,總得等你嫂子懷孕後才能下來!”李福仁正不想理他,聽了這話,問道:“懷上啦?”安春道:“懷上了我這纔下來,要不然早下來忙活了!”李福仁道:“這回指望能生個男丁!”
恰李兆壽踱著步子進來嘮嗑,笑道:“前日裡那工作隊到我那牆上寫字,寫道‘生男生女一樣好,女兒也是傳後人’,我問這話是誰說的,他說是政府說的,我當時就思量這政府也是騙人,女兒長大了就嫁出去了,跟潑出去的水似的,怎麼能是傳後人呢,不是說笑話嗎!”李福仁道:“政策這東西是說不準的,早時候鼓勵多生,現在又鼓勵少生,不知何時改朝換代了,又反過來了。”李兆壽道:“我們農家人生個兒子就塌實了,養兒防老是古話,其實現在未必能養你;但冇養個兒子,你心裡就落空,對祖宗冇個交代,政府他不懂這個。但現在也怪了,聽說縣裡也有人就養個女兒夠了,不生男孩,我也思量過,人家有工資,老了政府還管工資,所以不怕;我們乾不動了,冇人理會,道理就在這個。那政府來抓計劃生育,他冇給我們這個交代,所以抓得難了。”安春道:“政府能管那麼多,我們就真正共產了,現在的口號是‘該流不流,扒房牽牛,少生優生,幸福一生’,冇商量的,我這想生一個,得躲個一兩年。”細春道:“生個孩子有那麼難麼,你就是藉口偷懶,人家乾活,你就出去歇著,幫你忙完了,你接著回家歇。”
那安春幾口吃完了飯,不在乎道:“你以為我是出去歇著,我是出去賺錢的。”從衣袋裡掏出一疊錢來,也不知是多少,扇了一下,啪啪作響。細春道:“我和爹替你把活乾了,也該拿工錢來!”安春把錢收回口袋,不屑道:“說笑話了,一家人我還給你工錢,外人知道了還道是我雇你們,被人戳脊梁的!”細春道:“一個嘴巴,把什麼說得都是你有道理!”李兆壽插嘴道:“說是雇錢,確實難聽,就算是拿點給你爹買吃的,這名義還可。”安春卻岔開話題道:“這縣裡的錢就是比村裡的錢好賺,遲早我還是搬縣裡去。”李福仁道:“搬縣裡住,那你會住得起?吃喝都那麼貴,又要租房子,除非找到公家差使還差不多。”安春道:“工作倒是冇有,當年我退伍的時候冇有關係,要有關係也許現在也是公家人!”
此刻安春的大女兒珍珍跑了進來,撲來叫道:“阿爸阿爸!”安春接過來抱起,道:“正要去看你!”原來安春和老婆逃去,兩個女兒珍珍和玉玉都放在丈人家裡,那珍珍聽人說爸爸回來了,興奮不已,尋這裡來了。珍珍道:“媽媽呢?”安春道:“媽媽再躲些時日回來!”珍珍道:“人說,你被抓去了,我還哭了!”安春親了珍珍一口,道:“爸爸跑得快,抓不著的,彆聽外人撒謊。”李福仁道:“你得把兩個孩子帶回家呀,放在親家那邊這麼久,人家隻忙你一家的事了!”安春道:“正要帶回呢!”李兆壽插嘴笑道:“安春也算有門路,把孩子放親家那邊,自己又在縣裡有窩點,要是換我家,隻能躲菩薩廟去了!”李福仁道:“我那親家母是好人,就受他們連累,一句話都不說呢!”安春把珍珍放下來,道:“你跟叔叔玩一下,我去把你妹妹抱回來!”自己就出去了。
珍珍就跑細春身邊去耍。細春道:“你站著,我變個魔術你瞧!”手裡拿了個硬幣,撲地放在嘴裡,兩手張開,硬幣冇了。珍珍道:“哪裡去了?”細春道:“當然吃下去了。”作了吞嚥狀,喉結一動一動了,然後把手放在屁股後麵,道:“拉出來。”把硬幣從屁股那邊拿了出來。珍珍拍手道:“叔叔會吃錢,我也要吃!”李福仁看了,慈愛笑道:“你且彆這麼騙她,回頭她真的把錢吃了進去!”細春把珍珍抱了,道:“你不會這麼傻吧,你爸爸不會生個會吃錢的傻女兒吧!”一邊撓珍珍的胳肢窩,逗得她掙紮不已。
吃喝拉撒,日月穿梭。且說這一日黃昏,喜鵲從天井落了下來,停在小桑樹上尾巴一翹一翹,又左轉右轉,尋找什麼,見了人,啾啾告知了兩聲,又飛出去了。這廂卻瓜熟蒂落,雷荷花突然腹痛不已,因家裡都是男人,亂成一團。那李福仁叫細春道:“趕緊去叫摩托車,上縣裡醫院去。”細春去了。雷荷花隻是叫痛,李福仁慌裡慌張,跟二春道:“我也不知如何做主,你去叫你三嬸來吧!”二春便跑去,那三嬸正在家裡做菜,聽說要生了,便把火滅了,趕了過來。因是有經驗的,便道:“這一路顛簸到縣裡都來不及了,就叫接生婆吧!”二春慌張道:“哪個接生婆?”三嬸道:“還有哪個,你奶奶過世後,這村裡接生的就隻是阿吉醫生他老婆了,你快去叫來,說馬上要生了!”二春又一路跑街上阿吉的診所去。
原來這村裡,老一輩的接生婆就是二春的奶奶,他奶奶過世後,有個懷慶婆婆也能接生,那懷慶婆婆過世後,有在家裡生的,全都是叫阿吉的老婆秀清。阿吉原是赤腳醫生,醫術高明,在村裡開了診所,他老婆秀清先是幫著抓藥,後來慢慢懂得些藥理,對於農民的常見病也能開藥,成了半個醫生。村裡如今有些錢的人,會到縣裡去生;那些貧困去不起的,纔在家裡生了。常氏本來有吩咐,到了日期定要到縣裡接生去,可是家裡幾個男人,又怎懂得跡象?況且按這日期,確實有早產的樣子,冇能預料。
細春急匆匆回來,道:“摩托車來了!”李福仁道:“你三嬸說去縣裡來不及了,把車退了去!”細春頗為惱火,道:“早說,就彆叫了!”李福仁無話可說。三嬸坐在雷荷花床上,隻握著雷荷花的手,輕聲安慰,又對細春道:“你跟人好話說幾句,無事,咱們是事出有因,不是哄他玩的。”李福仁突然想起道:“那你坐了車去縣裡把你娘叫回來!”三春撓頭道:“去縣裡懂得去,可是她在哪一家做事我又怎麼知道!”又靈機一動,道:“娘不是說那人家裡有電話嗎,你去大隊打一個電話不就可以了?”李福仁道:“也是,我倒忘了這一出,不知大隊這時候有冇人。”
細春去退摩托車,李福仁便也往大隊一路急走,直到樓上辦公室,碰見一個乾部剛好要鎖門下樓。李福仁道:“我有急事要打下電話。”乾部道:“正巧,再遲一步我就走人了。”重新開門進去,李福仁道:“你替我打一下,打到縣裡找二春娘。”乾部道:“號碼多少?”李福仁道:“什麼號碼?”乾部道:“電話號碼,有號碼才能打過去!”李福仁道:“冇有,直接打縣裡某某家不行嗎?”乾部道:“你不知,這打電話又不是喊廣播,喊了全村人都聽見;電話須有號碼,冇有就打不通,你問了號碼明天再來!”說畢,便重新鎖門下樓。李福仁聽了也不知究竟,隻知道是不能打的,邊走邊嘀咕道:“這麼麻煩,還不如廣播呢!”
回了家,細春問道:“可跟娘說了?”李福仁道:“打不了,他說要什麼號碼,我哪知號碼!”細春道:“是喲,要號碼才能打通!”李福仁道:“我當他打到縣上,縣裡廣播一下,你娘就知道了,實在不知那麼麻煩。且先不管,明天你到小姨家,由她找你娘去!”
接生婆秀清卻已來了,問了情況,便在床邊小心觀察,又叫三嬸燒了一鍋湯備好。同一厝的婦女聞聲也趕了過來問候觀看,頗為緊張。隻聽得裡屋雷荷花一陣叫喚,歇了,又一陣叫喚,實不知那孩子在孃胎裡施展什麼拳腳。二春隻是候在門邊,忐忑不定,那細春給三嬸打下手,忙著備些使用傢夥。李福仁此刻倒是從慌裡定了下來,隻是站在前廳祭桌前,對著祖宗牌位默唸,祈求平安願添男丁。
如此這般地折騰到夜裡七點多鐘,雷荷花哼哼不絕,一次次用勁,終於,接生婆秀清道:“要來了,跟拉屎般用力。”雷荷花一聲悶哼,如小老鼠般紅通通的娃兒被接了出來。那秀清把臍帶用線打結了,剪斷,留了一指多長在小孩這頭,又在斷處點了消炎水,把母子身子拾掇完畢。在一旁的三嬸看得仔細,道:“是女娃兒?”秀清道:“是女娃兒,你且拿湯來。”三嬸取了早備好的湯,秀清將娃兒洗了,穿了小衣裳。外頭眾人聽得“哇”的一聲似貓叫,道:“生了生了。”三嬸出來取湯,對門口的李福仁和二春道:“是女娃兒!”李福仁與二春均欣喜無言。李福仁問道:“媳婦無事?”三嬸道:“都平安。”女娃兒哇哇叫著,秀清道:“拿糖水來吃了。”三嬸便將那一小碗糖開水嗬得溫了,倒入奶瓶,湊著娃兒嘴上餵了,哭聲就止住了。那雷荷花生得筋疲力儘,問了一聲是男是女後,睡死了過去。一頓飯工夫悠悠醒來,見了娃兒在枕邊,滿臉欣喜。三嬸道:“能吃東西了嗎?”雷荷花點了點頭,三嬸便把米酒線麵煮蛋給她餵了,緩過力來。母女平安,一家人俱欣喜,左鄰右舍都過來問候,講了吉利話,喜氣融融。
次日常氏聞訊趕回,直撲了雷荷花房裡道:“哎喲我的兒,等不及我回來就生了,難怪我昨夜裡睡得不塌實,我這當奶奶的對你不好呀!”抱了嬰兒直端詳。當下送了麵蛋過來作禮的同宗親鄰不斷,打聽了是女娃,不免賀喜之中又撫慰兩句,說是如今這世道女孩兒也有出息。那常氏的遺憾並不露在麵上,隻一派喜慶。又過兩日,接生婆秀清過來看了嬰兒,臍帶已然脫落;又雷荷花已經出奶了,噙吮不已。美景早把公雞送了過來,每日裡米酒燉雞湯補身子,那雷荷花身子還好,胃口不嬌嫩,能吃能喝,冇有什麼大麻煩。二春送了麵蛋到親家處報信,第十日,親家母便送了雞蛋、米酒等一乾物事來,俗禮叫“十日麵”的。眾人給雷荷花坐月子不提。
常氏忙了數日,捨不得辭了保姆的活兒,又葉華家裡也需要她的手段,便又上去。一上去,又記掛著家裡長短,又趁晚上下來看看,忙得似陀螺。好在雷荷花的月子不麻煩,那李福仁和二春也通灶上的活兒,把男人當了女人使,也夠用。這生兒育女的事,若順順噹噹,那小孩兒一不留神,就成人了。要是小孩子磕磕絆絆,大人就該鬨心了。卻說這一日,葉華家的小孩子正醒了,常氏抱著,準備哄高興了放在搖籃上,自己忙洗菜做飯去。卻電話響了,是二春的聲音,急道:“娘,娃兒病了,你快下來。”那常氏抓著話筒愣著半天,隻道:“好,好!”便放下了。原來那李福仁說了上次打電話的事,常氏便留了心眼,把葉華家的電話號碼傳給家裡,二春這才懂得打電話上來。
此刻是下午時分,葉華還未下班,家中也托不上什麼人,根本走不開。常氏念想這未滿月的娃兒,什麼病讓二春急沖沖的?一團疑慮急上了心頭,又脫不開身,女人家一急,眼淚就出來了,想著自家的孩子顧不上,兩頭為難的處境,一個人顧自悲傷。將娃兒放在搖籃上,把菜給洗了,小孩兒卻玩得不高興,哭了起來。常氏忙在圍裙上擦了把手,把小孩抱起,噙著淚哄道:“阿婆哭你怎麼也哭?阿婆不是不理你,是家裡小孫女病了,也不知是什麼個境況!”一雙老淚眼對著一雙小淚眼,好歹把小孩哄樂了。如此這般斷斷續續,把飯菜做完,單等那葉華回來,魂兒卻跑了,居然靠著小孩子的搖籃邊睡了過去。被葉華回來的聲音驚醒,那淚痕也乾了,趕緊說瞭如此這般,便出了門。本想坐車,卻又冇坐過,也不知道車站在哪裡,便使勁掄起兩條腿,也不顧路遠人老,也不顧那牛鬼蛇神,急急到家,氣喘若牛。
常氏看那娃兒,原來有一日都不吃奶了,奶頭放她嘴裡,噙兩下便丟了;娃兒要哭,張開了嘴,卻哭不出聲,恰似那離開水的魚,唇兒一張一合地難受。雷荷花心疼得慌,冇滿月的孩子,更不知看什麼醫生,李福仁下午下地去了,二春不知所措,隻得叫常氏下來商量。常氏道:“你三嬸頗知些草藥,叫她看看!”二春叫了三嬸過來,三嬸過來,責備道:“你這帶孩子,冇有個過來人怎麼成!”看了孩子,道:“莫不是被衝了吧?你奶奶曾留有小兒藥方,不妨吃了看看!”原來二春的奶奶既能接生,也知些小兒藥方子,三嬸帶孩子時,曾有吃她的方子,所以記得一二。當下三嬸口述了幾味草藥,無非甘草、金銀花等吃衝的方子,去診所買來煎了,用小湯匙給小孩子一小口一小口餵了。
夜裡常氏心裡頗為矛盾,對李福仁道:“他三嬸說得對,這冇有一個過來人在家侍候她月子,也不保平安,可那頭也要我,這兩頭都為難,可有法子?”李福仁道:“你辭了便是。親家娘都有話了,說自己媳婦不照顧,卻去照顧彆人,這話也在理。”常氏歎道:“那邊也不好放,這會錢一個月一個月緊著,放了去哪兒拿?況且三春還欠著他錢呢……”李福仁道:“你讓三春纏到他那頭去了?說你這個女人,怎麼這樣作踐自己呀!”常氏本來不想提三春這事,可說漏了嘴,被李福仁埋怨了,隻能爭辯道:“他孩子要出去做事,我得管著他點呀!”李福仁道:“我不跟你說了,這家由你做主,以後老少冇飯吃全靠你!”老兩口本想商量出主意,卻被三春的事慪了氣,也冇說出究竟來,睡去不提。
那小娃兒吃了兩回藥,還是哭不出聲來。次日三嬸過來探望,見不起效,道:“這個衝得厲害,老一輩小兒醫生要解這個,都是有些私活的。”雷荷花愁道:“要不抱到醫院去看看?”三嬸道:“但凡這種病,醫院一般看不出,花費又貴,去了都是冤枉!”常氏道:“他三嬸可想想還有什麼人治小兒的?”三嬸道:“要是他奶奶在世,可是行家!”尋思一番道:“聽說我那孃舅家好似也有一娃兒犯衝了,不知請的是哪一村的老太婆,給治好了!”常氏如抓了救命稻草般道:“那可要麻煩三嬸去問一問。”三嬸依從道:“那我去問問,二春你可跟你三叔說一聲去。”當下常氏遞了兩塊錢路費給三嬸,三嬸徑直往村口去了。二春來了三叔家,那三叔正窩在床上,二春道:“三叔,三嬸給我那小娃兒問藥去了,叫我來說一聲。”三叔氣喘咳嗽了幾聲,道:“一說求醫問藥,她就要走在前頭,遲早給人家藥出問題來。”
原來那三叔家,女兒都出嫁了,獨一個兒子在外頭上學,三叔因患支氣管炎長年臥床,一步離不開三嬸。凡見三嬸幫東家忙這個,替西家走那門,就有氣,口中隻是叫罵。二春也不太理會,通了訊息便溜了出來。
三嬸去孃家後域問了訊息,那後域不遠,一個小時已經回來,把那剩下的車錢零票還了常氏,道:“說是廉坑村的陳老太婆,村裡一問便知,是祖傳的小兒醫方,極靈驗,須得去把她請來。”廉坑倒是不遠,也就五六裡路,二春和常氏便徑直走了來,問了陳老太婆處,也是一青磚青瓦大院,前後廳天井一應俱全。前廳有一乾婦女小孩閒聊戲耍,知道來意,陳老太婆的兒子迎了出來,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道:“我娘人倒是在,隻是年紀太大了,不願她出遠門。”二春一聽就喪氣了,那常氏倒不慌張,道:“哎喲,大兄弟,我這方圓十裡打聽了,就你家老太太能知小兒方子,特地來求她的,這救命的事,好歹也要去一趟了。”說畢,掏出一張綠油油的兩元票子,塞到壯漢手裡道:“走得急,冇買口吃的,這是給老太太的口吃錢,你代我說說,小娃的性命全在你手裡了,救不救得看您的好心。”因常氏的口纔好,壯漢卻也再說不出什麼拒絕的話,收了錢,道:“待我問問她吃得消否!”進了廂房,那前廳的婦女看著都笑了。常氏也附和她們笑著,打量了屋子,找了話閒叨,片刻,壯漢出來道:“去也可以,得坐轎子。”常氏道:“要得,你這兒可有轎子?”壯漢道:“有,你要雇兩個抬轎的,我幫你叫去。”原來這家人自己常備了一個竹轎子,看那形狀,是兩根竹竿之間固定了一個竹的躺椅,坐在上麵倒也穩當。因這村與村之間車路都不大通行,想來老太太年紀也大,有被人請的,均由這轎子坐了去。片刻,叫了兩個憨頭憨腦的後生,壯漢道:“他們可抬轎子,要四塊錢來回!”常氏心疼,問道:“可讓我兒子抬一頭?”壯漢道:“這抬轎子是有手段的,生人抬,老太太坐著不舒服!”常氏無奈,道:“也是,叫老太太舒服就好。”叫了老太太出來,有七十以上了,隻見一頭銀髮,麵目清臒乾淨,有幾分福相,精神倒好,隻是年邁腿腳有些老了,著一身乾淨淡藍褂子,拄一頭烏黑柺杖,自語道:“又有娃娃病啦!”常氏忙接過,道了好,扶著老太太上轎。轎伕起身,那轎子一顫一顫,老太太在上麵眼睛微閉,無聲無息。常氏與二春一路尾隨不提。
如此這般隆重,抬進了院子,那厝裡婦女小孩圍來觀看,屏息不語。常氏扶了老太太進了房間,二春也跟著進來,那雷荷花正臥床,小娃兒依舊沉沉的。老太太掐了掐小娃兒的小手,小娃兒張嘴,聲音還是哭不出來。老太太緩聲細語道:“衝得可重,可讓什麼生人進來了?”常氏轉問雷荷花道:“有什麼生人進來衝的,可告訴老阿婆。”雷荷花沉吟道:“除了二春和三嬸,冇什麼人進來呀!”又想起道:“倒是那日珍珍有進來,說要看妹妹,我讓她呆了會兒,她小孩能有什麼衝的!”常氏道:“有一小女孩子進來,想來不礙事吧!”老太太道:“誰說冇事,她隻要帶了氣味,驚了娃兒,就衝了!”雷荷花道:“說到氣味,我倒想起,她那天身上有魚腥味,當時一進來我都有些嘔!”二春倒是想起來了,補充道:“那日是前廳船仔攔河回來,送了一斤鯽魚,活蹦亂跳,那珍珍在魚桶裡玩了許久,後又進來看妹妹了!”常氏又湊著老太太耳朵轉告,道:“是一小女孩玩了鯽魚,身上有腥味,這可有乾係?”老太太道:“有,那初生兒最怕驚衝腥衝的,可要謹慎,這是腥衝了舌頭,哭不出聲了。”常氏道:“既知是腥衝,可有解?”老太太不回答,隻道:“可拿一把茶葉來。”二春出去,把茶葉罐子取來,老太太抓了一把,放在嘴裡咀嚼,跟嚼軟糖一般,絲毫不覺得苦。片刻,將那茶汁茶沫吐在掌上,往那小娃兒身上塗抹,從額頭到手心到腳底,凡有要緊之穴,皆不放過,邊抹邊揉。那嬰兒柔嫩,尋常人想揉搓都不知如何下手,她能揉得不輕不重,勁道合適,端的看出些手段。恰那房門微開,有婦女好事者擠進頭來觀看獵奇,老太太發覺,道:“房間要守得緊,不可讓外人進出觀看,也不可漏風受冷的。”那獵奇者聽了,把頭縮回外邊去了。常氏道:“正是,正是。”起身把門關緊了。老太太又嘮叨道:“大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也要慢,不可風驚了小娃兒。”
將全身揉擦完畢,老太太從腦後髮髻上取下一根銀簪,照著剛纔揉搓的穴位,打斜裡一一點摁,被點之處,那小娃的嫩肉下陷,又彈起,每一下小娃都微微張嘴,似要哭出。雷荷花不知這老太太道行多深,隻是看著提心吊膽,生怕嫩皮讓銀簪戳破了。如此這般,全身做過一遍,老太太叫道:“且讓她睡著。”要出門去,常氏扶了她出門,在廳堂坐定,又獻上茶,喝了,老太太道:“要走了。”自己就坐到轎子上去。
那兩個轎伕忙放下茶杯,走了過去,老太太跟他們說了一聲什麼,轎伕道:“老太太叫給錢。”常氏問道:“不知多少?”轎伕道:“慣例都是五塊!”常氏邊取錢邊自語道:“起先給了她兒子兩塊了。”轎伕將這話傳給老太太,老太太也低聲嘀咕了一句,轎伕笑著轉告常氏道:“她說她兒子跟她沒關係,拿什麼錢。”然後解釋道:“她兒子不是跟她一家,隻是有時候幫她招呼一下客人!”常氏不得已,取了五塊錢給她,又給了轎伕腳力錢。自己湊近老太太耳邊道:“小娃兒能好麼,要不要吃藥?”老太太嘀咕道:“好不好看造化,隻叫一人跟來取藥。”隨即起轎,揚長而去。二春忙跟隨著轎子取藥去。
照了老太太的吩咐,在雷荷花房門口熏了一盆穀殼,煙霧嫋嫋,不讓生人再往房裡張望。說也奇了,到了下半夜,娃兒醒了,居然哭出聲來。次日吃了老太太的小兒草藥,便又活靈活現過來,眾人皆喜,添丁的喜慶又繼續洋溢全家,且直歎服老太太的手段。當下更加小心。
10:歸來
常氏等家中煩事消停,又上了縣裡葉華家來。雖心想把工辭了回家當主心骨去,但畢竟是女人家,左思右想,躊躇不決,又忙忙碌碌,一日挨著一日。閒時無話,來了事便開講,且說這日晚間,葉華接了一個電話,叫道:“阿姆,是找你的。”常氏心裡格登一聲,接了電話,才知是三春的。常氏忐忑問道:“兒呀,你可都好?”三春道:“冇什麼不好,也冇什麼好,這邊活兒冇法做。”常氏道:“哎喲,是不是有什麼不順呀,你且說說給娘聽了。”三春道:“自打來到這裡,也隻是給人打了下手站櫃檯,受氣不說,那賺的錢抽菸喝酒都不夠,還不如在家自在。”常氏道:“你不是有本錢嗎,冇得自己做?”三春在電話那頭哂道:“彆提本錢,說來是個笑話,那一二百塊錢哪能做本錢,隨便做個門麵也要一兩千塊錢撐起來,娘,要不你去借一兩千給我,我這兒自己乾!”常氏嚇了一跳,道:“哎喲,兒呀,這是老虎的口我去哪裡開呀,為娘要是有這本事,也用不著你去外麵辛苦做事了。我看你要做得不順就回來吧,好歹有娘照顧著你。”三春道:“冇本錢看來隻好回來了,這邊日子好難捱,比坐監獄還無味!”三春訴苦萬狀,常氏心疼,又嫌廈門遙遠,照顧不到,隻怕三春受了委屈,便說定叫他回來。放下電話,葉華問道:“好似三春的聲音!”常氏道:“是我兒,還好有這電話,要不在外受了苦,都聽不見他訴苦呢!”葉華道:“有去兩個多月了吧,那邊做得還好?”常氏哀歎道:“不順,受苦呀,我叫他不行就回來,在家裡好歹有個照應!”葉華道:“這麼短時間,可能還要適應吧,能立住腳跟就不錯了!”常氏道:“他道本錢不大,冇得做,人家開店都得幾千幾萬的來,我們咋出得起!”葉華見她又提本錢的事,便住了嘴,到一邊看電視去了。
過了幾日,那三春跟老闆結了工錢,辭了高傑,坐了長途汽車打道回府。下了車,直奔葉華家常氏這裡,常氏見兒一臉旅途的憔悴,直叫可憐。那三春進了門,從旅行包裡掏出一件醬黃女式褂子,道:“雖然冇錢,也得幫你從廈門帶件衣服。”常氏接過來,打開細看,嘴裡嘖嘖歎道:“哎喲,兒呀,這要好多錢吧?這顏色給娘穿太鮮了吧?”三春不屑道:“鮮什麼鮮,現在外麵改革開放,老人都往年輕裡穿,形勢就是這樣,冇人笑話!”常氏愛惜不已,將衣服折了,道:“還是等做客時穿吧!”三春道:“我要走了,還要跟縣裡朋友談事去。”說畢,煞有介事地轉身走了。常氏尾隨著千叮萬囑要他愛護身體。
待葉華回來,飯後拾掇完畢,常氏笑眯眯地對葉華道:“妹子,讓你瞧個物件。”葉華笑道:“有寶貝?”常氏進房間掏出那件醬黃褂子出來,道:“你瞧,這是三春從廈門給我買的,你看是不是太鮮了!”葉華攤開來看了,道:“不錯,且穿上試試。”常氏含笑把褂子套在身子,扣了釦子,拉平了衣襟和袖口。葉華道:“合適合適,都顯年輕了。”常氏笑道:“三春也這麼說,道是老年人都往年輕裡穿,時興瞭如今!”又道:“想來這大城市的衣服貴得很,他自己又冇錢了,光記得我,三春兒也懂孝順了。”葉華見常氏陶醉其中,附和道:“這兒子孝順了,你是心裡美滋滋吧!”常氏道:“那倒不假,這養兒疼兒,最後要的就是這一下,做孃的也就知足了!”葉華道:“三春怎麼回來啦?”常氏道:“他在那邊做得不順,就回來做了,我兒這幾年來運氣都不好,做什麼事都辛勞無功,過幾日要給他抽個簽問問,時運何時該到!”葉華道:“這後麵的天王寺抽簽靈驗,可去問問。”
卻說人無百年好,花無百日開。這人與人的情分,最難敵的是猜疑。這一日週六,葉華在家拾掇散在各處的衣物來洗,在客廳掛鉤上取了一件自己的褲子,翻了口袋,有十元錢,突然記得這是自己課時補貼的獎金,應該有二十元。心中疑惑,當下也不便問常氏,暗暗記在心中。待到高三明回來,卻忍不住告知了。高三明道:“莫不是你記錯了?”葉華道:“我從辦公室領了又冇買過東西,這點數目還是錯不了的。”高三明道:“我看也不可能是阿姆做的手腳,每次買菜都一五一十算得清楚,不可猜疑人家!”葉華道:“我也冇猜是她,所以纔跟你討論了。”高三明道:“十塊錢的事,且不談了。”這高三明是男人心粗,芝麻小事,嘴巴關了也就心裡忘了,但葉華卻不一樣,如一粒沙子硌在心頭,不能釋懷,又暗想這家裡是不是有彆人來過,更加不安。
次日,不經意問了常氏,道:“最近家裡可有生人來過?”常氏道:“生人我可不敢放他進來。”又道:“閒時就三春來看看我,其他人有敲錯門的,我都在門外就打發了。何事?”葉華道:“也無事,這路上現在小偷小騙挺多的,多加小心。”常氏回道:“正是,閒雜人多,可不得小心。”
倘若這事忘了也就過了,偏偏葉華的狐疑揮散不去,老覺得家裡不安全,似非得要揭個水落石出方能定心。又使了一計,還是在褲子口袋裡放了二十塊錢,又不經意掛在客廳掛鉤上,每日偷偷看那錢少了冇有,如此過了三日,搜了口袋,發覺又少了十元。這一刻,似在預料之中,實則預料之外,恰是夜裡八九點時分,高三明冇有在家,常氏進屋睡覺去了,葉華這一驚一嚇不打緊,恍然覺得家裡佈滿陰謀,跟見鬼似的尖聲叫了起來。常氏聞聲趕來,見葉華跟要哭了似的,忙問究竟。葉華已是憤怒,質問道:“你說我這褲兜裡錢哪裡去了?都丟了兩次,你這家是怎麼看的!”常氏不知所措,細聲道:“哎喲妹子,你這一叫我頭皮都軟了,什麼事你且慢慢說。”葉華胸部一起一伏,氣喘難平,待平靜下來,將那兩次丟錢的事件說了出來。常氏聽了,回過神來道:“哎喲妹子,你這交我買菜的錢,我一五一十都跟你交了底細,其他的錢我是不敢動的!”葉華道:“我也冇說是你拿來,我是問你看家時有誰來過,若冇有人難道會飛了不成!”常氏道:“就我見的,也冇有生人!”葉華道:“你上次說三春來看過你,今天來了冇有!”常氏道:“他,來倒是來過,可是……都不曾進門就走了,跟他也冇乾係吧,況且我兒也是讀過書的誠實人……”葉華氣道:“我也冇說是他,隻是這家你看不緊,丟這丟那的,我怎麼放心!”言畢,氣咻咻進房間去了。
常氏也受了驚嚇,甚是無趣,回到房間思量了,又是疑惑又是淒涼,沉沉睡去。次日雖然不提這事,但也有隔閡了。到了吃中飯的時候,常氏道:“妹子,家裡出了這蹊蹺事,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心裡也慚愧,且我家兒媳婦也生了孩子,要我照顧,我思量著不如回去,你且換個能乾的人來……”葉華聽她開口,就有預感,道:“你要家裡有事想走,我也不強留了,且不急,待我下午叫了我媽來接了孩子,給你算好了錢再走。”常氏道:“正是,我倒不急,你吩咐何時便是何時。”葉華雖然戀著常氏乾活勤快清楚,又愛乾淨,帶孩子手段又好,但知那三春來了之後,總是個麻煩,因此常氏想走,卻也不多挽留。下午,上完了一堂課,便把她媽叫了來,那常氏把雞零細碎的照顧娃兒的活一一交代清楚,且收拾了行李物什要走。臨了捨不得那小娃兒,親了又親,把自己眼淚都親出來了,哽咽道:“倒不知他長大了還記不記得我帶過幾個月!”葉華媽橫抱著小娃,安慰道:“記得記得,長大要帶他去瞧你哩,這情分可不敢忘。”葉華道:“阿姆,昨天那事我也不是怪你,就是家裡丟東西,心裡急。”常氏道:“妹子,我能體諒你,高三明又不在家,這麼大一個家你要看著不省心,風吹草動都驚心。我老了,這裡疏忽了那裡疏忽了,妹子你知道就好!”葉華卻也動了情,知她是個好人,幾乎捨不得她走,女人家又淚裡話了許久,葉華將常氏送到車站,上了車,又替她付了車票。常氏拉著她的手,道:“三春那裡借的錢,我讓他掙了就還你們,彆記掛。”葉華道:“倒不記掛,就看他自己,懂得還就還,不會記在你身上的。”淚裡人情,話帶世故,依依彆了,且不絮叨。
那高三明回來,知了原委,倒怪起葉華不挽留她,道:“她儘心儘意照顧我們孩子,你讓一個老人家,發生了這等事回去,多不厚道!”葉華也不申辯,情如浮雲,事如流水,過了。那常氏回家,也不提因何事辭了,隻說要回家照顧自己的兒媳婦孫女兒,一時倒也無人知曉。後來通過常金玉的嘴裡流了出來,那鄉裡眾人才曉得,常氏因有這麼一樁蹊蹺事纔回來,雖事隻一種真相,人卻有千種猜想、萬般感歎。
常氏回了家,恰似那船中有了舵,家裡一派浮躁定了下來。安春知了娘回來,也帶著珍珍過來看,珍珍道:“婆婆,你去那縣裡照看什麼小弟弟?”常氏抱了珍珍道:“乖兒,你也知道婆婆去看小弟弟了,那小弟弟也跟你一般愛憐,隻可惜不是婆婆的孫子哩。”安春嘴裡銜著一根菸,道:“我就說嘛,自家的孩子不帶,去帶彆人家的孩子,在外麵多不好聽,都以為我們當兒子的不養你!”常氏道:“去幫人做事賺錢,正正噹噹,誰若說不好聽,你倒叫他來見我,跟我當麵說。”安春道:“蛖,人家說你也是背地裡說,當麵隻會說你的好,做人就是要做名譽,名譽都是背地裡被人搞壞的。”常氏道:“你勿聽人說,那閒言碎語,經不得推敲的,我比誰都愛自己的孫女兒。”把珍珍的一鼻子鼻涕給掀了,又給她小臉小手洗了,道:“你要乾淨了,叫你妹妹學著你。”安春道:“娘,清河又懷孕了,愛吃酸的,你明兒搞點什麼酸的讓她解饞!”常氏驚道:“哎喲,兒呀,懷孕了你還讓她回來,不是危險得很嘛,現在抓得還緊呀!”安春坦然道:“不礙事,這點你放心,我跟村裡那通訊員禿頭的兒子吩咐好了,但凡有情況,第一個通知我;那禿頭的兒子混個通訊員當,還挺得意,我一報我戰友的名字,他就腿軟,不敢不聽我的。我是萬事俱備,都搞通了,才叫清河回來,要不然不是往槍口上撞嗎!”常氏道:“那也要小心,計生組都是半夜來的,神鬼不知,最好是要自己小心!”安春道:“放心放心,這點能耐都冇有,我當年還當什麼軍人!”當下叼著煙搖擺而去。
雖說常氏在家忙忙碌碌,疼兒愛女,其樂融融,卻無時不想著生計。這日,見同厝裡的女孩兒阿嬌出去了回來,一陣清香,原來是采了茉莉花回來。正是春夏時節,這幾日,溫度突然升高,把花兒都催出來了。常氏道:“有茉莉花采了?”阿嬌道:“有,大隊前幾日就開始收購了!”常氏道:“要不是聞到這花香,我都忘了。”因李福仁上田裡打農藥去了,當下常氏叫二春道:“你且去地裡看看茉莉花怎麼樣。”二春道:“我也不知咱家地在哪裡,茉莉花種在哪裡。”常氏道:“我倒忘了,你好些年冇回家了。”當下擱下活計,自己往山上去了。
原來幾年前,大隊貸款從外邊進了茉莉花苗,鼓勵農民種花茶。那李福仁隻懂得種紅苕、種菜,卻不信種花能種出什麼名堂,不種,自留地依然種紅苕。卻不料,一兩年之後,種了茉莉花的人家收成可觀,一個夏季下來,多的收成好幾百,這筆閒錢讓常氏心熱了,責怪李福仁當初不種茉莉。而此刻大隊又不進苗了,李福仁怎懂得如何種花?去年,將這苦頭說了出去,那李兆壽是李福仁的至好,道:“不妨,且到我園子裡剪些枝做苗,選那不粗不細的稈,剪一伸指長,往土裡插,便活了,這玩意兒賤,好長得很。”李福仁便剪了苗,種了兩塊花地,一塊在鸚鵡籠,有十餘壟,一塊在蓮花心,也有八壟。因這玩意兒是季節性的,過了采摘季節人便不管了,因此自去年花苗開枝吐葉成活,李福仁便不曾管它了。
常氏戴了一頂鬥笠,把一塊濕毛巾搭在肩上擦汗,徑直到了鸚鵡籠。這鸚鵡籠乃一片朝南的山坳之地,太陽曬得著,風吹不到,甚是悶熱,村人在此大多栽了茉莉,園地裡散佈戴著鬥笠摘茉莉花的婦女小孩,近處的拉著叨嘮,稍遠的互相呼應。常氏看了自己園地的茉莉,花身倒長得快,已經到膝蓋了,雖不茂盛,但花蕾也星星點點,長勢喜人,隻是草也長得一般高了。拔了幾棵草後甚是氣喘,旁邊的婦女道:“這鋤草的活兒要男人來乾,你用手拔隻怕吃力不討好!”常氏應道:“正是,隻是看不過,拔幾棵試試。”當下在星星點點的花蕾之中把那成熟的摘了,卻又忘了帶籃子來,隻得把毛巾結成一個兜,十幾壟摘過,卻也有半斤來。常氏料得今年花樹可以收成,甚是欣喜,當下叫道:“誰有到蓮花心摘的,可跟我做伴過去。”頭上一個乾瘦婦女叫道:“嫂子,你等我片刻,我就一壟摘完了過去。”常氏便上她的園地裡來,卻見那樹高過胸部,花蕾遍佈四周,好一派繁茂景象。常氏羨慕道:“哎喲,你家好手段,花樹種得這般高大可人!”婦女邊摘邊道:“嫂子,我這栽了有三年了,男人收拾得勤,花開得多,可倒苦了我,一個季節都要曬在日頭裡了。”常氏問道:“去年收成可多?”婦女道:“多,去年一季下來有五百塊以上了,我家栽得多,鸚鵡籠、蓮花心、老虎頭都有,孩子去那邊摘了。”常氏讚道:“真是能乾人家!”婦女道:“我看你那樹是新樹,隻把草收拾了,種上肥,一個月就噌噌噌長,比什麼都快!”常氏道:“正是,回家讓老頭來收拾了!”
完畢,當下和婦女汗津津下到山腳,沿著一條水渠往西走,便到了蓮花心山腳。這蓮花心山形似蓮花,村人當做福地,數百年來,多將墳墓建造於此。據說若是墳正建在蓮花之心,便可澤被後世,福耀子孫。又因此頗為陰森,凡路邊地旁,必有大小不等年代不同之墳,若是有多人在地裡乾活,彼此呼應,倒不瘮人,若是隻剩下一人,那隻能心慌慌。男人倒不甚怕,婦女若有來乾活的,都想結個伴,大聲嘮叨以壯膽。常氏的園地在山頭,與那婦女在山腰中道彆後,一路羊腸小道爬上來,路邊野草深深,知了長鳴,早已汗如雨下,褂子都濕了,還好多能遇見一二采花者。到了山頭,極目四望,四周江水逶迤,青山迢迢,那南埕塘的海風吹了過來,四肢百骸渾如散了架吹到天上去的清爽,常氏歎道:“真是舒服!”那低一處的婦女叫道:“你上麵舒服,我這下麵卻跟火籠一般哩!”常氏道:“你要熱不過,可來上麵吹吹風再摘哩!”下麵的道:“哪有那個閒心,不如快摘完了回去吹穿堂風!”
常氏看了園地,也跟鸚鵡籠那邊一樣長草了,花蕾卻不如那邊多。當下采了成熟的花蕾,樂悠悠下山來。卻在村口遇見收購的小販,道:“你這一點花,直接販給我吧!”原來這茉莉花,可拿大隊去收購,也可給小販直接收了去,那大隊的有收購證,須到一個月才集零為整付款,小販的可當時給錢。常氏道:“你這價錢可跟大隊的一樣?”小販把茉莉花倒在秤盤裡,道:“放心,隻會比他高。”常氏道:“今天一斤多少錢?”小販道:“一塊。”常氏道:“那可知大隊那邊多少錢?”小販道:“若他高,明日我補你。況且你這麼一點,拿那邊去多麻煩,不如我直接付錢給你爽快!”稱了,有半斤。當下得了錢,回家不提。
待李福仁回了,告知茉莉花的情況,埋怨道:“若早些鋤草施肥,今日或許可大采摘了。”李福仁道:“我前頭也知園地荒了,隻是想不到花季這麼早到,不曾管它。”次日便騰出手來,帶了細春去鋤草,直忙了兩三日,把那草拔得乾乾淨淨。又因要施糞肥,便到宅院前廳老蟹那邊問訊。那老蟹因乾活過了日頭回來,家裡人都吃了,隻他一個人在乾嚥。端了小臉盤那麼大的一缸米飯,卻隻有一盤螃蟹醬,一碟豆腐,吃得嘖嘖有聲。李福仁過來道:“你倒還那麼能吃!”老蟹含著飯支應道:“人是老了,胃口卻小不了。”原來這老蟹是有名的飯桶,壯年常跟李福仁等人一起去海裡乾活,上午剛到灘塗,就忍不住把帶來的大缸中飯給吃了;到了中飯點,餓得不行,又挨個兒借飯吃,眾人便勻他一口,因每每這樣,被人笑稱飯桶。老蟹又道:“我一旦吃不下這麼一大缸,就肯定病了。”李福仁道:“你吃菜倒節省!”老蟹道:“菜倒無所謂,飯要足。”李福仁掉轉話題道:“我那茉莉要澆糞肥,可到你的糞池去舀兩桶?我一家也都在你糞池裡拉。”老蟹道:“那無妨,你舀便是,現在有人舀了,也有不跟我說的呢!”又道:“這些年多用化肥,糞也不珍貴了,誰愛舀我也不說他。”李福仁道:“正是,也是因了化肥,我和我三弟那糞池塌了,不曾去管它,就廢了,如今想要澆糞肥,隻能東家西家要。”老蟹邊嚼邊道:“也就我們老輩人愛用糞肥,年輕後生都不用,圖化肥省事。”李福仁道:“我是聽說那化肥澆花,會把土質燒壞,茉莉花是年年在那裡長的,壞了可不靈;那化肥又貴,糞便天天拉了就有,屁股裡來的東西不花錢,且從祖宗下來用了幾百年了,那地都好好的哩。”老蟹爽快道:“你且舀去,我那糞池特招人,每天屁股白晃晃都有人在那裡拉屎,天天有新糞。”
當下李福仁謝了,到後廳牆角挑了兩個糞桶,見細春正在跟厝裡小孩子玩耍,便詢問要不要一起去。細春道:“挑糞這種事落我頭上,豈不讓人笑死,你就讓我歇著吧!”李福仁不勉強他,自個兒到了糞池,並排三間,隻把下麵糞池子隔開,上麵拉屎的地方並無隔板,中間一間是老蟹的。因用了好的木頭,被人坐得光溜溜的乾淨,比邊上兩間受歡迎;又因在路口雜貨店邊上,拉屎的甚多。一個鄰家小屁孩正坐在上麵拉得使勁,李福仁道:“你到旁邊拉去,我要舀糞。”小屁孩漲紅臉道:“我這裡擦了屁股,到旁邊去,要多費一張煙紙殼,你先賠我一張。”原來他手上隻有一張擦屁股的煙紙殼。李福仁邊掀開糞池板邊道:“我不抽菸,哪有煙紙殼,你若不去,糞便沾你一身,休怪我。”小屁孩道:“且慢且慢,我去就是。”一手捫了鼻子,一手提著褲子,露出半個屁股,移到邊上的糞池去,道:“拉屎的敵不過舀糞的。”李福仁道:“這才乖,要不弄臟一身,你娘還要給你洗衣裳。”李福仁把糞勺一次次探到下麵,滿滿舀了兩桶,剛挑起來,又覺得太重,頗覺得體力不如前兩年了。便又放下來,舀了一部分回糞坑去。小屁孩一直捫著鼻子,甕聲甕氣道:“你舀來舀去的,好麻煩,又不是盛飯吃。”李福仁笑了,道:“老人家冇力了,被你後生取笑。”又道:“冇從你屁股出來時,還不是飯。”小屁孩做嘔吐聲,道:“噁心噁心,趕緊板子蓋上走!”李福仁笑道:“這孩子!”挑了糞桶揚長而去。
當下李福仁到鸚鵡籠,於山澗溝渠中和了水,在每四叢茉莉樹之間鋤了個坑,澆了糞水。正是下午三點來鐘,糞水經太陽一蒸,氣味隨風散了去,恰還有婦人在園中摘茉莉,叫道:“阿伯,這時辰澆糞,教人不想活了,快暈倒了也!”李福仁抱歉道:“哦,有臭味?”婦女道:“你那麼近,還聞不到?”李福仁憨笑道:“我聞了幾十年,習慣了,都不覺是香是臭!”婦人笑道:“你那鼻子可還有靈?教你了,那茉莉花的味,是香,糞便的味,是臭!”又道:“你可等日落我們都散了再來澆吧。”李福仁道:“正是,正是,我們早年乾活,哪有這個講究!”當下依了婦女,在日落時分又來澆了,直忙兩天,把鸚鵡籠和蓮花心的樹都澆遍。那樹吃了肥料,倒跟聽話似的靈驗,很快出了一遍新芽新枝,又繁茂了一重。常氏每日裡摘花,因是頭年栽,又新奇,又能換些家用補貼,跟疼兒女一般愛護。
那農家,若不把瓜果花木當成了寶貝來疼,那瓜果花木也必不回報他,天下生命之物皆如此。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人說草木有情,理就在此。
11:閒賦
卻說那閒人二春,守著老婆也將有一年了。先是,冇生孩子的時候,嘀咕著在家冇什麼合適的活兒乾,不如回廣東掙錢去,被常氏止住了,道:“兒呀,現在媳婦有孕在身,你遠門是不能出的,萬貫家財比不上全家團圓,你且好生侍候媳婦,待做了爸爸再說。”待到孩子生了,每日裡給老婆燒雞湯,給孩子餵奶瓶,又抱孩子又洗尿布,男人當了女人使,不亦樂乎,完全沉浸在當了父親的快樂之中。李福仁雖不管事,但一生勤力慣了,最見不得兒子在家做閒人。常氏在縣裡當保姆的時候,家裡婆婆媽媽的活兒二春接了,倒也不怪;常氏回來後,還哪有二春乾的零碎活。每日裡隻見他抱著孩子從前廳轉悠到後廳,從廚房轉悠到寢室,無事還跟同院的孩子打牌下棋,又好做機巧器具,凡是有小孩來請他做彈弓、做鏈子槍、做飛刀、做紅纓槍、做滑輪板,他都一一應承,當了正事做,什麼也不求,隻得了小孩子們的擁護喜愛。李福仁眼見了,隻覺得不務正業,心煩。他跟二春有疙瘩,也不直接管教他,隻有時看不慣了,跟常氏抱怨。常氏一向大包大攬,凡自己能乾的事都不叫兒子,何況見二春抱著娃娃其樂融融,自己也開心不已,倒是來應付李福仁道:“二春剛當了爸爸,三口人美美滿滿的,你能驅使他去乾嗎?他不做粗人,隻做工,天這麼熱,好狗都不賺六月錢。待他自己省悟了,想去做事也不遲嘛!”又道:“他媳婦有病,他要侍候,你待打發他走,他媳婦到時候怪起來,你我都不討好。”李福仁被常氏一頓道理封住,便也不再嘀咕。
雷荷花自嫁了過來許久,才曉得是繡花枕頭,身子不瓷實,有一樣麻煩病,那心口時常驚慌。待與二春處得久了,夫妻床頭體己話,才曉得那病的由來:打一兩歲起,在家中無人照看,她娘便用布單將她兜在背上,上山種地、打柴,無不如此。不料一日卻從山坡上摔倒,滾了下來,恰那小雷荷花也在背上跟著一起滾下,自此落下驚嚇的病。後漸漸長大,此病居然不離身,一遇驚嚇便心跳不已。看了草醫,看了神醫,時有好轉但不治根。自生了孩子後,常氏也問了些方子,此病已纏身二十來年,治療殊為不易。
農家新媳婦,但凡是在孃家勤力做活的,多帶了一身病過來。雖出嫁時歡天喜地看不出來,待過了門,那湯湯藥藥伺候的,多是此類。這種狀況見得經常,婆家倒也不以為詫異。人生是與病痛相生相伴的,運氣好的一帖偏方能斷根,運氣不好的則一生相隨,農家人倒也坦然認命了。
這日,常氏在蓮花心摘了茉莉花,又到一處山坳,尋一味草藥曰“一根香”者。此草葉似蕨菜,卻是筆直一條挺立草叢中,群生。常氏在那草叢高一腳低一腳,倒尋出不少,拔出,根兒白淨。邊上有采花的十來歲姑娘,身子跟茉莉樹一般高,在壟間晃來閃去,日頭晃眼,猛地抬頭,見了常氏白衣彎腰在草叢中,嚇了一跳,驚叫道:“阿姆,你在做什麼,我還以為是鬼哩!”常氏直起身來,擦了汗,笑道:“莫怕莫怕,我在拔‘一根香’。”姑娘道:“做什麼,能賣錢?”常氏道:“不是哩,這‘一根香’是好藥,草醫告知我的,好靈驗,將它一起燉豬肝,我兒媳婦吃了,晚上可睡得好!”姑娘問道:“她晚上咋睡不好?”常氏邊拔草邊道:“她心慌慌,晚上常睡不好,這藥吃了心靜。”姑娘道:“哦,你那塊草叢有骸甕,可要小心,踩翻了,鬼要跑出來的!”常氏道:“你不要嚇阿姆,我本是不怕的,你這一說,腿倒麻了!”姑娘嗬嗬樂了,道:“我以為你老人家是不怕的,卻也怕。”常氏道:“你不說就不怕了,要把你自己嚇怕了,你以後天天來這裡摘茉莉,豈不遭罪!”姑娘道:“我本不來這裡摘的,阿媽中暑了,我纔來,她若好了,還是她來的。”
且不絮叨,當下常氏拔了一滿掐“一根香”,在山溪中把根洗乾淨了,用一根甘草捆了,擱茉莉花籃子裡。回來在村口把茉莉花給了收購的,徑直上安春家來。那安春一家正在家裡乘涼,清河靠在躺椅上養胎,拿一本《故事會》看,安春則坐小板凳上逗弄兩個女娃兒玩。珍珍見奶奶手裡挎一籃子進門,以為有吃的,便蹦著小腳撲上來。常氏攔住她的小身子道:“你彆黏上來,婆婆一身臭汗弄臟了你!”放下籃子,到廚房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一氣出來。珍珍指著那一掐“一根香”,道:“婆婆,這是什麼?”常氏道:“這是‘一根香’,給你嬸嬸治心驚。”安春道:“她那病,這些草藥哪能治好,須上縣醫院,一照光,什麼都能看出來!”常氏道:“農家人的病,說那些乾嗎——清河的身子如何?”清河道:“還好,有時會嘔,想吃糟菜!”安春道:“上次我叫你弄點酸的,你也冇弄。”常氏拍腦袋道:“忙來忙去忘了,誰家裡醃有糟菜,倒得打聽一下。你這左鄰右舍有無問問?”安春道:“這種小事讓我一個男人去問,豈不是很丟臉!”常氏道:“也是,那我來問。”又道:“我尋思,你是不是把鸚鵡籠那兩壟地也種了茉莉,好歹這個夏季有流水錢。”安春道:“這花我也不懂得種,爹要是願意,就讓他種了,我指定不做粗人乾農活,要到縣裡去過生活的,那花也給你們。”常氏道:“這樣也好,現在茉莉花值錢,那地種蘿蔔紅苕什麼的劃不來。”
恰那鷺鷥嫂在門外日頭下閃過,瞅見常氏,晃了進來嘮叨,道:“茉莉花采完了?有閒心了。”常氏道:“是采完了,我那老頭澆了一遍糞肥,那花蕾全噴出來了,煞是漂亮。弄完了,過來看看清河的身子。”鷺鷥嫂道:“還冇顯肚子吧,這回要生個男娃兒!”清河聽了,卻把臉色暗了下去,隻看書。鷺鷥嫂毫不知覺,又道:“是不是男娃,去扁頭家問問‘哪吒’。”常氏道:“‘哪吒’是落他身上?”鷺鷥嫂道:“落了兩年了,問紅花白花的事,就他靈驗,全村其他神明都比不上他。知道為什麼靈?如果胎兒未明,他可直接去觀音菩薩那裡幫你求願,村裡幾個男胎都是他求過來的,絕靈,現在名氣大了,各村求胎的都找他!”常氏道:“哎喲,這麼靈了,我倒不知,要不是你說,還不知道去求呢。”安春不屑道:“靈不靈不知,他倒是靠這個賺了不少錢。”常氏道:“哎喲,兒子,你可彆亂說,神明都聽得見的。”鷺鷥嫂道:“就是靈,各路人數才都來,現在計劃生育抓得緊,不靠他點撥不行,你家三個都是孫女兒,該去求求他了!”常氏道:“正是正是。”鷺鷥嫂吐了資訊,滿意出去。
常氏又問了清河一些情況,逗了玉玉一會兒,便出門走了。清河拍了拍珍珍,悄聲道:“你不是要吃李子嗎,婆婆手裡有錢。”珍珍追了出去,道:“婆婆,那裡有李子賣!”常氏道:“你想吃,怎麼不叫爸爸買了吃?”珍珍道:“爸爸冇錢,媽媽說婆婆有錢!”常氏道:“在哪裡?帶婆婆去買了給你。”原來剛纔一個小販叫賣了過去。常氏拉了珍珍,轉過巷口叫住了小販,買了一斤李子,道:“你提回去,跟媽媽一起吃。”珍珍提了李子,早忘了婆婆,格格笑著迫不及待地跑了回去。
常氏尋思去哪裡尋糟菜。這糟菜不算值錢的東西,早年冇得吃,多有人醃了常年做菜吃。後來人時興吃鮮菜,又嫌做它麻煩,糟菜漸漸少見了。一條巷子打聽下來,人道:“你厝裡老蟹有做那玩意兒吧!”常氏回來問了,拍額叫道:“踏破鐵鞋無處尋,原來這稀罕貨在你這兒。”對老蟹婆娘道:“我大媳婦大肚子了,到處尋這個吃,找了半條巷,說你有哩!”老蟹婆娘道:“老蟹他愛吃這個,如今這個也冇人吃了,隻我們自己嚼。”進了廚房,隻見五六個罈罈罐罐,壇口用塑料紙封了,頂上還壓了磚頭方石等物件。老蟹婆娘選了個小罈子,道:“這個應該熟了!”打開,酸香四溢,讓人牙齒一陣痠軟,舌頭起津了。常氏讚道:“好生漂亮,你這醃得好手段!”老蟹婆娘道:“這是芥菜醃的,大頭,若用大頭菜或者蘿蔔葉子醃的,冇這漂亮。”拉了幾頭出來,一條條色澤金黃,透明飽滿,那口水已忍不住自己下嚥了。常氏道:“好東西,難怪我媳婦這麼死想這個。”接到三頭,道:“老蟹嫂,我也不買你的,就等我蘿蔔收了,拿一籃子來給你醃蘿蔔乾!”老蟹婆娘道:“好說好說,本不是賣錢的貨,吃完了還嘴饞,再來取吧!”
常氏道謝而去,濕淋淋地提來安春家,那清河早用手掰了一條嚼去了。珍珍也跟著嚼起來,常氏道:“小孩家彆吃多,小心積了。”清河吃爽了,道:“安春,要是這糟菜做了魚湯,甭提多好吃,我這肚子成天的難受,估計就是想吃這個!”想到形象之處,禁不住手舞足蹈,道:“是了,我要吃的就是這個,安春你快弄魚去!”常氏見媳婦高興,也頗開心,道:“安春,那你到街上看看有冇有魚買!”安春道:“你們說夢吧,這大熱天,又不是乾池的時節,攤上除了幾頭死鹹魚,怎會有活魚買。”又道:“想吃,還不如你叫細春去河裡撈幾頭鯽魚吃,他不是就喜歡做這個嘛!”常氏道:“哎呀,真是真是,那撈的魚又不要錢又新鮮。”屁顛屁顛回了家,那細春正躺在後廳一條長凳上麵,似老僧獨臥地睡著。常氏道:“你大嫂子想吃糟菜做鯽魚,你可去河裡撈幾個給她?”細春一個鯉魚打挺般起來,道:“不早說,我正閒著冇事乾呢!”又道:“以前都不讓我下河,現在倒自動讓我去!”常氏道:“以前你小,去了多擔驚,即便現在去,也不可往深處走。”細春道:“不會啦,就在下阪塘那些河溝,水還冇到屁股臉。”
早些年,細春還在村裡讀小學,就愛去河裡遊水摸魚。一日跟了幾個頑童去前塘河溝裡耍,因那前塘是攔海造田攔出來的,河底深淺不一,水流交彙之處,更有漩渦。其中有一個是玉音的孫子,一頭紮進橋底河道,就不見了。其他眾小孩子等呀等,見等不上來,便把他書包交回家裡。玉音問道:“我孫子呢?”小孩們道:“跳河裡去,尋不見了。”那婦人玉音急得快氣絕過去;尋了善泳的後生,才把屍體給撈上來。因她兒子和兒媳婦都在外麵做事,玉音幾乎發瘋,道:“就你們的孩子回來,我的孫子回不來,是不是你們害死的!”還尋到李福仁家裡瘋哭,要賠她孫子。自此一遭,常氏也後怕得魂飛魄散,再不許細春到河裡耍去。但細春愛水,還常偷偷地撈魚去,看管不過。事過多年,小孩也長大了,常氏才淡忘此中遭際。
當下細春尋出一個塑料桶,一個竹土箕,出了後門,見那巷子裡有個十來歲小孩正耍了回來,便叫道:“二郎神,跟我撈魚去!”二郎神歡叫道:“好呀好呀,撈魚嘍!”細春道:“喊個屁,小心被你媽聽見了,揪回去!”二郎神趕忙收聲,賊手賊腳跟在細春後麵,出了村口,向右拐,片刻就到了下阪塘。在稻田之間尋了一條河溝,兩邊上長滿河草,細春拿著土箕,把開口朝邊上水草叢中鏟進去,又用腳捅了捅水草,趕出魚來。撈了一回,卻隻見幾隻小蝦米亂跳。再撈上來,撈出一條小鯽魚,細春要扔,二郎神道:“彆扔彆扔,拿桶裡來。”細春道:“拿個屁,小得跟鬼似的,怎麼能吃!”二郎神道:“不能吃給我養著。”細春道:“鯽魚有什麼好養,要養就養鯉魚。”還是丟回桶裡,二郎神盛了半桶水,提著跟班。如此沿河上溯,撈了好大一段,撈了些鯽魚、斑紋魚、鯉魚、鯰魚、草蝦等,但淨是小的,塞牙縫罷了。細春歎道:“奇了怪了,怎麼都是魚子魚孫,那魚爹魚娘都躲哪乘涼去了!”二郎神突然拍腦袋道:“我想起來了,有一窩大鯽魚,就是上遊路那邊,橋底下,我摘茉莉時經過那裡發現的。”細春站在河裡,朝二郎神拍濺一把水過去,道:“你孃的,不早說,是想藏著自己撈?”二郎神含冤道:“不是不是,我纔想起來!”細春爬上岸邊道:“快帶過去,以後有不交代的,不帶你來玩!”
兩人沿著河岸往上走,恰是蓮花心山腳下那條路,站在石板上,從縫隙看下去,橋下確有一群巴掌大的鯽魚母遊來遊去。人一下河,魚就從容不迫往石窩子進去了。細春把手掌伸進石窩子,手腕到了洞口便卡住了,裡麵卻彆有洞天,無可奈何。細春道:“這魚狡猾得很,撈不到也抓不到,怎麼辦?”二郎神道:“我有一計,你把土箕埋伏在洞口,你扶著土箕,站著不動,待它以為你是個死東西,遊出來逛蕩,你快撈起,不就成了!”細春誇道:“你這圓腦袋倒有鬼主意,還好你媽冇抽扁了它!”依計行事,哪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鯽魚母見外邊冇動靜了,出得洞來,一見到人,人雖不動,卻被認出來了,轉身甩了屁股便進去,再不出來。也有在洞口跟你對望一下,又倒退進去的,賊得很呢。
細春道:“完了完了,這魚他媽的認人,冇法抓。二郎神,還有冇有辦法?”二郎神道:“我再想!”抓著頭皮使勁想,細春笑道:“你那是想辦法還是拉屎呀,臉都憋紅了。”二郎神道:“我正使勁想呀!”又道:“有了有了,你把土箕埋伏洞口,在土箕口兩邊拴了繩子,就在橋上拉著,待它遊進土箕,你把繩子一提,它就遊不出土箕了。”三春又誇道:“你他媽還是個諸葛亮呢!”在岩上取了藤條,依計行事,因那水流有力,又加了一塊石頭定了土箕。細春趴在石板上,手握藤條,如薑太公般等著,日頭還有些力,汗都被曬乾了。對一旁無事的二郎神道:“你彆在這邊驚動魚了,到那頭給我弄點泉水過來吃。”二郎神道:“可是冇罐子裝水!”細春道:“河邊不都是野芋頭葉子嗎,不會扯一片來裝?什麼都要我教你!”二郎神躡手躡腳地過了橋,跑過去弄水了。片刻,細春看橋底又有魚賊手賊腳地出來,進了土箕,還用嘴舔了石頭。細春剛提起繩子,那魚便曉得動靜,迫不及待又遊到洞口張望,似乎逗弄起人來了。如此數次,奈何不得,搞得細春心神疲倦,沮喪不已。二郎神捧了一葉子水過來,輕聲問道:“可有魚中計?”細春道:“中個屁,你腦袋想的,魚腦袋都知道,還想當諸葛亮!”當下喝了水,放棄了捕這一窩魚的打算,又回下遊撈去。
至那日頭落了,提了半桶小魚回來,擱在後廳洗衣槽上。常氏看了看魚,笑道:“這麼小,吃了它爹媽都心疼!”細春回道:“大魚都不知道躲哪去了,明天去攔河去。”又問李福仁道:“爹,石板橋下有一窩子鯽魚,一見人影就鑽石縫裡去,怎麼能抓到!”李福仁笑道:“那裡的魚怎能抓到!它人見得多,都成精了。”細春道:“世上還有抓不到的魚?我就不信了,一定要想法子弄到手。”此話雖講得堅決,可直到十年之後,這條河已經廢了,佈滿了農藥瓶、塑料、養殖場的豬糞,細春還是冇動到那窩鯽魚的隻鱗片甲。倒是有時經過那處,暗想,那賊精一般的鯽魚母是渴死、藥死還是老死,不得而知,隻留那鬥智鬥勇卻被魚耍了的一幕好戲,這是後話。卻說當時二郎神跟在細春後麵,想去桶裡撈幾隻回去養,細春道:“太小的吃不了,給你了,提回去吧!”二郎神欣喜不已,提了就走,又被細春叫住,悄聲道:“明天跟我去攔河,你再叫兩三個小崽來,每人自己帶桶!”二郎神道:“曉得!”細春又道:“都彆讓爹孃知道,偷偷出來,三點到村頭榕樹下碰頭。”
一夜無話。次日,細春頂著賊光光的日頭,提了桶到榕樹下,二郎神已經帶兩個小屁孩猴急猴急等了,諢號是冇心腸和泥鰍。細春道:“泥鰍穿那麼乾淨衣裳乾嗎?我們指定要一身臟回來,回去換了再來,到前塘河裡找我們!”泥鰍爭辯道:“臟了無事,我媽會洗的!”細春道:“不行,回頭你媽來我家囉嗦,講我把你帶壞,以後不敢帶你玩了!”泥鰍無奈,隻得回頭換去。三人到了前塘,在田間河溝裡找可以攔河的段。那冇心腸著急,一會兒道這裡可攔,一會兒道那裡可攔,細春批評道:“難怪叫你冇心腸,水流這麼急,冇等你淘乾,水已經衝進來了!”二郎神趁機道:“細春哥,還是我比他靈吧!”細春道:“正是,你是吃飯的,他是吃屎的,你一個頂他倆。”冇心腸不服道:“我比他有力!”細春道:“那等會兒看你淘水的時候有冇有力了!”說著,找到了一段水流極是平緩的河溝,細春讓兩個小崽在狹窄處築泥壩,自己下麵也築了泥壩,隔出個兩三米長的河段,開始往外淘水。兩個小崽為比力氣,淘得氣喘籲籲不亦樂乎。此時泥鰍也換了一件他爹的破背心,遠遠尋來,日頭下像一隻鷹的影子撲來,加入淘水的行列。
淘了不到半個小時,可看見河底的爛泥了,受困的魚兒如冇頭蒼蠅,在泥漿裡撞來撞去。幾個小崽就要去抓,細春指揮道:“又跑不掉,急什麼,水淘乾淨了好抓。泥鰍,你看你的泥壩都快倒了,趕緊加土,要是水衝進來你負責得起嗎!”泥鰍趕緊到邊上田裡搬土,又把泥壩加固了一遍。見泥水裡魚兒亂竄,小崽們更加來勁,片刻就把水淘乾淨。細春道:“開始抓魚。”小崽們興奮異常,巴掌大的羅非魚先被抓個乾淨,其次有鯽魚、鯉魚、鯰魚,以及無辜受牽連而死的草稈一般大的小牽魚。抓得差不多了,二郎神把手伸進泥漿裡使勁兒掏,細春道:“什麼玩意兒你掏半天?”二郎神道:“一條好肥的泥鰍,滑溜溜抓不住手!”細春指著泥鰍笑道:“你想吃泥鰍,可以把這隻大泥鰍抓回家紅燒了吃。”二郎神笑道:“那隻泥鰍太臭,吃了要吐的!”泥鰍反擊道:“你才臭呢,拉屎不擦屁股,都被我看見了!”二郎神道:“放你狗屁,我家裡煙殼那麼多,還會冇紙擦屁股!”泥鰍反擊道:“你那煙殼都是拿去打的,捨不得擦呀,要不然打煙殼的時候就數你的最多!”二郎神道:“是你煙殼被我贏多了妒忌吧,冇出息的東西!”
二人唇槍舌棒的時候,二郎神對著泥裡專心致誌地掏。細春坐在岸上,指了指泥壩,給冇心腸和泥鰍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齊力把搖搖欲墜的泥壩一推,轟然倒塌,自己卻上了岸。那漲了多時的河水帶了泥漿衝了下去,把二郎神衝了一個趔趄,幾乎跌到河裡。三人哈哈大笑。二郎神叫道:“他奶奶的你們害我,我咒你們全家淹死!”細春道:“要咒,不讓他上來!”於是細春在這邊岸上,那兩人守住對岸,凡二郎神要上岸,均被推了下去。二郎神求饒道:“我收回話,讓我上去!”細春問道:“你們答應不答應?”泥鰍道:“看他怎麼收回!”二郎神道:“你們聽好了。我剛纔說咒你們全家淹死,現在我收回,呸呸。”往河裡吐了唾沫,道:“總可以了吧!”冇心腸道:“這個收不回去的,要抽自己兩嘴巴!”細春笑道:“對,抽了才真的收回去了,冇心腸有時候還挺機靈!”二郎神無法,又左右抽了自己的臉,道:“再不可以我就跟你們拚了。”細春道:“算了算了,饒了你,我倒不想作弄你,是他們兩個想耍你一下!”當下饒了二郎神,讓他上了岸。
歇息了一陣,細春道:“小崽們,有力氣冇,還要不要再攔一次?”二郎神說冇力了,那兩個卻想再攔一次。細春道:“泥鰍,你到那邊挖兩個紅苕來吃了,就再攔一次。”泥鰍道:“你們給我看好了,彆讓人抓了我!”二郎神道:“膽小鬼!”當下泥鰍賊手賊腳去挖了兩個拳頭大紅苕過來,大家分著嚼了,又找了一處,攔了一次河。總共抓了三十來條魚,細春抓了十來條大的羅非魚和鯽魚,提回來,其餘的給小崽們分了去。常氏道:“今兒的魚好大,纔像個魚。”提去給了安春。安春雖是個懶貨,卻是烹調好手,當下取了三條鯽魚和糟菜、辣椒等燙煮,腥味儘去,香味噴鼻,解了清河的喜饞,不在話下。
那常氏記掛著清河肚裡的胎兒,恰一日采茉莉花,從鸚鵡籠到蓮花心的路上,瞧見扁頭的媳婦正往回走,拉住道:“妹子,問你個事,想降哪吒問胎,不知何時請扁頭合適?”扁頭媳婦道:“明日晚上阿吉媳婦要問她兒子的事,可一塊降了。”常氏喜道:“趕巧趕巧,要備什麼物事?”扁頭媳婦道:“香燭元寶即可。”常氏道:“我即備來,你可跟扁頭說聲。”扁頭媳婦道:“要得。”次日晚間,過了飯時,常氏先到細清店裡,道:“香一束,燭兩支,那元寶倒不知要多少?”細清問道:“做甚用?”常氏道:“請降哪吒。”細清道:“十折便可。”取了一乾物事,點了數,道:“一共是八角六分,那煙你帶了不?”常氏道:“昨日問扁頭媳婦,冇說要煙。”細清道:“她可能忘了,哪吒也是這一兩年開始抽菸的,你既然降他,須得請他煙,他精神頭也足!”常氏道:“也好,你且拿包合適的煙。”細清拿了包“紅梅”,一併放紅色塑料袋裡,擱櫃檯上。常氏付了錢,取了徑直往阪尾來,那一幢白石地基紅磚牆的新厝,就是扁頭的了。這扁頭,因那後腦勺兒時睡扁了,側看如頭被切了一塊,諢號扁頭,原是村中尋常子弟,不甚勤勞,家境平平,與老父母住在七倒八歪的老厝裡。幾年前突然有神附體,自道是哪吒,也能問卜,也能醫藥,有幾次甚是靈驗,傳了出去,時來運轉,發了神財,在那阪尾開闊之地,尋一風水之地,正對嶺頭三仙艮,建了紅磚圍牆水泥平台宅院,在村裡屬前列致富人家。又在宅中建了哪吒的牌位,說哪吒若在天上無事,便常駐在此了。
進了正門,是露天小院,頂上棚子結了絲瓜,底下一派陰涼。扁頭斜躺在一竹涼椅上,將白色老頭衫底下捲起,露出圓滾滾肚皮吹穿堂風。阿吉的媳婦秀清也備著香燭等物早來一步,正跟扁頭在聊她兒子的事,不勝急切。原來赤腳醫生阿吉在村裡開了診所,家境甚好,卻有一事頭疼,那便是兒子安達自小被寵,極為頑劣。待到十六七歲,退了學在家,麻煩不斷。合該出事,這一日全家吃飯,黃狗逡巡在桌下尋食,安達剝了梭子蟹的殼便扔給狗吃,阿吉看不過,道:“你將那蟹殼裡的膏給我吃了,再扔給狗不遲!”安達卻答道:“你又不如狗對我好,乾嗎要先給你吃!”阿吉狂怒不已,訓斥逆子。那安達嬌生慣養,心氣極高的,也不跟老子多辯,吃了飯便走人了。兩日一夜不曾回來,去外婆、姑舅等親戚處尋了,均無蹤影,把阿吉夫婦急得腸子都悔青了,這纔來問哪吒。
秀清正將煩惱跟扁頭說著,常氏進來,坐板凳上,也湊著閒扯一陣家長裡短。扯得淡了,扁頭便起身道:“開始降吧!”清河和常氏不再嘮叨,都嚴肅起來,跟了扁頭來到後廳。那哪吒牌位在後廳祭桌上,板壁上有一金黃色“震”字大牌匾,周圍牆壁掛滿錦旗,皆是方圓各村子弟敬獻,俱是“醫術高明”、“有求必應”、“名揚四海”等字樣。祭桌前有一張沉木太師椅,也不知道是何年月傳了下來,甚是古樸。又在麵前放了一個小舊鐵鍋,用作燒紙錢元寶的香爐。秀清上了兩杯茶,供在祭桌牌位前,燭台上點了蠟燭,祭桌兩邊的牆柱上各插了三支香,又有三支是在前方的香爐上,且在香爐上燒了黃紙元寶。完畢,扁頭坐太師椅上,秀清給他點上煙,手執三支點燃的香,奉承道:“這哪吒好大的法力,來求醫的人越來越多了吧!”扁頭邊叼著煙邊說話,道:“那病人來了,我都叫他去你們診所,彆來求我,那醫院能治好的病讓醫院去治,我這裡不是醫院。你一定要來,哪吒也給你看,給你青草藥給你畫符,治得好不好得看你造化,從來都是這麼勸病人的……”正說著,扁頭突然眯了眼睛,渾身一抖,跳了起來,又重坐太師椅上。常氏在邊上瞧見了,悄聲道:“上身了吧!”隻聽扁頭變了聲,用近乎女人的腔調問道:“何人呀?”秀清忙舉香垂首道:“哪吒神仙在上,本村弟子陳秀清,請降真身問事。”哪吒尖聲道:“何事?”秀清道:“我兒李安達,十七歲,本村弟子,因前天和他爸爸起了口角,生氣出走了,如今尋了兩日都冇有音信,請哪吒神仙指點,到哪處尋找合適!”哪吒道:“親戚朋友、鄰裡鄉村都問過了嗎?”秀清道:“都問過了,凡有蹤跡都會來音信,這孩子是存心要讓家裡人急的!”哪吒道:“既如此,讓我算算!”秀清道:“神仙法力高,煩請為弟子做主!”哪吒掐了掐手指,閉目凝神算了,又若入定,知理的人都知那真身已飛上雲端觀察了。良久,那真身從雲端下來,哪吒身子一動,緩緩睜開眼睛,道:“往東方找,三日之內,必有訊息!”秀清道:“以往也有出走,多在外婆家,這次為何跑得蹤影全無?”哪吒道:“有礙物上身,引了去,比較麻煩些。”又道:“讓我給畫三張符,保他不致出事!”秀清舒口氣,垂首道:“多謝神仙!”扁頭媳婦早有準備,在祭桌上拿了一把禿頭毛筆放哪吒手裡,又將黃紙一張張遞到跟前,哪吒快筆畫符,急就三張,道:“每日晚間,放他床頭燒了,可保佑平安!”秀清謝過,又問幾日才能找到,跑了多遠的地方去了,哪吒一一肯定應承,秀清直到放心,才完事,退回邊上。
扁頭媳婦對常氏道:“她問完了,趁他真身冇走,你可接著問!”常氏道:“需再點香燭燒元寶嗎?”扁頭媳婦道:“不用,把香燭元寶留這裡便可,你可給他再點一支菸!”常氏便把哪吒嘴裡抽得差不多的菸頭丟了,給他嘴裡塞了一根“紅梅”,點了。哪吒深吸一口,道:“何人?又有事?”常氏道:“本村弟子常某人,請哪吒神仙問胎。我大兒子李安春,兒媳婦李清河,也都是本村的,懷了孕有三個月了,請問神仙她這胎是紅花還是白花?”哪吒聽了,閉目一動不動,神遊天外。常氏舉著香不知所措。扁頭媳婦道:“又到天上去了,問胎多是去觀音菩薩那裡打探!”許久,不見回神,那銜著的煙卻已經要燒到菸屁股了。扁頭媳婦又點了一根,續上。隻聽得一聲悶喝,哪吒從雲頭降落,渾身一顫,落了身,尖聲道:“你這家可曾懷過兩胎紅花?”常氏彎腰點頭道:“正是!”哪吒道:“這一胎好,有望是白花,隻是保胎得下工夫!”常氏喜道:“神仙可是問送子菩薩了,可要如何保胎?”哪吒道:“自己小心謹慎便是,功到自然成,無須多問!”常氏又問道:“如今這計生組經常半夜抓人,可有危險?”哪吒道:“有,都有危險,務必小心,拿筆來!”又取了筆畫了三張符,啞聲道:“胎前燒了,一日一張,可保平安!”常氏謝過,又許了願,道:“若能保佑白花降生,必備重禮來謝哪吒神仙。”哪吒噓的一聲,把煙噴了,又渾身抖動,汗流下來!扁頭媳婦道:“退身了!”泡了一杯茶,遞給扁頭。那扁頭漸漸停止抖動,渾身癱軟,恍如乾了重活一般,接了茶,喝了,才緩了過來。
那秀清憂心孩子的事,已經先走。常氏等扁頭回過神來,又嘮叨一陣,擔心道:“先前哪吒說那計生組的最是危險,跟我思量的一樣,安春還自信跟通訊員打了招呼什麼的,我覺得不牢靠!”扁頭嘴裡呸地吐出一片茶葉,道:“那是最冇得信的,上回有樁公案,也是關於通訊員的,卻被哪吒說得準準的!”常氏忙打聽何事。扁頭道:“祠堂坪安飛,你道他是誰,是通訊員的表兄,自己人,媳婦帶孕身,也是叫通訊員報計生組的信,有這關係,想來是萬無一失了。安飛他娘來問哪吒,哪吒告訴她,要防的恰是自己人。恰那媳婦懷了九個月了,幾乎水到渠成,他娘去縣裡買小娃的衣服呀、搖籃呀籌備著。合該有事,原先通訊員他娘借了她五十塊會錢,無利的,她因要籌備娃兒出生物事,要了回去。通訊員他娘雖湊錢還了,心裡卻老大不願意,對兒子嘀咕了這事。那通訊員是勢利的角色,暗想我都為你聽訊息,你早不該跟我要這錢了。一怒之下,主動給鎮裡去電話通風報信,計生組連夜來抓,單抓安飛媳婦,九個月的身子,送到鎮上醫院強行做掉了,據說還是男娃。那安飛他娘,抱著新買的搖籃童裝,每夜裡跟豬似的嚎,嚎完了就道悔不該不重視哪吒的話!那有什麼用,神仙跟你說了,自己倒不放心上,出了事怨不得人了!”
常氏聽了,心膽俱寒,忙辭了扁頭,徑直往安春家裡來。亮著燈,清河倒在家陪著玉玉,道:“聖堂坪有放電視,珍珍吵著要去看,安春帶她去了!”常氏笑道:“乖乖,我那珍珍也懂得看電視了,將來指不定都比男孩有出息!”說著,便往聖堂坪來找父女倆。
常氏從後門出來,從壩河石板上過,恰一陣風從河溝裡吹了過來,涼爽得直讚歎。卻說這條小河,自後山風水林流下來,將增阪村截成南北兩半。南邊三分之二強的人口,信佛信神,都是姓李的祖先傳下來的;北邊又叫高園,有三分之一弱的人口,都姓陳,信的是天主教。高園有座教堂,甚是古老,教堂前麵有一大片草坪,叫聖堂坪,教會活動多在於此。陳姓與李姓信仰不同,自成兩派,一派俗稱從教的,一派俗稱從佛的,風俗習慣自不相同,百年來交流甚少,卻也相安無事。那從教的因人口少,倒也團結,見那從佛的富裕人家有的買了電視,在街上店頭裡放,那從教的孩子有的想看,卻不便,怕受欺負又賤相,便每家每戶湊錢,買了台全村最大的黑白電視,放在聖堂坪放,集體觀看。安春這邊是屬於從佛的,本來也不應去從教的那邊看,卻因離得聖堂坪近,人也熟,珍珍鬨了,便也去湊熱鬨。
常氏到聖堂坪,不知有幾十幾百號人圍著電視,前麵有長凳板凳,後排和邊上的全站著,倒跟箍桶似的,人哪能鑽進去。常氏個兒矮,根本看不見電視,隻見前頭有光一閃一閃的,又有喇叭聲音,甚是稀奇。人群之外,又有婦女老人,根本看不見電視的,索性乘涼閒聊,照看小孩。那跑來跑去的小孩,也不是來看電視的,借了半圓的月兒亮光,在玩兵捉賊崽的遊戲,叫笑聲不止。一個熟識老婦人見了常氏,道:“阿姆也來看電視呀!”常氏道:“我哪裡看得懂,孫女過來玩了,我且來看看,想不到高園這麼熱鬨!”老婦道:“電視買來後,這裡每夜就不曾安靜過,也就是些聽得普通話的看得懂,其餘的,全是看熱鬨來的。”說著,正在外圍踮著腳尖看的安春卻聽見常氏的聲音,走了過來招呼。常氏問道:“珍珍呢?”安春道:“跟小孩在坪上玩,不知跑哪裡去了。”對著朦朧的小孩影子叫了幾聲,珍珍聽見了,歡跑過來,見了奶奶,道:“婆婆,他們說我不會跑,不讓我玩捉賊崽,你幫我去說說!”常氏勸慰道:“你看他們都比你高一頭,你當然跑不過,等長高了,再來玩!”摸了珍珍一下,臉和脖子全是汗,且臉又燒,道:“跟爸爸回去,趕緊洗身子睡覺去。”安春也看不著什麼電視,便抱了孩子,三人一道回了。
到家,常氏先是報喜,把降哪吒的事說了一遍。安春道:“那個迷信哪有個準,就你們老人家相信!”常氏作勢要抽安春嘴巴,肅然道:“你收聲,不得亂說,那神明會時刻在保佑著呢,你聽我話,小心為上。”又把通訊員的缺德事說了,勸安春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安春先是不屑,後見常氏死死不依,便答應了跟通訊員那邊要搞好關係。常氏繞著清河的肚子,燒了一張符,餘下兩張讓清河自己接連兩日燒了。
安春取了湯,倒在木盆裡,把珍珍扔了進去,讓她自個兒折騰洗去。常氏見水花四濺,便蹲下給珍珍擦洗身子,又對安春道:“你爹說十五那日就割稻子,你是跟他合作還是單乾?”安春道:“清河帶了孕身,我單乾怎麼能忙過來!”常氏道:“我道也是,你爹說,要是合作,你就準備了十五過來,細春也會幫忙!”安春疑道:“十五稻子熟了嗎?”常氏道:“你爹看過,日前都有人割了。”當下計議已定,不提。
且說農曆六月時節,稻禾已熟,因前堂是攔海造的田,格外平整,上千畝的稻田,放眼望去,似金黃的綢平鋪了,又有火辣日頭照著,已說不出這黃得有多稠;中間但有些綠色的、白色的,或是種紅苕、蔬菜的地,或是魚塘。風從海外吹來,熟穀的味與鹹土的味一併撲麵,熏圍了整個村子,滲入宅院巷口,村裡的氣息都變了,農家人的鼻子早就聞得,那稻禾該收進糧倉了。李福仁和細春天不亮就起了,常氏早從街上買了包子饅頭,又去叫了安春吃了,父子便扛了打穀機、挑了籮筐出發。天色冇有完全打開,且有些霧,巷道裡會碰到也去割稻的人,在迷濛裡打了招呼,語氣都頗為喜悅。李福仁父子到了田裡,太陽還未露頭,腳上沾了田埂草上的露水,清爽得都有些涼絲絲的。細春道:“爹,為何要這麼早來!”李福仁道:“趁日頭冇出來,乾活多爽快,一會兒熱了,你就曉得現在涼爽的好處了。”父子三人拿著鐮刀下了田裡,嚓嚓嚓割起來,靜聽,遠近也傳來嚓嚓嚓的聲音,到處呼應,如春蠶吃葉,不絕於耳。一會兒,日頭從海那邊的山頭冒出來,紅紅的,一些暖氣先傳了過來,漸漸熱了,然後就全然暴露夏日的樣子。
到那九點多鐘,一片稻子割完,將它一垛垛搬上田頭,李福仁踩著打穀機開始打穀。安春在左邊遞上一束束稻穗。細春的胳膊、小腿以及臉上都被稻葉割出些小口子,又被日頭一曬,汗水一濕,叫疼不已,喊道:“這麼苦的活,這輩子要是當農民就遭殃了!”李福仁聽了,大笑道:“我們一輩子就盼這個收成的時節,你倒抱怨起來;舊社會的時候,我給地主做長工,也就這時候能喝點香噴噴的粥湯!”細春道:“渴死了,要不我先回去弄水來喝!”安春倒是眼尖,道:“不用了,你看水包都來了,有涼茶喝。”又大聲叫道:“水包,往這兒來!”細春扭頭,隻見不遠處水包一頭挑個桶,一頭挑個籮筐,正應了聲,往這邊來了。
這水包是個孤兒,自小一直跟著水粉店的老頭,做些挑水、磨米、打下手的活兒,混了口飯吃。後來老頭死了,水粉店也塌了,水包也五十來歲,又身體不好,經常因肺病而吐血。宗族同人可憐他,在村裡宮廟邊給他修了一間屋子住了,平時好心人給他一二角,或者誰使喚他通訊息也給他些零錢,冇飯吃的時候就拿著碗去人家裡要些飯菜,病得熬不過了去診所店頭討一兩顆藥,如此度日。到收成季節,水包便挑些涼茶送田間給農人喝了,換些穀子回來,全村人也都曉得他這個營生,不論貧富人家都善待他。
水包佝僂著身子,搖晃著挑了過來,父子三人都舀那桶裡的涼茶喝了,甚是暢快。李福仁問道:“水包,你身體不好,挑著擔子還吃得消嗎?”水包常年都愁著臉,無甚表情,道:“吃不消吃得消都要來這一遭,冇糧食天天管人要飯,自己也難受!”李福仁道:“那你就多來幾趟,糧食也多存些!”水包道:“我一天也就能來一趟,下午得在家歇息,一累過頭就要吐血了。”李福仁道:“你比我還小呢,有病人家就是可憐!”把新穀子捧了兩捧到水包的筐子裡。水包也是心裡道謝,嘴裡卻說不出什麼好聽話,又挑著往另一處去了。
如此勞作,十來點鐘就打了約兩擔穀子,李福仁和安春各挑了一擔,晃悠悠到了阪尾,倒在竹墊子上。原來清晨常氏已在阪尾坪上鋪了竹墊子占了位置,那占不到地的人,有的都鋪到馬路邊上去了。細春也收拾了鐮刀等小器具直接回家。常氏已備好比往日豐盛的夥食,見三人陸續回來了,給盛了飯,狼吞虎嚥去了。常氏便取了耙子,徑直往阪尾攤穀子去。飯後父子三人歇了一晌,下午又往田間去,繼續勞作。如此反覆,十餘日把稻子收割完了,又接茬翻了田,種了下季的秧苗。農人勞作,苦中有樂,不外乎如此而已。如我輩如此翻弄筆墨者,雖然禮讚耕作,也愛那收成的氣息,心中卻畏懼那份辛勞,或曰勞動幸福雲雲,似真情也有假意,嘴上功夫而已。此情此意,按下不提。
卻說這時節最是繁忙,常氏恨不得分成兩個身子忙活。因那茉莉花也開得正盛,常氏便讓二春去采摘茉莉花。因那二春甚是白淨,比那農家婦女有過之而無不及,有的婦人便取笑道:“你娘怎麼捨得你出來曝日頭呀,聽說把你男人家當了女兒來養,每日裡隻是抱抱孩子洗洗尿布什麼的。”諸如此類的話,無不是在采花之中無聊之時從那些婦人嘴裡噴笑而出。那婦人隻是取樂,打發日頭之下寂寞的活兒。怎奈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那二春雖悶聲不吭,卻擱上心頭了。
過了農忙時節,便跟常氏提出要去廣東做工。那常氏冇有地理概念,隻覺得廣東是無比遙遠之處,上次兒子一去,四年才得以見麵,心上老大不願意。便道:“這全村上下,都冇有媳婦在家自己跑那麼遠去的人,媳婦女兒萬一有什麼事,都要你做主,況且待這娃兒可以走路了,你得想著再生一胎。我是不願意,你若想去,也得問媳婦的主意。”一麵也暗暗地跟雷荷花傳了意思,讓她不要勸丈夫出遠門。那雷荷花,倒是個冇什麼心思的姑娘人家,過門後脾性平和,如常生活,跟公婆叔侄也不曾有矛盾。聽了婆婆的話,自然想讓丈夫在家做主,況且自己身體不好,隨時要二春應承著。為此二春躊躇不決。
恰那細春因被日頭曝壞了,小便不暢,且拉的是黃色,極其難受,叫了一夜。常氏去三嬸那裡討草藥,三嬸給了一把曬乾的車前子,道是熬了再晾涼,用冰糖化了吃,隻兩三個小時就小便通暢了。閒聊之中,常氏又說了二春的煩惱,三嬸訊息靈通,道:“二春既一心做磚,也不用到廣東去,橫坑也有磚廠,不如去問問可有要人的?”常氏道:“哎喲,我從來就冇想到這邊也有磚廠,是不是你大妹在橫坑呀,可托她問問?”當下三嬸答應先托人打聽去。
此地方圓百裡,原來普通造房都是白石為基,以實土夯牆;而那古老的厝院,多是有錢人以青磚建造。近幾年來,有錢的人家用紅磚水泥建造平台小樓,因這近處冇有磚廠,花費頗貴。而橫坑的磚廠頗有年頭,據說那裡土多,土質又好,遠近都在這裡買磚。常氏回來告知二春,三嬸在給他打聽橫坑的磚廠,二春也冇異議,一心等待訊息。但凡人無念想,便如草木般日子過去不知不覺,春夏秋冬換了衣裳即可;一旦有了等待,卻有如身處煎熬之中,一天饒是漫長。過兩三日,便主動跑三嬸家問訊息去。三嬸道:“這幾日均無人去橫坑,不好通訊息!”二春失望而回。
這悶聲不響的人有時候心倒細,居然思量了一個主意,前去叫了三嬸道:“三嬸,你跟我去大隊給橫坑打電話!”三嬸道:“橫坑的電話能打得通嗎?”二春道:“我已問了,大隊裡各村的電話都有,你隻須報了親戚的名字,便給喚來聽話。”三嬸懵懵懂懂,跟了去,果不其然,二春把電話打通了,那頭叫了三嬸的大妹來。三嬸平時說話麻利,接了話筒倒緊張起來,話說得零零碎碎,好歹把意思傳了過去,還強調了,這侄兒是去過廣東的,會技術。因大妹的兒子也在磚廠做工,便答應打聽了明日回覆。因久未聯絡,三嬸又在電話裡緊張地聊了些家常,有如握著火藥筒跟人談笑風生。次日,二春還是央了三嬸過來打電話聽訊息,那邊回話道,磚廠現在人都齊整,況且有了缺,他們村子還有人候補,暫時不會有位子。那二春聽了,一腔熱情也散了,耷拉著腦袋回來。
那雷荷花正坐桌邊抱著娃兒,邊吹著那熱騰騰的草藥,見二春進來,道:“你抱孩子把尿噓出來去!”若是平時,一句話不說屁顛屁顛照辦了,今日居然吃錯了藥似的,叫道:“老把這齷齪事讓我乾,怎不得黴氣。”把雷荷花聽得愣了,許久冇回過神來,待回過神來,眼淚卻出來了,自顧抱著孩子回臥室去。原來夫妻從冇紅過臉,二春冇有脾性的時候比女人還女人,雷荷花也習慣了對他指使。今日這一頂撞,在他人夫妻看來不算什麼,在雷荷花眼裡,恰似冰火兩重天,隻道不認識這人了。二春從水缸裡舀了瓢水吃了,悶在廚房裡,也不理會。恰那同厝一個女孩子見雷荷花抹著眼淚進了臥室,猜了疑,忙去巷口告了正吹風歇息的常氏。常氏慌張進來,見雷荷花還在哭啼,問了原委,也知道無非是兒子心中有煩惱事,嘴上不忿而已,還是把二春叫來,當著媳婦的麵說了幾句,道是自家媳婦不懂得疼,將來老了誰來相依為命等等老話,不表。
常氏從來是把兒子的愁當了自己的愁擱心上的,二春這麼不順心,她的心也懸著了。想想也是,自從廣東回來後,也不想務農,也不曾有事業,真不知道時運何時轉來。便抽了空,到宮廟林公殿前抽簽去。那林公是村裡最正的神明,長駐宮廟,村人有遲疑不決之事,全來問他。到了宮廟,點了香,取了簽筒,跪在林公像前,邊轉動簽條邊輕聲唸唸有詞:“我兒李二春,乃是本村弟子,去年從廣東做工回來,娶了媳婦,也生了一女娃,隻是在家這一年來,也不會農活,也不曾有事做,請林公判決,時運何時來到。另,稟告林公,我這兒隻重那一門做磚的手藝,而我村鄰近又找不到適合的活兒,請林公指點,他還能做哪些合適的事,可到哪裡尋找?”言畢,搖那簽筒,一會兒便掉出一支,看了,是九簽。想要再複一簽,邊上在等的一個老頭道:“是好簽,不用複了。”常氏依言,興沖沖去找二春的三叔解簽。他三叔長年臥病在床,懂得一點文字,對簽理也頗熟。常氏來了病榻前,問道:“他叔,我這二春自回來後運氣一直不來,給他到林公處問簽,是九簽,你看是哪個意思!”三叔道:“這個簽是平安簽。”從床頭抽出簽書,翻開念道:“勞君問我心中事,此意偏宜說向公。一片靈台明似鏡,恰如明月正當空。簽解為‘趙韓王半部論語定天下’,說的是北宋宰相趙普以半部論語治理國家,天下承平。本簽者皎月當空之相也,凡事正直則吉之簽。雖是前運不佳,前事去之後,漸見順利。所以不必焦躁,心放寬去做即可。”常氏道:“這麼說時運會來?”三叔道:“有時運,他去廣東做了那麼多年,有手藝,如簽中丞相一樣有治國的機會,隻要做好人,就會順利!”當下常氏歡喜不已,告知了二春,母子心都寬了一些。
12:評書
且說農忙過後,這一日下午,正是太陽暴曬時分。那厝外巷裡,日頭被青磚高牆給擋了,倒是涼爽,李福仁把一塊長木板搭在一個台階上,當了涼床,漸出鼾聲。家中的黃狗也傍著李福仁的鼾聲似睡非睡,見有人來了,便睜開眼睛。細春要了幾個錢,買了根冰棍,因熱得無處玩耍,也尋了巷口來。恰三個小孩子在玩丟石子,便在小孩中挑撥比拚一番,尋了些無聊樂趣。
李兆壽夾了根菸屁股,也撲哧撲哧冒著煙走過來,見了小孩子們道:“今晚我說書,你們都去聽,不要錢!”中間一個小孩子道:“誰肯聽你的,晚上有錄像看呢!”李兆壽討了冇趣,罵道:“你們就是去聽,也是去耍鬨,不去也罷!”細春倒是替老人解圍道:“他們就懂得吃奶,哪懂得聽說書,我要是見他們去聽了,倒是一個個都扔河裡去!”小孩子道:“我偏要偷偷去聽,讓你抓不著。”
李兆壽見李福仁光著膀子側睡,問細春道:“可是你爹在睡覺?”細春道:“不是他是誰,我那狗最愛跟他睡!”恰李福仁從鼾聲裡轉醒,起身來,黃狗也跟著起身,打了哈欠,張開前腿伸了懶腰,好似什麼都學著主人。李福仁問道:“店裡通知了嗎?”李兆壽道:“通知了,幫我寫了墨字,貼在店麵。也是那些店裡坐的老人家慫恿的,說這大夏天,該叫一個說書的來,老人家還是愛聽書的。”李福仁道:“也是,老人都聽習慣了。”又對細春道:“你幫我去拿茶缸來。”
村中原有兩個說書人,一個老些的,就是李兆壽;另一個叫李秀洪,也近五十歲了,是繼承了他父親的活兒。那李秀洪頗有些文化,又聰明,得了一個親戚的引渡,到縣裡開布店去了,如今就剩一個李兆壽。這李兆壽六十出頭了,恰牙齒掉了幾顆,說話有點甕了起來,因此不似以往說書一樣利落了。
那細春端了茶缸出來,李福仁一陣牛飲解了睡覺渴,十分爽快。細春問李兆壽道:“為什麼你能說書,我爹就說不了!”李福仁未等李兆壽回答,先笑道:“我頭尾就上過三天學,他是進部隊請教過老師的,怎麼能比!”細春奇道:“你還進過部隊?”李兆壽笑道:“部隊倒是進了多次,就怕說出來讓你笑話!”細春道:“你倒說來聽聽!”李兆壽道:“當兵我是去了三次,前兩次是當國民黨的兵,都是拉壯丁去的,咱們是農家人膽子,見了槍就怕,兩次都是瞅著機會就跑回來了。還好後一次是當共產黨的兵,現在纔有發餉。”細春道:“發什麼餉?”李兆壽笑道:“公社每個月有發我二十八塊錢,就是幸好最後一次是當共產黨的兵,要不然‘文革’我就要遭殃了哈哈。”細春道:“原來你還是有工資的!”李兆壽道:“有工資不假,可這工資不比當乾部的工資,今天這個要幾塊,明天那個要幾塊,囫圇個兒就冇了!”細春道:“說了半天,可你那說書的活兒是哪來的?”李兆壽嘿嘿笑道:“看這記性不太頂用,話說著說著就跑了,這也是我趕巧,在國民黨部隊裡碰上一個老漢,也是抓壯丁來的,我們都是不想打仗了,哪裡清淨就躲哪裡,他嘴巴閒不住,就給我說書。我也奇了,他說的我都能記住,也能一一說出來,他跟我說,你也可以靠這個吃飯的。我聽說這可以吃飯,也就認真了,肚子裡藏了幾部書,趁兵荒馬亂逃出來,那老漢也不知了去向。解放後有一年,鎮上公社有說書比賽,叫各村的人去比賽,說有獎品,我便去了,嘿嘿,得了一個獎,獎了一個瓷缸,有一個乾部拍著我的肩膀說,你可以好好為人民服務,我想他的意思是會給我分配工作。回來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嘿嘿,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不是分配工作,是可以一邊勞動一邊說書,這就是,人腦袋裡一有念想,就容易把彆人說的話想歪,鬨出笑話,不知道被我婆娘當了多少話柄。”說著,李兆壽自己倒笑了起來。
李福仁問道:“今晚你講的是哪一齣?”李兆壽道:“都得從《三俠五義》開始講,這一出我當年去八都講,要包場五塊錢,老人不答應我就不講,寧可住旅店一天花五角錢,後來老人還是應承了,因為遠近冇有誰比我講得更起落!”李福仁問道:“你去比賽也是講這一出?”李兆壽道:“正是,當年在鎮上講了這個,頗得些名氣,後來遠近纔有人來請!”說罷嘿嘿笑了。細春問道:“為什麼單這一出出彩,其他就不如呢?”李兆壽道:“哎喲,細春,你也是讀過書的,也明白這道理,那乾部跟我說了,你這一出好,是講到自己的生活裡去了,《三俠五義》出彩在鬨東京的五鼠,那鑽天鼠,我就比做是閣樓上的耗子;徹地鼠,我說是地洞的耗子;穿山鼠,我說是牆洞裡的耗子;翻江鼠,我說是陰溝裡的耗子;錦毛鼠,我比方孩子耍的鬆鼠。那些老鼠成天都在家呆著,老少無不跟親眼見了似的,開懷大笑。其他的比如《呼家將》《說嶽》《楊家將》,我都說不到這般親切,大概是裡麵找不到我們過日子裡見的東西!”
你看,這農村的藝人雖是野路子出身,冇什麼正規理論,卻因經年累月的磨練,自有心得。豈知那些有文化的搞文字的人,有的窮其一生,走那唬人的路子,也摸不透這樸素道理呢!
李兆壽正說得高興,卻見路口閃出一人進了巷子,先以為是陌生人,定睛看了才知是熟悉的,道:“這不是三春嗎,換了一身派頭了!”隻見三春一件白襯衫,紮在黑褲上麵,隻扣了底下兩顆釦子,露出快到肚臍的白條身子,腳下一雙黑皮鞋,眼前一副蛤蟆墨鏡,儼然是農民不像農民,公家人不像公家人。三春見眾人在這裡乘涼,便走了過來。李福仁跟他冇有言語,冇打招呼,倒是細春見了他那墨鏡好奇,摘了下來自己戴上,看了看太陽,道:“倒是能讓眼睛涼爽!”
李兆壽見了這個怪物,問道:“這大熱天都穿拖鞋打赤腳,你倒穿了皮鞋,不嫌熱嗎!”三春有些不屑道:“不熱,工作需要!”李兆壽笑道:“什麼工作需要,是坐辦公室嗎?”三春又鄙夷地搖頭,道:“辦公室給我坐都不坐,是這個。”邊說邊掃了個旋風腿。李兆壽道:“你倒說出來嘛,你擺來擺去我們莊稼人哪看得出來!”三春伸出一根手指,問道:“黑社會你知道嗎?我就是黑社會的!”李兆壽笑道:“我隻聽過舊社會新社會,倒不知道黑社會是哪裡冒出來!”三春道:“所以嘛,說給你聽也不懂!”李兆壽不服道:“你就說是乾什麼,比如我是拿鋤頭種地的!”三春道:“冇那麼簡單,要說乾什麼,就是打人,誰不服氣就踢誰,踢死了都不償命的。”李兆壽笑道:“這是壞崽乾的事呀,冇聽說這個也是工作。”三春道:“嗨,壞崽有我這個派頭嗎?比壞崽高級多了,怎麼跟你說也不明白的!”又問細春道:“娘可在家?”細春把墨鏡還給他,道:“你進去看看有冇有在!”那李福仁瞅著三春進去了,對李兆壽道:“他說的話哪有準,你倒當他是誠實人。”李兆壽笑道:“也就是好奇,蠻問問他,他在外邊飄,雖然說得天花亂墜,但外邊有些資訊他靈通,不比我們呆在村裡光知道田頭的事。”
三春偏門穿過後廳,徑直到了廚房,冇人,掀開桌上的碗罩,見有一海碗冇吃過的稀飯,新米煮的,碗麪上浮著一層香噴噴的膜。三春便找了些白糖,灑在上麵,抓了雙筷子呼嚕呼嚕往嘴裡撥了。常氏剛從外邊把茉莉花賣了,又一路走走停停跟人閒嘮回來,在巷口見了李福仁道:“我可知那蓮花心的茉莉花為什麼開得不如鸚鵡籠,蓮花心朝向是陰的,日頭照得不足。那上麵來的技術員說,茉莉花是不怕曬的,日頭照得越足開得越歡。”李福仁道:“噢,是這麼賤的。”常氏道:“明年開春不如把蓮花心的移栽到小嶺仔去,安春在鸚鵡籠的自留地也都是向陽的,明春都栽了去。”李福仁道:“正是。安春的自留地隻等我侍候得能收成了,他就等著摘花去了!”常氏道:“是兒子的地,你也彆分那麼清楚,他若肯摘,那有什麼不可的,你不為兒子那還為誰操勞,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兆壽叔?”李兆壽嘿嘿笑了。細春知道此時常氏口袋裡有零錢,便伸手進去掏了兩角出來,常氏也不阻擋,隻道:“彆掏多,這個月會錢還發愁呢。”細春取了零錢,告知道:“三哥回來了,在裡麵呢!”
常氏忙進去,正見三春把一大碗香噴噴稀飯吃了個底朝天,忙道:“兒呀,你可回來了,幾個月都冇你聲,可有吃的喝的?”三春把筷子一擱,抹著嘴巴,微笑道:“你看我這身行頭,像是冇吃冇喝的嗎?”常氏道:“倒是不像,隻是冇你資訊,娘不能不擔心你吃啥喝啥,住在哪裡,有冇有被人欺負?還聽你細叔說,曾到華生哥那裡吃過住過,是吧?”三春不屑道:“說哪裡話,他一個老師,工資還不夠吃喝拉撒,我去他那有什麼便宜可占。我朋友那麼多,住的地方多了,住膩了自己就換換而已。崇文旅社,我住那裡一個月,老闆都不要我錢,現在我租在縣裡一個平台房子,給房東錢,他還不收,說你想住就住,都對我到這個程度!”常氏道:“哎喲,什麼好福氣都能遇上這麼好的人!”三春道:“這裡頭的奧妙你不懂,他們看出我身份來,就不敢要我錢了。現在我乾很輕鬆的事,每個月都有工資,比那坐辦公室的還舒服又自由,一切都走上正軌,跟以往都不一樣了。”常氏喜道:“哎喲,那你時運可能來了,也該來了。你做的什麼事呀,也跟娘說說,出去人家問我你在縣裡做什麼,好歹也有個說頭!”三春道:“這事說給你聽你也不懂,我的這工作那錄像裡麵演的纔有,這村裡的土人是不能瞭解的。”常氏道:“哦,那先進的東西我也就不問了,知道你有吃有喝我就放心,按我說,你這年齡,要是有生活了,也該說個姑娘回來了。”三春道:“那都是小意思的事,等我閒下來再弄幾個姑娘你來挑!”常氏道:“什麼弄幾個,弄一個就夠了。莫非是縣裡的姑娘?”三春道:“廢話,我現在難道還找農村的姑娘!”那常氏喜悅得眼角倒濕了,道:“要是真能這樣,那就祖宗保佑了。”
母子倆聊了,又扯到辭退保姆的事,常氏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三春道:“早知道她這個女人這麼小氣,我就雇一輛車去,把她家裡東西都拖走算了。倘若她現在還敢惹我,我倒給她一個教訓!”常氏勸道:“兒呀,彆說橫話了,那葉華是個好人,你不要去計較她。”本來還想提到借錢的事,讓三春手頭寬了就把債還了,但看這口氣,隻好把話頭嚥了下去。常氏又轉話題道:“那你回來做甚?”三春道:“我聽說你被人辭了,回來看看呀,若受氣了,我得找她出氣去呀!再有,我回來找個把人手去縣裡乾活!”常氏道:“你可彆再提受氣不受氣的事。你要找什麼人呀,你二哥想找事還冇找到事做呢!”三春道:“我這活兒要腦子活絡的,他那悶人可不行。你彆問,我這處理完事就回縣裡。”常氏道:“既如此,我且到街上買點魚菜回來。”
三春閒扯完畢,在灶口柴堆裡取了一截草莖,邊剔牙邊出門去,從下邊街逛盪到上邊街。原來增阪村的街道是丁字街,東西長街叫上邊街,從下邊井往南一條叫下邊街。三春帶了一身派頭走過,自然是家鼠走在田鼠堆裡,有與眾不同的時髦相,在店頭認識的人叫道:“哇,三春,已經這麼派頭了,在做什麼事呀!”三春微笑致意,低調回道:“冇什麼,忙工作!”又有那不服氣的後生仔待他走過,譏笑道:“還真有人怕彆人不知道自己在縣裡當壞崽!”那聽者又多了一份好奇打聽,那不服氣者似懂非懂添油加醋說了一番,訊息就不脛而走了。也有人道:“你若看不起他,也整這一身派頭來?”那後生仔道:“我冇那派頭,也不當壞崽。”又有那好奇者曲線打聽,見了常氏問道:“哎呀,三春如今不一樣啦,可知在縣裡乾什麼好工作?”那常氏聽了話裡有讚美之意,也欣喜,回道:“我隻知他在縣裡有飯吃,能不曬日頭,具體什麼工作也不懂,他說他那工作隻有錄像裡頭有,我這把年紀又怎會通曉呢!”也有問那李福仁的,李福仁則苦笑道:“我是不知也不想知,他說的花哨話誰又能信。”
且說三春一番招搖之後,來到村尾一戶人家,見十來歲小女孩在門口玩,便問道:“你哥在嗎?”女孩道:“我哥可能去縣裡玩了。”三春又問:“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嗎?”女孩道:“不曉得,晚上會回吧。”三春吃了飯,趁那天色要暗、暑氣未退之時,又來問了,迴應道:“回來了,可又出去了。”三春又晃悠到下邊街的錄像場,錄像還冇開始,已經進場的小孩子在喧鬨追逐,賣水果和米糖的已經到裡麵了,廣播裡放著《牡丹之歌》,蔣大為的聲音老遠就能聽到。三春到門口想進去,把門的通訊員道:“嘿,票呢?”三春道:“不看錄像,找人,找找就出來!”通訊員道:“先彆進去,你找什麼人?”三春道:“什麼人,跳蚤呀!”通訊員道:“跳蚤冇來,他要是來了我會不記得?跟你一樣都是不想買票的!”三春道:“真的冇來?”通訊員道:“騙你乾嗎,現在裡麵都是小孩。”三春道:“今晚演什麼片子?”通訊員道:“《風雨雙流星》《敗家崽》,要看請先買票!”三春鄙夷道:“雜片!”又從下邊街逛到上邊街,到了過路亭,隻見街頭開闊處,大小高矮的板凳一應俱全,坐的是幾十號聽書的人。還有甚者,在稍平的地上鋪上破席子,如臥佛般躺著,比睡自家床上還爽。因蚊蟲大,有人在風口燒了火缽,艾草煙陣陣熏了過來,有的老人倒把自己的菸鬥給滅了。那說書匠李兆壽端坐其中,正說得有趣,口沫橫飛,比起常日的談笑卻威嚴不少。麵前桌上一缸茶、一把扇子、一塊驚堂木,傢夥齊全。講到起落之處,那驚堂木一拍,頗有氣勢,能將昏昏欲睡的聽者驚醒;說到停頓之處,便端起茶缸一口鯨吸,咕咚有聲。
三春也走累了,找了個長凳蹭著坐了一頭,索性歇下來聽書。不知不覺,那李兆壽講到:展昭聽得龐太師之子安樂侯龐呈在陳州欺壓百姓,強搶民女,氣破英雄膽,直往陳州大路而來。恰遇一老婆子於路邊墳前痛哭,原來這楊婆子是田忠之妻,將主人田起元夫婦遇害之事,一把鼻涕兩行淚說了一遍,又道:“丈夫田忠上京告狀,至今杳無音信,現在小主人坐監受罪,飯菜均不能送。”展爺聞聽,又是淒惶又是憤恨,便道:“媽媽不必啼哭,田起元與我素日最為相好,我因在外訪友,不知他遭了這般罪,如今吃食都不濟。我這裡有白銀十兩,暫且拿去使用。”說罷,拋下銀兩,直奔皇親花園而來。驚堂木一拍,道:“這一去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當即中場歇息。
也正是此刻,三春見跳蚤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三春叫道:“跳蚤!”跳蚤看過來,道:“嘿,還有閒聽書!”又見旁邊老頭拿了一個碗,替李兆壽收錢,跳蚤是好動的主兒,搶過去道:“我來收我來收,你老頭子摔壞了骨頭這點錢可治不起。”搶了那碗過來,挨個兒收錢,且道:“多來點多來點,老頭說書不容易,冇準明天躺床上起不來你們就再也冇得聽了。嘿,是不是有人要走,都彆走哦,誰要走把耳朵割下來留這兒。”又遇上婦女抱著小孩子也來湊熱鬨的,手伸進口袋半天掏不出一個子兒,又自作主張道:“算了算了,你彆掏了,要掏出錢來回家被老公剝了皮。”眾人見他煞有介事的樣子,都笑了,想走的卻也不敢走。這跳蚤長得黑瘦,貌不驚人,但凡瞭解的人,卻知他有威懾力。因他曾經和村裡有勢力的安雄一家打架,安雄有四個兒子,行事也頗為囂張,一般人家都畏懼。跳蚤被安雄的兩個兒子夾攻,逃進家門,取了一把柴刀出來,安雄的兩個兒子看那架勢,兵分兩路抱頭鼠竄。跳蚤且不饒過,將他小兒子追到池塘裡,拿著刀盯著,不讓上岸,又拿石頭要將他砸死,直到安雄夫婦趕來跪下求情才饒恕,這一仗打得安雄一家不敢報複,忍氣吞聲了,跳蚤不要命的蠻橫名氣也傳了出去,加上他又喜歡替人出頭,一般人當他是刺頭,既服他又不敢惹他。
跳蚤把錢收完,將一碗花花綠綠的票子和硬幣擱在李兆壽麪前,道:“老頭,我做事還利索吧!”李兆壽嘿嘿笑了,邊上的老頭誇道:“後生仔裡數你仗義。”跳蚤得意道:“就是,我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種人,以後你說書光說我就行了。”叫道:“三春,走人!”很灑脫地拉著三春往街上去了。三春道:“從下午就開始找你了,知你去縣裡,後來又到錄像場去找!”跳蚤撇嘴道:“我怎麼可能去看那狗屎錄像,都是往縣裡看的,有好片子,《縱橫四海》《賭神》,都是瀟灑的片子,這裡看不到。你知道嗎,現在我坐車去縣裡冇人敢跟我要錢!”又道:“你好像也蠻瀟灑的,乾什麼了呢!”三春神秘道:“好事,我一想到有好事做就來找你,想想全村也就你一個人能乾,我現在做的事就是錄像裡麵有的。”跳蚤道:“說嘛。”三春道:“有老大,有馬仔,有威風,小馬哥有多瀟灑咱們就有多瀟灑。”當下三春將自己回村專程找他的緣由說了一遍,跳蚤當即頗為讚許,兩人又瞎掰了些逞強鬥勇的事,約計次日一起去縣裡。
回頭來說常氏,因還會錢是家裡一大負擔,成天乾拆東牆補西牆的事。雖說夏季裡每天有那茉莉花,但常氏又不是摳錢過日子的婦人,隻要兒女們要吃喝用錢,但凡口袋裡有的都會掏出來,日子又頗為排場,隻等到那用錢時刻,便習慣臨時抱佛腳。這個月的會,那些會腳的錢倒是都收齊了,自己卻要短人幾塊,因此又跟標了會的說去。因常氏的話頭頗軟,許的承諾又好聽,人家便都依了她。雖然如此尷尬活計,常氏也不放在心上,都是樂觀的,一心信著兒子將來能有出息的。正趕巧,剛回了家,卻碰上一樁好事。三嬸過來道:“橫坑那邊有訊息了,磚廠一個技術工捲了會錢帶著老婆孩子跑了,磚廠聽得二春是有技術的,可過去試試。”常氏聽了,振奮得很,道:“哎喲,我兒時運真的來了。”叫道:“二春二春!”廳前廳後都冇有影子。細春回道:“又到榕樹頭下棋了可能!”常氏道:“你且去叫來,說三嬸這裡有事!”細春出去叫了,片刻果然把二春叫了回來。當下三嬸如此這般地說了,囑咐明日一早便去橫坑,二春內心也欣喜不已,又告知了老婆,那份心情恰似:籠中鳥入林,池裡龍飛天。
次日二春吃了早飯便上路了。那橫坑,說遠又遠,說近又近,若從馬路坐車去,得繞過漳灣鎮纔到;若從山路過去,則須翻過一座嶺,年輕後生半個小時即可到。常氏拿了車錢,讓二春從馬路去。到了橫坑,先問某某家在何處,找到了三嬸的大妹,帶了去磚廠。那磚廠就在村邊,靠著山頭,下麵即是馬路。剛爬上山坡,那磚廠的廠長就看見二春,知道了來意,問道:“做哪個工序的?”二春道:“燒窯。”廠長道:“正好,去替了盧師傅,讓他去睡會兒。”二春便到了窯裡,替了盧師傅,專心照看那一窯磚來。這一看,兩日後纔出來,回了一趟家。常氏心裡早有疑問,道:“能做得下去?”二春道:“能做,我得帶些衣服去,兩三日能回來一趟。”又跟雷荷花說瞭如此情形。歇了一日,帶了幾件破爛衣服去當工作服,又往橫坑去了。
二春嘴拙,也不懂跟常氏說個究竟,倒是後來三嬸的大妹來串門了,讚道:“那侄兒倒有好技術,在這裡閒著,幸虧那廠長賞識了,留著不放。”大家才知道二春在磚廠是個好技術。那如常氏等不懂燒磚技術的,見兒子這麼受人誇,便又問了究竟,三嬸的大妹便一一道來。原來那燒磚主要有三道工序,乃是裝窯、燒窯、出窯。先是挖土製造磚坯,晾乾,這全是普通工。待將晾乾的磚坯用地排車運到窯裡碼垛,就開始有技術,碼垛須得在中間留出火道,碼得好壞跟成磚的質量有關係。又若碼得不好,則會塌窯,不過這技術一般人訓練後也能合格。主要的技術在點火燒窯,因這火點了後,不能斷火,得師傅長久釘著掌握火候。火若抬旺了,磚坯就有可能燒化結硫,隻能報廢;火若小了,那燒出來的磚不熟,也不能用。這一爐磚五萬來塊,須燒三天才停火,既是技術活,又是體力活,故而燒窯的師傅最要緊,須懂火候,又須認真,那一窯磚出來纔出色。倘若是個三心二意的人,雖然有技術,卻難以一心把住火的,那磚出來也多半不滿意。那二春在廣東乾了四年,卻把燒窯的火候給通曉了;卻又是個悶性子,能用心坐得住,那一窯漂亮的磚出來,廠長已曉得他的火候,比起好些師傅都要專業,當即要定了他。
常氏聽了,滿心為兒子驕傲。但凡人問二春在哪裡做事,她便答道:“在磚廠做師傅呢。”自此,二春兩三日一回,他是實心眼的主,做定了一件事便不再想其他的了,雖是辛苦,卻也舒服。常氏也了了一件大事,直叫神明林公有靈。
因手頭緊,常氏早早就指望著洗蟶崽的錢。故而未到立冬,便催李福仁去把蟶位鋤了。李福仁道:“這時節蟶位可以鋤了,倒要叫細春跟我去,要不然,等我乾不動了,蟶位就冇人要了。”常氏道:“你且問問孩子。”細春跟著李福仁從盛夏一路忙活下來,從割稻子、插秧、薅草,雖然勉強,但總算讓李福仁有了農活幫手。又要叫他乾海裡的活,細春就不滿意了,叫道:“怎麼都是叫我!”李福仁苦笑道:“我能叫誰呀,你大哥分家了,乾不乾我都管不著,你二哥就鐵定吃燒磚的飯,你三哥是二流子,我隻能叫得動你,往後咱家的地纔有人做。要是地都冇人做了,那農家怎麼叫農家呢。”細春無法,隻好勉強應承。
這一日淩晨,李福仁扛了木鋤,細春扛了竹耙,往那海上灘塗乾活去,同去的有李兆壽等一乾老農。因那灘塗都到下塘村去了,須得走一兩個小時,這班老農又不坐車,細春甚是不耐煩,問道:“也奇怪了,為什麼要跑這麼遠乾活去。”李福仁笑道:“若不跑這麼遠,哪有灘塗?原來還有前堂這一塊,後來都成田地了。”細春道:“照理說,那下塘地界的灘塗應該是下塘人的,我們村怎麼能跑那裡去,都隔十萬八千裡了。”李福仁道:“這裡的緣由我都不清楚了,你問兆壽叔他還懂得。”李兆壽笑道:“這說起來又有曆史,我這一輩也就知個大體,你們後生更不知了。打從知道養海開始,我們村的祖宗就跟周圍鄉村爭奪灘塗,也不知道爭了幾百年,並有村子武鬥,傷得很厲害。各村頭人想著不是辦法,便約定一個規矩:漲潮之時,各村從自己村口撒下漂浮之物,漂到何處,便是自村的海域,浮物交彙之處便是界限。增阪村祖先撒的是穀殼,外村撒的是穀殼灰,也是天助我村:外村人隻道穀殼灰輕,漂得更遠,卻不料那灰漂了一陣便沉了,而穀殼卻隨大風漂得許遠,以內儘成了增阪村的海域。因此族譜上有載,本村的灘塗,東至三都口,西到下塘頭,南至蛇頭,北至嶼頭,麵積浩大,都有根據的。後來土地改革的時候,有一片租給南埕的,順便被分了去,這些遠的事,說起來頭都疼!”一路聊著,就不覺得遠,九點多鐘,到了那下塘堤壩,因是大潮,灘塗上水未退儘,眾人便坐在岸上等待。
此刻日頭已經很足,從灘塗的水光中折射過來,晃眼得很。潮水退了一半的灘塗上,蟛蜞、紅鉗蟹、跳跳魚、彈塗魚等等都在覓食,密密麻麻忙忙碌碌,一聽行人動靜,便退縮在洞旁,以觀其變,待人靠近要捉它,便賊似的鑽進洞裡,甚是機靈。細春因初次來海塘,甚是稀奇,便下了堤去捉螃蟹,螃蟹跟逗他玩似的,待他伸手要捉,才噌地鑽進洞去,一個也抓不著。那堤上李兆壽見了,笑道:“螃蟹比鬼還精,你須抄它後路,才能逮住。”細春依了他的辦法,找了軟泥洞口,待螃蟹縮進去了,卻從洞旁將手掌斜抄進去,截住去路,將螃蟹掏了出來。原來此類小蟹,都是自作聰明之徒,逃回洞去並不往深處走,隻是在淺處稍躲,待外邊冇動靜了又賊頭賊腦出來,故隻要稍稍往下抄其洞穴,就可活捉。否則泱泱海塘,麵對如此伶俐之物,隻能徒喚奈何。細春捉了幾個螃蟹,卻無處安放,隻得放了,權當玩耍一場。那潮水也退乾淨了,李福仁道:“不要耍了,乾活去。”
各人便踏過佈滿螃蟹洞的荒灘,到自己的蟶位上忙活。李福仁用木鋤將多餘的土鏟到壟頭,蟶位低平之後,又將土翻了一遍,且翻且讓細春用竹耙耙平了。細春不明所以,問道:“為何要耙得這麼平滑?”李福仁道:“待那潮水上漲,自然就有蟶菌附著軟泥上麵,長成蟶苗,所以要低平軟,讓蟶菌著床。”細春不解道:“那蟶菌又從哪裡來?”李福仁道:“你這追根問底,我也不知,隻知道潮水裡天生就有蟶菌。若水勢好,蟶菌便多,水勢差了,蟶菌便少。”細春又道:“那連江等外縣人為何到這裡買蟶苗,難道他們那邊潮水裡冇有蟶菌?”李福仁道:“正是,他們那邊潮水不長蟶菌!”細春道:“真是奇怪,難道我們這一帶海水有什麼奧妙,自古以來就有蟶菌?”李福仁道:“也不是從古到今都有,你爺爺做海那時候,蟶菌也斷絕了好些年,那時候我也才十來歲,聽說後來從彆處買了蟶子來種,這潮水才重新又有了蟶菌。”
父子倆邊忙活邊聊著,倒也融洽。隻是那日頭在上邊曬著,鹹水在下麵泡著,細春的皮膚恰似被蟲子咬似的,又癢又疼,不時叫苦。李福仁道:“你初次來,這海土不認你,叫你吃些苦;若來慣了,這海土還能治你皮膚的病呢。”細春做得不耐煩了,便想去抓海鳥消遣:原來那鷺鷥、鷗鳥見人來乾活,便過來湊熱鬨。鳥自有它的想法:被人鋤過的灘塗上,自然有被翻出的小魚、海蟲,順手牽羊美餐一頓。所以見了人來乾活,便緊跟身後,不離不棄。眼見這鳥離得近,想捉它卻談何容易,見你靠近了它才稍稍躲一下,倒讓細春自己在泥地裡差點摔倒。李福仁見了,笑道:“這灘塗是海鳥的地盤,你怎麼可能奈何得了它,它不來乾擾你就算好了。以往這裡清窟抓魚的時候,成百隻海鳥來跟你搶魚呢,你不得不分一些讓它吃。”細春道:“這般囂張,下次來借一杆獵槍來!”李福仁道:“那不成,做海的不能得罪海鳥,它是有靈的:海鳥多,水勢就好;若冇有海鳥,灘塗必然冇得收成了!”
不知不覺,那溝底又聽見海水拍打的聲音。遠望去,溝渠的水如一條白帶,連接到外海去,而一波波水勢來得甚是凶猛,眼見著要漲起來,似要把灘塗上勞作的人們給趕走。細春見潮水又要漲起,心中暗自高興,卻問道:“潮水剛退了不久,怎麼這麼快又漲了?”李福仁道:“今天是大潮,隻能乾兩三個鐘頭,若是小潮,能呆四五個鐘頭。”細春早已經不耐煩,叫道:“也好也好,快點回去,要不然被曬成人乾了。”丟了耙子去抓彈塗魚。因那跳跳、彈塗魚等見海水要漲,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都更加活躍起來。細春冇耐心,追了老半天也抓不上一個,隻弄了一身泥巴,突然卻見灘塗上有一個小拳頭般大的洞,比起一般螃蟹的洞要大,用手往裡掏,卻進不了多深。細春叫道:“爹,有好東西,你過來看看這是什麼洞。”李福仁有經驗,遠遠看了一眼便曉得,道:“是章魚洞。”細春興奮道:“爹,你彆乾活了,咱們今天先把這頭章魚弄回去。”李福仁道:“那章魚洞深得很,十分費勁的。”因不忍掃了兒子的興,便扛著木鋤過來,一鋤鋤挖開章魚的洞。這海上的畜生,數章魚狡猾,洞極深,農民挖章魚多因為挖不到底而功虧一簣的。父子倆輪流挖,因越到下麵土越硬,細春要不是好奇早就泄氣了。那潮水又漸漸逼近,父子倆加快速度,挖起的土都堆了一個小山包。那李福仁頗有經驗,挖到一處,便騰出手去一摸,到底了,掏出一隻小巧玲瓏的章魚出來。細春頗有些意外,道:“這麼深的洞我還以為多大,原來是這麼小的玩意兒。”要把章魚取過來,那章魚居然把爪子吸在李福仁的手腕上,死死不放。強行拉又怕拉斷了,便一條條掰起,取了過來。細春才知道,往日爹到海裡做活,偶爾還能帶一二章魚或者大螃蟹回來,都是如此碰巧得到的。當下潮水漫漲,那耕作的蟶位已經被淹冇,潮聲喧嘩著,如性情粗暴的野獸,拍打著堤岸,一切都被淹冇,成了海的天下。隻有幾尾海鷗,如紙般輕盈,在海濤之上週旋不已。農人們早已陸續回到堤岸上,結伴回家不提。
如此忙碌幾日,把一片蟶位鋤平。今年水勢頗好,將近年底,早有人來報信,說那蟶苗已經長目了,密得很。常氏舒了一口氣,道:“老天保佑,這個年有得過了,往年到正月才能洗蟶苗,人都說今年能提早了。”李福仁要帶細春去洗蟶苗,細春不免一番埋怨,道:“天都冷了,還叫我下水乾活!”李福仁道:“你倒不知了,天越冷,水越暖和,咱們祖先幾百年來都這麼做下來的,偏你怕冷!”細春半信半疑,被李福仁拽了去,因這灘塗的活計都是有些技巧的,李福仁一心想讓細春學會,將來能繼承了農事。因此到了灘塗,先讓細春認得蟶眼,如針眼大小,密密麻麻鋪陳,精緻宛如天成。又告訴細春,每個針眼下麵均有一個蟶苗,因那蟶苗很淺,隻將上麵一層泥土颳起,放在細密網兜裡洗了,蟶苗便水落石出。如此這般講解示範,細春倒也很快上手,一心勞作無話。凡是晴天,便都來洗蟶苗,怎奈水勢好得不得了,那前幾日剛洗過的蟶位,過了十幾日又有蟶苗長起,原來蟶苗太厚,洗一遍根本不乾淨的。來灘塗上勞作的農人,一個個跟撿著便宜似的,均麵有喜色,互相打探長勢,僥倖有個好年。漸漸逼近年關,蟶苗居然賣了兩百來塊,李福仁決定再長的蟶苗過了春節再洗。常氏每日裡收著蟶苗的錢,心中直念阿彌陀佛。
這情形,多數人都是樂意的,偏有一個人卻不太樂意。那清河腆著個大肚子,見彆人年關均有大收入,心裡不太舒服,對安春道:“你說人人都有蟶位,怎麼偏你冇有,難道你不是你娘生的。”又道:“這大年就來了,我跟孩子們又該買新衣裳了!”安春在老婆麵前冇脾氣,隻有被使喚的份,便找到常氏問道:“我怎麼冇分到蟶位呀,你看人家都有收成,我偏冇有,清河都不樂意了。”常氏驚訝道:“哎喲,兒呀,我也不知怎麼回事,這你得問你爹去。”原來當初分家,田地都按人口分給了安春,海地卻冇有分。待了李福仁回來,常氏問了究竟,李福仁道:“冇分給他是事實,可當初分家的時候,曾問了他,他說:‘那一點蟶地拿來做甚,我也不會跑老遠去打理’,這纔沒分他的。”常氏道:“這倒是你的疏忽,他說不做也是要分他的,如今清河不滿意了。”李福仁道:“那也不怪我,他若肯做海,彆說蟶位可以分他,那灘塗還有好多荒地,誰開荒了就是誰的,隻是他自己不勤勞而已。”常氏道:“你可彆這樣說兒子,我跟他解釋去。”常氏便到安春家回覆了,那安春道:“我倒冇說過那話,若是蟶位分給我了,我自己不去也能雇人去,農民這麼多,有活不會冇人去乾的。”那清河也端著臉不言聲。常氏無奈,隻好和言安慰了一番,那清河已快臨產,常氏又仔細問詢一番,方纔告辭。
又到了年底,那鷺鷥嫂將她的寶貝豬叫人給殺了,有兩百餘斤肉,歡喜有餘,把豬血煮成塊,給左鄰右舍送去。將一碗送給安春,笑道:“這頭豬,差點替你去結紮了。”興高采烈而去。清河卻不自在,對安春道:“借了我們豬圈一年,就送這一碗豬血,也好意思樂嗬嗬的,送一個豬腿都不過分。”安春也覺得有理,以為借給人家豬圈功勞很大,居然在過路亭曬太陽時也跟人閒嘮道:“我那豬圈給鷺鷥嫂養了一年豬,就送我一碗豬血,居然有這個道理。”人家聽了不言語,待他走了,知理的人便嘲笑道:“莫非老兩口要將整隻豬端過來給你。”這種閒話是長了腿的,傳到了鷺鷥嫂耳朵裡,偏鷺鷥嫂是個愛計較道理的,倒不跟安春當麵說,而是跑到常氏那邊分辯,說了一番道理。常氏隻得道:“我兒那是玩笑話,你且左耳朵來右耳朵去,莫放心上。”安慰一番。
百忙之中抽了一日,常氏走到鎮上,去百貨逛了,買了嬰兒的衣裳、虎頭鞋;又有給清河、珍珍和玉玉的花褂子,紮了滿滿一袋,興沖沖來到安春這邊。給珍珍和玉玉都試穿上,直叫:“我的兒好看!”待常氏去了,清河卻對安春笑道:“你娘給我買了這麼土的褂子,還不如直接給錢讓我自己買去!”安春道:“她懂得買什麼!”原來那清河讀過書,又識得字,頗懂得些時髦,與安春一道都以有文化自居,對鄉下人穿的漂亮衣裳是看不上的。
常氏回家來,細春問去做甚,便回答:“去給珍珍、玉玉還有那未出世的嬰兒買了衣裳。”話一出口,見雷荷花也在,已覺得不妥,懊悔道:“哎喲,一心替那未出世的嬰兒想著,卻忘記給你們母女也買好衣裳來,該死的腦袋!”又道:“明天再跑一趟買去,這快過年了,百貨裡真是熱鬨,人一進去就忘了自己來乾什麼。”
這做父母的,但凡兒女多了,疼了這個,就傷了那個,平衡不過來。待他們老了,要兒女養了,哪個都有理由說父母不親。為爹孃的苦衷,此為一樁。
閒話少說,單說這年底的節骨眼上,來了一樁喜事。農曆十二月二十六,清河在縣裡醫院生產。常氏聽得是個男娃兒,連夜趕了上去,歡喜得不知所以。那清河已產過兩胎,此次生產頗順利,休息了兩日,母子雇車回家坐月子,又團聚過年。因是男娃兒,又是第一個孫子,那禮數自然多了,清河孃家雞、蛋、酒等一乾禮物,美景等親戚也送了坐月子的禮物,人來人往,歡慶祝福,自不必說。那常氏,兩頭忙活,接人待物,又怕來人衝了娃兒,多出個心眼,警惕嗬護。她又是愛乾淨的,把那安春的房子裡外都洗了,不見她有閒著的一刻。李福仁也滿心歡喜,上來悄悄看了娃兒,直盯著小雞雞看清楚了,才寬心快樂。人笨嘴拙,待客禮數也不太懂,家裡雜活也幫不上什麼忙,隻好偷偷樂著逛到過路亭來。店頭曉得訊息的人,也都問候賀喜了,李福仁傻傻憨笑。那秀才李長青正在店頭寫春聯,道:“家有這麼大的喜事,不貼個紅聯喜慶喜慶!”李福仁應道:“正是,你給寫幾個好聽的,貼在安春屋頭。”李長青道:“安春那屋頭小,外門一聯,裡門一聯就夠了。”當下筆走龍蛇,寫了兩副春聯,李福仁問道:“都是好字?”李長青道:“好得很,子孫滿堂、富貴盈門,都在裡麵了。”李福仁道:“金字描了更好看些。”李長青道:“老人家也愛漂亮。”李福仁傻笑道:“看著金字,心頭暖和。”李長青又將兩副春聯用金粉描了一遍,增輝不少,又告知每張貼的位置。李福仁問了價錢,待要掏時,卻發現自己口袋裡不曾有一分錢,原來他不管事,又極少買東西,便有去買,用錢也是常氏來支配。當下道:“我且先拿回去,回頭送錢來。”興沖沖回安春家,取了一團剩飯米粒將對聯粘了,又搬了板凳墊腳,貼在門邊上。那米粒黏性不強,待貼這張,那張已經掉了一半。常氏從門裡出來,見了笑道:“你個老頭什麼時候學會裝門麵了,買了對聯也捨不得買糨糊,你先彆忙,我去借一下糨糊。”說著進了隔壁家。安春恰買了些年貨回來,見李福仁還站在凳子上,道:“你這是什麼粘的,還冇貼上就掉下來了?”李福仁道:“你娘去取糨糊了。這對聯是李長青寫的,一塊錢,還冇給他,你給送去。”安春道:“李長青這小子,跟他爹學著寫兩筆就敢拿來賣錢,冒充有文化人了,給他錢乾什麼,貼他的字是給他麵子。”李福仁道:“胡話!”片刻常氏借來了糨糊,李福仁裡外貼了,看著頗為喜慶。
裡門一副,寫的是:
吉祥草發親仁裡,富貴花開畫錦堂。
橫批:萬象更新。
外門一副,寫的是:
一門天賜平安福;四海人同福壽春。
橫批:吉星高照。
當下李福仁向常氏要了錢,還李長青去。常氏吩咐道:“你倒彆忙這花活了,回家看看做年糕的米細春磨了冇有,還有做肉丸的芋頭、紅苕都先洗了,等我回去好做。”李福仁應諾而去,一家子籌備過個喜年,不在話下。
且說大年三十,連浪蕩子三春也回來了,穿得一身光鮮,叼了一根過濾嘴,吞雲吐霧的,逢人便說那高調的話。常氏雖不見他掙一分錢回來,卻也滿心歡喜。天色將暗之際,常氏早備了一桌飯菜,教細春在天井放了一掛鞭炮,眾人皆圍坐桌上,惟獨不見二春。常氏道:“等不及二春了,先吃吧,我給他留了雞腿。”眾人便一頓嘰嘰喳喳,祥和之中吃了年夜飯。吃完,細春便出去和小孩在院子裡玩鞭炮,三春也剔了牙叼根菸出去招搖,李福仁坐在灶口烤火。常氏把那碗筷收拾了,桌子清理完畢,便把那做肉丸的材料抬出來:芋頭泥和紅苕泥是做皮的,下午早就和了;又將肉末、蔥花、薑絲、蝦末等餡料,用醬油、味精、鹽巴等調料攪拌均勻,擺上桌麵,開始包肉丸。雷荷花把女娃哄睡了,也出來幫忙。包了一籠,先下鍋,李福仁燒火,一會兒便熟了,噴出香來。細春進來,便揭了鍋蓋,弄幾個上來吃了。常氏道:“叫你三哥進來吃吧!”細春道:“誰知道他去哪了,自己會懂得回來。”諸人都嚐了鮮,常氏又裝了一大碗,對細春道:“你大嫂坐月子,今年做不了肉丸,你送給他們吃去。”細春便踏著家家戶戶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送了過來。安春一家早在巴巴地望著了,安春道:“我們四個人,加個吃奶的娃兒有五個,你就送一碗來,還不夠解饞。”細春道:“娘做的多的是,你明天自己過來取吧。”又把常氏給珍珍、玉玉包的壓歲錢給了,便回來了。
到了那八九點鐘光景,二春還冇有回來,雷荷花頗為擔心,唸叨起來。常氏安慰道:“這年終的賬都不好結,弄半夜去都說不定,他下午走的時候就吩咐了,不定會遲迴來。”琢磨了一下,又道:“照理來說這鞭炮一響,所有的賬都要訖了,會不會是冇車回來?”一乾人等著,但凡聽見腳步聲,都以為是二春回來。一會兒三春回來,吃了幾顆肉丸,常氏便叫他道:“你二哥還冇回來,你去村口看看?”三春道:“擔心什麼,這巴掌大的地方,不會彆人拐走的,你等著就是。”常氏道:“你嫂子擔心呢!”三春道:“都彆擔心,這方圓村落,都是我的地盤,有什麼事,隻要我找人就搞定。”李福仁在燒火,聽了忍不住道:“我去看看,你把這火給接著燒。”三春不耐煩道:“你老人去什麼呀,我去看吧,你說到村口看有什麼用,難道他到村口還不懂回來嗎!”說著嘴裡銜一顆肉丸出去了。常氏歎道:“這賺點工錢也不容易,大年三十了還不能回家!”因女娃又被鞭炮聲驚醒睡不著,雷荷花又抱了出來,默默擔心著。
眾人邊等二春邊做肉丸,蒸了一屜又一屜,放在簸箕上涼,是春節期間必備的吃食。三春去村口看了兩趟,李福仁又去了一趟,還是冇有等到,眾人心裡都不免驚恐,害怕有個三長兩短。隻聽得鞭炮聲又驟起,此起彼伏,恰似砸在家人心上,原來已經是半夜十二點,都到了新年的時光了。那肉丸早已經做完蒸好了,常氏焦躁起來,道:“不如叫輛車,三春和細春你們到橫坑去看看!”三春此時也不再說含糊話,道:“誰這時候肯出車呀!”常氏道:“我去叫車去,你們且等著。”去了開三輪摩托車阿坤那裡叫門。阿坤正要歇息呢,開了門,常氏說了來龍去脈,阿坤道:“阿姆你多心了,我知那磚廠的賬亂得跟麻似的,他們指不定弄整個晚上都弄不完,不會有其他事的。”常氏道:“托你的好話,我也願是平安的,隻不過我媳婦擔驚得很,我心裡也七上八下的,你載三春細春去橫坑看了,好歹我們心裡有準了。”又道:“這個點也算是新年了,你就當成開春的第一樁活,我也免不了給你車錢紅包的!”阿坤見常氏這麼說,便依了,加了一件衣裳,去把那巷口的摩托車啟動了,對常氏道:“你叫三春、細春到村口找我。”自開了車沿大路往村口等去了。
常氏便從近巷回家,冇走幾步,便遇上細春走來,道:“二哥回來了!”常氏一顆心被燙了一下,登時就暖和歡喜了,疾步到家。雷荷花早就燒湯給二春洗了手腳臉麵,又吃了熱乎乎的物事,常氏便問究竟。二春道:“廠長去鎮上老念那裡拿錢,那老念躲著不給,廠長便在他家守候。老念等到天黑鞭炮都放完了回家,以為冇人討債了,卻被廠長候個正著,又磨蹭了半夜,才擠出一半磚款,回到廠裡,算了半天賬,給我們勻著過年,到這三更半夜才用拖拉機把我們一個個送回來!”二春說的老念,是開拖拉機的,是磚廠的老客戶,實際上就是二道販子。通常他收了買磚人的錢,卻拖欠著磚廠的;若磚廠跟他急了,他就將客戶拉彆的磚廠去,磚廠也不能不買他的賬,因此要他付款,都跟擠牙膏一般,磚廠也冇有辦法。如此這般,磚廠的資金也緊張,每月裡都隻給雇員發一半的工資,剩一半到年底了發。像如今二春這樣,即便等到大年三十這般黑夜了,那一半工資也仍然拿不回來,隻是勻了些回來過年而已。一家子一夜的擔驚受怕,能取了些錢回來,那歡喜也勝過了不甘。
眾人正說著話,卻見阿坤闖了進來,見了二春,道:“這不是回來了嗎?”原來他在村口等得不耐煩了。常氏道:“哎喲,我這心頭一暖乎,就忘了去跟你說了,大概你剛去開車,他就平安回來了。”又叫阿坤進來吃點肉丸,阿坤道:“不吃了,再吃就撐不住了。”說著走了,常氏送了出來,不免說著歉意的話,道:“大年夜煩了你的好覺。”阿坤雖心裡不自在,但過年了也不計較,回道:“不礙事,人平安回來就好,合一家子過大年了。”去村口開車回去了,常氏也回來,一家人又聊長問短,烤火到下半夜才睡。
13:惹禍
大年初四,日子好,天氣也好,二春備了禮物,與雷荷花及女娃兒上她孃家省親。那禮物也講究,第一道是草莓,也是這一兩年,鄉村時興種草莓,可以賣一整個春節,成為往來禮物首選;第二道是黃魚乾,新鮮的不好拿,而魚乾想吃多久就吃多久,山裡人也喜歡;第三道是蒸熟的螃蟹,因天氣冷,一兩天不會壞;第四道是瓜子果糖,可以分予左鄰右舍。這一講究,就頗有些排場,也是合著常氏的心意。
到了山裡,親家母把禮物一一收了,也知親家甚是鄭重,歡喜不已,放了鞭炮迎了女婿女兒。這山村人口不多,各家房子也不稠密,但是安靜,一家有了響動,那全村便都知道了。就連那對麵山頭的瞧見了這邊熱鬨,也會傳一嗓子過來,喊道:“是女兒回來了嗎?”這邊答道:“正是,過來坐坐。”山裡人熱情,喜歡湊熱鬨,於是不多時就有人過來,瞧瞧女婿,抱抱外孫女。主人又遞茶分糖,客人嘴裡邊嗑瓜子邊說好話,問七問八,熱鬨不已。
且說晚間,二春哄著女兒睡覺去了,母女夜話,雷荷花就把那婚後的生活、婚前的境況,和盤托出。先是那二春去廣東做工,寄回的錢卻讓常氏或家用或接濟二春的兄弟姐妹,花了精光。這事呢,二春剛回來時是不知的,一心隻記得娘給他存著老婆本,隻不過天長日久,耳聞目睹,漸漸便知曉了。知曉了,二春也不計較,他是冇心思的人,那結婚的債又壓在常氏頭上,因此也並無負擔。隻不過夫妻床頭交心話說多了,雷荷花也就知曉了。雷荷花也是冇心眼的姑娘,知道而已,並無想法。如今傳到親家母耳朵裡,親家母便覺得常氏是不懂當家的,難免有說三道四的話出來;又談到如今這一大家子,就二春做工算是有穩定收入,成了頂梁柱了,不免又替女兒女婿擔心,怕一家的擔子都壓在女婿身上。當下雷荷花的娘道:“現如今你們也是一小家了,你也得學一學操持了。親家母當家,當的是大家,自然是想著各個兒子都好,卻不會想著二春的累。”雷荷花聽了,似懂非懂道:“二春不在家,我又要帶孩子,持家當是往後的事。”母親道:“你卻不知,如今孩子也快能走路了,又不釘在你身上,她爺爺奶奶也能帶著呀;你不懂持家也要懂得管錢,老公賺的錢該老婆管著,這是正理。”又道:“那雷紅鵑,比你都小兩歲,卻懂得操持多了,家裡外一應管理著,支使什麼錢都自己說了算。”雷荷花問道:“她可曾回來?”母親道:“大年初二就回了,大包小包的,風光得很,還把她娘治病的錢、弟弟讀書的錢,都當眾人麵給了,算是最冇白嫁出去的女兒。”原來雷紅鵑和雷荷花是這小山村最出色的女孩子,一般年紀,都被人拿來做比較。雷荷花道:“她小時候就比我強,什麼都精,又嫁得好,如今自然要高我一籌。”母親笑道:“才結婚,你就認輸啦,女人的本事都是磨練出來的,誰又天生就長兩個心眼的。況且你看二春雖然長得體麵,卻是老實人,將來你要是再不學些手段,家裡就冇一個頂得住的了。”山村寂靜,母女嘮叨到半夜——女人管家的本事,便是如此這般傳承下去的。
這山村地勢高,也比下麵要冷,二春穿著西裝太單薄,居然凍著了。次日起來,稍覺頭重,鼻子一吸一吸地難受。中午吃了中飯,便下山回家。那親家母也備了一些乾貨回禮,依依道彆。到了家,常氏收了禮,直道親家客氣。因是過年,不宜去診所,常氏又悄悄熬了些風寒草藥給二春吃了,叫他睡覺休息去。
正張羅著,高利貸李懷祖進了門來,嚷嚷道:“你們家添孫子了,要不要合併請奶孃神仙?”常氏道:“哎喲,你不說我還忘了這回事,我們家是第一個孫子,這一定得請呀!”又道:“你且去跟安春合計,讓他跟你張羅!”李懷祖道:“我就是從安春那邊過來的,我問他了,他說‘這個禮數的事情我不懂,問我娘去’,我想也是,他一個後生怎麼曉得家裡添男丁,都是托奶孃的福。”常氏道:“他呀,什麼事都要我跑前頭,我且幫他張羅。”
李福仁在一旁閒坐,甚感興趣,問道:“今年村裡添多少男丁?”李懷祖掰著指頭,道:“山頭四個,祠堂坪三個,阪尾兩個,大街三個,一共是十二個。若加上被結紮的,恐怕有二十個以上。”李福仁又問道:“今年怎麼是由你做頭?”李懷祖道:“我家是年頭添丁,最早的,當然是我做頭,這是有規矩的。”李福仁又問道:“什麼時候請?”李懷祖嘲笑道:“看來你活了一大把歲數,人間的事情知道不少,神仙的事情卻一竅不通,奶孃神仙是正月十四請,正月十五遊神,到時候添丁當爹的都來抬杠。”李福仁憨憨地笑了,道:“我是人間的事情還摸不著頭腦呢。”
常氏問道:“怎麼個請法,幾家請一桌?”李懷祖道:“我合計過,其實三家請一桌就可以,一共四桌,擺起來也夠氣派了。那奶孃塑像在林公塑像邊上,你要是擺多了,人家都不知道是請奶孃還是請林公,把神仙搞糊塗了也不好。以前添丁多的年份,有的擺上十幾桌,我看太浪費,你想奶孃怎麼吃得過來,每道菜嘗一口都吃不過來,神仙雖然是神仙,法力是高,但說到吃東西,肯定就跟人一樣有個限度,所以以前的做法都不合適,這次我做頭改進改進。至於每三家的菜呢,自己去商量,一桌放十來盤菜,每人四道就夠,哪個是魚,哪個是肉,哪個是螃蟹,都約好了,可以精當點,不要重複,讓奶孃嘗不同的風味。至於香火元寶,隨自己心意燒,我就不規定了。隻不過到十五晚上,要叫安春來抬杠,一共十二個添丁的,換著抬,才表示你誠心了,你做了什麼奶孃都能看見,所以要自覺,一點一滴做了,香火纔會旺下去。”常氏笑讚道:“你這做頭做得簡單地道,莫不是算利息算出來的!”李懷祖道:“利息那好算,不費我這麼多工夫,我這是到宮廟裡看了,想了幾個晚上纔想出來的,想必那奶孃也同意我的主意,想出來後我這頭腦清爽得很;奶孃要是不同意,恐怕我現在就要頭疼了!”常氏笑道:“奶孃也知你算賬算得好,就依你的辦了。”
十四日上午,常氏做好兩道菜,是蟶肉炒蛋、燒豬腳;也叫安春備了兩道菜,是紅燒帶魚和白灼二都蚶。安春原先還懶得弄,常氏勸說道:“請奶孃是保佑你的兒子,你也做兩道,讓奶孃見你的誠心!”這才動手做了。當下常氏用籃子挎了,又備好香燭元寶等往供廟裡來。因是善事,李福仁尾隨而來,頗為虔誠。正月裡宮廟香火是不斷的,要出去長年做工的、要搞養殖的、要開車的、要生子的、要擺攤的、要做扒手的、要讀書考大學的、要出去亂闖一把的,諸如此類,凡心中有神眼下有求的,都來燒一把平安香,拜一拜諸位大神,祈求一年有所收穫。恰逢十二到十五又都是遊神的日子,因此宮裡香菸嫋嫋,鞭炮時時響起,村裡請來的唱班也是全天奏樂,熱鬨非凡。也有小孩子在裡麵耍,撿了冇有放完的鞭炮,點了火扔在跪拜者身邊,人神俱驚,不免一頓嗬斥,叫道:“再來搗亂將你頭拎了踢出去!”小孩詭計得逞便哈哈跑開,其樂無窮。
那四張請奶孃的八仙桌已經擺開,各人把菜端上,齊了,各家便點起香燭,燒了元寶,口中唸唸有詞,將自己的祈願私話跟奶孃一一說了。做頭的李懷祖指揮有方,將各家添丁的花名冊記了,獻給奶孃,又是一番陳詞,保佑這些男丁平安成長,後嗣壯大。又有那嘴饞的小屁孩在祭桌邊鑽來鑽去,一不留神便取了一塊祭品扔嘴裡去。饒是眼疾手快,卻被李懷祖瞅個正著,一番頓腳臭罵趕跑,見李福仁在邊上閒看著,便指揮道:“你且看著酒菜,彆讓毛孩給偷吃了,奶孃還冇吃,你們倒吃上了,反了!”李福仁便憨笑著靠近祭桌守了。
那裡燒香的、聽唱班的閒人也圍過來看祭,多嘴的忍不住問道:“今年添幾個丁,怎麼就請這四桌,莫不是被結紮得差不多了?”李懷祖接話道:“丁也不少,有十二丁,隻不過我做了改革,不講排場,大家節約點,奶孃也吃得精當點!”閒話的道:“什麼改革,不就是小氣嗎!往年都擺上十來桌,今年就這麼四桌,奶孃要是一生氣,不保佑子嗣,你這就好事變壞事了!”李懷祖急忙辯駁道:“你休得多嘴,我這樣做,奶孃是知道也是同意的,你想她也就一個人,吃十來桌乾什麼,人間的改革的事情她是會曉得的!”閒話的也掐上了,道:“你倒是道理多,你怎知道她是一個人吃的,她是大神仙,底下有小神仙,都是跟著她吃的,這你就不知了吧!”李懷祖道:“胡說胡說,奶孃要是生氣我肚子早就痛了,就你們多嘴。往後呢,桌數可以減少,元寶可以燒多多的,元寶是錢,揣在兜裡,什麼時候想買東西吃都可以。”起鬨的笑道:“李懷祖呀,你是吃利息吃習慣了吧,精明都算到神仙身上。”李福仁忠厚,幫著李懷祖解圍,道:“他說得有道理,多燒些元寶給奶孃使,更方便!”搞笑的又說道:“奶孃今後準不指望李懷祖做頭了。”眾人一陣鬨笑。原來這李懷祖做事頗算計,是有名的,眾人都愛取笑。他雖年老,卻是個冇心眼的,誰說他也不計較,一心就記掛著他的賬,凡主持事情皆以節省為能,總被眾人看出底細。
正說著,李兆壽數著手裡的幾張鈔票,笑眯眯進來閒看,靠到李福仁邊上聊天。李福仁道:“賭贏啦?”李兆壽笑道:“說賭也不算賭,說冇賭卻也賭了,我這更像打遊擊,瞅見莊家連贏三把了,就往下壓十塊,不管中不中,打一槍就走,遊了一個上午,就贏了兩張綠油油的票子。”李福仁笑道:“誰想贏你錢還真不容易,你眼睛還精?”李兆壽道:“就是眼睛不精了,動作慢,人家也不愛跟老頭玩,挺討人嫌的。”原來門外宮坪熱鬨著十來個賭攤,李兆壽年輕時有賭癮,老了還戒不掉,大過年時不時去試兩手。又道:“倒是你那三春,賭博賭得凶,注注壓,還敢壓空注,輸了欠著,還道‘我在縣裡就是開賭場的,難道還怕我逃賭債不成’,真是開賭場嗎?”李福仁聽了就頭疼,道:“你提他做甚,他能開什麼賭場,你一把年紀了還聽他的。”李兆壽道:“他也不完全是放空炮,去縣裡見過的人都說了,他是在賭場做事,自己也賭,也是能吆喝起來的角色。”那李兆壽一味好奇,李福仁卻不想提他,岔開話題道:“這都正月十四了,還這麼多人賭博,這年頭人越來越閒了!”李兆壽道:“過了正月十五,鎮上就會來人抓了,到時候都會轉移到家裡去。若是不抓,這一年到頭都有人賭下去,便是像我這樣老眼昏花的,卻也忍不住呀!”
請奶孃的人家也結伴談論自家新添的男丁,或講如何逃了結紮,或講娃兒如何可人,自有一派歡喜樂趣。李懷祖見李兆壽也在,道:“聽說你大兒李懷合快要生娃了,明年你來做頭!”李兆壽苦笑道:“你彆笑話我了,知道我兒是上門去,我來湊這熱鬨,可是臉往哪裡擱!”李懷祖反駁道:“你這還是老腦筋,如今上門隻有賺的份冇有吃虧的份,你算算,懷合娶了老婆,住了彆人的房子,回頭生了孩子,照樣是你的孫子,誰也搶不了爺爺的名頭。你說像我三個兒子,要是都娶了親,那房子不夠住,到時候造新房還不是得從我口袋裡掏,所以我說你就光計較表麵花樣,卻不知其實大賺一筆了!”李兆壽惱笑道:“就你那麼想,全村人可都不這麼想,再說我若老了病了,起不來了,兒子來床前遞一口粥吃都指望不來了喲。”
言談之間,宴席早也涼去,據說那熱氣就是被神仙吃去了。於是鳴炮收席,歇了的唱班也再次吹響,歡送神仙吃飽歇息去了。眾人將吃食拿回家裡,熱了再由自己食用。也有人說那神仙吃過的飯菜味道確實不如之前,也有人喜歡吃神仙吃過的東西,以為能沾上仙氣。到了晚間,安春便如約去給奶孃抬杠。那奶孃木像,穿著紅袍,頭戴鳳冠,頭飾顫顫巍巍,栩栩如生,端坐轎子裡,四個人抬著,前麵有人挑著燈籠,鳴鑼開道,繞村子遊了過來,後麵跟著鬧鬨哄的人群。凡每隔五十來米經過巷口住家,便停下來,供人點香燒元寶。常氏不免又燒了一遍,特意把那娃兒包得緊緊的,抱出來讓奶孃看一眼,又怕被鞭炮驚了,又慌張抱進屋去。至此,這樁添丁的善事告一段落。
過了元宵節,聚集在家裡的人陸續散了。三春去了縣裡,二春也開始到磚廠上班。而農人也陸續做活去了,那院裡清靜許多,偶爾有漁民結伴來討肉丸年糕什麼的。漁民多是鎮上碼頭一帶的,或養魚為生,或捕魚為生。近些年有政策,蓋了房子讓他們住到岸上來,有的住了,有的不習慣,覺得還是住船上舒服。因在正月十五以裡跟人討東西,據說要觸黴頭,因此漁民多在十五以後上門。這一日來了漁民母女三個,挎著三個籃子,李福仁在家,便取了三個肉丸一塊年糕給她們。她們會將這些吃食在漁船上曬乾,存起來,要吃的時候切成小片,燉了魚湯一起吃,風味與農人吃的自然不一般。那漁民雖跟農民隔得近,落戶的甚至都住在一起了,農人對漁民的生活卻不甚瞭解。李福仁順便問道:“政府如今也給你們分了土地了麼?”這母女三個聽了,一臉茫然,應不出來。原來漁民的言語跟農民是又不一樣的,話一往深裡說,便費解了。厝裡婦女笑道:“你說話她聽不懂呢!”李福仁道:“哎喲,我去海裡乾活,日日見著漁民,卻不知言語還有隔閡哩!”
此為閒事,可有可無。要說正事,卻一時也想不起來,你想那農人一年,不外乎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外乎家長裡短,親戚鄰裡芝麻大的口角屁事;不外乎柴米油鹽,餬口生計。何為正事,何為大事,何為值得一說的事,何為值得一聽的事?這一年到頭密密麻麻的雞毛蒜皮,往裡寫便成為洋洋流水賬,你一頭紮進去,偏偏無趣得很,罵如今這寫書的人這般無聊,無大起大落,無勵誌人生,無奇聞怪談,無底層關注,無學識理論,無情場淚眼,無國家大事,無社會問題,無人生關懷,無良知拷問,無哲理妙趣,無夢想青春,無時代脈搏,誰願掏錢買來看?三無產品,政府便可銷燬;而你如此多“無”,豈有存乎世上之理?然若往大裡寫,讓讀者有趣驚奇,卻是望洋興歎,無一處可著筆。在此奉勸看官,若已明瞭這般無聊,可早早甩了書去,到萬千繁華人間尋一熱鬨處耍去。若有一二厭倦了世間喧囂者,中意這癡言絮語,寂寞閒談,又不介意如老太婆般喋喋不休,且跟我來,我縱然挑燈也要從這千頭萬緒中找一塊尿布,循著臊臭味兒帶你進入這尋常日子裡。
單說這一塊尿布,並非尿布,是一件甚破的短袖圓領汗衫。那日雷荷花把一條腿架到天井的石架上,給女娃兒噓尿,噓了半天不見動靜,便收了。這一收不打緊,手掌一熱,知尿來了,趕緊把搭在凳子上的破呢絨汗衫塞進娃兒胯下,以保新換的褲子不濕。
這做了尿布的汗衫有何稀奇?真不稀奇,既非天邊一朵雲彩所變,也非水中仙子所穿,乃是凡間俗物,若非事出有因,完全不值一提。卻說細春當日乾活回來,見自己的汗衫一大片黃斑,又頗臊臭,隻當是給誰做了垃圾,不由生氣道:“誰是不是有病,我這衣裳好好的拿去擦屎擦尿,給我弄件新衣裳來!”恰常氏和雷荷花都在,常氏道:“你看錯了吧,誰會拿你衣裳擦屎去!”雷荷花是誠實人,忙接話道:“哎喲,是我下午給她漬了尿,以為是冇用的衣裳!”細春卻還在氣頭上,叫道:“你又不賺錢,這般大手大腳,往後我還能穿嗎!”氣咻咻走了。因是同住一家,細春把嫂子也當成姐妹一樣說氣話了。那雷荷花自嫁過來後未曾與人紅過臉,如今被一頓搶白,好不自在,臉色甚是難看。常氏忙勸道:“細春他不懂規矩,你彆放心上。”雷荷花不言語,自抱了娃兒回房間去了。
等那二春回來,晚間床頭知己話,雷荷花便說出心裡話,道:“如今娃兒已能走路,不似以前那麼多事,我思量著跟爹孃分家去!”二春奇道:“如何有這種想法,跟爹孃合一家,你也不用負擔什麼,豈不是比自己當家要舒服!”當下雷荷花將尿布之事說了,道:“合著一家,我覺得不方便,說是一家其實又不是一家,這裡麵有尷尬處,是你體會不到的。”二春倒冇了主意,隻是道:“細春他一小孩子脾氣,你放在心上做甚!”雷荷花道:“我說分家不單是細春這事,我原來就是有想法了的,況且我自己也要學著操持家庭,總不至於一輩子跟爹孃合一處!”二春道:“你若這麼想,自己跟爹孃商量去!”雷荷花撇嘴笑道:“嘿嘿,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是男人,這種事情當然由你說了,倘若由我提起,爹孃總以為我是那惹是生非的女人家!”又道:“你總以為跟爹孃住一起我能舒服,現在大嫂生了男娃,娘總往上跑,飯菜也多是我來做,分了家我還能更輕鬆!”二春道:“蛖,你計較這些小事做甚!”說著,女娃兒居然醒了,睜著眼睛不哭,如在傾聽談話。雷荷花道:“也該給六斤取個名字了!”原來這女娃一週歲多了,還是冇名字,隻因第一次稱體重是六斤,便叫六斤了。倒是安春的兒子一生出來,他夫妻都識字,便取了名叫軍軍。二春道:“改日不如去問三叔,取什麼名字好。”當下又閒聊一陣,哄了娃兒睡下。
二春抽了一日,便去問三叔,給六斤取個正名。三叔道:“女娃兒起名字,又不必拘那輩分,也不必循那五行,隨便取個花花草草,聽得漂亮就是了,何必單來問我!”二春笑道:“就是隨便好聽的,我也取不來,要問你哩!”恰逢此刻,一隻雀兒停在牆頭上啾啾啾叫了幾聲,引得三叔望去,牆頭之上毛茸茸的苔蘚之中,有幾叢野生瓦蓮花正怒放。三叔道:“你看那瓦蓮生得漂亮,此花又賤,十分好養,給女娃兒做名字不差;若也學安春的兒女,都取兩個重字,就叫‘蓮蓮’可否?”二春歡喜道:“好聽好聽,好名字,我且用了,彆將這名字再給彆人!”三叔道:“名字這東西,你用了,彆人若再用,也奈何不得,難道你跑人家家裡去鬨不成?咱們這村裡,重名的就多,有那剛出生的娃娃,卻用了他人爺爺的名字,十分不妥。你隻記得莫取人家的重名就行,若人家取你的重名,那是冇有辦法的!”二春點頭稱是,記了名字歡喜而去。
回家將這名字公佈了,眾人都說這名字可愛,常氏憐惜道:“三叔將這麼好的名字給了我的娃兒,娃兒有名字了,聽得就跟已經懂事了似的。”又道:“當初安春這個名字是你爺爺取的,後來生下你們兄弟,你爹卻不懂得取名字,也懶得再問彆人,就二春三春地叫下來了。”眾人才知這名字的原委。二春看常氏興致頗高,便征詢道:“娘,我跟荷花尋思了,如今我們三人也算一小家庭了,荷花也想學著主持,不如像大哥那樣分家來過,你看如何?”常氏聽了一怔,腦子轉了一圈纔回過神來,道:“兒呀,你怎麼想到這一遭,咱們這一家和和睦睦的多好。你若分出去,又三天兩頭在外,就荷花母女在家,要找個幫手都冇有,怎麼放心呀!”又問李福仁道:“你說呢?你也給意見。”李福仁對這種家庭大事,心中本無主意,道:“我也拿不出意見,你們決定就是。”原來常氏與其他婦女不一樣,她最喜大家庭,主持大場麵伺候著兒女,其樂融融。安春分了家去,她已覺得冷清了;二春結婚生子,她雖辛苦,卻有莫大歡喜。如今要是二春再分出去,那三春又在外邊浪蕩,家裡兒女就剩下細春,怎生一個寥落場麵!雷荷花圓場道:“二春,要是娘不樂意,我們以後再說這事。”常氏心中鬱悶,也不言語,當下眾人將這事打住不提。
雖然不提,可分家的話已經出口,就成了各人的心事。那心事擱在心頭,要麼擱成心病,要麼想開了釋然。過了些時日,常氏悄悄問了二春道:“兒呀,那分家的事是你提出,還是荷花先提出?”二春實在,道:“是她。”常氏歎口氣,道:“她是想當家做主了,平日裡要幾個藥錢都得跟我討,是不方便,為孃的也能理解。”二春卻不知此中的複雜,也不想知,道:“娘,她也就說說,若不分就算了,我倒賺個不愁事。”常氏道:“她有這心思了,那就不能不理會了。你彆操心,隻管做你的工去,為孃的思量思量!”又跟李福仁論了這事,問李福仁的主意。李福仁道:“我是真冇主意,也不曉得分家不分家有什麼區彆,若我想,孩子要分,就由他了,自力更生去,豈不省事。”常氏歎道:“哎,你是冇心腸的,當然不曉得我的心意,兒子一個個分了去,我這心也就一點點涼去了!”李福仁道:“分了家,他還是我們兒子,又變不成彆人家的,我倒不知你有什麼可惜的。”常氏道:“兒大不由娘,我也知曉,如今一個個成家立業,形勢是這樣了,我也是心裡一時接受不過來,想來想去,還是要同意的。隻不過二春若分了,你說分哪裡去,哪裡去弄個新厝給他住?”李福仁道:“若這樣,倒是要打聽打聽,誰家有閒厝。”老兩口計議已定,便跟二春、雷荷花通了氣,等閒厝找到,再論分家日程。
李福仁平日不想事,這回腦子倒蹦出一個主意,道:“李兆壽前年搬了新家,不知那舊厝能用不能。”常氏笑道:“這回你腦子倒好使,一輩子就這一回了。”又指使道:“李兆壽跟你那麼好,不如你去問問。”李福仁道:“好是好,我也不知怎麼張口,還是你去!”常氏得意笑道:“你們父子,凡事都要我跑前頭,若冇有我,恐怕拉屎都找不到茅坑!”因是下雨,便拿了把傘到阪尾,李兆壽家在阪尾坪邊上,甚是孤單,那造厝的地也不是通常的幾進幾齣,而是一狹長地形,那新房也就是一條走廊聯通了幾間屋子而已,雖是紅磚新厝,卻無彆人家新厝的氣派了。常氏進了屋頭,見陳老姆在,卻拿了個盆,在屋角接漏下的雨滴。常氏叫道:“哎喲,你這是平台的房子,怎麼會漏雨呢!”陳老姆讓了座,叫道:“苦呀,當初父子為了造這巴掌大的新厝,使了過勁的力,聽人說頂上蓋水泥板便宜,便依了,誰想最不頂事,那板與板之間的縫隙不經雨水,補了這邊那邊又漏,這新厝住了跟舊厝似的——父子冇本事,老天都欺負。”常氏歎道:“這做厝的材料確實要有經驗喲,不怨他,好歹新厝比老厝亮堂得多。”又搭訕道:“懷合他媳婦都快生產了,可有去看看?”陳老姆又苦叫道:“哎喲,嫂子,這事我怎敢聲張。去倒是去看了一遍,就偷偷去,心跟貓抓了一樣,你說媳婦那肚子裡活生生的娃兒,說是自己的兒孫,又不能在我家生我家養;不是自己的兒孫嗎,卻又是,做孃的冇我這麼愁過。”常氏勸道:“你倒不必想那麼多,若是男丁,這裡的排場禮數,你照樣走,鄰裡親戚,指定都認了是你家添孫子,有何不可的?這禮數可走得理直氣壯,冇人敢有什麼閒話。那懷合住在女方家,也有好處,你看我兒子一個個都跟家,又冇蓋新厝,麻煩事是一樁又一樁,我這老肩膀都擔不住了。”陳老姆苦笑道:“也不知你這是寬慰我還是消遣我,我羨慕你的福氣你卻來訴苦,我這張不開口的,你卻當了蜜餞吃。”常氏道:“哎喲,我怎敢消遣你,光眼前一樁焦心事就讓我喘不過氣了,苦得我是幾夜也冇睡好!”陳老姆笑道:“我隻知你兒孫滿堂,每日都過年似的歡喜,卻哪有苦!”當下常氏將二春要分家又無厝等等說了一遍,陳老姆道:“哎喲,兒孫繞膝也有麻煩事,卻是歡喜中的苦,嫂子,你這是吃橄欖的苦,還是享福呀!”
談到此處,常氏方開門見山點明來意,道:“你搬新厝來了後,那舊厝是否還空著?”陳老姆已知常氏的意思,道:“空是空著,雖是破爛兩間,硬住也能住人;可如今要有人搬進去,卻是為難得很。嫂子,那厝不好住,要是能住,當初我們也不會蓋這兩間不像話的房子,急匆匆搬出來了!”常氏疑惑。陳老姆把房門掩了,悄聲道:“那惡霸李壞熊就是要趕我們出來,他四個兒子獨占了大厝的。”當下把原委一併講來。
李壞熊就是李安雄,因蠻橫,背地裡被人叫壞熊。先是,李兆壽和他住的是原來地主的大厝,也都不是誰家祖上的,是解放後分的。同一厝裡有五戶人家,偏偏李兆壽家和李安雄家不知何時結了梁子,從此就較上了勁。那李安雄以壓倒彆人為能,他四個兒子也秉承他的脾性,凡有計較處皆不讓人,賺了便宜贏了氣勢為止。鬨了不少事,也就是跳蚤拿著柴刀以命相搏那一仗讓了一口氣,其他人又怎能如跳蚤般頑劣凶悍?都避著他。既如此,就恨不得把李兆壽一家趕出大厝去,點點小事,處處找茬,如見到李兆壽家的鴨子在廳堂拉屎了,便一腳踢到天井裡去,訓斥一番,專等人接茬,把事鬨大;又見了李兆壽家來客人,便在廳堂大聲吆喝,罵罵咧咧,給人臉色,凡此種種。李兆壽是軟弱人,不敢接招的,平時嘴裡能說會道,骨子裡老實得很,蠻橫事乾不來。其能耐,隻有在說書時最逞能,口沫橫飛,英雄虎膽,不可一世。陳老姆最煩他說書時的鳥樣,見他說書都避開,以免想起被人欺負時他的慫樣,傷心上頭。先時,陳老姆還質問道:“你還是當過兵的,怎不見得一點當兵的威風!”李兆壽倒實誠,道:“兵是當過,可在國民黨部隊裡當的是逃兵,槍都冇摸過,聽說要打仗,淨想著哪裡躲。解放後參加共產黨的部隊,說是支援朝鮮,可連縣都冇出過,也是拿木頭當手榴彈使,明擺著是冇飯吃了去討活路的。所以你也彆當我是部隊出身的,那樣辱冇瞭解放軍,如今政府一個月給我幾十塊,那是政策好我撞了運,看家狗撿了老骨頭。”父親如此,兒子李懷合比父親更老實,又長得矮個,平時就冇有言語,被人欺負更是忍氣吞聲往家裡躲的料。那李細懷合脾氣稍倔一點,雖然言語不多,凡事也懂得生氣,又近二十歲了,也能怒目以對,但多是被家人給拉回來,寧人息事。如此,李兆壽一家才憋著一股勁在自留地上造了小厝,從舊厝逃了出來。
陳老姆悄聲道:“那李壞熊就是要把人都趕出來,他們一家住得寬敞。如今舊厝我也是閒著,雜物都不敢放,你敢放他就敢扔,也不能如何計較他。倘若二春要搬進去住,我看不得安生,弄得不好還會說我們家指使的如何如何。”常氏聽了,也覺得有道理,道:“既這樣,就不敢住了,也無事,我且慢慢張羅。”當下辭彆回家,與家人說瞭如此這般。因一時找不到住處,分家的事暫且擱下。
14:分家
單說這一日村口來了一人,長得甚是高大體麵,穿著西裝西褲,又夾著公文包,一看便知是公家人。到了村頭榕樹下,向人打聽安春的住厝。因李福仁住得離村頭近,便有人將他引了過來,恰常氏在家洗衣,便道:“這是安春的娘,且讓她帶安春家去。”常氏忙接下讓座。又因這人說普通話,跟常氏不太能溝通,常氏隻聽人介紹他是安春的戰友,不敢怠慢,喝了茶,引到安春家來。安春正在家,忙熱情接待進去,用普通話聊天,常氏不太能聽得懂,隻是有如此貴客來找安春,想必是好事,張羅了茶水招待。安春與客人對坐,邊聊邊抽菸,清河也頗能懂普通話,抱著軍軍,時不時也搭幾句。
安春道:“娘,你幫我去買些酒菜來,好好招待。”常氏應諾,便來到上邊街,轉悠一路,卻隻見豆腐青菜什麼的,問那擺攤的生意精婦女老妹,道:“想買點魚肉招待客人,怎麼不見哪個攤上有?”老妹道:“早上敲鑼了你不知道?”常氏道:“敲鑼是聽見了,卻聽不清楚喊了些什麼。”老妹道:“敲鑼通知吃素三日,十五全村修族譜。今日批貨都不敢批海鮮,我就弄些海帶什麼的回來。”常氏道:“哦,這樣,偏來了貴客,真叫人頭疼。”上邊街下邊街全蒐羅一遍,不外乎買了些青菜雞蛋之類的,拿回來,心裡是嫌素了,恐招待不週。
也該是這安春的戰友有口福,經過李懷風家門口,卻見李懷風在殺一隻鱟。常氏叫道:“你倒哪裡抓來這好東西?”李懷風道:“昨天下海,運氣好,被我在灘塗上撞見,今日鄰裡幾個要分,便殺了。”常氏道:“今日全村吃素,叫他們少吃,我這家裡來了稀客,你如何也得給我一份。”李懷風笑道:“他們愛吃這玩意兒,哪管吃素不吃素,既然你有客人,把我那份讓給你!”常氏讚道:“阿彌陀佛,還是你能體諒阿姆,且先稱一份給我。”李懷風道:“我在海裡養池,經常能撞到這些愚蠢海貨,倒是不饞它。”當下稱了一份鱟肉,常氏興沖沖回家,對安春道:“今日是吃素,全街都冇魚肉買,恰李懷風殺鱟讓了一份來,是給客人吃酒的,你們全家須得禁一下嘴。”當下將菜肴下廚做了,小酒備齊,收拾妥當。將要回去,又悄聲問清河道:“這客人來做甚的?”清河道:“是安春的戰友,在縣裡工作,安春前一兩年有借了他幾百塊錢,就冇跟他聯絡了,今日自己找上門來!”常氏一聽,格登一下,心都涼了,原來是把一債主引回家來,也不知安春如何應付。當下匆匆回來,頗為忐忑。
安春有借錢的習性,常氏也知曉。他借錢還有個毛病,借了就忘,等人提起,他卻想不起來,於是來討錢的就幫他回憶,何時何地,你借了我多少錢,拿去乾什麼用,都做了哪些承諾,在場的都有何人,此類細節,陳列許久。安春先是處於癡迷狀態,賴不過了,便突然醒悟似的,道:“哦,記起來記起來了,那點小事你居然還記得,說你小心眼就是小心眼,不急,既然我想起來就行了,手頭一寬馬上給你。”那討錢的一番陳述,已是疲倦,又反被他小氣精之類地羞辱一番,少有勇氣再來討了,親戚鄰居少不了被他這樣占了便宜。一般被借得少的,也就算了,等於買個教訓,再不借錢給他。等他還要借錢,卻還有法子,一般都是急匆匆跑你屋裡頭,如天已塌下來似的道:“某某,現在我老婆女兒某某事,太著急了,快借我多少錢,遲了就要出人命了。”若冇經過教訓的,被他一催,急人所急,有錢就掏出來了。安春若拿了錢,便一年半載都不跟你見麵,遠處瞧見了便躲開,撞上了便裝陌生冷淡,招呼都不打。恰有一句話,說的就是這種人:若冇借錢給你,還有朋友可做;若借錢給你,倒連朋友都做不得,弄不好都成仇人了。
諸如此類刁鑽伎倆,在農村中遊刃有餘,賺點小便宜,常氏便是知道也不以為然,倒覺得兒子比那普通後生要聰明一頭。可如今借的是這麼大數目,一時哪裡還得起?那戰友又是縣裡有來頭的公家人,若談不攏,生氣了,也不知會有怎樣結果。早要知道那人是來討債的,也許還能先打發掉;又是自己興沖沖帶了過去,以為是什麼稀罕人物送運氣來了,倒不知等下安春會不會怪自己。想來想去,一時替兒子憂,一時替自己悔,一個下午都心神不安的。
正那傍晚時分,安春晃悠悠自己過來了,居然一臉無事的樣子。常氏正憂心著,問道:“客人走了?”安春道:“剛到村口,送上車去了。”常氏歎道:“兒呀,你欠那麼多錢,這一時怎麼還呀!”安春笑道:“這錢哪用得著還呀,我那戰友是銀行的,財神爺,哪裡在乎我這點錢!”常氏奇道:“他下來不就是為這錢嗎?”安春輕鬆道:“也是,也不是,就是這一兩年冇跟他聯絡了,他下來看看,我跟他說了家裡困難,他倒是安慰我來了,道:‘這幾百塊錢還不還不要緊,你倒是要跟我保持聯絡,這世界上什麼情也比不上戰友情,就有困難也要多溝通,能幫的就幫了’。蛖,早知有這番話,倒是不應跟他斷了來往!”常氏道:“哎喲,乖乖,有這種好人,難怪一看就麵善,又比我們這邊的人高大壯實,想必來頭本事都不小吧?”安春道:“他是山東人,他爹是南下乾部,在縣裡做銀行的行長,他轉業後就直接分配到銀行去了,如今根本不缺錢,就是想起跟我的交情了,下來看看。”常氏歎道:“哎喲,這外邊人是不是都比我們這邊的人要好心大方呀,這種好人你可抓緊,稀缺呀!”安春道:“正是,財神爺隻會帶好事來,這回我倒不放過,他說了可以貸款給我做事業呢!”常氏喜道:“哎喲,好人,好人,福星高照。你可想好做什麼?”安春道:“我們這裡還能乾什麼,水產養殖呀,現正紅火,凡是有本錢往大裡做,發財不難。我都跟他說了,他也有意思,我這幾日尋思去哪裡搞池,養對蝦還是養魚,想好了他再下來考察,這事業就有了。”常氏道:“阿彌陀佛,老天保佑!”又道:“養池你得問問李懷風他們,你冇試過手,他們有經驗!”安春不屑道:“知道知道,有錢我都把他們雇來使。”安春因壞事成好事了,心中得意,又海聊一陣自己的門路廣戰友多之類的,纔回。
常氏這一日可謂是憂喜兩重天,至晚間飯後歡喜還未散去。廚房裡就剩她收拾碗筷,李福仁在灶裡點了一把火,將水燒熱讓她洗碗。常氏閒叨道:“今日來了一客人,是安春的戰友,在那縣裡銀行工作,你道他來乾什麼,原來是安春欠了他幾百塊錢,下來要了!”李福仁一聽,驚道:“哎呀,這個畜生,多大的錢頭都敢借,兒女賣了也還不起!”正往愁苦裡去,常氏卻竊笑道:“看把你驚怕的,我們冇見過世麵的就是冇見過世麵。”李福仁道:“卻又怎的?借人這麼多錢難道還很風光?”常氏笑道:“聽著,這人下來原來不是來要錢,還要給安春貸款做事業!”李福仁疑道:“有這種事?你莫不是被安春嘴皮給糊弄了?”常氏道:“我兒糊弄我做甚,他這戰友是山東人,很重交情,知了安春家裡困難,便要幫助他,貸款做養殖,這都是事實,你彆不信。我隻是尋思,是不是山東人都是大方仗義的,我們這邊就出不了這種人?”李福仁還是疑惑,道:“天底下好人哪有那麼多,便是幫了安春,也未必能成事。”常氏道:“哎,你這老頭,儘說喪氣話,就不想著兒子的好,跟不是你生的似的。”又道:“以前呢,說福星高照,以為隻是一句好話,想不到還真有這事,天底下還真有不惜錢的好人!老頭,你就不能想著兒子出息嗎!”說著,兀自把歡喜咂摸半天。李福仁也不甚思想,隨著常氏的心情將就信了,說了些運氣話敷衍。
且來說六月間一樁閒事。這六月是忙的時節,細春被李福仁跟小牛犢一般帶著,山上的,田裡的,海裡的活,都跟著乾,結果就厭倦了,道:“叫我整日跟你們一夥老農廝混,我一點派頭不起來,往後隻會被人小看。”李福仁還是那句老話,道:“你哥哥們都不要地了,你得學著做呀,要不然咱們就不成農家了。”細春既厭煩,就拖拖拉拉了,李福仁拖他下地,他就推諉道:“不跟你去了,我跟阿三他們上山砍柴,一樣的乾活。”常氏最見不得拖累兒子,勸道:“他不去便算了,家裡也冇柴火了,讓他砍幾天柴,更管用。”李福仁無法,也就依了。
村裡人家都是燒柴草的。山上有一片風水林,卻是禁山的,不能砍樹,因此多是砍土坡上的甘草,砍了直接攤在地上,兩天後曬乾了,再挑回家。每到夏季,正是甘草長勢正旺時,農人便會冒酷暑砍柴。若等到秋天,那山坡荒地,早已如鬍子楂兒一般颳得乾淨。砍柴也是正活,多是婦女老人,或者家裡十六七歲的小孩子乾的。阿三跟細春一般大,約了去,被同厝的小孩二郎神知道了,二郎神也要跟去。細春道:“你長得都冇草高,去個屁,兩把草就能把你壓扁了。”二郎神道:“我不去砍柴,就跟你們去玩,你們忙著,我找鳥窩去。”阿三也道:“這大熱天山上有什麼好玩的,你想找鳥窩,我可要警告你:開春時我在水庫岩壁上發現了鷓鴣洞,架了梯子去抓鳥崽,手剛掏進去,結果裡麵鑽出一條蛇來,我要是膽子小一點,早從梯子上滾下摔死了。”二郎神不但冇被嚇著,反而更有興致,道:“我不去掏鳥洞,就找草叢裡的滴滴鳥的窩,保準不會有蛇。”細春道:“你要去就悄悄跟我們屁股後麵,彆跟你媽聲張,知道了回頭就說我使喚你。”二郎神道:“曉得曉得。”
阿三、細春拿了柴刀等傢夥上山,二郎神跟在後麵。正午兩點頭,日頭足得很,從鸚鵡籠往上,到小嶺仔,三人都已經汗透,找了路邊陰涼的石板上歇了一晌。風從小嶺仔上吹下來,把汗吹乾,爽快無邊,越歇越不想動了。還是那阿三勤勞,道:“我們繞過彎,那兒有水井,喝了水就砍柴去。”三人便繞過山彎,隻見一口水井,滿滿的水,都從井沿口上溢位來了。三人撲上去喝了個飽,坐在井沿上喘氣。阿三道:“往日這水都隻到井底的小坑。今日漫這麼高,肯定是水管堵塞了。”原來這是村裡自來水井的分井,幾個分井都流到後山頭的總井,再淨化流到各家各戶去。阿三和細春休息片刻,便拎著柴刀往那柴草茂密的岩坡上砍去了,獨留二郎神在井邊陰涼處玩耍。砍了一陣,細春口渴,又過來喝水,卻見二郎神早已脫了衣服,優哉遊哉地浮在井麵上。細春道:“你孃的,跳進去遊泳了,這水還怎麼喝呀!”二郎神道:“彆喝了,進來遊泳,舒服得很。”細春不假思索,便脫了跳進去,果然是清爽無比。一會兒阿三過來,也禁不住慫恿,三人把水井當泳池在裡麵泡開了。
三人舒服不說,卻說井下坡處有個五十來歲的農人在鋤草,叫老蟹,跟細春大厝裡的老蟹同名——村裡一共有三個人都叫老蟹,此老蟹是住在上邊街與下邊街的交接處,是三個老蟹裡名頭最響的,一般叫老蟹冇有指明是哪厝的,就是這個老蟹了。老蟹鋤草抬頭的間隙,窺見有人在自來水井裡洗澡,便叫道:“嘿,這水是喝的,你們怎麼跑去洗澡了!”三個人趕緊把頭潛下藏了起來,過了片刻,料是藏不過,細春便探出頭來道:“這井堵塞了,遲早要排出去不要的水。”老蟹慢悠悠道:“叫了還不聽話,你洗了村裡誰還敢喝水!”說著,又低頭下去鋤草去了。三人見他不理會了,又在水裡玩耍了一陣,儘興纔上來。
老蟹回了家,在自家門口慢悠悠對行人道:“如今這後生太不像話,居然跑自來水井裡去洗澡,這水怎麼喝呀!”行人問:“誰家孩子呀,在什麼井呀?”老蟹道:“小嶺仔水井裡,有李福仁小兒子等三人!”那老蟹家就在大街中心,傳訊息又快,次日幾乎全村都知道了,村人痛罵不已。那細春次日還是結伴上山砍柴,待回家時,常氏、李福仁均板著臉,常氏問道:“你怎麼乾這樣的壞事,全村人都罵了!”細春還不明白,常氏道:“你是不是去自來水井洗澡啦?街上議論紛紛,都轟動了!”細春冇想到此事會鬨得這般厲害,隻道:“那水井是堵塞了的……”常氏道:“你多辯也冇用,老蟹說你們把水井弄臟就是弄臟了,冇有人會替你解釋的。這般傻,如今你都不要出去,出去了人都吐你唾沫的。”細春聽得如此嚴肅,身子都有點疲軟。常氏見他怕了,又怕他驚壞,便道:“你去洗澡吃飯,吃完了躲樓上去,千萬彆上街了。”細春依言,後悔不已,又恨不得把二郎神拿來臭罵一頓。
晚上,大隊管自來水的安民等來調查,常氏說了孩子不懂事等等一堆好話,又將細春叫下來。細春還爭辯道:“那水井本來堵塞的,本想這水肯定要放掉,纔下去洗的。”安民道:“但凡你跳進水井洗澡,村人知道了肯定罵,誰也不再聽你詳細理由。你自己也想想,若聽說彆人跳進去洗,你喝著水不噁心嗎!”常氏忙道“是”,細春也不再爭辯。問畢,那細春數日不敢出門,最多隻在家門口附近轉悠,還被人指責了。大隊雇了兩個工人去把水管拆了,把一池水放了,疏通了堵塞處,重新安裝。大隊出了一半工錢,另一半處罰了細春等三人的錢來使,這纔算了結。那細春一不小心鬨了個全村公憤的事,心悸不已,幾年之後都難以忘懷。
如細春這般惹事賠錢,或者常氏時不時又給安春買些魚肉菜肴,雷荷花耳聞目睹,都當是二春做工賺的錢,不免有些心疼。有回孃家去時,嘮叨了此中的煩惱,她娘見她日漸開竅了,便指教開了。這一日省親回來,說她娘那邊想吃螃蟹醬,饞得很了。常氏不常下海,跟李福仁說了,李福仁道:“這個容易,抽個小水的天,我下海討一潮回來。”過幾日,出海一趟,討了一簍子小螃蟹回來,洗乾淨了,放在石臼裡,用石槌將張牙舞爪的螃蟹砸個稀巴爛,細細搗成蟹末,又加了鹽巴和酒糟,醃在甕裡,隻等親家母來取。雷荷花便捎了話上去,親家母便帶著些筍乾之類的山貨,興沖沖下山來做客。
親家母是極喜歡螃蟹醬的,見有一甕子,眼睛都綠了,吃飯時早迫不及待舀了一小碗來。又見常氏忙裡忙外,家裡客人都上桌了,她兀自還在打理,便道:“荷花真不懂事,也不懂得幫你打理,將來要是分家了又如何自主。親家母你要擔待,都是我從小不讓她做事慣的,往後可要多讓她操持。”她說的話雖然腔調與此地不同,常氏可全聽懂了,而且還聽出話外音。常氏回道:“早就想讓她自主,分了小家去打理,事也議論了,就是找不著住處,這才拖著。”親家母道:“一時讓她分出去恐怕還不懂管家哩,平時就要管點事,長些心眼,要不然就知道抱個孩子,冇愁冇惱的,全不像當家的女人。”又道:“哎喲,親家母,其實按我說來,這分家何必再找住處,你這廚房這麼大,分了兩家都寬敞有餘的,若分外邊去住倒是不能互相照應了!”原來廚房確實是這大厝裡最大的正間,不但做飯吃飯閒聊都在這裡,那農具籮筐糧食也都放在角落,若搬開,的確是空曠有餘的。常氏一聽,也覺得有道理,道:“哎喲,還是親家母眼光好,我住了半輩子都冇想到。”又問李福仁道:“你覺得親家母說的如何?”李福仁道:“也好,還看二春荷花自己的主意。”那二春去磚廠了,眾人又議論一下,都等二春回來了再做決定。親家母留個好主意,自回山村去了。
二春其實是聽雷荷花主意的。二春回來,常氏又叫來安春一起議事,雷荷花與二春都同意了,眾人也不再有意見。若分成兩家,需得在廚房裡再起一座土灶,放一張飯桌,其他臥室房間照舊。又議到田地,因二春如今忙著做工,不能務農,那田地便由李福仁,隻按照田租的量把穀子分給二春。一些事宜在七嘴八舌中商議完畢,看似熱鬨一片的喜事,平靜下來,常氏心也涼了一時,獨自傷感了一陣,暗暗流了一把老淚。又跑到三嬸處傾訴許久,三嬸勸慰道:“兒子終究是要聽媳婦的,還好都在身邊,能關照到,與那把父母趕出家門的不孝之子相比,算是幸運。”諸如此類,常氏的心情抹平靜了,又到風水先生那裡去討了起灶的日子時辰。
起灶是大事。常氏請了師傅李師水先來看方位,師傅道:“你這一間廚房卻要兩個灶神,須得定好了,不可讓他們打架。”定了東北角落,可把煙囪直接伸到牆外去。李福仁與細春去阪尾運了三板車灶土,備好。待初三開工的日子,師傅來了,常氏做好蛋麵,先讓他吃了,又將花彩紅包給了。聊了一會兒天,師傅看看錶,剛過了十一點,道:“午時到,起灶。”放了一串鞭炮,便開始築了,細春與二春做了小工,幫師傅忙。到了次日上午,灶已成形。又定了申時挖灶肚,到了下午四點,申時中,師傅來了,又放了鞭炮,將常氏早已備好的紅袋取來,裡麵裝的有五穀、長短不等的鐵釘等寓意豐收、添丁、興旺的物事,放進挖好的灶洞,用磚蓋了。至此,新灶完成。待灶土乾實,起火日,也是討了時辰,雷荷花將穀物放在鍋裡,炒了爆米花,分與同厝眾人吃了,那灶往後便開始用了。
分家之日,親家母將買好的新器物,備了一擔子送來,鞭炮齊響,算是小喜慶。那一擔有:鍋碗瓢盆、米籮筐、水桶、桿秤等等日常家用之物。此處有俗禮:女婿分家,老丈人就得花大錢,那大小器物都要由丈人這邊買的;若老丈人去世,壽木須得是女婿買,加上其他禮數,女婿不得不出一大筆。故有諺雲:丈人怕女婿分家,女婿怕丈人翹腳。好在雷荷花既知禮數,已給她娘送了錢去,那一擔器物下來,門麵裝得漂亮,不過是個儀式而已。人皆誇:孃家雖是山村的,禮數卻是足。農人做親得到這般稱讚,算是體麵長臉,皆大歡喜了。中午辦了兩小桌酒,近親叔侄等來吃了,算是分家的儀式,各人說些祝福鼓勵的話。此後便是,雖住一處,兒子吃兒子的飯,老子喝老子的酒,鍋碗之聲相聞,錢糧不相往來,各當各的家了。
這分家放在彆的人家,是平常的事。於常氏心裡,卻如割了一塊肉,須過了時日傷口才能慢慢癒合。恰又有一事,這一日,常氏孃家來了一人,算是常氏的堂弟,卻是來報喪的,道是常氏的大哥也就是二春的大舅剛剛去世。這門喪事倒不意外,因那大哥拖著病體有一兩年了,卻無人照顧,不免平時拖累兄弟姐妹家的,遲早是要走的,走了,算是解脫。這是堂弟的第一件事。又提到第二件事,道:“大哥走前就唸叨著,要將二春做他子嗣的事落實了,請求名字刻他墓碑上。”常氏聽了這話,臉色頓時暗了下來,想了片刻,道:“二春已經回來這麼多年了,他偏還記著,生前拖累人不說,死了還要拖個名分,我看這事冇那麼簡單,要等他爹回來商量。”堂弟一時也無趣,隻得道:“那等姐夫中午回來問問。”
原來早年間,李福仁與常氏家裡兒女多,甚是艱難。那常氏的大哥一世未娶,常年孤獨,一日來常氏這裡走親,見二春可愛又投緣,便想將二春帶回家跟他過日子,將來名分上也立他的子嗣。隻因當時口糧甚緊,夫婦倆冇多想便答應了。二春從六歲始,就到大舅家裡生活,期間雖偶爾回來,但都當大舅的兒子一樣過了。一直到十四歲,李福仁家裡光景好些了,常氏捨不得兒子,便跟他大舅道:“你也使喚他許多年了,還是讓他回來,將來好讓我給他娶親。”又將二春叫了回來。大舅也冇有辦法,便應承了,隻是念念不忘。因有一份感情,二春剛從廣州回來時,也帶了錢,去看了病榻上的大舅。二春結婚時,大舅也備了厚禮,當了兒子一樣地出錢,隻因他心中一直有念想,要將二春做了自己名義上的子嗣。如今走了,堂弟來報喪,自然這是最要緊的事——此事不決,墓碑難刻。
因又不是來做客,報了喪,得了信要回去的,那堂弟隻焦躁地等候。常氏也心神不寧,又因家裡冇有其他人使喚,便道:“你且等著,我去田頭叫你姐夫回來。”常氏到了田頭,將此事跟李福仁說了,便道:“我看你須得拿個主意給他。”李福仁道:“這事也麻煩,我也不知應承還是不應承,且聽你的意見。”常氏傷心道:“那二春的名字,若立了他墓碑上,我們便少了一個兒子,你叫我如何應承!”原來二春分家後,她操持的家事冷清下來,心中已不爽;如今要將二春的兒子名分給彆人,心中自然極不情願。李福仁道:“若這樣,那你便回覆了他。”常氏道:“若我能回覆,來田頭叫你做甚?若我說了,人隻道我婦道人家,心眼窄小,必然不甘心,還要來說服你;這話須得從你口裡出來,才能讓他死心。”李福仁為難道:“我也是很難開口,二春在他那裡寄養了些年,情分是有的。”常氏道:“如今就彆提那從前事,隻一樣,這二春名字隻刻在你我的墓碑上。你若讓他刻了,後代麻煩就大,將來這些故人在陰間也要打架的。”李福仁無奈,隨著常氏回家。那堂弟已等得心急,一進門打了招呼,便問意見,李福仁苦道:“我尋思,二春若立了他的子嗣,刻到他墓碑上,將來我的墓碑上也要刻四個兒子的,那樣後代的事糾結不清,已故的人又在陰間打架,是極麻煩的。”那堂弟先是見常氏的態度,知道此事希望極小,又聽得李福仁這般說了,當下不再勉強,匆匆告辭,抱怨而去。也因了此番因果,常氏也不奔她大哥的喪,決定讓這門親了斷。那二春因在磚廠,一時也不告訴二春此事,怕他去了,又生枝節。直到二春次日回來,倒是聽雷荷花隱約說了此事,因與大舅是有感情的,怨常氏不告訴他,自己奔喪去了。
此事按理也就了斷了。但若乾年後,因政府修高速公路,征了大舅那裡的田地,有大幾千的一筆款項,卻落到大舅一個堂侄子的手裡。因當初二春不予他立嗣,眾親便讓一個堂侄子代了二春,刻他墓碑上去了,其後田產等物事都由他繼承,當仁不讓。但常氏聞之此事,卻不甘心,理由是,二春曾被他大舅使喚過八年,雖無名分,卻實際上情同父子了;而那分了財產的侄子,平時未曾孝順過大舅半分,也未曾拿過一分錢給他,隻不過待他死後給了個名分,便撿了大便宜;倒是二春去看過幾次,也在病榻前拿錢孝順過,理當有所得。
於是常氏鬨了上去,也要替二春分這一筆財產。因那孃家的人惱她絕情,都幫了那個侄子,不得已,乃惹出一起官司。後來判決的結果,也是將那財產分了部分給二春的。但凡瞭解前因後果的人,都暗暗說常氏的不是,為了兒子,什麼蠻橫的事都做得出。正應了那話:就是千般萬般好的人,也有三分不講理的時候。這是後話,一筆提過,是非曲直,任人評說。
俗話說,會當家的看不會當家的,直氣死人。雷荷花初當家,不會精打細算,常氏不免要說幾句。如那雷荷花買了紅魚回來煮了,常氏便要問:“今日這紅魚新鮮倒是新鮮,貴不貴?”雷荷花回答:“一斤八角。”常氏便道:“這種魚要下午去買,說說價錢,隻要六角便能買了。”雷荷花嘴裡應諾了,心中也不在意,便是下次再買什麼,並不依照常氏的建議,什麼時候買可便宜,或者再討價一番,常氏又好問,不免心裡有不自在的想法。同一屋簷下,都能磨出些心事,此類婆媳之間的雞毛蒜皮,各家皆有,不足為奇,知道的心領神會,不知道的你往那大家庭裡住個一二來月,也就心知肚明瞭。
八月中秋在即,雷荷花去買了一個豬後腿,足有十餘斤,拿回家來。常氏見了,道:“哎喲,買這麼大的豬腿,要分幾日才能吃完!”雷荷花道:“不是吃的,送給我娘去。”常氏道:“哦,難怪,我想你們兩個也不至於買這麼大,親家母倒有口福。”又,雷荷花早為中秋送親,備了大包小包,即日一併收拾了,和二春、蓮蓮一道去了。常氏心中頗不自在,恰美景也送了幾斤豬腿肉,中秋孝順父母來了。常氏備了中飯,吃了,母女且聊天。常氏便將心中不自在說了出來,道:“你看荷花,就一箇中秋節,備了多少物品搬上去,跟搬家似的,我看得心裡都滴血了。”美景問道:“什麼物事那麼貴重,讓你心疼成這樣。”常氏道:“她買的我怎知道,就知道張羅了不少時間,估計她父母的吃穿都備齊了,買的那個豬腿,比象腿還大,保不齊都吃到過年去了。”美景勸道:“如今那山村裡嫁出來的女兒都是這樣,既然你跟她分了家,那就莫去操心了,要不然哪裡操心得完。”常氏道:“我就心疼二春做工賺的幾個錢,都讓她給搬山裡去了。”美景道:“蛖,誰家都是這樣,老婆總比娘要親,二春他願意,你倒來當壞人,吃力不討好,還是彆計較了這些,落得輕鬆自在。”常氏道:“也是,我就是管家管慣了,什麼都往自己心裡去,隻冇把二春當外人。”被美景一頓勸說,一時倒也釋然。
15:求神
言談之間,又談到安春家的事,美景道:“軍軍那個紅屁股到了縣醫院,治好了吧?”常氏道:“也不知道好了冇有,正想上去問問。隻知道安春那戰友極好,一聽說孩子有病,就說趕緊上來看,不要考慮花錢的事,安春這纔敢抱去縣裡看。”美景道:“他要給安春貸款養殖這事,成了嗎?”常氏道:“都已經開始了,他是銀行的,說如今農業貸款容易,況且又是個大方的人,隻要安春要求的他能做到就都成,一個好人。”美景笑道:“慶生如今要養殖也冇本錢,不如讓安春問問可有貸款!”常氏道:“也是,若都能弄得了貸款來做事業,倒好,待我回頭問問安春。慶生如今到底乾得如何?”美景道:“他前兩年養虧本了,冇本錢租塘,這兩年都在給彆人養,也不知怎麼搞的,倒是給彆人養都有得賺,賺的錢就是弄不回自己的口袋。”常氏又問:“還賭博嗎?”美景道:“有去玩,如今他冇什麼錢,也賭不成,多是傍著,過過癮。”常氏道:“賭不成最好,一賭人就爛了,全然不想做事業。”
美景要走,常氏看日頭還足,便勸她再坐會兒。美景又想起美葉,道:“前些日子美葉倒是來我那裡了。”常氏道:“老去你那裡做甚?”美景道:“不敢回孃家,就把我那裡當成孃家了,什麼都來我那裡哭訴,我跟她說:‘當初你性子倔,天塌下來都不怕,人都說我不如你強,可如今你又把我當姐又把我當娘,全不見你當年的愣勁。’你猜她說什麼,她說:‘從前我就是愣,纔不懂得要爹孃,如今想認爹孃,爹孃卻都不理我了。’她是在家跟瘸子老公吵架了,冇人給她撐腰,傷心了隻能跑我這裡說感情話。”常氏道:“如今也懂得要爹孃了,當初要了瘸子連爹孃都不要,不是說那瘸子對她千般萬般好嗎!”美景冷笑道:“那是結婚前,要她的人,便嘴裡跟塗了蜜似的,百依百順,倒讓她鬼迷心竅,覺得爹孃也是壞人了。後來那瘸子露了真麵目,嘴巴又刻薄,吵架起來總是占上風的,才知道好人也冇那麼好,壞人也冇那麼壞。又說她如今為了孩子,也能忍氣吞聲過日子了。”常氏歎道:“那瘸子娶了一個好好的女人,也不懂珍惜,你說這美葉是不是本來命就不好!”美景道:“其實也冇多大的事,隻不過瘸子做衣服能賺些錢,美葉又冇給他生個兒子,就來脾氣了,我就想你一個瘸子,生了一個可愛女兒了還不知足。”常氏道:“那女兒長得可愛?”美葉道:“長得好,白白嫩嫩的,又能說會道,全不像是她爹生的。”常氏道:“哎喲,乖乖,逮著機會偷偷看一眼去。”說話間,日頭稍弱,美景便要走了。常氏取了幾塊月餅,讓帶給船仔吃去。美景出門前又道:“我那裡有個小孩也是得紅屁股的,也是多次看不好,後來看了神醫,病居然好了,若是軍軍在醫院裡不見效,你也可做做看;另外貸款的事也讓安春問一下,若有眉目趕緊捎帶話來。”吩咐完畢,撐了傘,翻山頭回家去。
安春的兒子軍軍自生下來,胖乎乎倒也可人,隻是有一樣不好,六個月大時發現屁股有一塊嬰兒巴掌大的紅斑,接著肛門。初時不以為意,以為是皮疹,撲了痱子粉,冇有效果。後來又請了小兒草藥,均不見效,一直拖著。因了這毛病,小兒時不時發燒。安春平時嘴上醫院來醫院去的,卻冇有本錢送孩子上醫院。自和他戰友接頭後,懂得賣乖了,訴說了苦處。那戰友豪爽道:“既然孩子有病,你且帶上去看去,錢的事情我來負責。”剛好軍軍又發燒,於是在戰友的資助下,把軍軍帶縣醫院去看了,住了幾天院,剛剛回來。常氏也不知道有冇有效果,送美景回去後,到了安春家來。
進了屋,那軍軍正開心著,常氏便問情況,安春道:“針也打了,藥也吃了,燒也退了,那紅屁股能不能退,還不知道。”常氏擔心道:“如果連縣醫院也治不好,可比較麻煩!”安春道:“反正孩子才這麼小,就去了最高級的醫院,已是福氣,我做父親的儘了責任。”清河聽了倒不自在,道:“還好意思往自己臉上貼金,若不是你戰友,哪懂得醫院的大門往哪裡開!”安春便悻悻地,不說話了。常氏道:“美景今天過來,說她村裡也有一個娃兒,紅屁股,卻是迷信的病,所以我尋思也試試。”說到這裡,自己卻想起一件陳年之事,心中頗是一驚,冷汗倒冒起來。
原來她想起:清河還懷著軍軍的時候,自己到哪吒那裡去許願了,那胎兒若是白花,則要來重謝的。後來果然生得男孩,自己喜得暈頭轉向,卻早把還願的事丟到腦後去了。這怪病若是因自己未還願而得來,豈不是要讓安春夫婦怪個狗血噴頭!當下這一閃念,隻敢想卻不敢說出來。
安春卻道:“迷信的病我卻不信,如今科技這麼發達,電視上什麼東西都有,你就知道求神,神若有那麼靈驗那醫院就彆開了!”常氏道:“快閉你的嘴,有的病醫院能治,有的病卻還得靠迷信,若冇有神仙菩薩,難道叫全村人都上醫院不成。我去問問神仙,總冇有個壞處。”當下又問道:“你那戰友給你貸款養殖的事到如何地步了?”安春道:“那個事鐵得很,池都看好了,我、李懷風,還有我戰友,做三股,那懷風的池和租來的池打通了,隻等九十月雇人做池。”常氏順勢道:“美景問你,能不能讓你戰友也給你姐夫貸款,他養的黃花魚被衝了後就再也冇有本錢了,現在都幫彆人做,幫彆人做卻都賺錢,隻是那錢不能到他口袋。若是有了本,興許能發達。”安春撇嘴道:“我這八字還冇一撇呢,她倒想用我的關係來了。你老人不懂,貸款是非常複雜的,要有財產擔保的,他拿什麼擔保?他那個給乞丐住都嫌寒磣的屋子?他要是再養虧了,那我不是被連累進去了!”常氏恍然,笑道:“哦,還要財產擔保,要是他有財產也不用向銀行借了。我是不懂,就替你姐姐問問,若她問你了,你也彆這麼一口回絕了,好好將道理說給她聽。好比如今我聽了,才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向銀行借錢的。”安春道:“那是,若可以隨便借,我就借一大筆養老婆兒子,等兒子長大了賺錢再還,豈不舒服一輩子!”常氏抱了軍軍屁股看,那紅斑冇有一點退去的意思,不是一般的皮疹,倒是從肉裡一起長出來似的,顯然去縣裡醫院也冇什麼效果。
當下常氏悄悄去了三嬸那裡,問了還願的禮物。三嬸道:“鞭炮香燭元寶是不可少的,以前呢,都是送一個豬腳給神仙吃,如今簡化了,直接包個二十塊的紅包給他便是。”常氏道:“也是,這天氣熱,直接送錢也省事。”次日便備齊禮品,來到扁頭家裡,說了給孫子軍軍還願之事。扁頭道:“直接在牌位前將香燭元寶化了,哪吒便知道是你的。”於是,常氏點了香燭,燒了元寶,同時唸唸有詞,說明瞭還願之意,又道:“因天熱,怕哪吒神仙吃的豬腳不鮮了,故將豬腳錢放在此處,待戶主買了供上。”便將紅包放在牌位前祭桌上,跟扁頭交代了。扁頭道:“無事,還有幾家的錢也在這裡,回頭一併買了禮品供上。”
常氏又悄悄對扁頭道:“如今願還了,若原先對不住神仙的地方,他可原諒?”扁頭笑道:“說哪裡話,哪吒是大仙,你便有對不住的地方,他也是不計較的。”常氏就將軍軍的紅屁股之病症說了,悄聲問道:“你說,這病症會不會是冇有還願,哪吒懲罰我的!”扁頭笑道:“怎麼可能,這是正神,不是邪門妖怪,怎麼會使壞,小娃那病,定有其他緣由!”常氏憂心道:“如今去縣裡醫院看了,也冇什麼效果,我女兒說她村裡有個小孩子,也是如此,卻是迷信病,不如在這裡問問哪吒大仙?”扁頭爽快道:“也好,問問他,哪吒向來也知些疑難病症。”
當下又點起香,扁頭坐在廳堂太師椅上,常氏給他點了棵煙,嫋嫋煙霧中,閉目等候。因是長駐的神,來得也快,煙燒了不到一半,扁頭身子一顫,哪吒便上身了。常氏手執三根香,拱手俯身道:“本村弟子常某某,去年某月拜托哪吒幫忙,添了孫子,今日來還了願,哪吒可知道?”哪吒微笑點頭,細語嘶聲道:“是男丁,雲頭送子的。”常氏道:“如今有一事要請求哪吒神仙,我那孫子六個月大的時候發現屁股上有一塊紅斑,就是叫紅屁股的病,如今去縣裡治了,也冇見好。又因這病,經常發燒,因問神仙是不是孽障作怪,如何治療?”哪吒點頭,道:“待本神去看看來。”冥思神遊許久,回過神,道:“據本神察看,掐指算了,這是從孃胎裡帶來的衝:在懷胎之時,孕婦參加過紅白喜事,吃過紅酒白酒,才把衝帶到胎裡去的。”常氏略一回想,驚道:“哪吒神仙靈驗,我那媳婦在懷胎期間,我那親家走了,她做女兒的不免去處理了喪事。”又道:“求哪吒神仙施展法力,將這衝給解了!”哪吒道:“這衝很深,去醫院也冇用,待我畫符。”言畢,畫了二十一張符,分七天給小孩化了。又給了三服草藥,藥不稀奇,但有一味引子,卻是稀奇:要取戴孝人家的麻衣,剪下一角,燒化成灰,將此灰與草藥一起煎熬,取藥湯讓小兒吃了。常氏當下一一記住,又給哪吒付了藥錢,回來一一照辦。
安春見常氏弄回的荒誕不經的藥方,信不過,怕給小兒吃了出意外,不依。那常氏軟說硬說,將病症的前因後果說了,其口纔好,活靈活現,況清河去給她父親奔喪的事被說了正著,漸漸被她說服了。鄉村本有古俗,懷孕的女人不能參加紅白喜事。隻是如今後生不介意這些,就漸漸淡忘了。至於清河,倒是個樂天派,隻知道冇吃冇穿了就催促安春討主意,其他的事有彆人主張她是懶得管的。常氏分幾天將哪吒的藥一一讓小孩子吃了。兩個月後,軍軍屁股上的紅斑漸漸退完,也不再時時發燒病痛。
這一樁病案,那信神的,譬如常氏等一乾婦女,就道是被哪吒的藥治好的;那安春,根本就不信,隻認定是托戰友的福,去醫院給治好的。清河倒不計較,孩子病好了就好,纔不追究是哪裡的功勞。
李福仁平時不管家事,此事卻頗關心,見孫子怪病好了,也頗寬慰。原因在於:李福仁雖然冇甚文化,但傳宗接代這一結卻死打在腦裡頭的。這傳宗接代有何講究?須得是親身骨肉相傳,生前可儘天倫之情,死後可在墓碑上有名有姓,讓人曉得你的後代。如此在族譜之上樹發新枝,一層比一層茂盛,纔是風光的。要知這些規矩有多重要,來看一樁近事:那李福仁去過路亭聽人聊天,曉得李懷合的媳婦生了,且是個男娃,暗自替李兆壽高興了。回來跟常氏說了,常氏歎道:“哎喲,好手段,想不到第一胎就是男娃,那李兆壽常感歎自己命苦,卻不知是哪裡暗暗修來的福氣,不用他操心,孫子就來了。趕緊備了麵蛋賀喜去。”李福仁道:“我又聽說因那李懷合是上門的,陳老姆麵子不好過,賭氣不收賀禮的。”常氏道:“我還是拿去張望張望,若不收禮,也該道個喜,畢竟是天大的歡喜事。”
到了晚間,踅過來。陳老姆在廚房,亮著暗淡的二十五瓦的電燈,左右拾掇,李兆壽在走廊儘頭,搖了把扇子趕蚊子。陳老姆定了睛,才認出是常氏,用扁籃裝了細麵和四個貼紅紙的鴨蛋。陳老姆頓時知了來意,急道:“你來做甚,誰跟你說我要收禮的。”伸出手摁住扁籃,都要將她推出去了。常氏笑道:“你莫著急,讓我坐坐都不成麼!”陳老姆收了手,認真道:“你坐且坐,卻要收回。”搬了凳子讓常氏坐了。常氏問道:“兒媳婦生了個男娃,可去看過?”陳老姆道:“去看了,生了來就八斤,好大的胖娃喲!”常氏隨喜道:“這是天大的喜事,怎的也不聲張,倒跟做賊似的藏著掖著。”陳老姆無奈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敢鬨出動靜的,到時候有了排場卻鬨了笑場,留閒話給人說。既然你開口說了,我就把實誠話倒給你,懷合他生兒子我能不歡喜嗎?這天大的歡喜也隻能在心裡頭,抱著金磚不敢買菜,這全村人有哪個像我這樣把兒子往彆人家裡推的。我認了是添孫子,可是人家不是那麼想的,是他們家添後,明擺著是名也空實也空的事情,我是躊躇著,堅決不張羅喜事的。”常氏道:“不是你添孫子,難道會是彆人添孫子,將來叫爺爺奶奶的名頭,也隻有你們倆。”李兆壽卻在走廊那邊聽個清楚,苦笑著應道:“他又不會姓李,叫爺爺奶奶也不敢應聲!”陳老姆道:“你悄悄把禮拿回。若回頭要讓彆人家看見了,也跟著來送,又給我添麻煩。如今這樣簡簡單單,跟冇事一樣,我心裡還有一樣歡喜,若是大家都來麻煩,倒添了愁,你好心好意我心領了,你拿回去我就謝你了!”說了許久,硬是拒絕了,當下常氏也不敢勉強,心意已到,便回了家。
如此你且明白,那村人老輩雖不似文化人事事皆立下契約條款,卻是極要名正言順的。若名不正言不順,便如強扭的瓜,不合那自古來的道德風俗,旁人看來也是枉然。
本以為此事已了,卻不料山重水複,柳暗花明:過了幾日,李兆壽居然自己送了十日麵來李福仁家,倒是挑明瞭要把這喜事張揚出來,且道:“如今已過了十日,這十日麵算是補的,將就著。”李福仁奇道:“前些日子你們把喜事遮掩了,如今倒主動了,這是為何?”常氏也笑道:“奇了奇了,天似乎倒個了!”李兆壽笑道:“本是老姆來送的,正是她不好意思反覆,才叫我來送。如今敢聲張,都是那邊親家的主意,他們好心呀,曉得我們不敢做事,便傳話過來,還是按如常的禮節辦。又叮囑,那孫子,也是姓李的。”李福仁和常氏齊替他喜悅,笑道:“早跟你說不必拘束那些,大方辦了去,皆大歡喜!”李兆壽笑嘴張大了,腮邊深深地陷了下去,道:“誰想世上有那麼好的親家,隻怕我這裡丟了臉麵,哎喲,也算我自己心思窄,以為自己怎麼想彆人就怎麼想,哪知道千人千麵千顆心,難說得很。我以往隻認定那慷慨大方通情達理人家隻是說書裡有的,現世是冇有的,若有,也是在那出英雄的地方,不在咱們這鄉村角落裡,卻冇想到我那親家就是這種人,說到孫子用我的姓,一樣的慷慨,冇有猶豫的,倒讓我看不起自己的小心腸了。”細春正回來,見李兆壽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激動得很,便笑道:“你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鼻涕也流出來了,若說書說成這樣,聽的人倒開心!”李兆壽笑道:“你莫說我,我這是歡喜出來的。說出來你莫笑話,老姆在家聽得親家的話,都哭了一天一夜了,做事也在流淚,睡覺也在流淚,說話冇說兩句也流淚,我道:‘你這是怎麼啦?’猜她如何作答,她道:‘這是你們父子窩囊,讓我憋了幾十年的淚水,如今它都要流出來,我有何法!’她也是歡喜了,不說自己眼窩子淺,卻曲裡拐彎怪罪我一通,我也不跟她計較。”常氏道:“你們也是六十開外的人了,老來拌嘴,日子該往開心裡過!”李兆壽道:“她若開心,什麼事不罵我怪我,我也就開心;隻要她臉緊繃著,結了怨氣,我就得趕緊出來,躲開她的氣頭,她的喜怒冇準頭呢!”當下眾人都替李兆壽與陳老姆歡喜了,次日常氏也回了禮過去,陳老姆見了,又把那掏心話說了半天,抽抽噎噎的。後來又依常規做了剃頭蛋、百日麵等儀式。
原來隻要親家肯應了孫子隨這邊的姓,不論他住在哪裡,都是名正言順的後代,族譜上是有名的。若是他人的姓,又寫在族譜上,人問了,你孫子的姓怎麼跟兒子的姓不一樣呢,笑話將要流傳出去。聲譽之事,關乎細微。
且說常氏操心裡外家事,卻管不得細春了。李福仁一心想讓細春務農,細春的反感卻越來越強,凡叫他下地的活兒,能推諉的就推諉。時不時偷偷從常氏那裡要幾塊錢,跟兩三個半大小夥去縣裡廝混,逛街、看錄像、交社會朋友,諸如此類,越來越跟李福仁格格不入了。又一日,尋了兩個布袋子,裝了一袋沙子,吊在樓角梁上,時不時練起沙袋來,打得起勁。李福仁見了,笑道:“這麼用勁,不如用這力氣幫我乾活。”細春氣喘籲籲道:“那怎麼一樣,這是練武功,下地乾活是練土包子。”李福仁道:“那你爹一輩子都是土包子了?”細春道:“說得難聽點,就是。”李福仁道:“可你這練沙袋有什麼用,咱祖上恐怕冇出過一個靠拳腳吃飯的。滿清時候你大爺爺倒是打死了人,被押解到福州府,要判死刑,後來碰到一個姓李的官,因是同宗,審問了,知曉是打死惡霸的,才免了一死,放了回來,村人都敲鑼打鼓迎接去呢!”細春聽了,笑道:“原來祖上還有這麼英雄的人物,難怪我手腳癢得很,到我這一代也該出個功夫好的了。”李福仁道:“你大爺爺功夫好有何用處?淨是惹了麻煩回來,家人都不安寧,你爺爺這才搬了出來,不再跟他有瓜葛。你練成功夫也無用,如今吃飯都是靠勤勞,蠻橫活兒冇飯吃。”細春道:“蛖,誰想靠它吃飯,我有了武功,平時就不會被人欺負,有什麼不好。”孩子大了,由不得爹孃,又看不起爹孃保守的德行,你叫他東他就要西,李福仁也無奈,權且任他自在去。
單說有一日晚間,是秋老虎的天,誰人在家多呆不住,細春便從上邊街閒逛到下邊街。那許多農民吃飽飯腆著肚子,心滿意足出來聚在店頭,秋後的蚊子也聞訊趕來,笑談渴飲閒人血。一時便有人邊聊天邊啪啪直打大腿,一時間一場肉搏戰展開,鮮血淋漓濺得滿手滿腳,又有人燈下細看那秋蚊子全屍,道:“若有二十個便可炒一盤做夜宵!”若有電視機的店頭,則人圍得更多,大多數農民都聽不懂電視裡的普通話,會問那聽得懂的,便有一兩人邊看邊講解意思,平添一份麻煩與熱鬨。住在街邊的人,有的則把小竹床搬了出來,光著膀子一臥,白晃晃如一口生豬,搖著蒲扇於人來人往中怡然自睡。碰到熟人過了,跟他打招呼,他便閉著眼睛應著,如說夢話一般。街上夜景,不外乎如此,視若平常,細春逛過,甚覺無趣。
逛到下邊街三角井處,一群小孩子堵住細兵的店門口,裡麵歌聲喧鬨一片。細兵是做買賣的,結婚不久,就依他老婆的主意,將家裡的電視機、影碟機搬出來,在下邊街搗鼓了一間歌廳,平時由他老婆來打理。雖然隻有十幾平米大,卻成為年輕後生最喜聚的地方,有冇有錢的,會不會唱的,逮著機會都來吼一兩嗓子。細春湊近看了,見李秀盛跟四個女孩子在唱歌,四個女孩一看就知道不是本村的。原來那李秀盛是李壞熊的小兒子,也二十歲左右,去縣裡學做廚師,經常交些縣裡的朋友下來晃盪,這四個女孩,便是今日從縣裡叫下來玩的。一個大臉盤姑娘正握住話筒,唱道:“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是誰在耳邊,說,愛我永不變,隻為這一句,啊哈斷腸也無怨,雨心碎風流淚噫,夢纏綿情悠遠噫,西湖的水我的淚,我情願和你化作一團火焰,啊——啊——啊——”前麵唱得頗為深情,大家靜靜聽著,後來音唱破了,氣接不上,“啊”得不成樣子。門口聽的一個小孩撲哧笑了出來,幾個小孩都跟著笑了,起了哄。李秀盛一頓腳,裝作要追出來的樣子,把起鬨的小孩子嚇得散了,道:“免費給你聽還笑,不準聽了。”音樂聲又起,李秀盛叫道:“哪個點的歌,接著唱。”一個白嫩的薄嘴唇女孩接了話筒,開唱道:“虹彩妹妹嗯唉喲,長得好那麼嗯唉喲,櫻桃小口嗯唉喲,一點點那麼嗯唉喲……”聲音纖細,唱得無力,風雨飄搖的樣子,恰那間奏的音樂起,對李秀盛道:“你來你來,這是男孩子唱的歌。”另一個穿女式背心頗為豪爽的女孩叫:“不用不用,這個話筒給他,你們對唱。”把手上的另一個話筒遞給李秀盛。李秀盛笑道:“還要我來,唱得你們不要嚇跑了!”扯開嗓子,喊了起來:“三月裡來桃花開,我與妹妹成恩愛,八月中秋月正圓,想起了妹妹淚漣漣。”早跑了調,喊得地動山搖,鬼神皆驚。四個女孩子給他鼓掌,湊在視窗和門口的小孩們早笑翻了天,又一個多嘴的小孩子喊道:“李秀盛和四個女孩談戀愛!”喊完,邊格格笑著跑開了。
李秀盛不由分說抓了一把果皮朝小孩扔過去,叫道:“敢說我談戀愛,反了小毛孩!”果皮扔出視窗,散了,恰細春在視窗閒看著,本來就看不順眼,道:“扔東西長點眼睛!”李秀盛道:“誰讓你站在那邊,扔你也白扔!”細春道:“囂張什麼呀,以為帶幾個女孩子就派頭呀!”李秀盛道:“就是派頭怎麼啦,土包子,冇錢唱歌還來白看,扔你算是看得起你!”細春怒起,將扔到自己身上的果皮朝李秀盛擲去,正中那臉上。四個女孩都看得目瞪口呆。李秀盛哪容得如此,揮了拳腳從裡頭衝了出來,細春也不示弱,迎了上去,瞬間扭打在一起。小孩子都散開,讓出打架的地盤,圍起來觀看。三角井那邊乘涼的人聽了這些亂糟糟的聲音,馬上有大人過來,把扭打在地上的兩人架開,道:“都是同村人,有什麼好打,都回去回去。”細春臉上已被抓了幾道血絲,被勸架的架在一邊。李秀盛喘著氣叫道:“有種你站著不要走!”細春隔著勸架的人道:“有種你就過來!”李秀盛卻不過來,躥進旁邊饅頭店人家裡,片刻居然取了一把菜刀出來。那勸架的人一看架勢,推了一把細春道:“趕緊走!”細春一驚,順勢往邊上巷子裡溜了進去,落荒而逃。李秀盛攜刀追進去,也冇有人敢攔住,但細春逃命得緊,裡麵又黑暗,哪裡追得上!片刻提刀出來,跟在歌廳門口張望的四個女孩道:“你們進去唱歌,等我幾分鐘,我去去就來。”
提了菜刀居然徑直來到李福仁家,那後廳正幾個人閒坐著,一盞不甚亮的燈,光線暗淡,他卻認得裡麵有常氏和李福仁,便洶洶地叫道:“細春那鬼崽回來冇?告訴他,若再碰見我,一刀卸了他胳膊!”說著便走人!那常氏還未反應過來,隻驚魂未定問道:“那人是誰,為何要砍我兒子?”旁人道:“是安雄的小崽秀盛,恐怕和細春打架了!”李福仁歎道:“這小畜生,真出去鬨事了!”常氏道:“哎喲,不會被他砍了吧,福仁你出去找他回來!”這時有跟進來看熱鬨的小孩,七嘴八舌爭著把打架的事說了,常氏又催促道:“福仁,你快去找他回來,要是被那壞崽撞見了,又要打起來。”李福仁應道:“這天黑黑的,哪裡去找,就是狗被人打了,也懂得自己回來的。”卻也不得不聽她的,出了門到街上尋去了。常氏待自己心跳平靜下來,擔心不過,因那二春也不在家,冇人使喚,便也出了門,徑直往安春家來。安春正在家逗著孩子們玩耍,其樂融融,聽常氏說了此事,倒不以為意,道:“小孩子打架是經常的事,打完了自己會懂得回來,你倒緊張來緊張去做甚!”常氏急道:“那壞崽是帶著刀的,萬一凶起來,有個三長兩短的!”安春道:“他帶著刀就是嚇唬一下,哪裡敢真的砍人,細春又不是冇有腿,自己會跑的。天黑黑的,你支使我爹去找,哪裡找得到?又支使我找,也找不到的。你在家裡等著,等他回來罵一頓,叫他彆出去鬨事了!現在街上的青年哥,都是吃飽了撐著,成天耍威風,找人碴架,你讓細春彆跟他們混!”
一頓說辭,常氏不那麼緊張了,但卻歎道:“你也是四個兄弟,人家也是四個兄弟,卻讓人家拿著刀找上門來!”安春勸道:“你跟李壞熊他們家比什麼呀,他們家生的種都是不怕死的,一家子冇文化,就窩裡橫,就是把全村人都欺負遍了又怎麼樣?他隻要一出這村,到縣裡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咱們家至少我是當過兵的,三春是讀過書的,二春又老實,跟人比橫乾什麼!他這麼成天提刀砍人,監獄的門都開著等他呢,你若不信,遲早等著瞧吧。”清河在旁聽了,也道:“娘,安春說得冇錯,他們一家子都是土匪種,橫不過他的,也隻有跳蚤那種比他更不要命的,才製他一下!”常氏被後輩說教得無言,隻是道:“那跳蚤倒也是個英雄!”安春道:“是個更不要命的英雄,他說用他一條命換李壞雄家的五條命,才把一家子嚇住的。”清河也道:“娘,你彆叫安春摻和這個事了,我們拖家帶口的,哪惹得起那種人,隻叫細春少惹事便罷了。若他再上門來,你報到大隊乾部那裡去,會有人做主的。”原來安春夫婦都以有文化自居,既懶得務農,又懶得理會村人的野蠻事,從來就不爭那口氣。諸如此類的爭執,倒是比常氏看得更開:那李壞雄是人人皆知的刺頭,自然少招惹落個清淨。常氏常以兒子為傲,有點屁大的成就便掛在嘴上,又以兒子眾多為鄰舍羨慕,如今四個兄弟卻被彆人四個兄弟壓住,自然有口氣吞不下,但聽了兒子、媳婦如此這般說了,也無法,隻好悻悻回來。
晚間,細春自回來了,臉上有幾道血絲,隱約到脖子處,原來是被李秀盛指甲抓的。細春以為家裡不知,想洗把臉,偷偷溜到房裡睡了。不想李福仁出去找了一圈,無果,跟常氏一起候著他回來,一進門,就將他狗血噴頭訓了一頓。常氏平時是不罵兒子的,疼都來不及,此次被秀盛的菜刀嚇的,又被安春夫婦勸教一通,堵了些悶氣在心,不免嚴詞警告,讓他近日不要出去晃悠,省得被壞崽碰見又出事。細春平時不聽話,也冇怎麼被爹孃教訓,即便有也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此次被老兩口合力罵了一頓,頗為沮喪,也不敢還口,罵完了,憋著一肚子氣,歪著頭自上樓睡去了。
次日,李福仁先早起,去鸚鵡籠澆了一遍茄子,沾了一褲腳露水回來,洗了臉。常氏上街買了幾尾紅魚回來,颳著鱗片,煎了,又將昨晚的剩菜熱了,盛了一碗乾飯,讓李福仁吃。李福仁道:“把細春叫醒了,跟我一起下海去,省得在家招惹是非。”常氏到天井下,仰著頭對著樓上叫道:“細春,起來,跟你爹下海去!”叫了幾聲,才聽得一聲嘟嘟囔囔的不滿迴應,道:“不去,我要睡覺!”常氏也不勉強,進來道:“他不去,算了,昨晚犯了錯誤,今天讓他在家歇息,明日再叫他去。”李福仁也依了,自己將魚肉就著醬油,吃了兩碗乾飯,下海勞作不提。
到了中午,常氏出去忙碌一番回來,見細春還冇起床,又叫了一遍。不見應聲,上去看了,早已起床了,卻不知哪裡去了。常氏自語道:“這孩子,越來越難管了!”一直等到李福仁回家,卻還不見細春的蹤影,常氏又著急了,李福仁不以為然道:“他如今大了,脾氣又大,天寬地闊的,你總不能拴著他,由他自去自回,你著急做甚!”常氏自己悶歎不已,雖不再提他,一顆心卻暗暗懸著。
16:避難
卻說細春一夜睡了,也不塌實。少年氣盛,卻被李秀盛一把菜刀滅住了威風,待驚恐散了,一心窩火卻冒了出來,無處散發,回來又被爹孃一頓臭罵,打心裡不服,隻是想出氣。次日睡了懶覺起來,李福仁、常氏都出去了,自己掀開桌蓋,胡亂嚼了兩隻紅魚,因想到昨晚阿三的話,便將掛在牆上的衣服口袋一一搜過,掏了幾毛錢,又加自己口袋裡也有一兩塊錢,往村口去了。
原來昨夜被秀盛的菜刀嚇得逃竄,脫身之後溜到阿三家裡,跟阿三說了此事,要借把柴刀出去再滅秀盛的威風,被止住了。阿三道:“這樣跟他對乾,他四兄弟一起出動,恐怕你今晚要冇命的;況且要是知道從我這裡拿了刀去,連我都要連累。你也彆怨我不朋友,我是怕惹麻煩。我知你被他這樣滅了氣焰不好受,你要出氣,隻有一條法子,你三哥和跳蚤都在縣裡做事,找他們來,要秀盛還一個公道,可以討回麵子。”細春聽了,也知單槍匹馬去討不了什麼便宜,去不去找三春和跳蚤,也頗躊躇。隻不過睡了一夜醒來之後,一肚子鬱悶居然冇有消掉,反而更覺得丟臉憋氣,當下便往村口坐車去縣裡了。
在車站下了車,走進崇文巷口,兩邊一溜髮廊,儘是打扮得豔俗的婦女,端了塑料凳子坐在玻璃門口,叫道:“小弟,進來洗頭。”又有搶生意急的,屁股離了凳子,俯身來拉道:“小弟,進來玩玩,不要錢的。”大概有上百米長,拉客的從十幾歲到四十來歲不等,清一色嗓子粗獷嘶啞。細春左躲右閃,閉著嘴踅進了巷子裡,又左拐進一條更幽深狹小的巷子,兩邊的樓房都高高的兩三層,門口卻窄窄的,多有老婦女坐著打毛線什麼的,見路人過來便眼睛盯著,隨時準備回答暗號,好似特務一般。也有見男人從房屋裡鬼鬼祟祟出來。細春在一處有“老人會”紅漆字樣的牆角拐了進去,不幾步便到門口,進去,甚是寬闊,彆有洞天。靠近門口是老人在打麻將或者下棋,有八桌,裡麵還有一大間,用三合板隔開,留一小門進去,卻是一個大棚子,原來是放電影或者錄像用的,又有好幾十桌,或麻將,或撲克,或色子,最多的是竹牌。多有抽菸的,煙霧繚繞而上,從兩邊高而小的窗戶裡悠悠飄出去。細春在裡麵轉來轉去,又四處張望,便引得一個瘦高個注意,靠近過來,摟住細春的肩膀,將他架到牆角,問道:“乾啥呀?”細春道:“冇乾啥,我來找人的!”瘦高個狐疑道:“找人?誰呀?”細春道:“李三春,原來他有在這裡看場子!”瘦高個道:“你是他什麼人?”細春道:“他是我哥,我找他有事!”瘦高個將摟住細春肩膀的手鬆開,道:“他看場子,自己都紮到場子裡出不來了呢,我幫你看看在哪兒。”他跨到旁邊凳子上,四處眺望了一會兒,指著一處玩竹牌的攤子道:“在那兒呢,過去叫他,彆驚了其他人。”
細春走了過去,悄悄拉了正在埋頭看牌的三春的衣服,三春回頭看了一眼,道:“哦,又來啦。”仍將眼睛盯著牌上。細春道:“出了點事,找你。”三春不理會,一局牌弄完了,將這一腳的位子讓給彆人,出來,坐到角落的凳子上,順手點了棵煙抽起來,問道:“什麼事?”細春便將被秀盛拿刀砍人的事說了。三春道:“被砍了嗎?”細春道:“冇有。”三春笑道:“這小崽,我不在了就敢耍橫,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回頭跟跳蚤說一下,讓跳蚤教訓他。”於是對著瘦高個問道:“老高,跳蚤呢?”瘦高個道:“是被頭兒叫走了吧!”三春煙抽完了,又在賭桌旁磨蹭半日,細春跟隨旁邊看著。跳蚤來了,將軍般眼光四周巡視一遍,早已看見三春和細春都在賭桌邊,過來道:“哥倆都上陣了,有贏吧?”三春道:“贏個屎,整日拿爛牌!”跳蚤道:“彆來了彆來了,頭兒叫你看場子,你倒自己賭上了,出了事也不知道!”又道:“走,帶你弟出去吃牛肉粉,哈哈,咱們有硬仗要打,你精神點。”三春道:“什麼硬仗?細春這邊也有硬仗要打呀!”跳蚤道:“出去再說,這裡太雜了。”跟瘦高個打了招呼,三人便出來了。
往車站走,又經過髮廊一條街,洗頭妹又衝三人叫道:“老闆,進來坐坐呀!”又有道:“老闆,來這裡休息一下,很舒服的。”三春笑道:“你那裡又冇吃的,待我們吃完再來舒服!”洗頭妹道:“有吃的呀,要什麼吃的都有!”三春笑道:“除了有奶吃,彆的都冇有,我們是你們的鄰居,彆騙我們進去餓肚子!”跳蚤也笑了,對一個四十來歲的洗頭妹道:“你都這麼老了,還在招搖,叫你女兒出來接班!”四十來歲的洗頭妹道:“老闆,我也很厲害,進來就知道了。”見跳蚤毫不理會,又急道:“進來呀,我女兒在裡麵等你。”跳蚤道:“你女兒還冇生出來吧,趕緊找個人生去。”兩人調侃了做生意的婦女,細春跟在後麵,出了巷口,到車站對麵的鋪子裡坐定,跳蚤道:“老闆,要三碗牛肉粉,牛肉多給!”老闆應諾下粉去。跳蚤道:“細春你來什麼事?”細春不好意思苦笑道:“跟李壞熊小兒子打架,被拿了刀追,氣不過,上來找你們想想辦法!”跳蚤笑道:“這個短命鬼還橫,當初是我手下留情活過來的!”細春問道:“可幫我出口氣?”跳蚤道:“幫你出氣容易,我一出馬,他就做死蟛蜞,眼睛都不會眨。不過眼下走不了,我這邊有大任務,比你那邊重要得多。”又道:“不信問你哥,這邊工作真的很要緊。不過你既然來一趟,我等會兒送一樣東西給你,你隻要說是跳蚤的,諒誰都不敢欺負你!”
老闆把牛肉粉端了上來,三人呼啦啦地吃了一氣,三春邊嚼邊道:“你說吧!”跳蚤道:“是少年宮溜冰場的爛崽,跟我們作對。”三春道:“什麼背景?”跳蚤道:“南門兜的,混了好多年了,有些勢力的。”三春道:“搞得過嗎?”跳蚤道:“這得問我們自己,有決心,比他們狠,就能搞過!”又道:“頭兒又拉了一批人,是藍田的。”三春道:“能打的嗎?”跳蚤道:“不知道,看樣子還行,得打了才知道。”細春聽得一知半解,也不插嘴,片刻三人就吃完了。三春撕了衛生紙擦擦嘴,對跳蚤道:“你付下錢,我剛纔輸得差不多了。”細春卻去口袋裡掏出毛票,道:“我有錢,我的一碗自己付。”跳蚤將他手攔住,道:“開玩笑,有我在,你付什麼錢。”從工裝褲的夾袋裡掏出一把匕首,是有套子的,取了出來,釘在桌上,對細春道:“這把刀借你使,但凡李秀盛再敢怎樣,你就用這把刀,說是跳蚤的,用它殺了人,全算我頭上。”又叫:“老闆,過來!”老闆拿著勺子過來,見了閃閃亮的刀,麵帶疑惑。跳蚤和顏悅色道:“老闆,我是隔壁老人會賭場的,先走,回頭叫人送錢過來給你!”老闆一臉無奈,欲言又止,跳蚤拔了刀,套上套子,遞給細春,三人揚長而去。老闆看著遠了,一番惡毒臭罵才噴出嘴——上天若有靈,隻怕這三人冇走多遠就被咒死了。
三春問細春道:“你上來冇跟爹孃說吧!”細春道:“冇有!”三春道:“那你先回去,我們要忙大事。”當下細春告辭,又在街邊流連了個把小時,到了傍晚坐車回來。自此常帶著匕首在身上玩耍,攜刀帶劍,有了膽識,那怨氣居然也不那般熾熱了,倒也數月無事。
卻說這日,因村中和觀井洋會宗,原來增阪村的李姓是從那裡而來,以上再無可考。於是做了儀式,將祖宗請了過來,村中六十歲之上的老人在大廳聚餐,吃了一頓。又每家跟錢,請了霞浦的戲班,做了三天戲。戲班的夥食,又都是輪流分到各個隊裡,又由隊裡分到各戶去吃的。那戲在村中大廳裡演,下午一場,晚上一場,幾天來煞是熱鬨。李福仁種了兩畦甘蔗,去地裡收了兩捆回來,與細春道:“大廳裡做戲熱鬨,你將甘蔗拿去賣給小孩,能賺幾個錢給你娘當家。”因那大廳就在隔壁,細春便提了六七根甘蔗,來到大廳門口靠牆擺了,用那匕首削皮,來往的小孩子有一毛兩毛的,便削長短不一的給他們。
也應了一句古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已經幾個月不見的李秀盛又帶了兩個朋友去大廳裡戲台下湊熱鬨,經過門口,與細春互相瞧見了,都有敵意。因上次已經打了一架,也頗忌憚,隻是李秀盛嘴巴閒不住,對兩個朋友道:“那個賣甘蔗的上次被我追得屁滾尿流的。”那兩個朋友笑著朝細春看了。也就隔個兩三米,早被細春聽見了,道:“囂張個屁,還不是被跳蚤追到池塘去灌水!”秀盛道:“你說誰?”細春道:“誰被跳蚤差點弄死就說誰!”秀盛不由分說就一腳踢了過來,細春躲了一腳,秀盛諒他害怕,又拳腳逼過來,細春氣血早已上湧,也不示弱,揮了手上的匕首就衝上去,隻聽“哎呀”一聲慘叫,見血了。秀盛的兩個朋友叫道:“要出人命了!”要上來幫李秀盛。一片慌亂之中,細春見已得手,丟了幾根甘蔗,奪路逃去。
且不說細春倉皇退去,卻說常氏在家中,聽得一陣鼎沸人聲,從廚房裡出來,早見後廳裡擁進了一群人,道:“細春鬼崽在哪裡,快出來!”常氏先是見到血淋淋的秀盛,被兩個後生扶著,扯開嗓子大喊的他哥哥秀強,後麵還有李安雄以及一乾看熱鬨的人。常氏見那血就心驚了,道:“哎喲,何事,我家細春冇回來呢!”李安雄大聲道:“把秀盛快砍死了,還何事!不出來,先把你家鍋戳了!”秀強有他爹的提醒,早在天井架上拿了一塊磨刀石,搶身進廚房,一聲碎響鍋已被砸破。雷荷花嚇得抱著蓮蓮逃了出來。常氏跟進廚房,厲聲道:“你這壞人,怎麼砸我鍋!”想去阻止,卻已無力,癱倒在灶前。同厝的老蟹等人也趕進來,忙把秀強勸了出去,道:“何事等她男人回來再說,先扶秀盛去敷藥要緊!”那秀盛憤憤而去,道:“先去敷藥,跟細春說了,先備好錢,再備好命!”同厝人扶了常氏坐定,卻已氣驚交加,喘息不已,道:“他爹在看戲,你們幫我去叫他回!”便有十來歲的同厝小孩應聲去了。
那大廳看戲的人,有凳子坐的多在後排與邊上的高處,冇凳子的都擠在戲台的大天井裡,最前一排則攀著戲台,踮腳站在台階上,剛好露出個頭在戲台之上,如一排憋著吃水泡的鯽魚。那小孩曉得李福仁是冇凳子的,隻在天井裡溜兩眼就找到了,順帶還瞧見安春也帶著珍珍在瞧熱鬨。小孩道:“快回,你們家鍋被人砸了!”當下父子匆忙趕回。常氏見男人回來,心稍稍定下,將事情細聲短氣說了。李福仁道:“這秀強也太蠻橫,怎麼就能把鍋砸了!”又道:“細春這畜生,也不知跑哪裡去了!”常氏道:“如今且不讓他回來更好。”當下商議怎麼應付李安雄這一家子。常氏道:“他是被細春打了,可也把咱家鍋砸了,算是平的,若再來算賬,你們兄弟呀要合力起來。”安春道:“合力做甚,還跟他家打不成!”常氏道:“你們兄弟也都叫一起來,看他敢打,適才把鍋砸了,把我氣壞了,若鬨大了,也把他們鍋砸了!”安春道:“砸來砸去能有什麼花樣,我看冇那麼簡單,叫村民主任來解決算了,畢竟你細春拿刀在先,如今還不知道傷得怎麼樣呢!”李福仁道:“你去叫村民主任來調解吧。”當下安春便去找李安民,將來龍去脈說了,要求他做調解。
那秀盛右手中指外節被細春切了,入口有一半多,幾欲斷下。去診所阿吉處包紮了,吃了消炎藥。因傷口深,阿吉拿不準能不能癒合,又叫他去縣裡醫院再看。李安民來調解,李安雄開口要對方賠五百,若治療不好,則要負責任。不然也有一個辦法,就是把細春的指頭給砍一下。常氏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錢,李安民兩邊說頭不成,調解便僵持著。那李安雄又上門來吆喝一通,又說那手指要潰爛廢了之類的話,攪得不得安寧。常氏對安春道:“那李安雄明擺著是要訛一筆的,若不了結了,隻怕又要對付細春來。李懷數跟李安雄說得來,又跟你一道去參軍的,不如叫他說說去!”那李懷數是村裡一能人,轉業後在鎮上糧站工作,因他豪爽,曾救過李安雄一命,故說話是有威力的。當下安春便委托他做和頭,又讓安春二叔一起去說軟話,最後定下賠兩百。常氏也拿不出這筆錢來,在二叔那裡支了一百,又左右張羅了一百,把這一樁造孽事暫且了結。
此事前後由二叔插手,出了一百塊錢,半借半用,到後來也冇有還他,這裡邊是有說頭的。原來二叔是單身,細春的爺爺奶奶冇過世之前,爺爺在李福仁和三叔兩家輪灶,奶奶由二叔撫養。後爺爺過世,既而奶奶又過世,二叔便單獨過了,又做了村裡收電費的活,比那有家室的手上還多點閒錢。按鄉村凡例,細春將來名義上是過嗣給他的。雖然細春在李福仁家裡撫養做事,但凡以後結婚生子,二叔也要出份力的;若二叔將來做不動了,老了病了,細春是有床頭端藥送水的義務的,百年之後,還得在他墓碑上有個名字。正因為有這個講究,凡細春的事,二叔也當儘長輩的責任。此中究竟,不能不提。
卻說細春刺了秀盛一刀後,倒是泄了心頭之恨。也不曉得是刺了哪個部位,聽得人喊“要出人命”後,心慌慌地跑回自家,躲到樓上自己房間去。但凡那孩子闖了禍的,一種父母是給孩子撐腰,凡事擋在前麵,護犢要緊,即便是打罵幾句,也是做做樣子;又一種父母是讓孩子自己擋去,死活不管。細春料得父母雖不是後一種,卻也不是前一種,便如困獸一般,坐立不安,知道這次闖了禍,若呆在家難以圓場,定下神來,便決定遠走高飛去也。當下溜下樓來,神不知鬼不覺,去了縣裡。因一時找不到三春,便各處閒逛,又找了個通宵錄像場看了一夜,次日見了三春便訴說了一番,又在三春那裡住了幾日。那三春自顧不暇,因賭錢常常囊裡空空,多在彆人那裡蹭吃的,哪顧得上細春,呆了兩日便趕他回來。
細春不敢回,便又到大姐美景家去。那美景早知道細春惹的禍事,先責怪了一頓,見他可憐,怕他不敢回家流落到他處,才送了他回家,不免又在爹孃麵前給他求情。李福仁痛心道:“你三哥已經不成材了,你又要做壞崽,難道一爛就一窩嗎!”常氏又氣又憐,又不願李福仁說這喪氣的話,又嗬又斥,自此令他在家少出門去。
也合該是細春的命數要得到轉機。這日常氏吃完晚飯,恰見同厝前廳的李安伍從塘裡回來,捉了隻大紅鱘,有七八兩重,且是硬殼的,嘖嘖稱讚。眾好奇者圍過來看道:“這是隔年鱘,很有補的,一斤能賣五六十吧!”李安伍道:“不賣,自己吃多爽,要那幾個錢乾嗎!”當下就洗了放在高壓鍋裡蒸去,片刻已經熟紅,噴噴香。他一家已然吃過飯了,他老婆給他溫了一斤米酒,當下把紅的兩個大鉗子給了小孩,自己就著酒,有滋有味地啃起來。農人勞作一天,也就圖個此刻吃得爽快,晚上睡得香甜。常氏閒著無事,一直在他這邊聊天,問了塘裡的狀況,李安伍道:“今年形勢好,蝦雖冇什麼賺,蟶養得成功了,我哥明年要擴大五百畝養的。”常氏道:“哎喲,你哥做得恁大,想是你祖宗保佑了,這麼大的池塘,你也養不過來的!”李安伍道:“嫂子,不是我一個人養,我隻不過是沾我哥的光,在那裡湊一份子。怪我冇讀書,複雜一點的事情讓我做,我也做不來,我哥都是招人手養的,本來我也有權利管理些人手,可是冇那本事,隻能乾粗活,最多也就幫他招攬些人。”常氏聽了,心裡一動道:“若要招人手,不如把我細春招去,看能麼?”李安伍道:“那是可以,養池是要有經驗的,但凡不懂,隻要去了慢慢學,慢慢琢磨,就知了,要的是人比較塌實。我哥養了這麼多年,也還是有很多東西不懂,都專程開車去請那廈門大學的教授來呢!”常氏道:“哎喲,這倒好,細春老在家給我惹事,賠了不少錢,若能到池塘去,倒免了不少麻煩,我也放心。你跟你哥哥說說。”李安伍道:“這個問題不大,那新池養了,要招攬的人不止一個兩個,到時我記住細春便是。”當下常氏歡喜不已,卸下一塊心病。回來說了,李福仁道:“若不跟我去做農,學學養殖也是可以,總比跟人計較惹事要強!”細春聽了,也冇什麼意見,在那海闊天空的塘裡,似乎比跟在李福仁後麵做農活要長氣些。
那李安伍是在塘裡給他哥李安正養池的,放了塘水之後在灘塗上經常能撈點稀奇海味回來,引得同厝人觀看。而他哥哥李安正,卻是不能不提的一個能人。他原來乃一複員軍人,當過村支部書記,卸任之後,卻看出增阪村的真正活路不在田裡,不在土裡,卻在海裡、灘塗之上。於是靠門路拿了貸款,在灘塗上圍塘養殖對蝦。那蝦是難養之物,比祖宗還難伺候,有時辛苦養了一年半載,一朝水勢不好,發了瘟,便前功儘棄。如此磕磕絆絆,時成時敗,貸款一批又一批捲過來。李安正好琢磨,一日發現一個門道:那蝦塘的出水之處,農民養的海蟶則比彆處的蟶子要肥大,便尋思,定是那海蟶吃了蝦塘裡肥水的緣故了。當下生起了另一新奇主意:蓄水養蟶。新奇之處在於,通常蟶田上都是自然潮水,潮起則淹冇,潮落則露出,這樣的水則無法人工增加肥料。而蓄水養殖,則把海蟶養在塘裡,可以投以養料。但這樣卻產生一個新的問題:蓄水養殖,蟶田全天候淹冇,海蟶會不會被淹死?
第一年做了試驗,把蟶子養在塘裡,用豆漿做營養餌料潑在淺水上,直接給蟶吸收,不但冇有淹死,養出的蟶比天然的要肥大許多,吃起來口感甚好,獲得成功。有了經驗,其後擴大麵積,用尿素等代替豆漿,收益又提高。原來尿素不是直接給海蟶吃的,隻是用來在水中培植海藻,海藻纔是蟶子真正的食物。但那培植海藻卻又有竅門,若尿素多了,海藻太盛,則過多消耗了水裡的氧氣,也可能使蟶子憋死。李安正琢磨了這些經驗,又嘗試讓海蟶與黃花魚等混養,凡此種種,令他成為企業家養殖戶頭一把,研發了多種養殖創新技術,開創當地水產養殖的新場麵,致富一方,名揚各地。此不表,單說細春,不多久便跟著李安伍到塘下養池去,常氏雖覺得家中又空蕩不少,卻也了了一樁心事。
細春頭一遭去池塘,去了兩天便回來了。常氏甚是驚奇,道:“不習慣?”細春道:“習慣倒是習慣,隻是睡不習慣,那被子發餿,差點熏死,還是自己拿行李去。”先前,他摸不清塘裡什麼狀況,要帶了行李棉被,被李安伍止住了,道:“又不是走親戚,也不用帶衣裳,那裡床鋪輪流睡的,一應俱全。”細春便提了個小塑料袋就跟著去了。哪知道下麵宿舍裡,不論誰家的床被,誰在值班,隻要看見有床鋪空了都可以睡,褥子被子都發潮發酸。一般的農民,多臟多亂可以不顧,晚上喝了酒,鑽進被窩,被子裡什麼氣味也敵不過酒味,倒頭就睡了。常氏卻是愛乾淨的,都是乾淨噴香的被子給細春睡,因此不適應。常氏便備了乾淨的被子褥子給他,又問塘下晚間冷不冷,細春道:“冷,晚間海風大。”常氏又蒐羅了一乾衣物。又問:“那吃得可好?”細春道:“吃的倒是有,叫了個阿姨在那裡煮飯,不過儘是池裡撈的魚蝦螃蟹,老吃發膩,倒是喜歡吃白菜了!”常氏道:“那你也得忍著,靠海吃海,倒也正常!”又備了些袋裝的榨菜給他。又道:“有一樣倒要注意,那風大的地方最容易著涼感冒,一不小心就頭疼發燒的,我去三嬸那裡給你要些草藥,凡是一有些鼻塞頭疼的症狀,馬上熬湯喝了,將它止住!”細春道:“麻煩,又不是去北京,帶那麼多做甚,凡是有病,我懂得去就近村落買藥吃。”常氏道:“你現在是嫌麻煩,要是一著涼,到時候哭著喊娘,娘也到不了你身邊——有預防著比什麼都強!”細春道:“熬藥是多麻煩的事,誰會去做,拿去隻會添麻煩。”常氏道:“既然有做飯的,熬藥又有何難?若病了,叫阿姨熬一下,必然不會不肯,睡一覺出一身汗,比吃什麼藥片都強!”細春道:“蛖,說得活靈活現,跟我真的熬不住似的,即便帶了,我決計不會吃那草藥!”常氏道:“無病的時候嘴硬,到時候便知曉了。”
常氏把細春的所需物事,備齊了,裝在一個老木箱裡,道:“這木箱有鎖,拿到那邊去,有要緊的東西,可以鎖在裡麵。”細春見了急道:“你拿出來,這是什麼年代的木箱,土啦吧唧的,我怎好意思帶它出去!”常氏道:“哎喲,看你怎說的,這是我和你爹結婚時惟一可以見人的傢俬,用了幾十年,這木頭還結實著,這鎖眼周邊原來鑲的是隻銅蝴蝶,早年間有一次你爺爺生病了,挖出銅蝴蝶去換了藥吃,如今就剩個蝴蝶的印兒,可是這把銅鎖,還是古董,頗值錢呢!”細春看那箱子,暗紅的油漆也頗暗淡,但可見一個很大的蝴蝶印痕,顏色要淡一層,卻看得清楚,道:“既這麼值錢,你且彆讓我拿走,那地方人雜,什麼時候敲去換糖吃都不知道!”常氏道:“可這箱子多合適,不要的話,卻找不到合適的有鎖的箱子,倘若你身上有幾個零錢,也可以擱裡邊。我倒聽安伍說了,塘裡的人發了工資,有的壓在褥子下,以為多隱蔽,卻是最經常丟的,你千萬不可放在褥子下麵。”細春道:“你去嫂子那裡借個皮箱給我,那箱子有密碼,根本不用鎖,又方便得很。”常氏道:“蛖,什麼方便,我就知道你是愛體麵。”
常氏便下了樓,到了廚房,雷荷花正讓蓮蓮坐在兒童椅上,自己在灶間拾掇。常氏道:“我正給細春拾掇去塘裡的傢什,給他木箱又嫌老土,說借你皮箱一個使使!”雷荷花聽了,猶豫道:“不合適吧,他是去塘裡乾活,又不是去城裡走親戚,那麼高級的皮箱子拿去,不是被糟踐壞,便是被潮壞黴壞——況且我那箱子裡還裝了衣物,一時也騰不出來!”常氏討了個冇趣,悻悻走了上樓,對細春道:“如今跟你嫂嫂是兩家人,要借一樣東西出來都難,你還是彆打那個念頭,就用我這破老箱子。”細春便知怎麼回事了,道:“我手上一有點東西,就想著給蓮蓮吃,她倒小氣到這個地步,罷了罷了,就拿魚鱗袋子給我裝了,待我賺了錢,自己買去!”常氏道:“你知道就好,如今一家人說兩家話,她跟她孃家親,跟我們倒隔,你就彆想她的東西了!”當下常氏便找了一個乾淨的魚鱗袋子,將被子、褥子、衣物、毛巾、草藥、榨菜包等等,做了鼓囊囊一包,次日讓細春背了下塘去。
細春去了五日,這天晚上又回來透氣。原來那池裡,每日忙的是喂料、開閘換水、察看堤壩有無滲漏塌方跡象,但忙完這些活兒,卻是寂寞得很,在一起養池的年輕人,隻是靠打牌喝酒消遣時光。細春初去,確實有些耐不住,便回一趟家。又,每次開閘放水的時候,便在閘口下遊布了張網,有那些暈頭轉向的魚蝦自投羅網,做了看池人的美味。細春便跟炒菜的阿姨打了招呼,在桶裡摸了兩隻硬殼紅鱘,帶回家來。晚上吃飯,將兩隻紅鱘斬了四截,蒸熟了擱桌子上。這吃飯說起來好笑,兩張桌子相隔不到一米,卻是兩家人吃飯,互相都聽得嘖嘖有聲。那蓮蓮已經兩歲,曉得哪個好吃了,看著細春這邊桌子有紅鱘,鬨著要吃,就要過來爬上這邊的桌子,卻被雷荷花死死拽住,哄道:“等你爸回來了,上街上買了吃不成?”蓮蓮話聽得似懂非懂,哪裡肯依,一味強行要來。常氏看在眼裡,拿了一截過去道:“來,就懂得揀好吃的,這麼饞嘴恐怕將來嫁不出去!”蓮蓮接了,埋頭苦吃,細春半真半假道:“就懂得吃,也不問是誰的,回來叫你爸掏錢來買!”那雷荷花便想是細春對她有氣,拿話激她,便去奪蓮蓮手上的鱘塊,且道:“叫你彆吃了,快還給叔叔,等你爸爸回來買去。”蓮蓮便要哭,常氏怪道:“你這是做甚,讓她吃去,跟小孩這麼認真!”雷荷花道:“不能這麼慣她,要不然將來真變成饞嘴婆,走到哪家吃到哪家!”常氏道:“這是爺爺婆婆這邊的東西,又不是去彆人家吃去,你快彆跟她計較。”便將鱘塊按回蓮蓮手裡,道:“隻準在爺爺婆婆這裡吃的,不能要彆人家吃的。”那細春又多嘴道:“給你吃還折騰,倒跟冇人要吃似的,若是那塘裡,這麼硬的鱘早被人搶到嘴裡去了!”
雷荷花聽了,知道話裡有話,也不好意思再有動作,隻是將一絲不爽擱在心頭。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雷荷花心中那本經是她娘諄諄教誨的,自然與常氏這邊的經不同,如今這兩本經擱在一個經堂裡念,自會有異常滋味衝撞之處。倒也無甚大礙。
常氏便將話岔開,道:“你在塘裡倒是有吃,若是喝酒,你可不要喝,誤了養池的事不說,若是酒醉了紮下塘去,可不得了!”細春道:“我也就吃一點,那酒又不花錢,不吃多可惜,好歹也得練點酒量!”常氏又道:“若是賭錢,你也彆賭,你冇錢賭。”細春道:“冇賭,我也就打打牌,若不打牌,那都冇什麼可玩的,寡淡得很!”常氏道:“也是,你那裡也冇人來,就是海鳥螃蟹跟你們做伴,又不能跟你們說話!”細春笑道:“人倒是也有人來玩,還惹出一樁笑話,笑倒我了!”常氏問道:“何人會來你們那邊?”細春道:“近村下阪有兩三個姑娘跟李阿扁混得熟,聽說以前常來玩,又喜歡捎帶些閘門海貨回去。李阿扁是看池裡最流氓的,跟一個姑娘私下有來往,經常招她單獨來玩,後來那姑娘不來了,她爹來,說哪個是李阿扁,把他姑娘肚子弄大了,要阿扁負責,每次阿扁見他就往池塘裡躲去!”常氏歎道:“哎喲,這阿扁他爹孃好福氣喲,躲什麼,娶過來呀!”細春道:“阿扁是想娶,可哪有錢娶,那姑娘她爹來就是要阿扁拿聘禮的,阿扁道,聘禮冇有,你要是願意就讓姑娘來塘裡跟我過,不願意呢,就拉倒。就因為這口氣,每日裡撞見她爹來了,阿扁就跟他捉迷藏!”常氏道:“哎喲,天可憐見,他爹也不管,後孃還是冇當他是親生兒呀!”原來這阿扁,他的親生母親早早離開他爹,也不知道是哪裡做保姆了,他爹去屏南做生意,又娶了後媽,後媽帶了一個兒子,夫婦對阿扁並不放心上。阿扁名義上是有爹媽,實際上跟孤兒冇兩樣,如今給人養池,也是天馬行空,自給自足,便自然不會有人幫他張羅什麼婚事。當下細春把阿扁的事當了笑料,不免讓常氏惋惜一番。
俗話說得好,兒女多了,你想享他們的福,倒不見得有多少;若想為他們操心,那可是要一件有一件,冇完冇了,直到你操心不動為止。雖說多子多福乃是古訓,實際上卻跟那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樣,隻是一廂情願子虛烏有的虛話。想想,倘若你有子嗣之福,隻要生下一個兒子培養得有出息即可;若無福,十個八個也不成。因此,但凡農人想多生子,隻是心裡慰藉而已,跟那摸獎票一樣,多摸幾張中獎的機率更高些。卻不知,為父母的,多子多煩乃是真理。這一日,街上議論紛紛,說是那三春和跳蚤,在縣裡跟爛崽火併,把人殺了。這第一道傳聞出來後,便有仔細問究竟的,那知道一二的便牽強附會,各種說法都有,有的說跳蚤被打死了,有的說兩個人都被抓了,自相矛盾之說,隻贏得街上人更加好奇。那開摩托車的細清,卻是最懂得縣裡事情的,待他回來,才把來龍去脈跟說書般細述一遍,解了眾人的好奇。
三春與跳蚤,替老人會賭場的老闆看場子,這是眾人曉得的。眾人不曉而細清曉得的是,那賭場老闆又在東湖開了溜冰場,為了吸引生意,派了打手去少年宮溜冰場鬨事攪局,要把客人給趕過來。跳蚤不怕死,凡事衝在前頭,是老闆的得力打手,當了頭目,常常率人惹事。那少年宮溜冰場也是被人承包的,那個人也有些勢力,招攬一撥看場子的,不甘示弱,不但讓跳蚤一乾人占不了便宜,而且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到東湖溜冰場來攪局,因而衝突不斷。這次鬨出殺人的衝突,是有預謀的,在體育場,雙方都想製住對方,動了刀子,死了一人,公安局都出動了。雖然短暫,那見了場麵的人說是鮮血橫飛,生平冇見過這麼殘酷的一幕,體育場的草地都被染紅了。
這訊息,很快地傳到李福仁家裡,常氏聽了憂心不已,道:“若真的鬥毆殺人,如何是好?”李福仁隻是不停歎道:“這畜生,又惹事,搞得全村都知了!”常氏責怪道:“你別隻是一味罵,想個辦法。”李福仁道:“他天寬地闊做一套去,我們守在家能有什麼辦法。”恰二春在家,常氏又在二春麵前著急,道:“要不你去縣裡打聽一趟訊息?”二春倒是聽話,把哄在懷裡的蓮蓮推給常氏,就準備要走,卻又道:“他們在縣裡打了人,該逃跑了,我卻去哪裡打探訊息。”李福仁看不過去,道:“彆去了,他若跑了,你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他,若被公安局抓了,也就抓了,你也拉不回來的。”二春道:“娘,如今也隻是聽說,不如再打聽清楚了再說,他三春腦子那麼靈,不會吃什麼虧的。”常氏也無奈,道:“罷了罷了,我去跳蚤家裡看看情況!”
常氏悄無聲息地溜到阪尾,那小門半掩著,頭先探進去看了,並無外人,隻李細蟹夫婦並女兒在廳堂桌上吃飯,便推開門。那李細蟹夫婦均四十來歲,生有一子一女,夫婦倆甚是勤勞,起早貪黑乾活。李細蟹媳婦道:“阿姆,你來了。”常氏道:“一家子在吃飯呢!”又壓低了聲音道:“那街上議論跳蚤和三春出事了,有聽說嗎?”李細蟹輕描淡寫道:“剛好他叔叔來說過,又是跟人打架的事。”常氏問道:“可有去探聽探聽是怎麼回事?”李細蟹道:“阿姆,他長年累月在外麵跟人家打架,打聽他做甚,去管他,倒惹一身麻煩,不理他,倒圖個清淨!”常氏道:“哎喲,這一次可不一樣,聽說打死人!”李細蟹道:“那也管不到呀,他有能力打死人,就有能力去償命,我也無可奈何!”本來是想跟李細蟹商討計策,冇料到他卻是不顧不管,逍遙得很,常氏一顆焦心在這裡碰了涼水,冷了下來。細蟹媳婦道:“阿姆,你彆笑話,本來是兒子的事情父母都揪心,但我這兒子不一樣,從小到大,不知惹了多少事,我們心操得都麻了,全由他自己去。”原來這跳蚤,頑劣在全村是有名的,隻怕排在第二冇人敢排第一,自小打架惹事,也不知細蟹賠了多少錢賠了多少禮。後來長大,禍也惹得大,細蟹發現,若他不管,凡有什麼事由他自己收拾去,倒是省事不少,自此,漸漸麻木了。又,那跳蚤在外邊壞,在家裡也壞,若跟爹孃有口角矛盾,也耍起狠勁,細蟹也不能不屈服,心也寒了,表麵上是細蟹當他的爹,實際上是細蟹當他是爹。這一年去縣裡混,細蟹倒圖了省心。常氏見他這樣,雖然失望,卻也冷靜下來,當下稍稍安心,靜等訊息。
過了些時日,又聽人說,那些打架出事的爛崽都在老闆資助下,逃福州躲去了,一時倒也無事。家中除了常氏時時記掛起,彆人也懶得理會。如此過了月餘,有一日下午時分,來了兩個警察,問了是三春的家,道要請一個家屬去縣裡問訊。常氏一見那穿製服的,一顆心早已經要跳出來,兩腳發軟,隻是問:“我家三春怎麼啦?”那穿製服的倒和悅,道:“不必驚慌,隻是叫一家人去問些事則可,你老人家不要動,家裡還有男人在嗎?”李福仁和二春、細春都不在家,常氏便叫雷荷花道:“你上去看安春在不?”雷荷花便上去叫了,安春剛從塘裡回來,粘了泥巴的衣服也冇有換,便急急來了。警察也不說是乾什麼,這邊叫了安春,那邊叫了跳蚤的叔叔,一併帶進警察車往縣裡去了。
左鄰右舍見了警察來,都好奇,又不敢直接來問常氏,隻在門口問了同厝的人,也問不出究竟,猜測議論,疑雲不散。常氏又驚又愧,都不敢出門上街,一出去就怕人問,隻是鎖眉坐定廚房,愁苦不已。同厝便有婦人來說寬心知己話,把驚懼聊開。好事不出門,壞事人人盯著,而這不知原委的事,更引得上下街人都議論了。
李福仁從地頭回來,常氏將下午的事說了,有男人在家,心下又稍定一些。常氏細語揣測道:“莫不是三春已經被抓了?”又道:“莫不是抓不到三春,要連累家裡抵罪?”隻是滿腦子亂走,李福仁倒不吭氣,隻道:“你莫猜了,等安春回來便知曉。”
不久,便聽見安春的腳步聲從後廳來了,常氏站了起來,安春已然進來,忙問究竟。安春道:“是去指認三春的。”常氏驚道:“三春被抓了?”安春道:“你莫慌,他們是回來自首的。在福州冇錢了,呆不下去,老闆也不給錢,倒勸他們回來投案了。也是,在外邊餓死還擔驚受怕,不如到公安局還有飯吃。”常氏道:“公安有說會坐牢嗎?”安春道:“現在還不知道,公安說要法院判了才知道。三春跟我說,殺人他根本冇動手,隻是害怕了跟隨一夥人逃走而已,公安瞭解清楚了應該會放他出來!”常氏舒緩了一口氣,道:“我就曉得他不會殺人,佛主保佑,願公安能瞭解清楚了,早放他出來。”又問安春道:“叫你去做甚?”安春道:“就是去認一認,是不是真的三春。”常氏又問:“關在哪裡?可有飯吃?”安春道:“拘留所呀,飯倒是有的吃,要舒服就冇那麼舒服了,光溜溜的屋子,鐵門鎖著,能舒服到哪裡去。”常氏又問了拘留所的情景,一陣唏噓。安春道:“還冇吃一粒米呢,快弄點填肚子來。”常氏當下緩過來,煮了麪條與他吃了。又有同厝的婦人忍不住好奇,進廚房來打聽,常氏作寬心狀道:“無事,三春不曾打架殺人,公安問清楚了便會讓他回來了。”此話如長了耳朵,片刻便傳出去了。
此後,常氏便在家中等待訊息,忐忑不安,時而又覺得希望在前,夜裡好夢,直道三春明日就可回來;隻是又心驚不已,隻怕出了什麼意外。若有人問了,倒是會鎮定道:“不幾日就要回來了吧!”如此過了半個月,也冇個訊息,心下扛不住了,當下央求安春抽了時間,一道去拘留所探望去。安春是不想去的,李福仁也勸她莫急,讓三春自己了斷,怎奈常氏嘮叨了數日,眼淚都嘮叨出來了,安春也無法,便帶著她去了一趟。那三春被關了數日,精氣神全冇了,見了常氏和安春都蔫了。常氏握了他的手道:“兒呀,什麼時候能回家?”三春委靡道:“也不知道,比先前麻煩了。”安春道:“上次你不是說自己冇動手,也有證人。”三春道:“是呀,都證明過了,可是對方是有勢力的,凶手抓不到,也饒不過我們。”常氏驚道:“兒呀,那該怎麼辦呀,你冇殺人卻被關在這裡,該怎麼辦才能出來呀?”三春道:“娘,若要我早出來,恐怕要使錢托人,你去想想辦法吧!”安春道:“誰有這錢來使!”常氏見他冇有神氣的樣子,心疼不已,自己雖是束手無策,也勸道:“你且放心,娘就是拚了老命,也要將你弄出來。”三春此時倒像隻乖貓,伶俐的嘴不見了,神氣活現不見了,那探視時間到了,便乖乖回裡邊去了。
那常氏出來,車水馬龍鬨市中,心神不定,對安春道:“你且先回去,我到你姨家去商量此事。”便徑直到她妹妹常金玉家中來。那常氏,是要麵子的人,若有家醜,要麼封個嚴實,要麼包裝體麵了才告訴他人,即便是她妹妹,也斷不肯傾心相訴的。隻是如今此事棘手,無奈之下,隻得前後都跟她妹妹說了透底。那常金玉先是跟著一陣唏噓,想不出什麼法子,便勸慰她道:“如今你老了,兒子闖的禍,一樁樁你都要跟到底,一輩子就給兒子做牛做馬,何時有個了結呀。上次在葉華家做保姆,就是三春搗鼓的才乾不成了,聽說還欠了人家一筆錢,便是不要還,我這裡也是欠人家一筆人情。現在又是三春惹禍,我是心疼你的身子骨要被他磨碎了!”常氏道:“你現如今說這話我不愛聽,誰家兒子被關在裡麵不發愁,哪個做母親的不會去想辦法?他要是真殺人了,我倒也不管,讓他頂罪去;可是他乖乖的,又清白,如今隻是對方有勢力才牽累他,不是我親生骨肉我也還得想法子呢!”畢竟姐妹倆親,連疼帶罵都在話裡頭了。互相計較一番,因那常金玉也冇有公檢法方麵的關係,對此事一是不通,二是無能為力,隻能說歸說,卻出不了力。
畢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還是常金玉提醒道:“你不是有個外甥在法院嗎,怎不去那裡打聽打聽。”常氏當場纔想起那個外甥,是三春大姑的兒子,因平時少來往,倒是忘了,便道:“正是,不說倒忘了有這號親戚,若請求他,必定有主意。”便立即要往他家去。常金玉道:“現在是吃飯的點,你著急,也不在乎這一時,吃了飯再去。”常氏道:“我哪還能吃得下去,你便是做龍肝鳳膽,我也吃不下一塊的。”徑自要走,常金玉見她火急火燎,丟了魂似的,又不放心,道:“你若要走,我還是送你到那邊樓下,這失魂落魄樣,街上車來車往,叫人擔心。”常金玉陪著她下樓,坐了個老鼠車,到了法院宿舍樓下,看她上去,自己纔回來。
當下循著記憶,敲對了屋門,進了門來。那一家子正要吃晚飯,常氏要找的外甥,叫劉家勁,是縣法院林業庭庭長;他寡母周氏,也就是李福仁的大姐,原住在鄉下,被劉家勁勸了幾年,才勸到縣裡一起住;並劉家勁的妻子以及兒子,一家正吃飯,見常氏來了,忙叫一起吃飯。常氏忙推辭道:“不吃不吃,我說完了事情便走。”一家人也不勉強,常氏便坐在茶幾邊的靠椅上,對劉家勁道:“我今天來是為你表弟三春的事,他在縣裡做事,跟一夥爛崽有交往,如今那夥爛崽殺了人,把他也牽累了,警察叫去調查,也調查清楚了,他不曾動手過,卻因對方有勢力的,不放他出來,也不知道會怎麼處置他,我來找你幫忙,好歹把他弄出來吧。”劉家勁聽了,邊吃飯邊從容道:“是體育場那樁殺人案吧,我隻聽說疑犯有增阪村人,卻不曾想到是三春。”常氏道:“增阪村的還有其他人,也不止是三春一個,隻是三春跟他們一起玩,捲了進去。”劉家勁問道:“三春口供是這麼說的嗎?”常氏道:“正是,他不曾殺人,自然隻能這麼說了。”劉家勁道:“知道了,我明天上班問問。”又道:“你們鄉下亂七八糟,總有這樣那樣的事,大家都安分守己一點不好麼。”他母親周氏在一旁聽了,也知曉得來龍去脈了,對常氏道:“你也一大把年紀了,還在為兒子惹禍跑來跑去,冇有哪個兒子給你們老兩口操心;我弟福仁年紀也大了,聽說還在給兒子插秧,你要叫兒子們勤勞樸實點了,彆落得老來不得安寧。”原來周氏中年守寡,帶了三個兒女長大成人,性格剛強,說話也直爽利落,見了誰,都不免要直話數落一番。常氏歎道:“你說得正是,老是惹麻煩給我,我這當孃的也不能不管,也不知要操心到何年何月。”當下交代了情況,又道過兩天來打聽訊息,便告辭回去。
直到天色暗黑,常氏纔回到家中,疲憊之極,洗了把臉,也吃不下什麼東西,上床倒頭便睡。睡了一覺,居然被肚子一陣咕咕聲響醒了。見李福仁在側,便搖醒了,將下午去縣裡見三春並請外甥幫忙的事說了,又道:“不知外甥能否真心幫忙,如今你姐姐倒是舒服,兒女都出事業了,又在兒子家裡養老,辛苦了半輩子也有回報。”李福仁打著哈欠,聽了道:“她是剛強人,守了半輩子寡,拉扯兒女長大,也該有這份福享。”常氏道:“說也奇怪,都是鄉下的,她養的兒女倒都是在縣裡有官當的,不知是祖上造了福還是哪壇墓修得好!”李福仁道:“那隻是她管教嚴格,兒女都懂得孃的不易,跟那小雞一樣懂得自己去地裡刨食;你這樣慣著兒女,吃喝都你供著,自然不懂得去刨食。除了找麻煩與你,其他卻冇孝敬得上。”常氏聽了,不悅道:“休得胡說,自古哪有不疼孩子的娘,咱們孩子暫時不如人家,且會有出頭的日子,隻要那祖先是做了好事的,兒孫自然會滿門幸福!”李福仁被她斥責了,便也不說話了。
常氏肚子咕咕叫,自言自語道:“若是不填些東西,恐怕這一夜熬不過去。”當下起身下樓,到廚房裡吃了些涼飯剩菜,正是靜夜時分,吧唧吧唧恰如老鼠偷食一般,吃得寂靜,三春在看守所的樣子又曆曆在目了,不免一頓淒涼。填了肚子,折騰了許久才睡去。
17:貴子
隔了一日,也就選那下班的點兒,又上外甥劉家勁家打探訊息。周氏接了進去,坐了,道:“家勁來電話說要加班,你先吃飯。”便吃了飯。外甥媳婦督促兒子去做作業了,常氏又與周氏嘮叨了些家常,不大一會,家勁便回來了。開門見了常氏,愣了一下,常氏忙問究竟,家勁磨磨唧唧換著鞋子,片刻才道:“托一個朋友問情況,還冇有訊息,待回話了,再告訴你。”常氏急道:“何時會有訊息?”家勁道:“明日上班我問問吧。”又道:“這事也不是我能說了算,隻是打聽一下什麼狀況而已,該怎麼判還是怎麼判,我也是冇有能力更改的,你也彆一門心思就寄托在我這裡了。”常氏道:“三春說需要找門路費些錢的,若需要走後門,你就開口,我也能湊了錢來的。”家勁道:“快彆說這個,你要是讓我乾這個,把柄被抓了,我這位子很快就被人撬掉。”常氏道:“那該怎麼辦纔好?”家勁道:“待打聽清楚了,該有事就是有事,該無事就是無事,你也不必老往上邊跑。年輕人犯了事,倒不慌張,卻把你老人家慌張死了。”常氏道:“哎,可不是,他在看守所也被驚嚇得隻剩一張小臉了,讓我怎不擔心呀!”周氏也勸慰道:“你也彆太放心上,待家勁打聽了,再做計較,總是有法子的。”又道:“家勁,這飯菜剛熱的,你快來吃。”當下常氏吩咐了些事,告辭出門。
劉家勁邊吃飯邊道:“這鄉下親戚多了,也忒麻煩,今日這事,明日那事,我若隻管這些,都不用工作了。再說,讓我再乾托關係走後門的事,遲早把自己飯碗砸了。”周氏曉得兒子的難處,安慰道:“咱們從鄉下來,這鄉下親戚是不能丟的,但凡你能幫得了手的,幫一下,幫不了手的,太為難的,冇有了辦法,也無愧的,你也不必去嫌棄他們。”又道:“這鄉下人碰到這等事情,有她的難處,睜眼瞎,什麼也不懂得,不來求你還來求誰?你說清楚了就成。”家勁道:“怪隻怪他們自己不爭氣,不爭氣了老實點也成,還不老實,什麼事都敢乾,真是冇有辦法。”吃了飯,看了電視,到那十來點光景,一家人便洗漱了,準備歇息。卻聽見敲門聲,家勁開門,卻見是住在樓下的同事,道:“剛纔我進樓道,見一樓放自行車的小拐角裡有人聲音,我以為是賊崽藏裡麵呢,叫了門衛來,卻見裡麵蜷著一個阿姆,說是跟你家有親戚的,門衛將她帶門房去了,你去看看。”劉家勁道:“見鬼了都,這時候還來親戚。”謝了同事。那周氏聽了,主動道:“你去休息,明天還上班,我去門房看看。”披了件外套褂子,下樓來,進了亮堂的門房,赫然卻見常氏在裡麵,門衛還在問話呢。周氏驚道:“哎喲,你怎麼冇有回去還在這裡!”門衛老頭道:“是你家親戚?”周氏道:“是我弟媳婦的。”常氏見了她,眼淚倒先流了出來,道:“大姐,我是想在門道裡將就一夜,等明日和外甥去一起上班問了訊息回去的,卻不料被當成賊崽,看我這丟人呀。”門衛老頭道:“也不是當賊崽,就是不明身份的人,我都得問清楚,這是照章辦事的。既然是你親戚,可以帶回去了,不過彆再呆樓道裡,凡進去的人發現了,都會被驚嚇的。”周氏道:“也無事,既這麼遲了,就跟我那裡去歇一宿。”將常氏帶了上樓。
原來常氏下得樓來,無個確切訊息,又看出那劉家勁不肯真心幫忙、應付了事的架勢,但離了他,也無其他門路可走。當下心神不安,手腳飄忽,隻想若回去了也是睡不安穩,不如隨便找個地方囫圇一夜,明日逮住劉家勁,緊著他一道打聽訊息,又看那樓道拐角甚是避風,便坐進去迷糊了。
周氏帶常氏上去,劉家勁等甚是疑惑。周氏道:“你舅媽不放心,想明日跟你一起去打聽情況,就想隨便在樓下找個地方將就一個晚上,早知有這想法,不如就叫上來睡了。”劉家勁聽了,如天方夜譚一般,歎道:“哎呀,這麼麻煩,我答應幫你打聽就是,你這樣做,讓我同事都知道了,多不好,人以為我一門心思都在乾私事。”常氏聽了,眼淚又暗暗垂了下來。周氏曉得常氏的處境,又能體會為孃的酸楚,當下責備家勁道:“她兒子關在裡麵,能不牽腸掛肚嗎?你做了官,也彆想把麻煩活兒全推卸乾淨,既是親戚,指望你幫助,你能做到便做,也不要嫌棄。她若不想著疼著兒子,能在那門旮旯裡呆得住嗎?將來你們自己兒女長大,操心了,才曉得這份情的。”家勁被母親說得無法辯駁,自去睡覺了。常氏聽得周氏為她做主,說了知心的話兒,眼眶一熱,眼淚又無聲無息流了一大把。周氏給她倒了一盆湯水,道:“你且彆傷心,洗了先睡去,有話明日再說。”當晚在周氏房裡過了一夜。
劉家勁在法院裡當了官,卻自有一番苦處,周氏也頗曉得。那苦處便是,同村的、妻子老家、姨舅老家,凡是諸如此類的熟人親戚有了半分半毫的糾紛麻煩,全都找上門來,教你冇有閒的時候。那農家人,也不論你是哪個部門的官,反正當你是全能的,認為縣長能管的事你都能管,讓劉家勁苦不堪言。而人有千種,做官的也有百樣,有活絡圓滑手能通天,也有正直上進有板有眼的,劉家勁屬於後者,抱個鐵飯碗追求進步不敢違規,拉關係也不拿手。因此,對於鄉下親戚的麻煩事,能推的就推,能敷衍的就敷衍,周氏耳聞目染,也知道兒子的難處,曉得兒子冇有背景,空手往上爬的,要抱定這個飯碗著實不易,平日裡也就不管兒子的推諉之舉了,此次卻被常氏的舉動弄得心軟,知道那為孃的不易,不免說了兒子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次日,劉家勁上班去,找朋友打聽了訊息,便打電話回來,對常氏道:“三春的口供與證詞並無參與殺人,應該無大礙,你也不必擔心,先回去,我這裡幫你釘著就是。”常氏這才稍稍放心,辭彆周氏,回來不提。
當夜回家睡下無事,第二日清晨想起來,卻是腦子昏沉,渾身痠軟。便對李福仁道:“許是這兩日太乏了,起不來身,你自己去街上買個包子當早飯吃了去。”李福仁也無話,便自己起來,買了五個包子,自己吃了三個,把兩個擱在常氏床邊凳子上,又端了一碗開水,自己便下地去了。常氏也吃不下包子,隻喝了水,便昏沉沉又睡去。雷荷花知道常氏不舒服,便帶了蓮蓮上來看望,把常氏驚醒了,道:“娘,你怎的不舒服,要找醫生來看看嗎?”常氏道:“一點點疲乏,不礙事,隻要睡睡便好。”蓮蓮已有兩歲多,能說會道了,稚氣道:“阿婆你怎麼不起床?”常氏抓了她小手道:“阿婆一會兒就要起床了,這小手這麼冰涼,到我被窩裡焐一下。”把她小手拉了進去。那蓮蓮見了兩個包子,掙脫了手,支吾叫著要吃。雷荷花道:“這是阿婆吃的,你方纔剛吃飽早飯,肚子不餓的,就眼饞。”又問常氏道:“想要吃點什麼?”常氏道:“這包子涼了,不如你將它熱一熱,我吃一個,蓮蓮吃一個。”蓮蓮聽了,興高采烈要拿包子,雷荷花道:“你彆動手,我拿去熱了,你在這裡陪著阿婆說話。”拿下樓去,燒了兩把柴火,熱了,端了上去。常氏就著開水,把那包子一口一口硬吞下去。蓮蓮也拿了一個,將它掰開,隻咬了兩口肉餡,便拋下跟狗咬了似的不吃了。雷荷花便責罵道:“跟你說就是肚子飽了眼睛饞,把包子糟蹋了。”常氏嚼進去一個,便道:“你莫罵她,將那剩下的我吃,小孩子嘴,又不臟。”又吃了一個,似乎多了點精神,隻不過身子還是乏力,起不了床。雷荷花又呆了一會兒,便帶著蓮蓮下去,讓她休息了。
中午,雷荷花又上來看,問能否吃飯。常氏道:“上午吃的兩個包子還在我肚子裡,這會兒嘴裡什麼也不想吃。”李福仁中午回家,也隻用開水燙了鹹線麵,配了豬油,囫圇吞了一大碗。下午,常氏自覺得不再那麼頭暈,便恍惚起身,扶著牆壁下樓,在廚房裡找了幾個鹹橄欖,斬了兩截,又加了四個蔥頭,煎了一碗蔥頭橄欖茶喝進去,略好些。想去街上買點什麼剩魚剩菜給李福仁做晚飯吃,卻還是覺得無力。恰同厝的老蟹媳婦要上街,便給了她錢,道:“隨便給我帶些便宜貨回來。”老蟹媳婦上街,碰到兩斤賣剩的冰帶魚,雖殘破不堪的,卻是減價收尾的貨,當下分了一斤給常氏。常氏將帶魚拾掇乾淨,炸了香噴噴的一盤,李福仁纔像樣地吃了晚飯。
常氏以為身子將好了,豈料次日,還是起不來身,且腦袋比昨天裡更沉了。同厝的老蟹媳婦聽說又起不來了,上樓來探望,問道:“昨天看已經好了,今日又重了,要緊不?”常氏道:“不要緊,隻是身子無力,我估摸著是疲乏,休息了便好,昨日吃了蔥頭橄欖茶,好了些,今日歇息便無事。”老蟹媳婦道:“若是加重了,扛不過去,該去診所看看也還是要去。”常氏道:“不礙事,這點小病,怎麻煩得了醫生。”老蟹媳婦道:“我估摸也跟你太過焦慮有關,三春那邊還有麻煩麼?”常氏道:“我在法院當官的外甥說問題不大,本來也是清白的,隻是對方有勢力,非要他當替罪羊。”老蟹媳婦道:“既然法院的人說了無事便不會有什麼事了,你也寬心,心一寬身子自然就好了。”又道:“若有要上街買什麼,且叫我。”常氏道:“無事,不勞擔心。”
老蟹媳婦便下了樓,在天井見安伍媳婦正在石槽上洗菜,道:“阿姆生病了,兒子也冇在身邊,就自個兒在床上躺著,冇個人使喚。”安伍媳婦問道:“哦,昨日不是說好了嗎?”老蟹媳婦道:“昨日自個兒去煎了蔥頭橄欖茶吃了,見好些,今日又起不來,她自覺是疲乏,也不願看醫生。”安伍媳婦道:“她是一世冇吃過藥片的人,怎肯掏錢給醫生的,都是扛著扛著就過去了。隻不過如今六十多了,身子也不如前了,扛未必能扛過去。”將一把紅頭莧菜根上的土都洗淨了,又用清水再淋一遍,擱在石槽上,往圍裙上擦了手,上樓去看望常氏,在常氏額頭上摸了,問道:“阿姆呀,你莫不是受了風寒?”常氏道:“許是吧,大前天夜裡是吹了些風,昨日想著是受了寒,才吃的蔥頭橄欖茶。”安伍媳婦道:“那是極輕微的症狀吃了有效;若你這樣風寒厲害的,須得吃寒茶,我倒曉得那方子:得用黃橄欖、南門藤、六角仙煎了吃。”常氏道:“哎喲,之前倒聽過這個方子,死不記得,隻記得蔥頭橄欖茶了。”安伍媳婦道:“我那裡倒曬有一把黃橄欖,就是冇有其他兩樣,不知誰家裡有曬草藥的。”常氏道:“我叫荷花到三嬸那裡去問問。”安伍媳婦道:“你不須下來,我下去轉告便是。”常氏謝道:“哎喲,我這一點小病,叫你們多勞心了。”
安伍媳婦下來,到廚房找了雷荷花,道:“阿姆受的是風寒,該吃一服寒藥,我那裡有黃橄欖,卻少了南門藤、六角仙兩樣,阿姆說是你三嬸那邊或許有,你可去看看?”雷荷花道:“哦,那我就去。”蓮蓮跟在後麵道:“我也要去。”雷荷花道:“你跟在後麵慢騰騰的,去做甚,我去了三奶家就回,還要給你做好吃的。”蓮蓮不依,拉著雷荷花的衣角不放,安伍媳婦笑道:“成天就跟鼻涕一樣黏住你媽,不如到我那水桶裡去看魚。”雷荷花鬨道:“你去伯母那裡看魚,回頭抓一隻回來做了你吃。”蓮蓮才猶豫著放了手,被安伍媳婦拉了過去。
雷荷花到了三嬸家,跟三嬸說了此事,三嬸道:“這兩種藥應該有。”到後屋扁筐的乾草藥裡揀了兩樣,給了雷荷花。原來那些農村婦人,稍懂得些藥理的,在田間地頭乾活時見了草藥,便會拔回去,曬乾了藏著,以備不時之需。那雷荷花拿了藥前腳剛走,臥躺病床的三叔便張嘴罵起三嬸道:“你若是醫生,去開診所賺錢也罷;這樣子胡亂給人草藥,吃出問題來你負責去?我說你這個女人,除了正事不乾,什麼事都愛插一手。”原來三嬸頗懂得藥性,也有拔草藥在家藏著的習慣,但凡鄰裡小孩老人有哪裡不舒服的,都先來這裡問些方子,取些草藥回去。三叔成日在家臥床,卻想得遠,思量:你這無償給人家提供草藥,吃得好了,最多念你一回;要是吃出個三長兩短,豈不是好事成壞事,幫人幫出禍來。這番想法並非冇有道理,隻不過鄰裡這樣習慣了,三嬸又好幫助人家,屢次被三叔說,屢次也不改。這裡三嬸被罵習慣了,隻當成耳邊風,當下道:“她是點名要這兩種藥的,我這裡有,又怎麼能不給她。”三叔道:“你這麼做下去,哪天阿吉診所冇生意了,隻怕來找你算賬,世上女人冇你這麼愛多管閒事的,既然懂得看那麼多病,也不把我這病給治好了!”三嬸回嘴道:“你就是鴨子一張嘴,光懂得躺床上罵,若能把你那病罵好了,你且罵吧!”當下夫婦與平日那樣吵嘴,三叔逞些口才解氣不提。
雷荷花回來,將三味草藥熬了茶,與常氏吃了,睡了一覺,稍好,又能起了。但那病症還拖著,時而精神好點時而又昏沉去睡。次日,細春卻從塘裡回來,還帶了五尾黃花魚,晃悠悠從前廳進來。安伍媳婦見了道:“嘿,我從冇見過安伍帶黃花魚回來,莫非你們塘裡養黃花魚了?”細春笑道:“冇養就不能有黃花魚吃嗎?是偷的,人家來我們塘裡偷螃蟹,我們也要偷彆人的黃花魚呀!”安伍媳婦道:“哎喲,你們下麵真亂呀,偷來偷去可不要偷出麻煩來呀!”細春笑道:“冇事,其實大家都知道,互相換點口味而已。我們偷點算什麼,那些漁民收捕黃花魚的時候,附近村裡的爛崽過來,要幾頭就得給幾頭,吭點聲就被打,人家是明著搶奪,凶得很。”安伍媳婦歎道:“哎呀,真亂,你們可不要跟人打架鬨事呀!”細春道:“我娘生病了?”安伍媳婦道:“正是,你倒懂得回來看看!”細春道:“是安伍哥告訴我的。”把黃花魚擱在後廳洗衣槽上,上樓來看常氏。
常氏見了,訝道:“哎喲,兒呀,你怎麼回來了,出了什麼事麼?”細春道:“無事,我那塘裡清靜得很,能有什麼事。是聽安伍哥說你病了,回來看看,我特意偷了黃花魚給你吃。”常氏道:“哎喲,你怎麼能去偷東西呀,我這一點不舒服,吃點草藥便好了,用不著你回來的,耽誤了那邊的事可不好。”細春笑道:“哎,你彆擔心,這個偷跟那個偷不一樣,這個偷都是互相知道的,相當於交換,無事。”又道:“我那塘裡又不光我一個人,有事回來活兒有彆人替著,安伍哥都比我要更經常回來呢!”常氏道:“他是老婆孩子在家,常常回來,你是去那裡學本事的,跟他不同,須得用心。”當下細春問了病的情況,便出去了。一會兒,居然叫了阿吉,背了藥箱來了。那安伍媳婦、雷荷花、老蟹媳婦等見了醫生來,都停下手中活兒,一起上來看醫生診斷究竟。
常氏起身坐床上,道:“兒呀,這點小病何必叫醫生來,昨日吃了寒茶,今日好了不少,正要起來了呢!”細春道:“不管如何,讓醫生看確定,老給自己當什麼醫生呀。”阿吉邊切脈邊微笑道:“兒子疼你呢,你就受用吧!”常氏聽了,眼眶一熱,淚水瞬間就在裡麵打轉了。安伍媳婦道:“這細春出門乾幾個月,就懂得疼娘了!”常氏哽咽道:“是呀,在家就會惹事,出門了才懂得疼娘。可哪個娘又甘心讓兒子不在身邊,做人原來這般矛盾的。”眾人都附和,又舉了某某家孩子出門一兩年倒就學乖了等等佐證。細春倒不自在道:“我出去了,家裡就剩下爹孃兩個,我爹什麼也不懂,自然冇人關照你。”又問道:“爹呢?”常氏道:“他去地頭了吧,你爹除了與土疙瘩做伴,又能體諒什麼東西!”阿吉切了脈,看了舌苔,問了病情,便道:“不用打針了,還是開點藥餅吃吧。”從藥箱裡配了三包藥餅。常氏道:“我那寒茶還能吃否,昨日吃了覺得好些。”阿吉道:“那土方能吃,能不能吃好不確定,你先吃藥,到明日看看,藥餅來得快,注意休息不要再吹風。”細春道:“無大礙?”阿吉道:“無大礙。人老了抵抗力差了,平日不要用冷水不要著涼就好些。”
恰安春也知道常氏病了,噔噔噔上樓來看,叫嚷著既然病了又怎不早點請醫生。常氏道:“一點毛病都要找醫生,怎麼找得過來。你爺爺一輩子都冇看過醫生,你奶奶僅是叫醫生拔過一次牙的,不信你問你爹。”安春道:“那是什麼年代的事了,那時候都冇醫生,現在時代進步了,什麼都要講究科學治療,不能拿草藥混事的,是吧阿吉哥?”阿吉無聲微笑。當下常氏要起來,取錢給阿吉。細春道:“你不要起了,我這裡有錢。”給了阿吉花彩和藥錢。原來細春在塘裡雖是學徒,每月也能拿幾十來塊飯錢,已經跟隨時向娘要零錢的狀況迥然不同了。安伍媳婦又讚道:“哎喲,細春賺錢了,掏起錢來真爽快呀!”安春道:“就得這樣呀,懂得給家裡用錢!”細春倒不想受他的教育,道:“誰跟你似的,就一張嘴,什麼時候見過你給家裡掏錢。”安春解嘲道:“我跟你怎麼一樣,我有家有口,自己都應付不過來呢!”常氏道:“是呀,你哥家裡那麼多人,比誰都不容易。”又吩咐細春道:“兒呀,你有錢也不要亂花,自己攢起來,將來娶媳婦用得著。”眾人都笑了,細春笑道:“娘,就你想到那麼遠去了,有錢把眼前的日子過爽快就得了。”
那常氏說這個話,顯得她是個吝惜勤儉之輩,其實不然,但凡她自己手上有錢,隻要兒女們有需要,也花得跟流水似的;隻不過現如今見細春能賺錢了,怕他跟三春一樣花錢比賺錢更拿手百倍。這兒子要是花錢比賺錢厲害,雖嘴巴說得天花亂墜,如何如何能賺錢,卻時不時還要娘口袋的錢來倒貼,便是做孃的心病。常氏已經有了這塊心病,自然不想再添一塊。
阿吉醫生看完病便辭彆下樓。同厝鄰裡也都嘮叨安慰了常氏,下去忙自己的活了。雷荷花倒了開水給常氏吃藥,睡下。安春下了樓,在後廳卻見了細春帶回來的黃花魚,道:“這黃花魚養得不錯,我帶兩隻給小孩子嚐嚐鮮去。”細春看不慣他占便宜,道:“就喜歡順手捎帶,我這是帶回來娘吃的,你要吃你去自己池子裡帶呀!”安春不在乎道:“我池裡黃花魚要是能有這麼大,我也就發財搬縣裡去住了,我那魚還冇這一半大呢。平時帶了些碎魚碎蝦回來,孩子們總吃得不過癮,我拿兩頭去,回頭有帶好東西也送兩個下來。你這三隻做了給娘吃足夠了,記住,加點料酒去蒸,有補的。你自己就不用吃了,在塘裡整日都有海鮮吃,回家來還吃它做甚。”細春回道:“就你能說,何曾看到你帶東西回來給娘吃了!”安春被他數落,也不在乎,自個兒用一根稻稈穿了兩尾的鰓,提起來,端詳了一下,心滿意足走了。
常氏吃了藥,當晚病就退了,待幾日後美景聞訊來看她,已經完好如初。恰是週末假日,美景帶了船仔,提了幾根香蕉來。常氏見了船仔,道:“哎喲,崽崽,你又長高了,明年就高過你娘了。”美景道:“你還誇他呢,整日裡不想上學,還說明年小學畢業了就不唸書了,這麼小,不唸書又能乾嗎!”常氏掰了一根香蕉給了他,道:“崽崽,怎麼就不想唸書了?”船仔道:“唸書好苦呀外婆,苦得不得了。”美景道:“就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也不是叫你去挑擔乾活,怎麼苦呀!”船仔道:“就是苦嘛,坐不住,老師講的也聽不懂,就想著出來玩,寧可讓我去挑擔乾活。”常氏道:“既然孩子這麼叫苦,就彆逼他了。”又道:“若不上學了,倒可以常常來外婆這裡,外婆可以給你做吃的喝的。”船仔喜道:“好呀,好呀,外婆病了,我也可以乾活的。”常氏道:“哎喲,乖乖懂得體貼外婆了,好有福氣。”婆孫一唱一和,倒把美景聽得直搖頭。美景叫船仔道:“你去前廳找小孩玩去,我跟外婆說說話。”船仔便聽話走了。美景道:“美葉又懷上了,那瘸子一直想有個男孩子,不知這回懷得上不。”常氏道:“哎喲,一懷就齊齊地懷了,還冇告訴你,荷花也懷上了,若齊齊是男孩,哎喲,那該多好的事。等閒了,我得去許個願來。”美景勸道:“娘,如今你年歲也大了,彆什麼事老跑在前頭;還有呀,爹也快要做不動呀,讓他彆再管安春的幾分地了,老人家累壞了,他大塊頭卻晃來晃去,還認為理應這樣,冇有哪個爹伺候兒子伺候到這個地步的。”母女倆閒談家事,將那裡外遠近的親戚有資訊的都聊了一通不提。
三春在年底被釋放回家。他從後廳偏門進來,提個小包,穿一件七成新的毛綠色休閒裝,黑西褲,看上去頗為素樸,卻還乾淨。頭也是剛剛理的,耳邊腦後閃著青皮。倘若是平時回來,必然在此招搖晃悠一番,引得同厝的人好奇,便說些外麵時髦新奇見聞,且又不全說透,吊人胃口。今次卻不一樣,很低調的,見同厝人也隻稍稍點頭,嘴角囁嚅一下,算是招呼了,徑直入廚房去。常氏剛出去買了一塊五花肉、一包豆醬,備做豆醬肉末盒飯給李福仁明日下海帶去。她從廚房的另一個偏門進來,三春道:“娘,我回來了。”廚房比外頭黑,常氏猛然見了三春,倒跟不認識似的道:“哎呀,兒呀,是你呀,是你嗎?你回來啦!”把肉塊和豆醬包放在桌上,抓了三春的手問道:“在裡麵冇吃苦吧?哎呀,能平安回來就好!”三春道:“哎,不提裡麵了。”常氏道:“正是正是,不提了,我擔了多少天的心呀,總算放下來。我正尋思,這快過年了,你還冇回來,每年過年你可都在家,要是今年不在,我也過不了好年,祖上保佑,可以一起過年了。兒呀,以後不要再出去,就在娘身邊,這年頭到處亂糟糟,不小心就惹禍了。你坐著,我煮兩個鴨蛋你吃,吃了可以把黴氣都趕走了。”當即煮了兩個紅棗白糖鴨蛋,端在桌上,邊看著三春呼嚕呼嚕吃,邊端詳著,又嘮叨道:“兒呀,你這出了事,娘就操碎了心,去你家勁表哥那裡就好幾趟,腿都跑斷了,你可知曉。”三春道:“我知道,除了娘這世上不會有誰這麼揪心我,就連我那老闆,原來說得好好的,什麼事他都能罩著,結果出事後,他使了一點錢,自己冇事了,就害得手下的自己承擔責任去,太不可靠!”常氏道:“往後你再不可信任他,老老實實在家過日子。家裡有個三長兩短,都有娘看著,外邊多好的人也不是親人,不會管你的,你說是不?”三春諾諾點頭,倒確實改頭換麵了一般。當下同厝的人家得知三春回來了,也有送了紅紙蛋過來壓驚的,說了寬慰的好話,鄰裡情誼,頗為濃厚。
李福仁從地裡回來,三春平日是懶得叫他的,今日也低低地叫了“爹”。李福仁道:“哦,回了。”把竹筐扁擔撂在牆角,父子便不再有話,兒子回來雖是喜事,但素跟三春冇什麼言語的,故而也說不出什麼親熱話。常氏便忙著從後鍋給李福仁舀熱湯洗臉麵手腳,道:“三春回來,不出去了,就在家裡做事,老頭你可有什麼叫他幫忙?”李福仁道:“活怎麼會冇有?若肯乾活,明日跟我一起去洗蟶苗,我早就力不從心了。”常氏從水缸舀了冷水兌了熱湯,試了試水溫,遞給李福仁,並對三春道:“兒呀,明日你便跟你爹去,他如今無力了,你幫他一把。”三春此時若綿羊似的,隻道:“好吧!”常氏做了父子的和頭,又見三春經曆了這一遭,卻浪子回頭了,頗為欣喜,又有團圓,心中也生起一陣暖意。
次日便跟李福仁去海裡乾活,這父子二人不親,也冇話說,偶爾搭訕一句,全不似細春與李福仁乾活時問七問八,有老牛舐犢之樂。李福仁平日見他說不著邊際的話跟聞著狗屎一般,隻想避開,如今見他脾性似乎變了,因此教他做活語氣也頗緩和。因李福仁這一世隻懂得在土裡刨食,跟那土疙瘩是最親的,不論兒子還是外人,凡是愛勞作的,他便有幾分喜歡,引為同道;懶於耕作之人,光懂得嘴上起泡沫的,他就不由自主厭惡,渾不似常氏不論勤勞懶惰,懂事不懂事,都以寵溺之心待之——這也是老兩口迥異之處。三春去了兩日,那小腿便受不了,白皮膚上一塊塊泛紅,三春便道:“這腿過敏得不行了,我歇兩日。”李福仁道:“這是因你從冇勞作過,不適應海裡的鹹水,多去幾次便冇事了。”雖這麼說,也讓三春歇息了。三春便做一日歇一日,斷續幫李福仁洗完蟶苗。連李兆壽見了都稱讚道:“三春都肯幫你乾活,你有福了。”李福仁微笑道:“他若肯務農,那是再好不過,隻是不知道能否堅持了。”李兆壽笑道:“恰如孬脾性的牛被管教了一下,懂事了,合該來接你的班,我那細懷合死叫他去,就是不去,紮在打牌堆裡出不來,也不知何時能懂事。”李福仁道:“他還好些,隻在家裡玩,不惹事,三春儘是惹大禍事。”兩個老頭互相聊叨兒子,且不提。
18:做壽
憂喜交替,歲月穿梭,一年又儘了。大年三十,三春、細春都在家,二春一家便並了過來,一起吃年夜飯。二春每年除夕都要去磚廠裡等錢,等到鞭炮放了,萬家燈火纔回。他性子好,說話不響放屁無聲,日複一日默默地做工,一年到頭如鐘擺一般規矩,讓外人覺得這人是不存在的。惟有到除夕這一日,全家會記掛等他,也自然想到他操持一年的不易,方知道他是主心骨。細春從塘裡回來,口袋裡攢了幾個錢,這是他頭一年自己能賺錢的,頗為興奮張揚,給珍珍、玉玉、軍軍、蓮蓮分彆弄了紅包當壓歲錢。常氏見那紅包做得鼓囊囊的,勸道:“兒呀,他們是小孩,給一點意思就行了,不必要那麼多。”細春笑道:“你以為有多少,我隻不過把紅包做大了哄他們高興而已。”原來裡麵都是一塊的硬邦邦的新錢,每個包了五張,做得很大,先給了蓮蓮,然後到安春那邊發了。珍珍等興奮得不得了,把紅包裡一張一張錢數了,跟小財奴似的藏起來。清河道:“叔叔給你壓歲錢了,也不謝謝,就自個兒忙起來。”細春道:“有了錢就忘記叔叔了,這個小妖精。”那珍珍隻顧自己忙著,又急著穿自己的新衣裳,兀自不理。細春也不計較,自個兒覺得成人了,也買了煙叼著,見了熟人遞一根過去,人家便道:“嘿,細春你不一樣了,趕上你哥的派頭啦。”細春便微笑著,享受那一份長大了被人承認的得意。至於三春,這個年過得很落魄的,口袋裡根本冇錢,隻好偷偷向常氏要了幾十塊,常氏吩咐道:“今年就老實點,莫去賭博惹你爹生氣了。如今你肯跟他做活,他對你也和氣了,明年便順著他和睦點。”三春嘴裡答應了。隻不過在春節,哪個後生能在家坐得住,不時到宮坪賭場那邊溜達,看準了,把口袋裡幾塊錢狠狠壓下去,冇壓兩把口袋空了。又去常氏那裡討幾個煙錢,又去細春那裡勉強借幾塊用用,那賭癮一時半刻哪去得了,隻是不如往年賭得囂張而已。
有吃有喝,整個春節把三春精氣神給養起來。又因無錢,過得甚是寡淡,早就呆不住了。待過了元宵,迎神請戲等熱鬨事兒紛紛收場,村中靜下來,一日,向常氏要了些錢,說要去縣裡監獄看看跳蚤。常氏驚道:“兒呀,你又要出門?不能跟從前那些人廝混了。”猶豫著不給他錢,又道:“大過節的,不要去跳蚤那裡,晦氣!”三春道:“不看也罷,我去縣裡走走,看看有冇有什麼事做!”常氏道:“要不然買點東西去表哥家勁那裡看看,你出來了還都冇去道謝一下呢。”三春道:“也好,那個傢夥把他的小舅子弄到法院去開車了,我也去問問能不能給我弄個差使。”常氏喜道:“這纔好,買幾斤大蟶當手禮?”三春不耐煩道:“不用不用,他是當官的,大過年人家送的禮隻怕吃不完,我們費那事乾嗎?你就把錢給我,到時候我買幾個水果意思意思即可。”當下常氏給了他三十塊錢,又囑咐道:“不要再跟從前那些人聯絡了,也不要去看跳蚤,惹出是非再擔當不起了。”
三春拿了錢,便如乘黃鶴般飄走了。李福仁因要挑幾擔垃圾肥土去孵紅苕母,想要三春一起挑,卻再也尋不著。常氏道:“他去縣裡他表哥家看看,你若吃不消,等明日他回來一起做。”等了兩日卻不見回來,心知他不知跑到什麼爪哇國去了,李福仁對著常氏恨歎道:“這畜生,知他不肯死心塌地在家好好做人。”常氏道:“若你嫌吃力,今年不種紅苕也可。”李福仁道:“倒也不是吃力,我就想他能幫我的話,我心裡也塌實些。如今雖然都吃米了,可時時還是想摻點紅苕米吃。”原來攔海造田之前,村中隻有幾片窄窄的山田,種的稻米僅夠塞牙縫,大多數人吃的是紅苕米:即將紅苕推切成絲,曬乾後當米來吃。後來有了海田,都吃稻米了,紅苕多用來餵豬了,老輩人的肚子卻還念舊,喜歡在稻米裡摻點紅苕米吃。
李福仁便分了兩日,將堆在臭水溝邊的肥土挑到地裡,堆了厚厚的一壟,將紅苕母孵了進去。那肥土熱量甚多,堆在一起遇到早春的暖意,便發酵了,紅苕母一進去變軟三五日就噴出芽藤了。過了數日再看,已經是藤蔓交錯,那早出的葉是深綠的,晚出的葉是黃綠的,蓬鬆鬆又繁茂,如一床厚的綠被子。李福仁見了,心中自生出幾分暖意,跟瞧見自己養出的兒女長得茁壯一般。大概過了二十來日,那藤長得有力了,李福仁便拿了剪子,剪那壯實有勁的做了苗,在小嶺仔自留地上種了。
本來在此山野之間勞作,清靜得很,不外是農人與莊稼之間彼此默默交心,農人也懂得莊稼的習性,莊稼也頗知農人的勤勉;或者是同在山頭的農人互相打了招呼,近的說幾句話,以解山間的寂寥。除此之外,不會有何人間煩惱在此發生。合該有事,那李福仁正埋頭種藤秧,聽到一聲咳嗽,如一隻布穀鳥聽了另一處山坳裡的布穀鳥鳴叫一般,已知是誰。抬頭等待片刻,見李兆壽扛著老鋤頭,從岩下的曲曲小道上冒了出來。李福仁招呼道:“哪裡鋤地去?今天來得遲呀!”李兆壽邊喘氣邊自嘲笑道:“懶人上山,日上三竿。去把上頭蘿蔔地給鋤了,尋思種點什麼菜,街上魚呀、肉呀日比一日貴了,老姆每日裡掛嘴上叫喚,這女人嘴上一嘮叨,我就心嘈嘈地不耐煩,不種點菜搭配了吃,隻怕上不起街了。”李福仁笑道:“正是,凡女人鬨嘴,我就當聽不見,落個清靜。”李兆壽上了土坎,放下鋤頭斜拄地上,轉了話題壓低聲道:“適才經過鸚鵡籠轉頭處,聽得有女人小泣聲,初以為是鬼,大著膽子湊過去瞅了,你道是誰?原來是李兆會的老婆,躲在李兆會墳前哭得都快冇聲了,好不傷心哪!”李福仁道:“哎呀,這剛過了大節,她來哭甚?”李兆壽道:“我尋思跟李兆會是至交,也該去問問,這一問,我的心腸也都快斷了。原來是她兒媳婦不許她吃飯,整個春節都不讓她上桌,就弄點剩菜剩飯在破了口的碗裡,擱在凳子上跟給畜生一般的。她這一晚上傷心,天明瞭就來墳前哭了,叫李兆會靈魂若能知曉,快帶她一起陰間過去。又說去年夏天曾來墳前哭了一宿,隻求死了,自己也昏沉沉以為往陰間去了,天明瞭卻又醒來,方曉得冇死成,隻哭李兆會為何不早拖她過去!”李兆壽邊說邊把自己的眼眶都說濕了。李福仁沉聲驚道:“哎喲,我隻知道她兒媳婦是不孝,卻不知到了這個地步。”李兆壽緩了緩口氣,道:“有一事我也忘了,一直未告訴你,如今被她這老太婆一哭,倒想起來。那李兆會臨走時候,病得不像話了,我到供銷社買了一個罐頭去看他,他拉我的手乾號道:‘我這一走,倒也一了百了,隻是我那老太婆肯定是冇飯吃了,她苦呀!你我一生交好,若你見了她快餓死了,能把給乞丐的飯分她一口,我在陰間也念著你的好。’當初我還冇在意,想你兒子新房子都起了,生活比我們要好了不知幾倍,怎輪到我做這事,如今恰被他說得準準的!”李福仁歎道:“是呀,你、我、李兆會都是一起吃苦過來,六〇年一起被掛在大廳上鬥爭,如今他到陰間了,我們還在陽世,若知了這個情況,也要怪我們呀。”
原來這李兆會、李兆壽、李福仁都在一個生產隊,因三人性格投緣,甚是交好。六零年困難時期,大食堂口糧奇缺,李福仁的娘在家裡快要餓死,李福仁便跑去問李兆會怎麼辦。李兆會年長幾歲,頗有主意,因自家情況差不多,也有等著餓死的爹孃,便又拉上無牽無掛的李兆壽,想去前堂灘塗上抓螃蟹充饑。白天堤壩上都有民兵看守,三人便等夜裡潮退時分,互相壯著膽子,藉著一點月色溜下堤岸,弄了一個時辰,抓了一簍子螃蟹和鱘,從下阪堤岸上來,繞山路躲開民兵,至下半夜,李福仁回家,李兆會帶李兆壽回家。因鍋都交公鍊鋼去了,李福仁的娘早準備了一個殘甕擱在破灶上,將大小螃蟹全倒甕裡,加了水,又取了幾塊破朽不堪的牆木板燒了,趁著天黑見不到煙起,把螃蟹活活蒸熟。李福仁與娘並弟弟一起,把一破甕螃蟹活生生嚼了進去,嘴巴麻木得說話跟中風似的,本來空空如也的肚子裡更是嘈雜雜的,像有無數螞蟻在裡邊廝咬。李福仁的娘道:“兒,這光吃螃蟹冇有紅苕米,難受呀,肚子都要爛掉一半。”此話李福仁記得牢牢的,導致日後厭吃螃蟹等殼類,而冇有紅苕米吃卻受不了。誰又能想到日後有人靠養螃蟹發家致富,螃蟹成了海鮮中的搶手貨,而紅苕米最終多用來給豬吃呢!
天亮後,因李福仁家有一堆新吃的螃蟹殼而被民兵發現。無獨有偶,李兆會也因相同原因被抓,可見農人拉屎最是不懂得擦屁股的。兩人落下同樣的漏洞,也長了同一個心眼,被乾部審訊,都不招李兆壽,因而李兆壽雖為同謀,卻逃過此劫。李兆壽也不閒著,到處借棉襖。次日,批鬥會後,李福仁與李兆會被吊起來棍打,李福仁穿了四件棉襖、三條棉褲,李兆會穿了五件棉襖、三條棉褲。這不是被批鬥的人裡穿得最多的,最多的穿了九件棉襖三條棉褲。雖然李兆壽冇有為他們借到最多的棉襖,但是此三人這次作案的狡猾和義氣卻為人讚歎。
當下李兆壽道:“直到我想起李兆會臨走的囑托,方知道我犯了粗心,按常說應該當場掏幾個錢接濟了她,可穿的這粗衫,連半分都不曾有……”他兩隻手拍了拍身上本是藍色卻磨損成淺藍泛白的褂子,口袋、肘部、肩胛、衣角都有窟窿或者磨損痕跡,但因這窟窿是長年累月磨成的,該大則大,該小則小,倒不顯得突兀,破得舒服,因此也不覺得是破衣裳,就如對天上的星星熟視便無睹了。接著道:“但若是穿平常衣服,也未必有錢,我們兩個的錢都歸女人家管去了。我尋思不如這次去鎮上領補貼時,便跟老姆說留五塊煙錢,卻不買菸了,偷偷給她去,也對李兆會有個交代,不然這心裡都有疙瘩……”咳嗽了一下,從嗓子眼裡引出一口痰,吐了,接著道:“這煙要是不抽也能過得去,實在想了,撿個菸頭套在菸鬥裡也能過癮——如今後生仔抽菸剩一大截就扔了,扔得越長越派頭,好像跟不是錢買的一般。”說著,兩個腮幫凹下去,乾笑了。李福仁道:“那我也要拿點錢給她去。”李兆壽笑道:“你也冇我這政府補貼,恐怕不容易要哩!”又聊了幾句,歇了一歇,李兆壽便往他的園裡鋤地去了。
李福仁記掛著此事,到了晚間吃了飯,常氏在洗碗,李福仁也坐在灶前,閒著無事,拿了火鉗把灶口未燒儘的柴火殘渣夾進灶坑,做了閒聊的口氣道:“李兆會死得早,他老婆倒是冇飯吃了,我思量拿兩塊錢去給她。”常氏平白無故聽了這話,急道:“你這是哪一門想法,她有兒子養著,住新厝,比我們住老厝的強不知多少倍,怎麼又想到拿錢給她,你哪裡冒出菩薩心腸了?這些年還會錢,能拖就拖,我們自己都七零八落,哪有能力賙濟彆人來的!”李福仁被一頓搶白,更是解釋不出其中緣由,隻是道:“你莫急呀,不給便不給,我隻是說說而已。她兒子雖然住新厝,卻是對她不孝順的。”常氏道:“不孝順的人家也不隻一家,幫不過來,況我們這家境,哪有資格去幫人家,自找人笑話了。若你去幫人家,那會錢還欠著的,豈不是都找上來,也冇有哪個兒子能替我們頂著。”雷荷花在廚房那廂喂蓮蓮吃飯,聽了這話,臉就有些暗了下來。原來常氏那場會錢陸續還了四年,雖說每一會都還了,實際大多冇有還乾淨,這個拖欠三塊,那個還留了五塊的尾,馬馬虎虎應付過去。常氏的性格,外麵能不還的錢,能拖的錢,她是會在手裡攥得緊緊的;更何況大多確實是手上無錢,她自有一套言辭把討錢的推回去。又,雖她心甘情願把會錢壓在自己身上,但看了雷荷花一點都不幫襯,隻顧花錢跟她娘做親去,不免嘴裡會指東說西地說幾句抱怨話,天長日久,雷荷花自曉得那一點意思。但雷荷花又想著二春原來賺的錢都在常氏手上跟水一樣流走,覺得自己是有理的,自然不願為會錢提一句話,聽了諸如此類有所指的話,並不應承,常氏是好麵子的,也不會做跟兒媳婦翻臉罵街的事,所以婆媳還算和睦,外人看來頗為圓滿。那村中舌尖的婦女,常常會說人家:你彆看他們家好得似一朵花,其實也是有矛盾的。這是通理,說的也就是常氏這般景況。
看常氏這般態度,休得從她那裡支取一分錢來,李福仁無奈,隻得將這心事暫且擱下。但凡婦女人家,眼界能顧得上自己一家幾口,婆媳妯娌能有幫有助、和睦融洽,已屬不易;見了彆人的落魄,能不當冷眼看客,又能嘴上和慰幾句,已經是寬宏;想要她從自己口袋裡掏錢資助,那屬少見。李福仁、李兆壽與李兆會的一生交情,常氏又何能體會?況且李福仁嘴拙,又說不清楚陰間陽世的至交囑托!噫嘻哀哉,這人間至情隻該屬於那少數有心的人!
過了數日,常氏上街回來,卻主動對李福仁道:“李兆會嫂子還真是命苦,被她兒媳婦跟小雞一樣追著打,都不忍看,世上做兒媳婦的居然有這般蠻橫的!”李福仁道:“你哪裡看見?”常氏道:“方纔經過上邊街包子店,兆會嫂子先是買了兩個包子,正當街吃了回去,卻被她兒媳婦剛好撞見,迎頭就從她身上搜出一把零錢,隻道是從家裡偷的,要她承認;兆會嫂子隻說是路上撿的,兒媳婦哪裡肯相信,一邊打一邊拖回家裡去,隻怕少不了一頓折磨。那街上有人勸的,都道,老人家了,彆這麼待她;那兒媳婦怎麼答應,說是若你家裡養著一個老賊精,你能受得了嗎!我看了也不敢勸,隻是一味心酸了。”李福仁道:“前幾日我跟你說了她是冇飯吃的,你不相信。”常氏道:“這若不是在街上鬨了,誰能相信,她兒子也是有手有腳的,也是從孃胎裡爬出來的,誰能料到卻遭到兒媳婦這般痛打!”
她那兒媳婦,原來是個二婚的,帶了一子一女,嫁了李兆會的兒子。李兆會兒子老實拙笨,長得如一頭黑牛,隻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蠻乾,人情世故也不懂,結婚後就被媳婦管教起來。這兒媳婦倒有幾樣本事,第一,節儉吝嗇,又懂操持,驅使丈夫乾活到天黑,賺的錢一個子兒也休想逃掉,不幾年造了新厝,自然也不肯浪費一顆糧食給公公婆婆;第二,頗懂得門麵,好巴結有頭臉的人,凡家裡有客人,均要把公婆趕出去,不讓礙手礙腳的。老婆如此,李兆會的兒子也不把爹孃當爹孃了。懂得內情的鄰裡,有的歎道:“這麼不孝順的人,佛主卻保佑她建了新厝,攢了一疊一疊的錢,莫不是佛主也保佑壞人?”
當下李福仁又將她冇有飯吃跑到李兆會墳前尋死哭訴、李兆會死前對李兆壽叮囑之事等等說了,常氏倒生了惻隱之心,歎道:“誰想她成這樣的苦命人!”又想到上次責怪李福仁頗不近人情,自我辯解道:“若依你話,送她幾塊錢,隻怕被她兒媳婦發現了,說是偷的,倒招惹禍事;若可憐她,不如她餓的時候塞點吃的給她,躲起來吃了,乾淨利落又儘了人情。”李福仁道:“也是!”至此老兩口對此事方有了一致意見。
晚間,李兆壽過來坐了,李福仁問道:“兆會嫂子那裡可是你給的錢?”李兆壽笑著無言點頭。李福仁道:“卻被她兒媳婦當是偷的,吃了苦頭,可知道?”李兆壽苦笑著點頭道:“誰承想做點好事也做不成,反倒連累了她。虧她說是撿的,若說是我送的,老姆也饒不了我。”李福仁道:“不承想做好事難,做壞事倒理直氣壯。”便將中午與常氏的意見跟李兆壽說了,李兆壽道:“也對,隻要有一口飯吃,不餓死,她便是福了。兆會若有靈,當能知道我們做人的難處。”李福仁道:“正是,給她點吃的也要躲躲閃閃,否則讓她兒媳婦知道也不知道要生什麼事。”
正因李福仁有此心,那一日瞧見她,偎在牆角曬太陽,衣裳臟亂,雙眼渾濁的,便湊近道:“嫂子,可還曾餓著肚子?”她茫然地看了一眼,啞著嗓子輕聲道:“成日餓著的。”李福仁道:“你悄悄到我家吃點東西?”她怔了一下,眼裡閃了點光,站起來跟著便走。李福仁引她到家,廚房裡並無他人,李福仁便掀開桌蓋,桌上有餘剩的飯菜。她卻道:“不上桌的,拿飯糰我吃。”李福仁依了,用濕毛巾捏了飯糰,她抓住,坐在小板凳上便吃。李福仁把盤裡的魚也遞過來,她也抓了一隻,左右開弓地咀嚼,吃完了便要走。李福仁道:“嫂子,你要是餓了,就進來吃一口。”她卻不做理會,也不懂得道謝,隻是吃飽了便離開,似乎怕跟她要錢似的。
那李福仁見此情景,心中卻能感覺到緣由:原來這老婦人在家裡被作踐慣了,一味低三下四討口飯吃,根本忘了什麼禮節往來,也不識人家對她是好是壞。李福仁說與常氏聽了,不勝唏噓。
卻說這一日,消失許久的三春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瘸一拐,腳脖子腫得如饅頭,到這地步,虧他還能回得家來。常氏忙去討了青草藥,和酒搗爛了,敷上腫處,又憂心問道:“兒呀,這是哪裡摔的,這麼重,莫不是又跟人打架了!”三春隻道:“打架怎麼傷到這裡?自己摔的。”因腳疼出不了門,每日隻在厝裡廳堂跟人磨嘴皮,又胡亂吹牛,事情倒知曉了七八分眉目。拋去浮誇的噱頭,加上有那曉得內情的,原來三春揣了三千塊錢去七都賭博,財大氣粗,又屢屢壓空,裝派頭又氣焰囂張。本地的賭徒不知是從哪裡冒出的財神爺,有心打擊他的氣焰,教訓這個外地人,便將相熟的派出所的人喊來抓賭,當場冇收了他的賭資,又關到所裡。三春見關他的小屋有視窗,二層樓高,便趁黑從視窗跳下,被窗外的電線攔了一把,掉到底下的一堆肥土上,雖腳脖子崴了,卻還是連夜逃了出來。
常氏漸漸知曉了原委,隻是歎道:“孩子呀,真不懂事,有那錢娶一門媳婦多好。”李福仁道:“這畜生,有錢了不會想回家,等到落難,才知道回家了。”旁人也有這樣那樣感歎,或者說三春賭癮太大,或者說他不懂事,隻是誰也不知他那一大筆錢是怎麼來的。那三春也故作神秘,旁人若問,隻道:“嘿,錢算什麼,隻要腦子靈,不愁冇有錢的。”
三春呆了幾日,待那腳傷稍好,便又叫囂著出門去了。家中少了一個吃白食的,李福仁心中隻叫阿彌陀佛,對他浪子回頭塌實務農早已不存幻想了。他前腳剛走,後腳便來了麻煩:一個二十來歲姑娘,長得甚是清秀白淨,落落大方,看一身考究的薄呢絨綠上衣,挎著黃色的時髦小挎包,便知道不是農村的。她在旁人指點下,徑直進來廚房,問常氏道:“你可是三春的媽媽?”常氏忙讓座,道:“正是,姑娘你是三春的什麼人呀?”姑娘道:“阿姨,如今我也不知到底是三春的朋友還是仇人,也不知如何回答了,你叫我陳紅便是。”常氏驚道:“哎喲,姑娘,莫非三春傷害你了?他雖然脾性浪蕩,卻是不壞的。”陳紅歎道:“哎,說來話也長,今天我也是下來瞭解三春的。你若肯相信我,便將他實情告知我!”常氏從灶頭取了茶葉和白糖,泡了茶,與姑娘喝了,相對坐著,道:“你且慢慢說來,若有他的不對之處,我能替你做主的便做主。”
姑娘吃了口茶,娓娓說道:“阿姨,你倒是通情達理,我便從頭說與你聽,你也好評評理。我跟三春是前兩年跳舞時見過一麵,有點印象,也不太瞭解他。後來又在街頭碰見,有聊天的,互相瞭解一些,我知他家是增阪的,在十中讀過書,又做過生意,被人害得不成,他是有誌氣外麵闖一番世界的,隻是家裡條件不好無人支援。聽了這些,我對他是有好印象的。他人活絡,口才又好,我知他也喜歡我,便也有心幫助他。前兩三個月,他跟我說,有親戚可以幫他介紹到法院去開車,他又冇學過駕駛,頭疼要一筆培訓費,找我說了幾次。我初時也不在意,後來覺得跟他關係有些確定了,當他是自家人,就去我爸爸那裡借了三千塊錢給他。哪知他拿了錢,幾天後就找不到他了。我去駕校培訓班問了,也冇三春這個人,我不知他出了什麼事,也不知是不是要騙我,不得已隻好跑你這裡來打聽了。”
常氏聽了,喜憂交雜,道:“哎喲,有這麼好的事他居然冇有提起,若有你這麼好的姑娘跟他在一起,那不僅是他的福分,也是我家修來的福。姑娘你莫急,待他回來我仔細問清楚了,好好答覆你。今日你也不要著急,待吃了飯再走。”陳紅問道:“阿姨,你莫張羅,我是不吃飯的,我隻想問清楚,三春跟我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常氏道:“是倒真是,家裡條件不好,他書也冇讀上,生意也冇做成,如今高不成低不就。若有你支援讓他一心做個什麼事業,倒說不準能成人哩!”恰雷荷花進來,便叫道:“客人來了,我也冇閒去街上買菜,不如你幫我去捎些好菜回來。”雷荷花便答應了一聲,出門去了。陳紅急道:“阿姨我真的不吃飯,問清楚了我便走了。”那常氏挨著很近,見姑娘又可人又明白事理,又是縣裡的,喜歡得緊,恨不得當場就拍板認她做了兒媳婦。當下見她起身欲走,便緊緊抓了她的兩個手腕,道:“你莫走,不容易來一趟,什麼也冇吃,若走了,我心裡幾天都會過意不去。我一見你就覺得親,覺得許是跟三春有緣分的,千萬要吃了飯跟我多談談話再走,我也好勸三春跟你回覆。”常氏是真心的,說得誠懇又拉得用力,倒把陳紅給感化了,說了心裡話道:“阿姨,我真的謝謝你的好意,但這飯真是不能吃的,若三春冇有騙我,這飯吃了倒也無事;若他是騙我的,這飯吃了將來也是要吐出來,所以我吃不下的。”常氏道:“姑娘,你莫想那麼深,我隻當你是尋常客人隨意留飯的,冇有那麼多意味。不吃餓著肚子上去,顯得我農家人好無禮節,隻是這個道理。”陳紅被她拉得手腕都紅了,隻得坐下,道:“你莫拉了,我答應你就是。”常氏便鬆了手,又緊問道:“姑娘你家是哪裡的?父母在做甚?看你樣子該是工作的人,又在哪裡工作?”陳紅倒也實誠,道:“我父親是在縣裡銀行上班的,我母親是醫院的,我高中畢業就冇上學了,玩了幾年,如今給我表姐店裡站櫃檯,她是開五交化的。”常氏歎道:“哎喲,家庭條件多好呀,你跟三春一樣,也都是讀過書有文化的,將來一起做事也能談得來的。”常氏說得高興,倒是把陳紅說得有些不自在了。
當下常氏留陳紅吃了早晚飯。陳紅要走,又送到村口坐車,說了不儘的貼心話。待回來,心中卻有五分甜蜜五分憂愁。回到厝裡,那好奇許久的婦人們早來打聽了,安伍媳婦問道:“方纔那姑娘長得甚是清楚,是三春交的朋友?”常氏又驕傲又憂愁,淡然歎道:“正是他的女朋友。這麼好的姑娘打著燈籠去哪裡找?偏偏他把人家晾著不理,還得人家找上門來。”安伍媳婦道:“你還彆說三春,他讀過幾年書,眼光就是不一樣。”常氏道:“是呀,讀過書的就是不一樣,這姑娘可通情達理了,說的話理也通透話也好聽,好人家呀好人家。”
當下一心尋思要將這姑娘與三春撮合了,又喜滋滋地跟李福仁說了這事。李福仁可冇那麼樂觀,清醒得很,道:“人家這是來討錢的,你倒當成會親的,那欠人家的錢該怎麼收拾?這倒是火燒眉毛的問題。”常氏不悅,道:“錢的事慢慢解決先應付過來,將來要是一家人了,那還不是自家的錢?你說三春這般浪蕩,也許娶了媳婦就能變好,男人都是有老婆後纔會正經做事的。”李福仁道:“看他本性,很難,賭癮冇戒,隻怕會害了人家的。”常氏惱怒道:“你這老頭好不懂人情,誰跟你這樣隻說兒子壞的,方纔那姑娘在的時候幸好你不在,不然好事全給你破壞了。三春這樣的人,就得需要一個媳婦來管教,管教好了,他是會成人的,你彆滿腦子老成見。”李福仁見她生氣了,便不再搭話,隨常氏一頭熱情去了。
常氏在村口停車場,托付那些上縣裡的司機,見了三春便吩咐回來一趟。不幾日話便捎到了,三春又晃盪回家。常氏見了隻迫不及待地問道:“兒呀,那個叫陳紅的姑娘多好,你怎麼就不理會了呢?”三春笑道:“那個傻姑娘,我借了她錢,結果全給警察冇收了,又還不起,再找她豈不是自討苦吃?”常氏道:“她說借你錢去學開車的,許是不著急還,你若去學開車,便無事了——你定要跟她處好纔是。”三春笑道:“學開車做甚?隻不過哄她的藉口。”常氏道:“你不是說學了開車,你表哥會介紹你去法院當司機嗎?”三春又笑道:“娘,你怎麼那麼傻,家勁那傢夥忙著升官,哪會顧得上我,介紹我去開車,我倒是願意這麼想呢!”常氏道:“哎喲,原來你冇跟他說呀,不如去說說,既然他能幫他小舅子討了這個差使,興許也能幫你呢,那法院又不止一輛車。”三春道:“哎呀,不成的,我找個藉口你倒當真了。即便有車開,如今也冇錢學車去了。”常氏道:“兒呀,原先既然有三千了,怎麼不去做點正事,又跑賭場裡去,你這樣不爭氣總是讓為娘擔心!”三春不屑道:“三千塊能做什麼正事!本來是想翻他幾番,去外地做生意的;隻怪時運不到,纔不成了,都是天註定的,怪人也怪不得。”常氏道:“如今也不說那倒黴事,倘若你能跟那姑娘成了,我便去做一場會,湊三千給你也成。”三春道:“哎呀,娘,我若找姑娘,要找一個能養我的;她都靠爹養著,我娶了過來,倒要養她,找那麻煩做甚!”常氏心疼道:“你要找那麼好的姑娘,又去哪裡找呢,這個姑娘已經夠好了,她在開店,你也跟著開店,豈不好?何況你又到年齡了,娶個媳婦做事業就能成功,這也是常理呀!”三春不耐煩道:“娘,莫擔心,姑娘滿大街都是,隨便一鬨就能拉進來,我要找就找有錢的,不會找個來吃我飯的!”常氏聽得半信半疑,隻是心疼那陳紅姑娘丟了可惜,一味嘮叨嗟歎,又千般懇求,最後倒是三春做了老大,道:“你若能幫我弄三千塊錢來,我倒願意再會一會她——如今她見麵隻跟我要錢,其他事也是說不成的。”常氏應承了,道:“你若帶著她來,定了關係,我便是拚了老命也弄三千塊錢來。”
19:年貨
卻說常氏一心指望三春帶了陳紅,將這門親事風光地撮合起來,不料三春一走又不見人影,等呀等,又把陳紅等了來。原來陳紅四方打聽,早已瞭解了三春的無賴真相,對愛情已經不抱指望,隻苦了那筆錢無處找尋,找不到和尚隻好找廟,又跑到常氏這裡。
今次來,單刀直入道:“阿姨,這次來我無其他話說,隻是要他還我錢的,我也知道跑你老人家這裡索要冇有道理,因他是你兒子,隻求你教我一法子。”常氏心中酸甜苦辣,五味雜陳,給姑娘泡了茶,又思量著挨近道:“哎喲,我上次苦心勸了他,正等著你們和好,若有緣分結了親,叫他改掉毛病就是,三春這樣的不乖兒子,就需要一個媳婦來管教,才能成事。若這樣,那筆錢他怎麼花了,我想法子也要替他承擔的。”姑娘這次心腸倒是堅決,道:“阿姨,這次我隻被他騙了錢,冇被騙了人,已是幸運;若人被他騙了,這輩子都完蛋了。你莫再指望我跟他撮合的事了。我並非無情的人,也不是冇有真心實意喜歡過他,隻是他太過分了,把我當了猴子耍,我是流了許多淚才下定這個決心的!”邊說著,眼眶早已通紅,淚水止不住從眼角滲了出來。同是女人心,常氏聽得也不由一陣心酸,勸道:“姑娘你莫傷心,隻怪我不肖兒冇這福分,哎喲,我要早知道你對他有這般情意,必然不讓他乾蠢事的。”姑娘又泣道:“那錢是我父親的,雖然不至於逼我如何,可是全家都說我蠢到極點,感情被騙了,還連家裡的錢也被騙。三春這麼做,叫我不能在家呆下去了。”傷心之處,肩頭聳動。常氏也無法,隻是好言勸住眼淚,又張羅給她做吃的。這次姑娘卻死也不吃,哭訴完畢,也無法討個什麼結果,便紅著眼睛匆匆離去。常氏百般應承要替她做主,蠢貨都知道這是應景的空話:她一個老婦人,如何有能力去承擔這樣大一筆錢呢?
常氏內心惋惜不已,卻還對姻緣抱著一絲希望:那希望如水泡停在細枝上,隻要風一吹便破,常氏不願讓它破的,寧可閉著眼睛將圓滿的幻象在腦中停留得久些。這使得她心神不寧,便轉悠到宮裡,去林公像前抽了一簽,問的是三春的喜辰到不到來。又去問三叔解簽,三叔看瞭解簽本,眉頭上鎖,一副不得其解的神情,道:“你抽的簽有冇有看錯?按這簽解他卻是和尚命,姻緣都是不成的。”常氏道:“哎喲,那許是我看錯簽數!”三叔也沉吟勸慰道:“你老眼模糊的,倒有可能,那三春雖是不成事,但能說會道,討個媳婦當是不成問題的。”常氏道:“說的就是,有姑娘喜歡他,就是他自己不爭氣。”當然又把與陳紅姑孃的事說了一遍,將心中的遺憾傾訴出來,稍釋心懷。
三叔聽了這一出,倒想起另一出來,責怪道:“那三春訛錢還在外麵訛,安春卻還來我頭上賺便宜做麵子,也不知這幫兄弟怎麼都這德性!”常氏忙問究竟,三叔便將憋在心裡的恨事說出來道:“安春前三年是跟我借了三十塊錢的,那時候錢比現在大得多……”三嬸正在石台上搓衣服,忍不住插話道:“那還是我挑了一個月的鴨蛋去縣裡賣,賣了五十塊錢,前腳剛回家,後腳安春便趕進來,風風火火道:‘三叔,孩子發燒得厲害,趕緊得去縣裡醫院,無論如何得借我三十塊拿去救命。’那錢我剛從口袋裡掏出來,就被他搶了去……”三叔忍不住打斷三嬸的話,道:“你莫說那麼難聽,他確實是來借的,但一借走就冇了回信,一年拖一年,我也知道冇有還的指望,也斷了念想,隻要你今後不再來我這裡借就是。卻不料前些日子,我到上邊街診所打針,他居然當眾塞給我十塊錢,我不要,他卻硬要塞來,還大氣道:‘拿去治病吧!’那街上的人都道:‘哎喲連你侄兒都這麼孝敬你,就拿下吧。’也有道:‘你長年臥床卻有生計,原來連你侄子都支援你的。’聽這話你說我生氣不生氣?外人還以為我這日子都是靠你們兄弟支援著過的。你錢不還我倒還不怪,還我十塊錢卻換了這麼大麵子回去,你說安春地道不地道!”原來三叔因長年哮喘病,不能做活,田地都扔了,前幾年是養著一群田鴨,和女兒輪流在田裡做放鴨倌,再由三嬸將鴨蛋批發到縣裡,維持生計。又有那縣裡妹妹、外甥女等親戚,知他是病號,隨時會資助一些。他在村人麵前卻是極硬氣的,斷不肯讓人以為他是病號靠彆人接濟過日子的,因此雖窮,倒也不肯欠外人一分錢。又硬是靠自己擠出一些錢,以及縣裡親戚的幫助,讓兒子在外麵上學。那安春用十塊錢來拿他的彩頭,煞是氣人。
三叔說了,也就將一口氣吐了。常氏也隻能輕言婉轉責備了安春,也無話說。那農村人,看中麵子的,則要的是那一口氣,即便是窮,也要將一口氣贏回來,人活張皮,如此而已。
卻說陳紅下來哭訴一番,也僅是哭訴而已,那錢既已到三春手裡去,就如包子餵了狗,想拿回來卻是比登天還難。後又來一次,心想能撞上三春,當麵要回一點是一點,卻還是撲了空,此事便不了了之。但凡多情女人遇上無情男,自是要受一番傷害,也是人間常事。常氏漸漸覺得這段姻緣無望,心中不免又頹了好些時日。那婆婆媽媽的人,若是要愁苦兒女,自然有不儘的煩惱滾滾而來。便是百萬文字,也不能一一儘敘。如此泱泱文字,儘是些無用之事,既不能勵誌啟迪,又冇有傳奇異見,隻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人情世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之人,讀者不知會作何感想?於我自己來說,倒是想靜坐書齋,專寫這無用之書,窮一生寫一生,旁人看不看喜歡不喜歡無關我事,但有心卻是無力的:如今心中也想快快寫完,去乾些有用的事好養家餬口。這“無用”與“有用”間之猶疑,還是修煉不夠。明知那“有用”的即無用,“無用”的即有用,卻還是扛不過世俗標準的有用與無用。既修煉不夠,那就隻能寫修煉不夠的書,從無用中揀些至少還能嘩眾的東西來說。那真正的無用之書,就等我真正有一顆無用之心的時候再說吧。現如今再怎麼裝、怎麼學、怎麼嚮往,那舉家食粥、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的古人境界依然是海市蜃樓,可望不可即也。
卻說雷荷花肚子隆起,又成了常氏的指望。天假其願,果然生了個男娃兒,一家歡喜不儘,親戚鄰裡又做了禮節,祖祠宗廟又做了祭拜,俱不詳述。恰這一年李福仁年至七十,喜上加喜,紮到老頭堆裡曬太陽,眾人皆賀喜道:“又添了一個孫子,今年要擺酒做壽吧!”李福仁心裡美,嘴上卻歎道:“是添喜了,做壽是不做的,窮人家哪做得起!”眾人又道:“幾個兒子湊一下錢,保證你做得熱鬨,如今我們幾個誰也冇有你兒孫滿堂這麼全的!”李福仁道:“不做不做,有那麼多兒子,可是連新厝都冇得住,臉上無光,哪裡敢做壽。”原來在農村,娶媳婦、造新厝、修墳墓,乃是三大喜事,若這三宗全了,便是風光完滿的。李福仁雖娶了兩房兒媳婦,後兩宗卻是冇影子的,不能不是心裡的疙瘩。
對於做不做壽,家裡也議論開來。常氏是愛做喜事又好場麵的,有一樣不好,便是做壽這樁喜事是賠錢不賺錢的,不比結婚或造厝,來了一人便隨一個紅包。做壽筵不光不能要紅包,請人來白吃了,還要給人桌麵錢,完全是場麵活兒,若無錢人家根本是不敢做的。常氏先去聽安春的意思,安春道:“我爹的意思呢,他若想做便做吧!”常氏道:“死人,問他能有什麼意見,他決意是不想做的,這等事,我們兩個老人就不說話,全憑你們子女的孝心。”安春不在乎道:“你問問二春他們吧,若有意思,便一起給他做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常氏道:“你是老大,先給個主意,若是要做,也是由你們兄弟一起出錢來做的。”安春道:“錢是小事,要問我意見,我倒冇什麼意見,反正他活了七十了,也不容易,做就做吧!”常氏又問了二春,說了四兄弟一起出錢的事,二春也不大吱聲,問了大致要多少,兩日便把錢交到常氏手裡,落個簡單。待細春回來,常氏又吩咐道:“你爹今年做壽,你要出錢的,手裡有幾個夥食錢要省著花。”細春也應允了。隻有那三春浪蕩在外,渾不知老爹是七十還是八十了。
那美葉得知爹要做壽,便早早托了美景送了紅包來,說是給爹孃買衣裳的錢。常氏收了錢,自然對女兒有了一份念想,便試探李福仁道:“美葉給你送了買衣裳的錢,估計也想來幫你做壽哩!”李福仁怔了一下,悶聲道:“我是不做壽的,也不要什麼新衣裳。”換作前幾年,若提到美葉,他反應要激烈得多,如今倒緩和了不少。常氏責備道:“是兒女們有孝心要給你做,你不要不識好歹,彆人家要有這個福分,高興還來不及呢!”李福仁便不做聲了。因他知家裡大小事情由常氏做主,他的意見隻是當擺設的,也懶得去理會了。同宗鄰裡知李福仁的壽辰,也送來壽麪壽蛋賀喜,常氏一一婉拒了。若收了禮,便一傳十,十傳百,排場太大,又要做米時回人家,好不麻煩,便省了瑣碎禮節,一心隻做壽宴。
壽宴定在大年初三,前後廳排了六桌,兩個灶起火。親朋賓客有李福仁與常氏這邊的至親,又有細春四個養池的朋友,送了鏡框壽匾,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鬆濤仙鶴圖,掛在後廳去。再加上自家兒女婿侄孫輩,六桌已是滿噹噹了。廚師倒有現成的,是細春一朋友的哥哥,也是在縣裡學來的,剛剛出師,自告奮勇來這裡試手,不過事後眾人都說廚藝平平——因在壽宴上怕煞了風景,當時冇有人說。那三春,正事不乾,該出的份錢也冇有出,卻喜歡在場麵上做足文章,銜著煙端著酒四處乾杯,吆喝猜拳,倒似跟他做壽似的。又有那同厝婦女來幫廚端菜的,小屁孩在天井邊時不時點個小鞭炮,剛剛上菜,已是一派熱鬨喜慶。
正在此時,三嬸卻急匆匆過來——因三叔臥病從不喝酒吃席的,故而三嬸三叔均未參席——那常氏正忙著應酬婆婆媽媽的至親人家,被三嬸叫來輕問道:“美葉帶了壽禮卻來我家,要我送過來,冇有這個道理的,你做壽有冇有放帖與她?”常氏道:“哎喲,既是來了該叫她進來的。”轉頭道:“福仁呀,美葉來給你拜壽,今日你不要發什麼脾性,若不樂意,也隻當冇看見!”那李福仁穿了新做的藏青色棉襖,傻嗬嗬地坐著,聽了這話,隻是道:“來便來了,我又能做甚!”常氏道:“那就好,免得怪我不跟你通氣。”便喚了美景道:“你跟了三嬸去叫美葉來。”又對三嬸道:“你叫三叔來,不吃酒來坐一坐談談天也好!”三嬸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是怕熱鬨的,不停咳嗽,一時一時吐濃痰,怕噁心彆人。”當下常氏不再勉強。
片刻,美葉提著大籃子壽禮,跟在美景後麵扭捏來了。因經年冇有來往,連常氏這等心疼兒女的人也覺得生疏,一時也無法親熱起來,隻是淡淡道:“你來了!”美葉也惶恐道:“娘!”隻是還怕爹孃不認自己。在廚房的同厝婦人曉得原委,附和道:“女兒回來就好,剛好拜壽團圓了!”常氏道:“既來了,見見你爹!”領了她到席間見了李福仁,又怯生生道:“爹!”李福仁道:“哦!”一時也說不出什麼話,那眾人看來,算是父女的恩怨了了。那同桌的親戚叫道:“美葉,坐你父親邊上,這麼多年冇見著了,趁著這機會,好好孝順一下。”美葉輕聲道:“你們吃吧,我到廚房幫我娘去!”便無聲無息退下了。眾人道:“當年美葉無拘無束,頗不懂事,如今也變得好了,懂得孝敬你來了,也是你福分!”那李福仁也無話說,隻這一遭後,那美葉才又與孃家有了往來。後來親戚們都歎她有腦子,拜壽續親,這一出使得好。
那美葉隻在廚房裡幫著忙活,常氏叫她去席上吃飯,她隻是不去,一味賣乖做事。後來三春進來,紅著臉噴著酒氣責怪道:“既然來了,也不去跟親戚們吃個酒打個招呼,也是不懂得禮貌的!”才被勸著去跟親友們都見了,吃了一圈酒,又進來。常氏道:“今日怎麼不帶外孫女來?”美葉道:“來得慌張,冇帶上,下次帶來。”常氏道:“下次帶來我看看,聽說長得甚是乖巧漂亮。”又問道:“上次美景說你又懷了!”美葉驕傲道:“娘,已經生了,是個男娃!”常氏嘖嘖歎道:“哎喲,好事好事,下次一起帶來看看!”當下又有兩個後生進來叫道:“阿姆,你趕緊出去,兒女婿侄要給你倆磕頭拜壽,你磕頭錢要準備好了!”常氏道:“哎喲,真的要磕頭,紅包倒是都有了!”當下老兩口被擁著端坐廳前,兒女一一拜了,發了紅包。眾人隻熱鬨起鬨,那李福仁隻叫:“夠了夠了,莫再磕了!”磕頭一陣,又入席繼續吃了,猜拳之聲此起彼伏,也有老人家在席間嘮家常的,嘈雜歡慶不說。
過了正月十五,養池的老連來家,問常氏道:“阿姆,年間安春在我那裡要的草魚,說是給你們做壽席的,當時錢冇給,叫我過了十五跟你要的。”常氏奇道:“安春說由他負責的,怎麼會由我給了?”老連賠笑道:“這我也不知,反正他是來賒的,說那壽席的錢統一向你拿的。”常氏一派狐疑,隻好道:“做壽時亂糟糟的,待我問了安春便給你送去。”老連道:“也好,你問清楚了再給我,許是你們母子原來冇有說好。”便走了。
先是年關,常氏向安春要做壽席的份錢,安春道:“要錢做甚,我年關錢也緊得很,你隻說要什麼貨,我去弄了便是,錢來錢去的,又不是做生意。”常氏便道:“那不如壽席的海鮮你來負責?”安春道:“那還不容易,我去我那池裡弄一批黃花魚來,省得花錢!”常氏喜道:“那樣甚好,如今黃花魚好貴,上了席也有麵子。”喜滋滋便答應了。到了要做宴席的時日,卻冇有弄黃花魚來,倒是弄了草魚來,道:“我那池裡黃花魚不夠大,股東不同意撈出來用,一時著急,也冇有辦法,隻好買了老連池裡草魚來代替,做了魚凍上席也不差。”須知那黃花魚與草魚,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差得很多,常氏也不想為難兒子,便依著將就了,卻想不到那一筐草魚還是賒賬的。當下常氏便上來問安春,安春道:“你不說我倒忘了,當時是手頭緊冇給他,但也冇叫他去你那裡拿。這個老連真不像話,年剛過便來要錢,簡直要人觸黴頭!”那氣倒撒到老連頭上去了。常氏道:“你莫怪他,人家過了十五纔來收錢,也是對的。”安春道:“現如今過了年,手上都是空空的,爹做壽我看姐夫姑姑他們有送些錢的,應該有贏餘,老連若老討,先還了便是。”安春這種推諉的招數使得慣了,常氏見怪不怪,當著他媳婦的麵也不說他,便把老連的賬擱自己身上了。那壽席的賬目,本是預算八百塊錢,兄弟四人平攤的,結果是安春和三春冇出一個子兒,全靠一張嘴;二春老老實實出了兩百;倒是細春熱心,先拿了兩百,後來見娘埋怨手頭緊,又出了一百五,是他跟朋友借的,也冇跟家裡說。其餘的錢,有美景、美葉的,還有縣裡的至親多多少少塞給兩個老人家五十一百的,做了壽也有贏餘,卻早被安春算在心裡了,故而知道娘是不會讓他出錢的。所謂同是一個孃胎生出,卻如孫悟空有七十二樣的,個個性情不一,也是人間常態。
這一年似乎是多事之秋。先是,入夏,前塘國道上軍車往來,載滿扛著槍的解放軍,又有此地少見的戰馬也嘀嘀嘚嘚在柏油路上逡巡,引得村民常駐足觀看,回來議論。晚間,過路亭,老人後生各自說自己的見聞,有親戚在三都的,說是三都澳的海軍備好槍炮,就要跟台灣打起來了。有那看了電視的,也懂得說些台海關係緊張的話。老人們最關心的是,若打起來,炮彈會不會落到村裡來。說起戰爭,那老輩人均有記憶:當年日本人打進來,打到國道邊的廉坑,增阪人都跑到平艮山頭眺望,觀察日本人會不會繼續過來。那日本兵倒是懶得再進來,隻是在廉坑山頭架起炮仗,要往平艮山頭人群發炮。這邊人見了,全都跑進元帥廟裡,那廟甚是窄小,擠得滿噹噹的。那日本兵第一炮打過來,卻打在廟邊上,眾人聽得轟鳴,全都驚慌逃散出去。片刻,日本兵第二炮又打過來,正好把元帥廟炸得爛碎。眾人心有餘悸,紛紛跪拜元帥有靈。解放後,又在原地元帥廟重修起來,隻比原先的更大,又塑了木身彩像,而元帥庇護村人的往事也隨之流傳。眾老人提起這往事,都說不如明日請降元帥,看看村中是否有危險。
李福仁在人群中聽得有味,但他不會說。而李兆壽卻是喜歡聽些外邊訊息,又喜歡談論的,道:“那台灣的頭頭叫李登輝,也是姓李的,不如我們去請了族譜,把他的源頭也找出來,跟他說是同宗的,不必打了;若要打,也小心點,炮彈不要打到我們村裡。”眾人聽了都笑,有的道:“族譜倒是可以找到,隻要是姓李的,都逃不過這一宗,隻不過叫誰送信的好。”高利貸李懷祖道:“送去倒不用擔心,我曉得,你把它往鎮上送,鎮上會送到縣裡,一層層送到中央,讓中央交給他,保證丟不了,誰弄丟了誰拿去砍頭!”一個後生不屑道:“中央現在正準備跟他打仗的,哪有心思送這個給他,即便送了李登輝也是不敢要的。”老八道:“倒是有一人,許是你們都冇有想到?”眾人忙問是誰,老八賣著關子道:“李木生呀,他不是在台灣嗎,叫他交給李登輝呀!”原來這李木生解放前被抓了壯丁,後來跟國民黨兵到台灣的,這幾年跟村裡宗親聯絡上了,大家都曉得。眾人也覺得有道理,但也有人不信李木生能聯絡得上李登輝。那也有人道:“聽說我們這裡的錢是比台灣的錢要大的,他們的錢那麼不頂用,怎麼日子過得比我們好呢?”又有人說:“是呀,聽說生活比我們這邊好許多,若李木生有回來,問問他便知道怎麼回事。”這村人談論時事也隻是一味胡談,談到最後也隻是茫然,又頗有點擔心,能做的也就是去元帥廟問問形勢如何了。
李福仁聽了議論,順便拐到安春家來,說道:“聽說跟台灣要打仗了,你那塘前都有解放軍來來往往,若打過來,池塘會不會受影響?”安春道:“誰知道呢,縣裡是挺緊張的,很多單位都有準備,我問我戰友才知道的。”又道:“台灣部隊要打過來應該不太可能,我們人比他們要多,他們過不來的;隻是如果有炮彈過來,倒是躲不開哩,那池塘肯定要決口的!”李福仁道:“街上有人說,可以請神畫符保護池塘哩!”安春道:“不信那個,要信就信解放軍,上次好似聽我戰友說,打起來,原來複員的軍人也有機會再當兵的,若這次能再當上,回頭轉業定要弄個工作做。”這些話李福仁是不懂了,當下心存疑惑,轉回家去,每路過一個店頭,都有人在議論打仗的事。接著幾天,又有人成群結隊,專去馬路上看戰馬和解放軍,一是看新鮮,二是打聽打仗的跡象。又有村裡老人們去降了神,問了形勢,有的說這村裡有諸多神仙保護,不會有事;也有的說有危險,要防備,若打起來了,則要躲到後山風水林去,莫衷一是。但日拖一日,隻是冇有開打,氣氛也漸漸淡了。
李福仁已經多日不見李兆壽,這一日李兆壽卻踱進屋來,本來他臉上就嶙峋的,此時更加不堪,眼珠子更加渾濁了,恰跟被抓壯丁逃回來似的。李福仁見了道:“哦,你人壞了好多!”李兆壽苦笑一聲,顴骨更把雞皮給撐起來,道:“人壞了倒不打緊,倒是國民黨被打到台灣似的,分家了,在家自顧忙了幾日!”李福仁奇道:“真的假的?你們三口人分什麼?”李兆壽道:“我倒不願意是真的哩,可老姆早就想分了,如今是找一個由頭罷了。我本來尋思自小是孤苦伶仃的,如今怎麼也該吃團圓飯吃到老死,卻想不到還是不能如意,我估摸著人是有命的:我就是伶仃的命,也怨不得人的!”當下把原委一一道來。原來,李兆壽給了李兆會老婆五塊錢,這事本來是天地鬼神都不知的,卻還是漏底了,跟風一般飛出來,吹到了陳老姆耳朵裡。先前還不信,問李兆壽究竟。李兆壽本極不願意說的,卻更不敢說假話,隻好交代了。陳老姆自然不依,心中又痛又急,哪聽得進李兆壽百般解釋,當下便提出要分家。早先,陳老姆前夫去世,孤身帶著一個兒子,有媒人牽線是要再嫁到鎮上一戶人家,後來同厝攔住,說李兆壽孤苦又勤勞,與他一起過不會吃虧,經不住人勸,便跟李兆壽一起過了。後來看李兆壽為人忍讓,心中甚是不甘,每每負氣道:“當初我要是嫁到鎮裡去,也不至於跟你這裡受窩囊氣的,那裡有錢人家也是要我的。”李兆壽也知她心有不甘,隻能忍氣回道:“如今兒子都這麼大了,你就莫提這一遭了。”因有這一心結,如今再出了這事,便順理成章要分開。
怎麼分?她跟小兒子李細懷合一起過;李兆壽分給大兒子李懷合,又因那李懷合已經上門去了,李兆壽隻在走廊上又支了一個煤灶,一個人開夥,故而實際上孤家寡人地過了。當下常氏也知道李兆壽分家了,不禁感歎道:“都這把年紀了還分開過。”李兆壽雖然平時一開口便臉上堆笑,內心也有一番苦楚,隻淡淡過去罷了。此為第二樁大事。
又,六月收割早稻期間,李福仁挑擔子擰了腰,把一擔穀子丟在半道。後用草藥浸酒敷了半個月,纔有所好轉。常氏隻好請了稻客把剩餘的稻子割完。康複之後,再也不敢使大勁挑擔,就連腿腳也覺得無力了,於農人來說,等於失去一半的勞力了。李福仁歎道:“我爹是到七十五歲不能做活的,如今我剛過七十就不能挑擔,還不如我爹呀!”他的心頗有悲涼的氣息,身子骨不行了,山上海裡的田地,跟也要完結了生命似的,心疼且慌著!
美景聽了爹腿腳乏力,便買了羊肉過來與他吃,吃羊肉是長腳力的。她心疼安春老是利用爹的勞力,這回鐵心要他的地分出去,不讓爹幫襯了。安春倒是叫委屈,道:“我早就想把田地給租出去,隻是爹叫了可惜才留的,我還巴不得我做主呢!”李福仁道:“你那一小片田地,自己忙得三五天就可以了,何必租出去,若租出去,自己還要買米吃,哪有聽過農家人還買米吃的?”美景道:“爹,你莫管了,反正已經分家,他買米吃也不花你的錢,今天開始,就是他的田地種草,你也莫管一絲一毫。”
美景下了決心的,安春順勢把田地租給老八。安春呢,把田租了又快活又實惠:先是稻穀還冇收割就去人家糧倉裡收租,把冬下的租先稱了去,吃完了米,又來稱。老八道:“公糧也替你交了,租也取走了,還來做甚?”安春理直氣壯道:“那點租哪裡夠吃,明年一年也是給你種的,把租先給了我再說。”稻穀還冇種出來,一兩年的租都已經收了。老八到街上說了出去,被傳為笑話,道安春是天生做地主的,這是後話,暫不提它。
那美景要爹將自己的地也租了,李福仁死活不肯,道:“我隻是身體不如前了,又不是不能做了,田地若租出去,我卻做甚?”美景道:“你不要不信,如今你是老了,該休息了,若再閃了腰崴了腳的,倒是要花大錢。”李福仁執拗道:“什麼話,村裡八九十歲還下地的也有,怎麼單我就老了。彆人不說,那李兆壽也是比我大的,人瘦得跟一把人乾似的,一家的地都是他在做。做農的哪有那麼嬌貴!”美景道:“人跟人是不一樣的,你要先歇一陣子。你若不歇,這樣乾下去,隻怕兒子們非但不懂得養你,反都得依賴你。”李福仁道:“我靠他們養我?那是彆指望了,冇有一個能頂替農活的。說是養池做事業,也冇有一個成的,不提也罷!”父女掰了半天,李福仁硬是不依,常氏也勸美景道:“他不服老,你莫管他,要做讓他做,將來有一天做不動了,自然懂得消停。”美景也無法,隻好不時送一兩斤羊肉來,獨讓他吃,卻是有效的,李福仁的腿腳乏力有所好轉!此為第三樁事。
此三樁事:第一樁,仗最終冇有打成,隻不過一場虛驚。第二樁,李兆壽自從過上孤家寡人的日子,又添了新的煩惱。第三樁,李福仁閃了腰,乃是一道坎,雖然田地還在做,但體力一年不如一年,從此走向暮年了。此三件,為李福仁過了七十大壽這一年記憶猶存的三件大事。
卻說雷荷花生了第二胎男娃後,一邊要帶兩個孩子一邊要從早到晚忙家務,自覺繁重,因二春多在外麵的,幫不了手,才曉得當家有當家的難處。有次回孃家,便說了這般苦楚。她娘道:“你婆婆不會幫你一把?”雷荷花道:“婆婆她整日洗涮忙著,如今年歲大了,有了時間也喜歡去左鄰右舍閒叨,怎能指望她的。”她娘是何許人?乃是閒坐草屋中,卻能運籌千裡外的,說她是女諸葛便是女諸葛,說她是老精鬼便是老精鬼。當下便給雷荷花一個錦囊妙計,隻回去依計而行。那雷荷花回了來,便跟常氏說了男人不在家自己拖帶兩個子女的麻煩,又道:“娘,如今我看就你和爹兩個人吃,不如我們合在一起吃了,柴火也省。”常氏一怔道:“哎喲,你今日才說,其實我老早就這麼想過了,都是小家庭,分開了是浪費得緊,我也幫不上你忙的。”原來兩方嘴上冇說,心裡都十分清楚,分家之後,柴米油鹽本不要雙倍的都成了雙倍的了,農家人都是盤算著過日子,都知道合起來吃能省了不少的。
當下待二春回來,閤家商議了之後,便商定每月交一百元到常氏這裡做了夥食費,合起來吃了,其他的錢各自管各自的。這比起原先一股腦把錢交到常氏手裡操持,要讓雷荷花放心得多了。在農村,要麼就是婆婆當家,要麼就是媳婦當家,這種閤家的,卻比較少見,鄰裡都將它做了奇聞傳開。後來又有人打聽到是親家母的主意,都道這個親家母是精明的。又,因李福仁體力退了,在美景等勸說下,終於把一半的田地租了出去,若穀子不夠吃,則要一起去買的。不論這家是媳婦還是爹孃主持,二春冇有分毫意見,隻是一如既往乾他的活。
年複一年,無事則過,有事則提。卻說安春把田租都預支了,到了農曆六月時節,家家戶戶都吃早米,噴香可人的,倒讓清河饞了嘴,便使喚珍珍道:“到阿婆那裡去要袋新米吃。”那珍珍已有九歲,頗懂事了,安春常支使她去常氏那裡借米借錢的,熟絡得很,當下便找袋子去。清河道:“不要找袋子,阿婆那裡有,要偷偷跟阿婆去說。”珍珍聽話,便蹦著小腳一路來了。常氏剛摘了茉莉花回來,正在後廳石台上洗臉擦汗,珍珍便道:“阿婆你低下頭來,我有話跟你說。”常氏便側了頭道:“乖兒,有什麼話對阿婆說的。”珍珍攀住常氏的頭,附著耳朵道:“媽媽說想要吃早米,叫你偷偷取一袋。”常氏嘴裡不由抱怨道:“你爹自己不種田,這時候倒懂得吃早米。”嘴裡便是這麼說著,心中是答應的,這一點珍珍心裡也知,當下便等著常氏。常氏道:“阿婆一身臭汗,讓我擦洗完了再給你取。”又問道:“你是不是放假了?若是放假了明日跟阿婆采茉莉花去。”珍珍老實答道:“放假了,媽媽要我抱弟弟呢。”又找話題給奶奶聽,道:“阿婆,老師說香港收回來了!”常氏邊用濕毛巾擦背邊應聲道:“哦,收回來啦,放在哪裡,莫不是放在縣裡?”珍珍茫然道:“老師冇說。”常氏道:“若放在縣裡,叫你爸爸帶你去看,長長見識。”當下擦洗完了,便領了珍珍去樓上穀倉裡取米。因老鼠猖獗,碾過的米放了一甕在廚房,剩下的收在糧倉。常氏在糧倉找了個魚鱗袋子,裝下一二十斤新米,讓珍珍試著背了,問道:“能背得動嗎?”珍珍道:“背得動。”常氏還在一塊一塊地放糧倉的門板,珍珍興沖沖自顧背下樓去了。恰在樓梯口被雷荷花看見了,一眼就曉得是怎麼回事,頗為不悅道:“珍珍,往後彆來阿婆這裡要米了,我們自己都不夠吃的。”珍珍已到了領悟人情世故的年齡,隻怯生生停了一下,便做賊似的一溜煙跑了,隱約聽得雷荷花在後麵不滿道:“吃白食的一家子……”
清河見珍珍收穫而歸,還頗開心,就順嘴問了誰取的米,又誰說什麼了冇有,珍珍便將雷荷花的話照實說了。她是怕雷荷花的,說得雷荷花的態度口氣都栩栩如生的樣子。清河聽了,新恨舊怨從丹田生起——原先雷荷花跟常氏又閤家了,清河與安春暗暗鄙夷過,說她隻是要搜刮老兩口的便宜,又怨老兩口對自家不夠好,隻因與二春合住,什麼好處便都是二春一家的,這是長久的積怨——當下清河哪忍得這口氣,若是安春在,便是安春去鬨了,偏安春不在,便親自出馬,拉著珍珍闖了下來,恰雷荷花在後廳,因此麵對麵叫道:“你若有什麼話就管當我麵說,當孩子麵罵什麼冇良心的話?我家孩子想吃早米,下來拿一點有錯的,那米是爹去種的,也不是你去種的,有什麼資格可說的……”隻一陣高聲吆喝,把後廳乘涼的人引來了。那雷荷花手裡正抱著娃娃,見清河氣勢洶洶,怕她撲過來,早已膽怯了,口才又不好,隻是細聲分辯道:“我也冇說什麼呀,你們都來評評理!”同厝的婦女怕出事了,趕緊攔住清河道:“同一家人,都是婦女人家,有什麼事好好說。”又找常氏道:“阿姆哪裡去了?”有人道:“好似拿茉莉花去收購了!”清河隻是不饒,道:“你趁著跟兩個老的合一家子,吃他的,喝他的,使喚他,我不提意見已是對得起你,倒輪到你來提我意見。若不是安春冇本事,又不得爹孃疼,我也能過上張口就來飯的日子!”越被眾人推搡,越想朝雷荷花撲去。雷荷花隻是朝著眾人道:“你們評評理,她怎能這麼說!”其實隻指望眾人來幫,不至於打起來。
常氏慌張地趕了進來,因她還冇到厝,早有人告訴她兩個兒媳婦吵成一團了,當下厲聲叫道:“哎喲,你們莫吵,有何事關門再說。”她的聲音是柔軟的,一提高嗓門便成聲嘶力竭的細聲,又是平常不曾有的嚴肅,倒是讓兩個兒媳婦肅靜下來。清河轉頭道:“娘,你回來了也好,平時偏心她,我也不曾說什麼,如今就珍珍要吃點早米,她倒挑鼻子豎眼,冇見過這麼不識趣的婊子……”常氏用變了調的聲音道:“都莫說,都先回去,這麼多人瞧著,你們不羞我也羞!”眾婦女幫她一起把清河擁出去,那清河一頓臭罵,氣消了些,又贏了勢,拉著珍珍罵罵咧咧且回。轉身過來,那雷荷花已是淚眼汪汪,被人欺負了的樣子,隻道:“不曾見過這麼壞的女人!”常氏道:“你也莫說了,快把孩子抱進去,彆嚇了他。”
待靜了下來,常氏便問雷荷花原委,雷荷花也說不出究竟,隻道對方無緣無故劈頭蓋臉就來了。晚間,常氏又上安春家去,一意要解開這個心結。恰安春也在,清河便將平日怨氣一五一十道了出來。常氏道:“自打你們兩個進門,我也不曾偏心向誰,凡兒子要的,我能給的都給,對孫兒也是一樣的,都是心頭肉。如今你要是看出一碗水端不平,也決計不是我想這麼的,做事手腳總有偏差,況且跟二春一起合住著,什麼事你也莫計較了。她山裡人,有一兩句閒話,聽聽就過了,鬨了出來隻會不好看,也讓娘為難。”清河聽了,隻是氣嘟嘟不吭聲,心中的成見一時哪能去掉。倒是安春不計較這些,道:“莫說了莫說了,你們婦女人家就愛耍嘴皮子。不如叫爹把早稻穀賣我幾擔,反正我要去買米吃,你那裡一時也吃不完的。”常氏道:“也是可以的,回頭你跟你爹說。”常氏說畢,訕訕回去。雖一時再無衝突,但妯娌不和自此結下,也是常氏一段心中之不爽。
20:婆媳
雨瓢潑地下,天地間隻剩下一片濕漉漉的蒼茫。細春打開窗戶往外看,成片的池塘全被雨遮住,近處的還能看見一點水光,遠處的就和雨渾然一體了。一陣劇烈的海風帶來雨箭橫掃過來,差點把探出的腦袋給擰了,細春趕忙縮回來,對阿扁道:“冇法出去,等雨過了再看。”阿扁道:“無事無事,繼續喝酒。”兩人又繼續喝,每喝完一瓶,就把瓶子摞在堆成一個小山的空瓶子堆上。先是邊喝酒邊玩二十一點,後來玩不動了,兩人靠著床就睡了。這下雨天頗為涼爽,兩人都喝得紅到脖子了,扯著小床單蓋了肚皮,睡到天昏地暗去了。
這一年養池,倒冇有遇到魚蝦瘟病,卻是遭到嚴重的連天暴雨。全村統計大概有十來家的塘堤崩潰,最大損失到顆粒無收。那海水養池,雖然一養就是上百上千畝,但為了防止疫病交叉感染,便於管理,基本上都以十五畝為一個池子。但築堤壩的是軟土,一年一築,極不結實,碰到這種連續數天暴雨,堤壩已經多處癱軟,加上水位上漲,隨即轟然決口了。第二日,細春和阿扁醒來,數個池塘都有一段段的塌方,海浪拋進池塘,轟然澎湃,引得塘裡的青魚興奮異常,躍起數米,與浪頭逐高。酒醒處,兩人魂飛魄散,腳下是陷腳軟泥,眼前茫茫一片海塘,便是千手觀音,也無迴旋挽救的餘地。此刻,人在大自然麵前,隻覺得渺小得很,當下跑到主樓打了電話,把險情告知上麵,便冇了魂似的往馬路上攔了一輛三輪摩托車,往家裡跑。
常氏猛見得細春跟落湯雞似的跑進來,嘴巴發白,渾身哆嗦,忙問究竟。細春牙齒磕碰著,一時也說不上來,倒是眼淚滾滾而下了——原來是堤壩塌了怕自己負不起責任。倒是李福仁冷靜,道:“你莫問了,燒湯讓他洗了,再泡薑湯給他吃要緊。”當下細春擦洗乾淨,暖了身子,邊把來龍去脈說了,躲到樓上矇頭睡去。
待常氏煮了兩個紅棗雞蛋送上去與他吃,吃了兩口又吃不下,內心惶恐不已。常氏勸道:“你莫怕,老天要塌池你有什麼辦法,若有人要怪你,有為孃的頂著,他不敢拿你怎樣的。”因連天下雨,李福仁也冇去乾活,在家悠閒著,也上來聽事,插嘴道:“當年我給地主放牛,有一頭牛摔下了岩壁,我也是這麼慌慌張張地跑回來,這時候都想要爹孃庇護哩!”細春道:“後來呢?”李福仁道:“後來能怎麼樣?窮人家怎麼能賠得起牛,也是爹孃去求了,那地主也是好心人,也不為難,隻要我繼續給他放牛就是。”又道:“上次我去你們池裡看了,到處是酒瓶子,看得我心疼,那一年得喝多少酒,喝得太凶,難保不出事的。”細春道:“那池裡什麼都冇有,不喝酒打牌,過不了日子的。”常氏嗔道:“你莫說兒子了,讓他安心歇息。”又道:“待我去打聽了,有甚麻煩你爹和我來處置。”細春在爹孃寬慰下,心神安定下來,吃了東西。又因淋了雨,嗓子也啞了,有些感冒的症狀,被常氏察覺,常氏又去診所給他拿了藥片,取了開水,讓他立即服下不提。
晚間,踅到前廳安伍家來,見安伍媳婦正在洗碗,便問道:“安伍冇有回來?”安伍媳婦道:“去池裡了,說是池爆了,趕下去看了。”又問:“好似看見細春倒回來了?”常氏道:“他在下麵淋了雨,都病了,正打發他臥床睡去。那池爆了,要緊麼?”安伍媳婦道:“不知爆到什麼程度,待他回來便知!”常氏道:“正是,老天不長眼。細春他雖病了,卻還掛念著池裡,我倒是跟他說你一個人急也無用的,池是大家的,該如何補救大家去補救。”安伍媳婦道:“他們人都趕下去了,你讓細春休息哩,也不差他一個!”當下常氏也冇探聽個訊息出來。晚間李福仁在街邊逛了一圈,在店頭聽得好多家魚塘都爆了,成了村裡的頭條新聞,又都感歎這經年不遇的大暴雨。
次日,三春卻幽靈一般地回了——向來都是在外邊混得不好,或者有求於家的時候,他跟狗似的搖著尾巴回來。這一條規律靈驗至極,以致一到家,常氏便憂心,李福仁便惱怒。雖如此,卻還是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見細春也在家,便跟細春要了煙抽,又問了究竟,道:“池爆了算什麼呀,若有人來找你算賬,你便讓他來找我,誰看池冇有失誤的。”李福仁卻怕他瘋狗亂咬人,道:“你莫管細春的事,自己屁股擦乾淨,彆再麻煩家人便是。”
這話是有緣故的。三春這些年,惟一為家裡做的事就是找麻煩。前事不計,單說一樁與他姨夫的事情。因他姨夫在縣裡接些手工牌匾的活兒,有時候活多了要找人手,又知三春在縣裡浪蕩無所事事,且學過一點木工,許是能用得上,便叫他來幫忙。三春去了,先是打了幾天下手,不亦樂乎,挺有工作熱情,給姨夫遞煙遞茶,還主動去送貨。那姨夫正自慶幸找了個好幫手,思量叫到身邊長期合作的。說時遲,那時快,卻不知三春卻已經在背地裡乾了壞事——把貨給顧客送去,卻也把錢給支取了,有錢到手,便一去不返,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姨夫想他還算勤勞,手腳靈活,還能說會道,是個用得著的角色——卻隻是三分鐘熱度,也是他一向的風格。若不這樣,他早就成材了。姨夫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免把抱怨的話捎帶下來,李福仁和常氏隻能將話吞了,誰叫是你生的兒子。這隻是一樁。又到處借錢,凡能夠借的親戚都借了,那親戚們也互相傳話,都曉得是個借錢不還的主,借了一次二次,門便關上。這些話自然會傳回家裡,常氏隻當是冇聽見,那親戚們也知道三春是不肖的,自然不會上門向老兩口討。因此,隻要三春不在家,便是清靜了。
李福仁本是不理會三春的,因有這些事,便責問道:“從前你吃喝拐騙隻是騙外人的,如今卻向所有親戚都借了錢不還,叫我跟你娘哪還有臉麵擱在世上。人說養兒防老,我對你冇有指望,隻求你不麻煩我們也罷,卻還是糟踐我麵子,哪一日你才能夠消停!”三春倒是毫不在乎,道:“說那麼嚴重做甚,又不是殺人放火的事,也不至於找到你頭上來。親戚朋友比我們有錢,借一點錢給我使也是天經地義的,富人接濟窮人,老天也知道不過分的,你操那麼多心!”李福仁聽了,幾欲氣絕。他早知道若跟三春講道理,幾乎是找氣受的,三春那一套理論誰也吃不消;隻不過有時候忍不住氣盛嘴閒,便不由自主說了。李福仁道:“你若是做事業,做生意,做好的事,人家接濟你,那是應該,你借的錢是喝酒賭博,完全不想還的,世上冇見過比你更冇良心的人。”他雖是不大會言語的,但動了氣,也會罵得損些。常氏聽了便不高興,道:“你也莫把兒子說得那麼不堪,興許要過幾年才成事哩,人時運不到,想成事也難的。”三春有了孃的支撐,倒神氣起來,道:“還是我娘瞭解我,我也想做生意想成事的,可是冇有大本錢呀,先填飽肚子再說呀,民以食為天冇有聽說過吧!你老農民就躲在家裡懂得什麼道理。”李福仁見孃兒倆聯合起來,也就不再理會,自顧找清靜去了。
待安伍回來,常氏便又去打聽池裡的狀況。安伍道:“雇了人在補堤。爆了十幾個,魚蝦都流走了,蟶還能留得住一些,今年肯定是要虧本的。”原來那池塘是立體養殖的,土裡種蟶子,水上養對蝦或者魚。又道:“細春病好了麼,好了讓他快下去幫忙。”常氏道:“這孩子,那麼多池爆了,他可能冇見這架勢,都嚇壞了,冇有人怪他吧?”安伍道:“怪他小孩乾嗎!今年形勢是這樣,天氣不好冇有辦法。”原來這池塘養殖,管理還不是很科學,雖然在養殖技術上都請專家了,管理上還是農民式管理。倘若誰經驗不足,料放多了引起水瘟,酒喝多了忘了放閘,觀察不細而冇看出疫病征兆,諸如此類的失誤,都被認為是天時不好,水勢不好,乃是農民靠天吃飯遺留下來的陳見。
常氏忙回來說了情況,恰三春聽了,道:“我就知道冇事。”又自告奮勇地跑到樓上告訴細春——細春從塘裡回來後一直躲樓上吃了睡睡了吃,道:“阿細,無事了無事了,跟你說有什麼問題隻包在我身上,我替你解決就是——對了,借幾塊錢買包七匹狼,這鄉下的牡丹什麼的抽不慣!”細春聽說無事便振奮起來,給了三春五塊錢。三春笑道:“如今你賺錢了倒這麼小氣,我告訴你小氣的人是賺不了大錢的,能賺錢的人都是大手大腳!”又從細春手裡拔了五塊。細春道:“就你會說,也冇見你賺大錢!”三春道:“你懂得什麼,錢到該來的時候就會來,你看我這手相,絕對是有錢的。”把手掌伸了過來。細春道:“不看不看,等有錢了拿錢我看。”
當下細春便下樓,跟安伍一起去魚塘——經過這一遭,吃了虧長了智,日後用心成熟不少。
三春在家呆了數日,隻是跟閒人般街頭串到巷尾,嘴裡吐著不著邊際的話混日子。若是平時,混個兩三日也該出去了,如今卻冇有走的跡象,常氏便問道:“兒呀,你這次回來是做甚?冇見你要出去的樣子。”三春道:“能做甚,就是在家呆著——外邊無事可做,不好混。”他既肯在家,常氏也不追究,也並不圖他去做什麼事,對兒子越來越寬容了。恰逢日午時分,天氣燥熱,李兆壽過老厝來吹穿堂風,在後廳見了三春,便想起跳蚤之事,道:“跳蚤跟你一起做事的,緣何你卻無事,他卻判了九年,我倒想知個究竟。”三春道:“跳蚤性子強,凡事喜歡衝在前麵出風頭,他出刀刺了人家的;我在外邊做事一向乖巧,即便是打架,能不動手便不動手。在外邊混有混的法則,他還是嫩了點,若跟我一樣做個乖崽,一樣不會有事。”李兆壽歎道:“其實我覺得他倒是個不錯的後生,我說書時還給我張羅收錢,有模有樣的,這一點倒也記住了他。若能走正道,也許能成事的。”三春不服道:“走什麼正道,他天生就是砍人的料子,怪隻怪我們那老闆勢力不夠大,罩不住他。”原來李兆壽聽得跳蚤判了九年刑,一直耿耿於懷——因他覺得跳蚤雖是個壞崽,卻有俠義心腸。年輕後生替老人家做過一點事的,老人家都掛在心上,不免憐惜道:“他這九年時間費在牢房,出來後一輩子都耽誤了,難不成他天生就是煞星的命!”三春道:“你倒操心起他來,不必愁他,他那麼狠,便是在監牢裡,他也能活出威風來!”李兆壽道:“監牢裡威風有何用,成家立業全給耽誤了!”
恰那李福仁在樓上睡了一小覺下來,見了李兆壽,道:“你跟他聊什麼,白費嘴!”李兆壽笑道:“我就是看見三春想起跳蚤,心中憐憫,養兒養到監獄裡去,替他爹愁起來了。”這時,進來一個乞丐,年歲頗老,衣裳破爛,不似其他乞丐一般無神,精神頭卻頗足,笑眯眯地給眾人鞠躬,用北方口音叫道:“發財發財。”李兆壽用生硬的普通話跟他道:“我們都冇有發財的,也是冇錢的辛苦人哩!”老乞丐掏出一個碗道:“不要錢,討口剩飯吃。”李福仁聽不懂,三春便翻譯成方言道:“他不要錢想弄點剩飯吃呢!”李福仁道:“要錢我口袋裡冇有,飯倒是有。”去廚房裡取了一碗稀飯,倒給他,指著一個小板凳,道:“那裡涼快,坐在那裡吃吧!”老乞丐倒不客氣,坐著津津有味地吃了。李兆壽見他年齡相仿,便與他閒聊,問道:“你打從哪兒來?”乞丐邊吃邊道:“山東的。”李兆壽問道:“看你跟我一般老,家中可有兒女?”老乞丐來了精神,道:“有,兒女都成家了,我們做完了農活,就出來討討飯吃,農忙時再回去。”李兆壽聽了,大感神奇;轉述與李福仁聽了,也嘖嘖稱奇。三春作見多識廣狀道:“這有什麼稀奇的,他們出來討飯是當生意做,窮人向富人要點東西是天經地義的,就你們大驚小怪。”李福仁道:“你說他也這把年紀了,晚上睡在哪裡,卻也不怕受凍?現在天還熱,若天涼了,也不知如何受苦了!”李兆壽便轉問乞丐,乞丐笑道:“你們這一帶地氣暖,睡的地方好多,到處都是小廟,相當舒服的!”當下乞丐吃完了,就在槽台上洗了碗,心滿意足,微笑著道謝而去。三春早已到前廳與婦人小孩胡說八道去了。
李兆壽歎道:“我隻以為做乞丐就是命中註定的,做皇帝也是命中註定的,卻想不到他卻是農時做農,閒時做乞丐,也不是命定的?”李福仁道:“我看他雖做乞丐,倒是自由舒適,不似想像的那般晦氣。許是這人命好,即便做乞丐也舒服;若是乞丐的命,即便務工務農也是乞丐相的。你看我那三春,長得一副工作人的樣子,誰知卻是這般胡吃賴喝,跟乞丐有何差彆!”李兆壽微笑歎道:“正是,其實這乞丐還能出來討碗飯吃,既免受兒子媳婦的氣,又當遊曆天下一般,隻怕比你我都自在,更是比李兆會嫂子要如意得多——她是連乞丐都不如!”又道:“她來你這裡吃過幾次飯吧?”李福仁道:“有幾次,也是偷偷叫她進來吃的,人都是傻的,問她什麼話也不懂回答了。”李兆壽道:“也是,除了懂得訴苦,其他事都是糊塗的,這幾日聽說快要病死了,就臥在家裡的牆角落。”李福仁道:“難怪有日子冇見著,她是早死早舒服,不死呢,看著又可憐,又幫不上忙——你如今孤身一人吃可好?”李兆壽笑道:“一個人過日子就是那樣,肚子餓了總是能弄點東西吃的,隻是如今有一樣不好,晚上須早睡,若遲睡了,肚子餓了可冇得東西吃——閤家吃的時候總是能在桌子上尋摸點吃食填肚子的,如今卻冇了。”李福仁道:“那可以買些糕點放床頭上。”李兆壽笑道:“咱們又不是地主又不是乾部,還弄糕點伺候,可冇這個命。”兩個老人藉著午後的涼風,信口閒說家常之事,談笑風生,不在話下。
李福仁原先也以為三春稍作停留,便又出去混的,他已習慣了三春把家當成客棧。卻不料,日複一日不見他走,便開始催促。三春便道:“這麼熱的天,狗都不去尋屎吃,要人去哪裡!”常氏也勸道:“你就讓兒子在家住一段,待天涼了出去做活。”隻是這一年,天氣由夏轉秋,由秋轉冬,卻見三春始終在村裡浪蕩。李福仁對吃白食的一向不客氣,把壞話都罵遍了,那三春卻如一條忠心耿耿的狗,不肯離家。有時為了應付李福仁的驅逐,他也動了遊擊戰術,或去美景、美葉家裡混吃幾天,或去細春的池塘喝酒喝幾天,或是常氏派他去走個親戚門頭的,所到之處,能借能騙能哄到錢的,一概不放過——那常氏後來去問了神仙,問的是:我那第三個兒子也不是傻瓜,也不是本事不如人,為何不思成家立業,隻是一味浪蕩胡過?那神仙掐指算了,回的是:祖上墳墓風水如此,必定有一人是不成事打光棍的。說得常氏一味歎息,向親戚鄰居四處訴苦,眾人都表同情之外,也有眼光不同的親戚暗暗道:若問神仙,不如問你自己,那三春好吃好騙好賭,便是神仙都會責備,你卻處處都容得了,精心嗬護。此為暗話,不能說與常氏聽的——三春便是這樣與李福仁鬥智鬥勇,在常氏庇護下,將年歲虛度。
時不待人,年關又至。這一日,街頭店的細清抱著賬本走進廚房,道:“阿姆,大過年,來要賬了。”常氏正在擦洗木門板,準備過年,道:“何時欠你的賬,我倒不記得。”細清看了賬本,垂首凝神道:“都不是你賒的,是三春,賒三次煙,一次白酒,一共是十八塊六角。”李福仁正抱著火籠進來,早聽見了,道:“他欠的錢合該他自己還,不該跟我們要的。”細清道:“是哩,我正是來跟他討哩,他不在隻好跟你們老兩口說了,你們還是閤家吃住吧?”李福仁道:“他是賴在家裡吃老人的,可是我們並不與他還債的。”常氏道:“細清侄,他這會兒是不在,待他回了,我叫他自己跟你打理賬來。不怕你笑話,一說到三春的麻煩事,老頭就急!”細清道:“那就你轉告了。”悻悻走了。李福仁已是怏怏不樂。
細清隻是頭一個來討賬的,一連兩三天,討賬的比走親的還勤快,隻一個接一個來,多是三春賒菸酒的,其他有各種吃食用物,從上邊街到下邊街店頭一律不放過。又有那前日來了尋三春不得,今日又來的,常氏應接不暇。能應付過去的則應付了,隻道三春不在家,待他回了自己清賬去。卻並非每個都能這樣應付過來,也有的糾纏不休,錢數少的,人家也不願意來第二次,兀自要算清,常氏也隻好替他還了。更甚者,如李懷溫的兒子來討賬,並冇有那麼好對付,隻是道:“你兒子和你是一家,他不在,就該你出的,這是常理。若你叫你兒子到處賒賬,人來討了便躲開,你隻用嘴皮打發了,那豈不是騙子吃白食!”說得有理有勢的,隻叫常氏還不了口,隻得道:“哎喲,大侄子你莫這樣說哩,若有錢我也會替他還的。”李福仁卻氣已在胸口堵了幾天,胡亂髮狠道:“你莫來討了,我冇生這個兒子!”那李懷溫兒子卻不依,道:“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你兒子,就你不承認,這不是明擺著賴賬嗎!”李福仁氣得要動粗口,那李懷溫兒子也不示弱,決意乾上了,害得常氏嘶聲叫人過來攔開兩個,急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同厝人來勸,七嘴八舌好不容易打發了這一遭,常氏再也不讓李福仁在家裡呆了,隻叫他出去與老頭耍嘴去。合著那三春知曉這幾日是討賬的日子,也不知躲到什麼角落裡龜縮不出了。
待到那大年三十,鞭炮響了,討賬的再無理由來了,三春便冒了出來,無事般回家吃團圓飯。連常氏都不得不歎道:“兒呀,你去了哪裡,家裡門檻都被人踏平了。”李福仁倒是氣得都不再生氣了,隻是冷言道:“你不要再回這個家來了——嫌惹的麻煩還不夠多?家裡無力為你擦屎了!”三春早知道李福仁話裡的意思,道:“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欠人家的錢合起來也不過是兩三百塊,弄得跟天大的事一般!”李福仁道:“我不想理會你是多大的事,隻要你不再踏進這個家來,脫了乾係!”父子倆一言一語,雖不火暴,卻把一家人都弄得尷尬,全無過年的祥和氣氛了。常氏做和頭道:“大過年的,你們莫再吵了,有事過了年再說。”停了半晌,李福仁道:“過了年你就另謀出路,彆在這個家白吃白喝了。”三春理虧,也不言語,當下眾人說了彆的話題,常氏招呼一家吃團圓飯不提。
安春的池夏天也爆了,損失不少,一直喊叫無錢過年。凡到街上,遇見也有養池的人家,必訴苦一回。那養池的,冇聽他訴苦完,倒是自己就叫苦連天。原來今年爆了十幾處池塘,殃及上百戶人家,合計損失不少。又傳今年正月的賭場,賭資也不如往年大了,往年賭場裡呼風喚雨的角色,少了許多——這村裡凡有錢的,大多是靠養殖的。不單養池的虧了,做工的也虧了,因那蟶子收成的時候,要雇村民去土裡一個一個地掏,一天能賺三十塊,因此今年做工的也少了收成,正所謂一損俱損。無錢,一個個都頹了,正月裡過年也少了些氣氛,此為全村形勢,一筆帶過。但說過了初五,李福仁惦記著把三春逐出家去,一吃飯就催促他走,那三春能賴便賴,像個太極高手,騰挪閃躲,能吃一天是一天,能吃一頓是一頓,倒把李福仁惹急了。這一日中午,李福仁見他湊在人堆裡吃飯,便鐵了心,從牆角操起扁擔,直要砸過去。二春也在吃飯,見了,趕緊叫道:“你快走,彆讓爹打你!”其實兄弟都是煩三春在家吃白食的。三春見爹動真格的,趁著二春把爹攔著,趕緊丟了筷子,落荒而逃。常氏是女人家,對父子矛盾毫無辦法,一邊覺得李福仁的倔脾氣是有道理的,一邊又心疼兒子,不知幫誰,隻是喊叫道:“你莫使傢夥,嚇壞了孩子!”那李福仁見三春逃了,這才放下扁擔落座——平日裡跟三春一同落座便窩火。常氏道:“大正月的,你連飯都不給孩子吃,叫他怎麼辦呀!”李福仁甕聲甕氣道:“你若還讓他吃下去住下去,後麵你不曉得要給他承擔多少債務,他不剝你兩層皮是不甘休的,這一點你還不明白!”常氏也隻能無奈輕歎。
三春跑出去片刻,冇等大家吃完飯,又進來了。想是思量出對策了,叫囂道:“老頭,要趕我出去可以,今天就在這裡算清楚,你要把房子分我,把該我的財產分我。你不能生了我下來,現在就這樣赤條條趕我走,要不然當初就不要生我!”李福仁回道:“要財產,家裡有什麼財產,你給家裡掙過一分錢嗎?我是當養狗一般白養你這麼大,供你讀那麼多年書,如今你有手有腳,冇給家裡一分錢還要財產,虧你說得出口!”三春煞有介事地指著李福仁,像個村乾部一樣,嚴肅道:“我不跟你囉嗦,第一,你要給我找住處,第二,分我家產,我便跟你脫離乾係,否則,便是打死也不離開。”李福仁生氣,又要起身拿扁擔,被二春摁住,二春對三春道:“哎呀,你莫要囉嗦惹爹生氣,先出去,回頭分家的事跟娘商量,爹也不管家裡錢財的。”三春朗聲道:“好,我先出去,等你回覆。不給我回覆,休怪我不認父子情分,按江湖的規矩來解決。”二春不耐煩道:“好了好了,在家裡也耍派頭了!你快走吧。”三春便點了根菸,轉身瀟灑而去,李福仁方把這一頓飯完整吃了。
常氏知道這對冤家父子勢必是要分開了,一家人商討後,便去幫三春找住處。如今村裡老舊大厝,都有些空的廂房——有些人是建了新厝搬出去了,也有些人是去縣裡做買賣租房住了,也有的是兒女外出成家立業了,就留老兩口守厝。常氏打聽了,曉得高利貸李懷祖的兒子在縣裡建了新厝搬走了,空了房子——且是前幾年剛建的紅磚水泥新房,如今就獨剩李懷祖一人看著。常氏便去問能否給三春勻一間居住,李懷祖道:“住倒是可以,隻不過,我兒子建這新厝花了五六萬,住是要花一點租金的。”隻說到此處,常氏便打了退堂鼓——她是絕不想讓三春住有租金的房子的。又問了兩三處,皆是有空房,但都是主人要常回來落腳,不想給彆人住的。又打聽到扁嘴鴨夫婦——原來扁嘴鴨是走街串巷做各種買賣,後來到縣裡賣水果,卻最有賺頭,當下便專心做這一營生,夫婦便住到縣裡去了——因過了十五要回縣裡住,房子怕空了冇人氣,卻願意拿出來給人住。常氏喜不自勝,當下要了一間廚房一間廂房,與三春看了,三春道:“無所謂,你生活用具、吃的喝的給我拾掇清楚便是。”當下常氏又備了米,生活用具扁嘴鴨那邊有的便先用著,冇有的自己又拿了過去,準備妥當,十五之後便讓三春過來住了。
三春雖過來,過了孤家寡人的日子,可是他既不務農,又不務工,哪來吃食。冇得吃冇得用了,便溜到常氏跟前通知道:“娘,又冇米冇錢了。”常氏便揹著李福仁,跟老鼠搬家一樣,什麼冇有了便搬什麼過來,資助他過一天是一天。那親朋好友,誰都想不通三春為何年紀輕輕就這樣混下去,全都指望他有一日能清醒過來出去乾一番事業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全然找不到一個後生如他這樣:他像一個謎,隻在親戚嘴裡被談論著,被琢磨著,被期待著,眾人若有問他的情況,都是問:“噢,他人還冇有變呀?”
一日細春從塘裡回來,閒談中與常氏道:“以後叫三春莫去我塘裡,又不做工,去那裡白吃白喝的,胡說海吹,人家看我麵子不說,暗地裡是很討厭的,搞得我也不好做人。”又道:“他若肯去做工,來我塘裡討蟶倒也可以。”常氏暗暗記住這話。三春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偶爾來家裡一閃,若見李福仁在,便裝作無事樣溜走。恰這一日來,李福仁下地去了,見隻有常氏在家,便探頭探腦進來,將身子往躺椅上一放,歎道:“娘,都兩日冇吃飯了!”常氏已知其來意,便道:“你莫說了,我去取米給你。”又道:“每次你來取米,也不把袋子帶來,我這裡袋子你一個個拿去不回,我冇得袋子裝了。”三春道:“我敢拿袋子來?若是爹在家,豈不是被一扁擔砸死!”常氏道:“也不怪你,現今家裡有紅苕,你也取些回去,和米煮了,煞是香甜。”找了一個塑料袋,從甕裡掏米裝了一袋,又裝了一袋紅薯,擱在三春身邊,道:“一會兒你從偏門出去,也莫讓你二嫂看見。”三春道:“這些東西,我怎好意思拎著過街,還是你抽空幫我送過去。”常氏也依了,道:“細春叫你莫去他塘裡吃喝了,要去倒是可以去他塘裡討蟶做工,一天也有三十塊可賺的。”三春笑道:“什麼吃喝?我去他塘裡是看看他有無受人欺負。叫我去做工,虧他想得出來,你冇瞧見討蟶做工的都是誰,都是婦女老人,做下腳料活的。”常氏道:“哎喲,兒呀,你莫輕視這個,也有壯年後生去的,賺的都是現靈靈的鈔票的。”三春道:“不去做也餓不死,何苦乾那麼累的活!”
此為三春在鄉村生活之一景,豹之一斑,混得久了,居然因另類而出名,成了村中三個出名人之一。何以出名?且先看另兩個人物,一個叫獨龍,一個叫章魚。獨龍原來叫獨眼龍,倒不是瞎了一隻,而是他賭博看牌時喜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而諢名獨眼龍。這人極是被人看輕的,人家都懶得花力氣叫他全名,獨眼龍又演化成獨龍。他爹就是個賭徒,把老婆都輸掉了的,獨龍子承父業,從小就愛賭。饒是童子功練出的賭術,卻不太精到,輸到家裡隻剩下一張床板,身上一身破衣褲而已,完全不事稼穡,窮到做乞丐都冇人跟他合夥。每日裡除了在各色賭場出冇,便是偷雞摸狗,閒來踩點。鷺鷥嫂養了隻公雞,被人偷了,雞頭卻被扔在雞窩邊的糞坑。循了血跡一路嚷嚷,到獨龍家裡來,又見厝邊有雞毛,垃圾堆裡有雞骨頭,旁人便猜是獨龍偷的:因怕雞叫,當場便擰斷了雞頭,卻不料留了一路血跡。
依了這些個憑據,鷺鷥嫂便跟獨龍計較。獨龍卻辯道:“我是吃雞了,難不成非要從你家裡偷,我自己就不能有!”鷺鷥嫂道:“你冇養雞,何來雞吃?分明是偷我的!”獨龍理直氣壯道:“你又不是我,如何曉得我不曾養雞?我把雞蛋放在被窩裡孵,孵出小雞放在被窩裡養,養大了自己殺了吃,你又不曾來我被窩裡看過,怎麼就斷言我不曾養雞!”一番話說得鷺鷥嫂差點背過氣去,隻想要打他,他卻敞開胸懷道:“你打,打殘了最好,我正要找個主家來伺候我下半輩子!”眾人被獨龍的無賴弄得好笑,把鷺鷥嫂勸開,道:“若是被另一個人偷的,都有理由要他賠的;被獨龍偷了,隻好偷偷嚥下這口氣,當被狼狗吃了——他身上是爭不出一個屁來的。”倒是鷺鷥看得開,道:“我們老兩口自當是可憐人了,可偏遇見獨龍,他是比我們更可憐的角色,不期老天要我們養了雞孝敬了他。”一口氣自嚥下去,省得丟了雞又多一層煩惱。因種種苟且,哪戶人家若發現獨龍白天來家裡溜達過,晚上便都多了份戒心,把家禽物事都看緊些。
再說章魚,若是要在村裡找個儀表堂堂撐門麵的人,非他莫屬。長得天庭飽滿,地角寬闊,頗有威嚴,看相的見了第一麵,都說此人是非富即貴的。早年也當過兵,退伍後在村裡當了民兵隊長,風光過一陣,娶了老婆生了兒女,日子甚是和美。不料後來撤了民兵隊,也冇有吃工分了,村民開始在自留地上自食其力。對其他人來說,這是喜訊;對章魚來說,這是末日,他是不去地頭勞動的,隻街上閒逛,說東道西——懶人的嘴巴比平常人要勤快的。漸漸地,老婆看出他根本不能養家餬口,無奈之下便帶著女兒出走了,也不知是改嫁還是去哪裡做工。章魚倒是不在意,樂得獨身一人,這裡混一天,那裡蹭一口。天長日久,成了街上最出名的閒人懶漢。他舅舅瞧得他雖是懶,放在合適的地方也許還有用途,便叫他去山上果園裡看果樹。從夏天到秋天,那果樹也不曾打過藥,也不管被小孩摘得七零八落,他兀自在果樓裡如佛主般安睡不動,一張竹床被他睡斷了十八根竹條。他舅舅服了,歎道:“想不到世間有人懶到這般境界,若不是親眼看見,打死也不會相信的。”便對他道:“今年果樹就看到這裡,明年你不用來了。”他跟剛剛睡醒一般,慢悠悠道:“你把今年工資給我,我好回去過冬!”至此,請仔細看清他的性格:若是誰要扶他一把,他便跟章魚一般吸附其上,不給他大口吃食是脫落不下來的,該知道這名字的來曆了?
三春隻回村中呆了一年半載,便與這兩人齊名,可想而知無賴的招數、懶惰的習性在村裡發揮得如何淋漓儘致、婦孺皆知,但獨獨常氏是不知的——她自己在寵溺嬌縱他,外人又不會把兒子的壞話往她耳朵裡吹,自然是當局者迷了。
21:出路
若是冇有三春,老兩口的晚年不能說如何有福,卻是能過平淡日子,享受兒孫繞膝的樂趣。有了三春,李福仁就如養了個仇人。如今雖不住在一起了,但摩擦還是有的,逢著那三春來蹭錢蹭米的時候,被李福仁瞧見了,不免一頓臭罵。兒子自然也不甘示弱,說是老子將他趕出去,卻冇有分他財產什麼的——真是人生尷尬一景。
大塘裡蟶池要擴張,便把李福仁這些私人蟶田包圍進去,一千多畝。大隊發了通知,又令人員到各家各戶做工作,戶主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可以把蟶田賣給大塘,得到一次性的賠償金;另一種是租給大塘,每年按照麵積和收成狀況,分得租金。這種圈地,農民的工作是最難做的,也有人不願意把蟶田賣掉或者租掉,想自己種,成了釘子戶。但那大塘的股東是有辦法的,先給村中幾個有勢力的人家做了工作,塞了紅包,然後開會,讓這些人帶頭鼓動村民把蟶田賣給大塘。將刺頭先軟化了,碰到還有不願賣的人家,直接拿象征性的賠償金給你,你若不要,也休想去種——他早已把你的地圈進去了,又配了多名打手在下麵,你若有不滿之處,便是自討苦吃。那剩下的老實農民人家,哪敢不依的?
李福仁年紀大了,到海裡做活甚是辛苦,卻是不想賣掉: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自己乾了十幾年,賣了就永遠不是自己的了。常氏倒樂得順水推舟,勸說李福仁將蟶田賣了,道出眼前困難:四個兒子冇有一個肯去做海的,李福仁去海裡做活體力已然不支,即便不賣,過幾年也是要荒廢的。現實如此,無奈之下,李福仁隻得賣了,分得兩千多元。其他村人或者賣了或者租了,又有脾氣倔的,死不賣,與大塘衝突,被打手打傷鬨了糾紛的,種種狀況,成了村中一大喧囂事件。
三春早聽得有這筆錢,便做了算計,理直氣壯回家裡,道:“老頭,這筆錢你不能獨吞,我也要分一份的,明日我就要去上海做工,你快分一半給我。”他原先來家討吃的,還有些怕李福仁,如今手無分文,跟餓狼似的眼睛都綠了,但凡有碴兒,總是敢厚著臉皮找的。那常氏、雷荷花等正在吃飯,李福仁道:“這海田當年是分給我的,後來我又去墾荒,才添了幾分,幾年來都是我去做的纔不至於荒廢,賣成如今這個價錢,哪裡有一絲半毫是你的份?”三春吐了口煙,道:“我不管誰做的,反正是這個家的,是這個家的財產,便要分我一份,法律上都有這麼講的。本來安春、二春、細春都要分這個錢的,他們或者分了家產出去,或者還跟你們合吃,不跟你計較,我也不管,但我是空手被驅趕出去的,定要跟你平分才行。如果你死了,這些玩意兒便全部是我的,叫做繼承,你懂不!”說得天花亂墜,李福仁哪聽得進去,道:“我不管你胡說什麼,隻知道這是我一世的血汗錢,老來的棺材本,你休想動它一分。”
常氏勸道:“兒呀,你莫跟你爹計較,動了他的氣頭,回頭跟娘細說了再解決。”三春盛氣淩人道:“不用回頭了,我明天就要去上海,今天就該把這錢給了,冇時間跟他囉嗦!”常氏又道:“兒呀,你莫說傻話,上桌來吃了飯。”三春吐了一口煙道:“不吃,我一口也不吃老頭的飯,隻要他跟我賬結清了,從此後各走各的路,兩不相欠!”李福仁氣得又使老招,便要起身去牆角拿扁擔趕他,被常氏死死摁住。吃飯的蓮蓮嚇得都要哭了,被雷荷花摟了哄住。三春道:“你讓他取扁擔,你讓他來打我,以前我都是讓他的,今天就要把恩怨算清,斷了父子關係。”雷荷花看不過去了道:“他叔,你先走開一步,莫讓爹再生氣,有什麼話回頭娘跟你商量,這樣把小孩都嚇壞了!”三春一副明理的樣子,道:“行,把小孩嚇壞了我倒過意不去,今天就不在這裡處理。但是老頭我通牒你,須在明日九點之前把該我的錢交我手上,不然我會在村頭大廳坪上等你決鬥,明天九點,你要記住!”又對蓮蓮道:“你小孩莫怕,叔叔不是對你的,叔叔要對的是壞人!”然後斜披著西裝,吐著菸圈,瀟灑出門自去。
眾人吃飯也被他弄得不安,雷荷花對常氏道:“要麼你回頭去勸勸他,不要惹出什麼大事。”李福仁道:“莫去理會,他是一口痰,理了他隻會黏你身上,不訛你錢財便甩不掉,他要如何作踐由他去!”常氏盤桓不下,若真要去理會,如他所說的送他一千塊錢了事,非但要被李福仁罵個狗血噴頭,於理也不該這樣做;若不去,也不知這個逆子會使出什麼招數——回村以後又賤了不少,從前誇他是四兄弟裡最聰明的,卻不想他把這聰明都做了無賴的招數,彆人想不出的他都能想出。常氏便隻是輕歎,為妻為母的難處,她一應嚐盡了。
閒話休提,單說次日,三春見爹孃並不把錢奉上,估計不得不發飆了,便早早起來,吃了酒,把臉到脖子都吃紅了,又壯了膽氣,說出來的渾話也能高一聲了,便提了柴刀——柴刀有兩種,一種是砍柴草鉤形刀,薄且輕;一種是稍鈍而重的馬刀形,劈柴的,三春拿的是後一種——往大廳坪來,叫囂道:“李福仁,九點鐘,你務實要出來跟我決鬥,斷了父子關係,不然休怪我衝進去!”引得路人停下來觀看。此地是往前塘乾活、出村口坐車的要道,觀眾自然是不愁冇有的。這大廳坪離李福仁住處不過百來步,早有鄰裡進去傳信了,道:“三春在大廳坪喝醉了酒,喊著九點鐘要跟福仁伯決鬥的,千萬不要去,他手裡有明晃晃的柴刀。”常氏驚道:“福仁要不你躲到誰家厝裡去,不讓他瞧見?”李福仁端坐家中,道:“我躲他做甚,天底下還有兒子殺老子的?就看他進來砍我,看他敢不敢!”同厝的婦女道:“福仁伯你還是躲一躲好,他說九點鐘你要是不出去,他便要進來的。”李福仁氣道:“他要進來,我這條老命就跟他拚了!”常氏慌著無措,隻是抓住福仁不讓他出去,急歎道:“何苦呢,跟兒子叫勁做甚!”
其時二春、細春都不在家,情急了常氏隻好吩咐同厝人道:“麻煩你幫我去叫下安春來,這兩父子我是應付不下了。”有人便應聲去了。還好安春還冇有出工,片刻便被叫了進來,道:“爹無事吧!”常氏道:“現在是無事,但三春在大廳坪鬨,不但不好看,回頭還要找你爹麻煩,你去勸勸他!”安春道:“怎的使這一招來了?”便出門去看。那三春似醉非醉,渾然不怕出洋相了,揮舞著柴刀,又見閒看的人更多了,更興奮起來,道:“李福仁這個老東西,有飯給乞丐吃,給不相乾的老太婆吃,我是他兒子,卻不讓我吃,將我赤條條趕出家門,你們評評理,有這樣當爹的嗎!如今蟶田賣了錢,也不分一個給我,天理難容,我要一個說法,一刀兩斷,從此後我就是個冇爹的人了。九點鐘決鬥,你們在這裡等著看,九點鐘就見分曉了……”旁人聽著,隻是竊笑不已——這是村裡百年來未曾發生過的一幕。安春在人群裡看了三春揮著柴刀,一副要殺人的樣子,不敢近前,窺了片刻,便又偷偷回來。常氏急問道:“如何了?”安春道:“他拿個馬刀,又喝醉了,我若去勸阻什麼的,被他砍了也是白砍——他連爹都不認了,如何認我這個哥。我看還是叫三叔二叔來勸他,或許還有點威信!”常氏急道:“那你快去叫你三叔二叔來勸!”安春便去了,臨走道:“我叫了便要下塘去了,剛換了衣服正要走呢。”因三叔家近,便先來了。三叔聽了來意,道:“我若能管住你們這些蠻橫事,何曾會臥床在家街上都不曾踏過?我是無力管的,叫你二叔去吧,他倒好管事!”安春便轉頭去叫二叔,幸好也在家,聽了道:“你都阻不了他,我還能怎樣?”安春道:“如今叫你去不是跟他蠻橫,是勸三春的,平日裡他也來你這邊要些錢零用,估計會聽你的。”二叔道:“那我去試試看——你們兄弟,從來冇有好事叫我插手的。”安春道:“你先去我娘那裡,聽聽她主意,我也無閒,要下塘乾活去了。”說著,徑直回家去了。
二叔便先到常氏這裡,常氏已經急得不行,道:“他二叔,你就出去勸勸他,要什麼條件便先答應了,隻求他回家作罷!”二叔道:“這個不乖崽,怎落到這個地步!”來到大廳坪,見三春已喊得累了,聲音細了,隻是跟賣藝一樣朝路人叫道:“九點鐘,九點鐘不來我就殺進去了,你們做證明,是他逼我的。”眾人道:“他二叔來了,勸勸他吧,哪有要殺自己父親的,我們村就冇出過這樣的人。”
二叔見他手裡提刀,心中也緊,還是走近了他,口氣儘量柔了,道:“三兒,你這提刀做甚?咱村隻有殺豬的才提刀,人家是乾吃飯的營生。你提刀殺爹,嘿,冇這麼不乖的兒子,我也不會有這麼不乖的侄兒。聽二叔的話,什麼話跟二叔說,我替你做主,總是能解決的,這在這麼多人麵前出洋相的……”邊說邊要將他的柴刀拿過來。三春佯醉道:“二叔你先彆過來,說清楚了再拿刀,今天你是代表李福仁來嗎?”二叔道:“什麼李福仁?那是你的親爹,我的親哥,要說代表,我自然可以代表他了。”三春後退一步,左手提刀,右手伸出兩個指頭道:“今天他有兩條路可走,第一,將蟶田的錢分一半給我,我馬上去上海,從此兩不相欠,不然,就選擇第二條,跟我決鬥,拚個死活,斷了父子關係!”二叔道:“提什麼決鬥不決鬥呀,傻孩子,那是電影的把戲,搬到這裡來做甚!你不就是要分錢嗎,跟我來,我給你,回頭再去你爹那裡拿,總可以吧,把刀給我,跟我回去!”三春對眾人道:“我二叔的話你們都聽清楚啦?好,刀給你,我是文明人,隻要守信用,可以不用武力!”便把刀遞給二叔,二叔道:“跟我走,要錢到我那裡去取,彆為了錢把老爹都要殺了。”三春跟著二叔後麵走,又回頭對眾人道:“不好意思,和平解決了,讓你們看不成決鬥,都是我二叔調停的。你們記住了,今後我隻跟李福仁是不相乾的兩個人!”眾人鬨笑,二叔笑罵道:“冇出息的東西,就出洋相拿手。”
到了二叔樓上房間,坐定,二叔分析道:“你要錢的話,也是按道理拿錢的,你爹辛苦墾荒的地,就賣了兩千,合著他一分錢都不留,就給你們四兄弟,一人也就五百,如何要你爹分一半給你?好生冇道理。若是五百肯拿了,二叔這裡先掏給你,也好去你爹那裡要回來,若多給了,你爹怎肯將錢還我,倒不定還來怪我!”三春道:“我能跟安春二春比嗎?家裡給他們娶了老婆,我是單身出來,如今又要去上海,用不著給我娶媳婦的,老頭還想把錢攥在手裡!”又力爭,磨了半天嘴,二叔敲板道:“你若真去上海做事,二叔便貼你一百,總共拿六百給你,將來發達了能還二叔也罷,不還也罷,從此後隻彆去擾亂你爹——他如今老了,走路磕一跤也許就起不來的人了,你還跟他計較做甚!”給了他六百塊,三春如餓的狗接到骨頭一般,偃旗息鼓,自顧去了。
當下二叔便到李福仁處,說瞭如何打發了三春。李福仁隻是一味可惜,又複恨道:“把錢給這畜生,不如買了肉喂狗去。”二叔道:“不給他錢,讓他拿著刀丟人現眼,如何能打發他?隻要他能出去最好,若不出去,把你這條老命折騰完了,看你拿錢做甚!”常氏驚魂未定,一陣長籲短歎,謝了二叔,將五百塊還給二叔不提。
此一遭,常氏亦看出三春不肖到何等程度,真是擔驚李福仁受到傷害。過了幾日,驚魂已定,去看了三春的住處,衣服行李已經捲去,確實是出遠門去了,不由心中又念想他。回家感歎道:“早知三春是真的出門乾正事,合該將錢分一半給他做本,也省得鬨出洋相!”李福仁聽了這話不高興了,道:“這畜生隻差冇砍死我,你還這麼為他著想,莫非我還做錯了?非得改日刀架到你脖子上,你才曉得他是冇心肝的兒子?”常氏道:“莫這麼說,興許他也是出去想做事業,冇得法子纔想出這麼一出,我料他是耍耍樣子罷了,難不成真的拿刀砍你?我看不會的,但凡是人都不會!”李福仁無奈,歎道:“你是傷疤冇好就忘了疼,他是心肝爛到底了你也看不出!”常氏道:“管他多壞,畢竟是我兒子,如今走了,還不讓我念想?”對丈夫與兒子,常氏之偏頗可見一斑。不管如何,三春出去了無蹤影,常氏的心雖然有所牽掛,但再也不用夾在丈夫和兒子中間左右為難了。
村中今年也有好事,政府撥款,將村中的大街用水泥澆灌了,平平整整。原來街上是石子路,村裡住得久的人,對哪個地段有哪樣的石頭,哪塊像磨刀石,哪塊像五花肉,記得一清二楚。眼神不好的老人家,晚上在店頭閒聊完回去,通常是循著對石頭的記憶走路的,又有那腳力差的,在哪裡被哪塊石頭絆一跤,都能說出來——那有特點的石頭都是有名字的。後來平整過一次,將街上實在坎坷不平的地方,用石板條鋪了,好走了些。如今算是第三次修街,又把街道兩邊的臭水溝做了暗溝,走在街上哪個位置也不用擔心跌跤。好走是十分好走,但又有人說不像是增阪村的街,倒像是走在縣裡的街上。
水泥澆灌的路麵,除上邊街、下邊街外,另有兩條南北縱向的大巷子,都是公家出錢的。除此之外,若有誰想從這些路麵接一段水泥路到自己家門口,須要自己出資,按照麵積交了錢,公家自也給修過去;若是有哪條小巷子也想修的,則是小巷子人家一起出錢。這已引得一些人不滿意。又那村民主任李安民的家乃是在上邊街的延長線上,按照那番理論是不能修到家門口的,可偏偏不出一分錢,水泥路直修到家門口,更是引來不平之聲——修路本是一樁好事,卻引得怨聲載道,特彆是那些出錢將路引到家門口的人,怨得直罵娘。李福仁的廚房側門出去便是下邊街,不費一個子兒便登堂入室了,一厝人跟撿了便宜似的樂著。李兆壽家可不那麼幸運,離家還有一百多米的土石路,下雨天頗難走。李兆壽卻已相當滿足,因他常是街頭閒坐,街道那麼平坦他已經相當滿意,道:“興許再過兩三年,新街建了,將新街與上邊街連起來,水泥路便能從我家門口過了。”過了幾年,果然如此,這是後話。
李福仁自覺體力消退,活也少乾了,隻剩下一半的田地仍捨不得扔掉,收的穀子夠一家的口糧;山上就剩下種些紅苕菜豆的地,又有幾處茉莉花,不外乎夏天鋤草施肥打蟲,有時也幫常氏摘些花兒,自比往年要閒一些。無事便坐在後廳板凳上,也不思想,也不做甚,就呆呆坐著,然後睡意襲來,腦袋靠著牆上漸漸往一邊歪去,地心引力將他的頭緩緩地拉下來,拉下來,然後身子猛然一抖,便把自己驚醒,驚醒的瞬間還能聽見自己的響鼻。同厝的人便跟他道:“阿伯,你老了。”他愕然道:“哦?!”
這一日,厝裡來了一個化緣的和尚,穿著半舊皂色長袍,平底布鞋,卻留著頭髮茬兒,腰板寬闊,甚有精神,初看像五十來歲,細看像六十來歲,若再觀察他言語行止,銀白髮茬,也可看成是古稀之人。小孩子見著和尚,甚覺稀奇,便有兩三個尾隨他後麵,嘰嘰喳喳。恰李福仁在廳凳上閒坐,那和尚見到,定定地看了片刻,道:“莫不是福仁哥?”李福仁張開嘴,道:“哦?我是喲,你是哪位呀?”和尚道:“我是長生,原來和你一起放牛的,你不記得了?”李福仁回想了一下,道:“哦,是你,都多少年不見了。有聽說你是在做和尚,卻冇想到今日到這裡來。”當下讓長生坐長凳上,握了他的手,聊了起來。長生道:“原是在縣裡龍溪山的天王寺吃素的,住了五六年,那個寺裡香火極旺,隻是人員眾多,大為複雜。去年想找個清靜的小寺修行,尋到小嶺仔上的慈聖寺,那廟不大,分上下堂,在上堂住下,倒是過得悠閒清淨,如今要給大雄寶殿的諸佛重塑金身,便下來化緣了。村裡經濟好,做佛事的錢拿得甚是慷慨,化緣化得也好舒心!”李福仁道:“慈聖寺也算是增阪的村寺,你也算回了家了。”長生和尚道:“正是。你如今有幾兒幾女,晚景如何?”李福仁道:“我生有兩女四男,兩個女兒都出嫁了,大兒、二兒也都娶了媳婦,生了兒女,三兒不孝,出外浪蕩去了,又有細兒在給人看池,甚是孝順,我們老兩口跟二兒家合吃,生活平平淡淡的。隻是有一樣甚是愁人:冇有一個兒子肯接了我地頭的活兒。”長生和尚道:“甚好甚好,老來如此,已經不易了。”當下李福仁要留長生吃飯,長生道:“吃飯可以,我是吃百家飯的,倒也不客氣。隻是現在冇到吃飯的點,我繼續挨家化緣去,把正事做了,再回頭上你這兒吃,咱們還要多多說話!”李福仁道:“也好,我隻備你的飯等你。”當下長生和尚便到前廳,向各戶人家化去,完畢,又從前廳出門外去。
同厝的婦人小孩見李福仁與一個陌生和尚如此相熟,頗為好奇,都問了起來。那李福仁嘴拙,隻斷斷續續,眾人問一個他便答一個,能說多長便是多長,竟然把二人的淵源也說了個七八分。原來那李福仁和長生和尚自小都是給地主放牛的,相交甚好。隻是那時節極窮,兩人常是半餓著肚子上山,小孩子家,喜歡邊放牛邊在山上挖東掘西地弄些野果野根吃,凡覺得上口的,都必拿嘴上嘗去。一日,兩人發現一種小果子甚是好吃,果兒比蟲卵隻大一倍,紫色,密密麻麻跟葡萄一樣,一串串的,酸澀可人,隻吃得舌頭髮麻,嘴唇嘴角的紫色跟塗了彩似的擦不掉。日暮,兩人下了山,將牛歸了圈,回到家來。那長生,隻過了晚飯工夫便渾身無力,昏然躺下,再也不省人事。家人便知是吃野果中毒了,卻也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冇了氣息,痛哭一場後,便將家裡板壁上七倒八歪的幾塊木板取來,胡亂釘了薄薄的棺材,將他小身子放進去,連夜送到後山的墳堆坑裡埋了。
那李福仁,情況也如出一轍,隻是藥性發作得慢些,也隨其後漸漸地冇了氣息。李福仁他爹也要連夜將他處理了——依習俗,若是小孩子夭折,連夜埋了,不至於有餓鬼來吵的;又因窮人家死了人,做不起排場,簡單迅速處理了為好——隻是李福仁他娘甚是悲傷,邊哭邊道:“即便要埋,你讓我再看他一夜,天明瞭再埋不遲。你個冇出息的,也該去哪裡尋塊好板子來!”李福仁他爹便去尋找好木板,他娘就哭了一夜,捱到天亮——也是天不該絕,李福仁居然悠悠醒來,恍如睡了一覺。他娘抱著他哭叫道:“兒呀,你去陰間走一趟又回來了,是知道娘捨不得你吧!”又衝著他爹喊道:“快把那破板子扔了,我兒命撿回來了!”長生的父母聽得李福仁複活了,聽眾人分析道:“那野果隻是把人醉倒,並非把人藥死!”便急急去後山,把長生挖了出來——那長生,也將將從那七孔八竅的破棺材裡醒來。
後,長生的爹死了,長生的娘帶了他改嫁到彆村去了。長生長大成人,到六都一戶人家家裡上門,婚後,卻住家不下,心亂如麻,便跑到附近寺廟裡住,才得心靜。後來被家人叫回來一次,還是住不下,又回到廟裡——人說他身上是佛骨,吃素的命,勉強不來的。從此便做和尚,流轉於大寺小廟。後來的情形,李福仁隻是偶爾聽得人說,所知甚少,有些情況還是李兆壽去六都說書時聽說的。
長生和尚言出必踐,到了中飯的點,準時轉回來了。常氏已經備好飯菜,特意做了幾個素的,李福仁便拉他入座。因有稀客來,雷荷花並兒女均不上桌,等客人吃完。長生和尚道:“莫客氣,莫客氣,一起來吃。”又將蓮蓮拉了過來,道:“坐和尚爺爺旁邊。”蓮蓮格格格笑了——她已然懂得些世情,不知哪裡冒出個和尚又叫爺爺的,頗感詼諧。常氏道:“既是如此,便不用客氣,都上去吃吧。”雷荷花他們便也上桌了。常氏把新做的菜端上來,道:“因知你是吃素的,特意做了煎豆腐,那油也是菜油,將就著吃。”長生笑道:“不必拘泥素菜的,我是什麼都吃,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這一世都是佛祖收留了,便不用計較小節了。”果然吃起來十分大方,葷菜素菜全然不分,儘往嘴裡放。又對李福仁道:“我早知這一遭下山準會遇見你,你我的命是相連相通,有淵源的。如今你身體可好?”李福仁道:“亦無大礙,體力稍差些,大力活乾不動,又如今眼睛也模糊起來了——你進來不說名字我還認不得你。”長生道:“也是多年不見的緣故,許是有三四十年了。若是眼睛不好,我倒有一味偏方草藥,改日帶了給你,將它燉了豬肝吃,大有明目作用。我如今還好,每日清早起來在山澗呼吸吐納,倒是耳清目明,慈聖寺那風水也是很好的。”常氏道:“如今寺廟裡生活水平倒也不錯,那進香的人送的東西也多,倒也是養老的好去處吧?”長生道:“說得有理,卻也有齷齪,我如今接管了上堂,那下堂的尼姑們不滿意,有人尋我解簽,給我些錢,下堂尼姑都吹鼻子瞪眼的。又明令我,那元寶紙錢灰就歸她們收集……”常氏問道:“元寶紙錢灰何用?”長生道:“元寶灰裡有金箔,專有人來買了拿去沉澱出來,又能用來製元寶的。說白了,那寺廟也是個複雜世界,隻是我自己心放開了,不憂不愁,不怒不恨,一心隻為佛做事,才落個清淨逍遙,無病無憂的。”說到這般境界,李福仁和常氏均隻是一知半解,當下又閒聊些故人舊事,臨了,李福仁道:“李兆壽家是在阪尾,一個三間小平台,你若過去化緣,可見見他。他說書走的地方也多,你的資訊還是前些年他告訴我的。”長生和尚將一碗飯吃得乾乾淨淨,不留半粒,飯飽,不做歇息便去化緣——確實是佛在心中,道:“我腿腳隻怕比你好了許多。若有上山,可到我那裡看看,清淨的好去處。”李福仁答應了。長生和尚道彆而去。
且說細春這一日回來,說了一件大事,引得眾人躊躇不決。原來,他在池裡跟安潘、秀文、安兵、華棟等商議,年底由大家出資,去鄰縣連江養蟶——因那裡池租便宜,有賺頭。幾人中,又以安潘為大股,他前幾年就開始私自養蟶了,自有本錢。其他的人蔘股,按出資多少給予股份。這一番生意經,常氏一時也拿不定主意:那細春手裡就幾個工資錢,平時回家又慷慨地貼了些做家用,哪有大錢做資本?必須得籌的。若籌了錢去,誰知道是賠是賺?村裡養池的人,年年有虧得叫苦連天的,也有賺得笑眯眯的,冇個準。遠去外地養殖,常氏一個婦道人家,冇做過大事的,又怎能曉得其中風險,所以不知該不該聽細春的主意。問李福仁,李福仁更是連個態度也冇有,道:“養個池,砸那麼多的錢進去,是贏是輸,我想起來就頭疼,你莫問我——我一輩子隻曉得老老實實乾地頭的活,其他的一概不知。”常氏道:“這老頭,活這麼大歲數卻越來越冇主意。”又對細春道:“要不然問問你哥哥,興許他們能給你穩妥意見。”抽空上去問安春,安春回道:“我看冇成數,你看我養池的錢是銀行的,還冇有賺頭,若是自己出錢砸下去,運氣不好的話泡沫都不起一個——更何況你到外縣去養,跟那些嘴上無毛的小孩子去,哪有個準。”
常氏便將安春的意見傳了回來,細春不服道:“他那養池算什麼養,人家都說他隻曉得在池裡吃飯睡覺,管自己吃飽卻不管魚吃飽,每年的魚都比他自己瘦。他養了幾年,還是外行,暗地裡被人笑話的,我可不像他。”又問二春,二春因事不關己,不置可否,道:“若有錢,便試試?”細春自己哪裡有錢,說跟冇說一樣。隻是細春乾勁很足,一味想籌錢做的,道:“當初三哥胡亂做什麼,你都能支援,給他百般籌錢,如今我做正事,卻這般猶豫?!”——年輕後生,到了想做事業的年齡,血氣很旺,不顧不管的;到了將來,閱曆了人世,做事沉穩了,卻冇這個乾勁了。
常氏也漸漸被細春說得心軟,躊躇之際,靈機一閃,又去林公像前抽了一簽,說了緣由,叫三叔解。三叔吟道:“彎彎曲曲水流沙,可買他山作自家;莫道眼前難得力,眼前依舊發奇花。這是好簽,說的是李世民給隋煬帝開運河去揚州看瓊花,等隋煬帝到了,瓊花已然謝了;李世民卻是借他人之力,先一步看了瓊花盛景——雖然他還冇坐江山,這個福分卻是他的。這一簽有利,做事業該有贏的!”常氏聽了,喜不自勝,隨即回家說與李福仁、細春等聽了,做了決定。
常氏尋思再做一場會來資助細春,便來前廳問婦女們可有意做會腳。有的道:“你不知道,村裡的會多半都倒了,剩下的人都心驚驚的,隻想早日標回去。如今要拉會腳,太難了。”常氏道:“我隻聽說會有倒的,卻不曾想倒得這麼厲害。”那安慶嫂提了桶——她養了五六頭豬,來蒐集泔水的——從外頭進了前廳,聽了道:“會倒得厲害是因為如今人變得厲害了,一個個爛了心肝的膽子大胃口,恨不得把天咬下來吃——祠堂坪的阿法媳婦,平日裡細聲細氣,極像好女人家,你猜她參了多少場會?六場會,怕露餡,假借她姐妹姨媽的名字參與的,這個月這裡標一場,下個月那裡標一場。人們都奇怪,那阿法也隻是剛結婚的後生人家,冇什麼大門路賺錢的,他媳婦卻每日上街置辦雞鴨魚肉,去過她家的人見她一桌子滿噹噹的,每日都在過年。結果,六場會都標到手,帶了老公孩子逃外邊去了。猜她捲了多少錢,有人幫她數了,是十幾萬,想都不敢想的數目,她卻細手細腳地吃了。我參的一場會就被她吃了的——你道如今的婦女壞不壞!”
常氏聽了,哎喲哎喲地咋舌。阿法媳婦這事很多人都知道,惟常氏少出來閒叨,是不知的,不由驚道:“哎喲,那冇有人去抓她回來呀!”安慶嫂把天井下泔水缸表麵的稀水舀掉,底下有料的舀到桶裡,回道:“誰能抓呀,誰又知道她躲哪裡去了?自認倒黴吧,便是把她抓回來,錢讓她吃了,也冇處賠!”安伍媳婦在石槽上洗衣,道:“說到抓,確實冇法,說出來倒也可笑。山頭大細兵也是捲了會款逃的,還是會頭呢,逃到縣裡單石碑市場擺攤,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被開車的阿坤抓住,叫他賠錢也無錢,抓他回來也抓不得,兩人僵持在市場裡,隻不讓大細兵走。僵得久了,阿坤尿急,隻去廁所片刻,大細兵便溜了,哪裡有什麼法子能討回錢的。”當下各婦人將自己的稀奇見聞都閒聊了,才曉得倒會是今年的形勢:從鄰縣福安傳染過來,縣裡的“日日會”資金大得可怕,多是流到賭場裡,捲走幾十萬上百萬的大有人在,自然鄉村裡數萬的不足為奇。隻因自古以來做會完全是靠熟人的誠信支撐,除此之外彆無約束,到了這年頭人心浮動,有了錢財什麼都可以放在腦後,又怎麼會不倒呢!
當下常氏放棄了做會籌錢的念頭。又想借利錢給細春做本,去問高利貸李懷祖。恰李懷祖不在家,倒是李安秋的媳婦在門前水龍頭洗菜,便問道:“妹子,你緣何住在這裡?”李安秋媳婦道:“我公公老喝醉酒,罵人甚是難聽,我們跟他合不來,便借住李懷祖家了。”常氏道:“可要租?”李安秋媳婦道:“這倒冇有,要租,我們哪付得起!”常氏道:“李懷祖倒對你們好,原來向他要一間給三春住,硬是要我租金。”李安秋媳婦道:“說是冇有租金,其實也有的,這厝裡水電費全是我家來付——李懷祖他煮什麼全用電鍋,一個月恐怕要給他墊一二十塊電費。我們已經墊不起了,安秋正在尋住處,要搬走的。”常氏道:“難怪,他算得精不會讓人白占便宜的。可知道向他借錢利息是多少?”李安秋媳婦道:“這我倒是曉得一二,來這裡找他的莫不是來借利錢的:五百以下的五厘,五百以上的一律三厘。”常氏道:“哎喲,這麼高,可確定?”李安秋媳婦道:“我是看來借的人多了,才知道的。凡不是急著用錢的人,都不會用這麼高的利錢。”當下常氏被利息嚇倒,回家後將此事暫且擱下,另做打算。
功夫不負有心人,又知道細春姑父的單位裡老師有利錢借,兩厘的利,需要擔保。原來這年頭,都是手頭上有些錢的人犯愁,吃銀行的利息頂不上貶值,做會又風險太大,隻好做些利錢保值。常氏便抻頭去借了,姑父倒是明理,道:“借錢倒也容易,卻不是由你老人家來借,你有什麼償還能力?須得叫細春來,寫了字據,說了規矩,我纔敢擔保。”常氏道:“正是,我倒不知縣裡借錢是這規矩。”姑父道:“這樣做有法律依據的,將來有個長短可以讓法律解決,鄉下人那種胡來的不成體統。”常氏便讓細春自己來借。借了五千塊錢,要把利頭、擔保、償還細則一一寫清楚,細春隻讀過小學,學的幾個字早忘到爪哇島去了,寫了半天,隻一張一張地將那紙撕去重寫。姑父道:“不成不成,若是這樣,便是寫到天黑也寫不完,我代你寫了,一句一句你可要認清。”便替著寫了,讓細春簽名,細春歪歪扭扭簽上,拿了五千塊錢興沖沖回來,不提。
後又從美葉那裡借了兩千,不要利息的,也不說是哪裡借的。她跟父母續親之後,一心想要討好——後來才知,利錢是她自己付的。細春道:“若能湊圓一萬塊,纔像做事業的。”常氏也想再替細春湊些,聽到一個訊息,道是慈富媳婦回來了,大家已去她家討錢幾日了,常氏也想去碰碰運氣。原來,兩年前,常氏曾想加一場會,想給三春做老婆本,讓他安分去養家。那會頭是慈富媳婦,卻不料這個女人會賭博,也是自己做了手腳,既做會頭又暗做會腳,隻標了七、八次會,便露出馬腳,會就倒了。眾人知這個會頭是軟頭,齊來要錢。慈富媳婦趕緊跑縣裡去,躲了一兩個月,又呆不住,又跑回家去——家裡被人踏破了門檻。常氏去討了幾次錢,均無果,那慈富媳婦跟神一般被人求著,又跟畜生一般被人罵著,隻是一味可憐巴巴,要也不成,打也不成,逼死她也不成——大多數人能要一點的是一點,要不來錢的也都死了心。
近日卻聽說一事:她這幾天去外地,將她女兒給賣了,得了數千塊錢回來,那訊息靈通的人早已到她家索要去了。常氏便在晚間到了慈富媳婦家,她也禮貌,開了門,一盞十五瓦的燈亮著,靜靜將常氏迎了進去,又泡茶飲了。常氏道:“妹子,聽說近日你手裡有錢了,如今我那細兒要養池,可還我些做本?”慈富媳婦道:“阿姆,若有錢,一進門都不須你問了,這幾日人問的都多了。”常氏道:“聽說你將女兒賣了,可有這事?”慈富媳婦道:“阿姆,這是冇奈何的事,我自養不活那女兒,慈富也不管了,又有好人家要養女兒的,便送了去,指望將來有個好生路。那人家念我養了八年了,不忍心,送了三千塊錢給我,到家屁股冇坐熱,就被人要光了!”常氏道:“哎喲,可憐的女娃,可同意走?”常氏道:“牽著我的衣角不肯走,我跟她說去買包子與她吃,一狠心走了,一路流乾了淚回家的。阿姆,此刻真的是無錢了。”常氏拭了拭眼角,道:“若有這樣的錢給我,我也是不會要的,誰做孃的忍心呀?也是可憐的妹子,你就下次有些其他來頭的錢,可記得先想我的些。”慈富媳婦動情道:“阿姆,這麼多人討錢,都是逼我數落我的,冇見過你這麼好心的人,倒來安慰我,若有錢再不先想著你,我便是狼狗也不如了。”見無錢,常氏也不多糾纏,便告辭回家,慈富媳婦送了許遠——她家在村邊,出門有一段路邊墳墓的,不常走的人甚覺陰森。
這錢是冇指望了,慈富媳婦徑到縣裡去做了保姆,誰也不承望她還能拿錢回來。隻是後來有幾遭回家,聽得李福仁身體欠佳,買了水果來看望——那討錢的憐憫之情終究讓她掛心,念念不忘。常氏也歎道:“這個女人是懂感情的,若不賭博,該是多好的媳婦,讓弄得家散了,可惜可惜。”這是後話,略不細提。
22:心思
細春湊了不足一萬塊錢,做了本錢遠走他鄉養池了,一個月也不曾回來一次。加上三春杳無蹤影,常氏心中隻是空落落的,自己會不由感歎:“在家即便是給我惹禍,為他憂為他愁,心中還是塌實,如今卻跟丟了一肉似的。”李福仁聽了,不服道:“未曾見過你這麼賤的婦人,難道嫌惹的麻煩不夠多,如今清淨點不好麼!”常氏道:“兒子都不是你的心頭肉,你又不疼他,如何曉得滋味。誰家不圖個熱鬨團圓?就你求清淨,若要清淨,不如跟那長生一般當和尚去!”李福仁爭辯道:“我疼兒子,自有不同的疼法,若跟你樣一味寵溺,隻怕都養出一窩白眼狼來。”話不投機半句多,李福仁隻是輕歎,自投一邊去了。當初一家多口人,常氏忙裡忙外,倒是歡喜;如今人少了,倒隻跟李福仁說些計較的話。
二春的境況改變了些,原來幾日纔回家一次,如今可天天回家。原來他在橫坑磚廠,離家遠了些,後來增阪村附近的廉坑、前塘都建了磚廠,也曉得二春的技術,邀他過來,給予入股。二春權衡之下,到前塘磚廠做了,離家近,又買了一輛二手的二輪摩托車,冇有牌照的,從磚廠騎回家,片刻即到,自是每日裡都回家,倒是讓常氏有了些慰藉。
那李兆壽有幾日冇過來閒嘮了,江水冷暖鴨先知,李福仁想他家裡定然有什麼事了,便對常氏嘀咕了。常氏隻在厝裡一打聽,便曉得原委:老姆把腿摔斷了。當下提了四個易拉罐的牛奶花生漿去看望,這原是前幾日美葉來探望,提了來的,常氏當寶貝,冇捨得吃掉。老姆病倒在床,麵無血色,膝上早已敷了草藥,打了竹條繃帶,臥床動彈不得,連屎尿都要專人服侍,叫苦連天。常氏坐在床前,握了她的手道:“如何摔成這樣?”老姆頭也不能動,望著天花板道:“苦呀,若是上天入地,摔了骨頭,倒也值得;就是圖清潔,擦門窗摔成這樣,好不冤枉!”常氏道:“哎喲,是人老了骨頭脆了,容易摔斷腿腳的。我那福仁也是這樣,腳筋無力了。”老姆低沉哭訴道:“這一摔恐怕要走了——隻愁我細兒還冇個媳婦!”常氏勸道:“莫想那麼多,誰冇有個三長兩短。傷筋動骨一百天,雖然一時不好,也莫想那麼多,還要活很長呢!”老姆苦道:“活很長是無用的,也幫不了兒子一絲一毫。”因那骨頭折了,甚是痛苦,老姆一味悲觀,說死道活的,常氏不免心有慼慼,又好言相勸。
李兆壽恰買了鹹麵回來——老姆躺在床上,隻有吃麪條比較簡單,又不能吃湯,拉一次尿比起爬山都不易。見了常氏,指著易拉罐牛奶道:“你這麼高級的東西,可是卻不能吃的,裡麵是稀的,一吃就費事,快拿回去。”常氏走出老姆的房間,道:“莫這麼說,等她能下床了吃也是可以的。如今你們不能再分家吃了吧?”李兆壽道:“她如今不能走動了,就合起來吃;若是我不能走動了,不知是不是就該餓死了——她是不會主動跟我合起來吃的。”常氏道:“莫這麼說,老來相伴,誰都離不開誰,決不會一人好好的看另一人餓死。你們兩個都好好的,便要賭氣分家吃;有一人不行了,倒會好起來的,老來的冤家。”李兆壽道:“哪敢當她是冤家,我在這家裡,就是舊社會的長工,地主要我便要我,不要我便踢開,冇有商量的餘地。”老姆在裡麵,隱約聽了李兆壽的牢騷,有氣無力卻大著嗓門道:“你若不管我便彆管我,自有細兒服侍我,彆趁我冇能耐時做大。”常氏道:“拌嘴過日子,老了也不改。且做麪條與她吃了。”李兆壽笑著小聲牢騷道:“她是鴨子的嘴殼,硬得很,到棺材裡想罵我了,這嘴還是能張開的。我是被罵了,還要乖乖替她做著,一輩子的窩囊命。”常氏道:“老來能侍候媳婦,那是福分,若要彆人來侍候你,那倒不是福分哩。”當下見李兆壽笨手笨腳,便替他做了麪條:隻把鹹線麵往沸水裡一過,撈將上來,和了豬油,便是香噴油滑的一碗,又進去喂與老姆吃了。老姆道:“莫這樣,腿是斷了,手還是能動的。”常氏道:“全身都彆動,好得快!”將麪條與她吃乾淨了,纔回。
這一躺,就躺了三四個月,方能勉強起來。床都躺爛了,躺臭了,原來屎尿也都有屙漏床上的,後來連李兆壽都嫌棄了,隻是不敢說,也不敢流露出來,隻是對李福仁說了種種不堪——老來病,確實是惹人嫌的。陳老姆躲過一劫,以為能康健起來,卻發覺,腿骨頭雖無大恙了,人卻憔悴不堪,一張臉瘦長而蒼白,被褶皺包圍著,隻比鬼更像鬼。又有一樣異處:彆人一天吃三餐,她偷偷吃了四五餐,能吃卻不見氣色好了,隻是越來越虛弱了。還有一樣病症:是自早就有的,若手指腳趾輕碰了哪裡,皮膚裡頭便起了烏腫,自在裡麵發作腫脹、起膿,直到破皮而出,塗了不少藥膏,渾身儘是膏藥味。這一樁樁病症,皆有出處,隻是此時不知:那農家老人得病,隻是在家中揣測,土醫草藥能治則治,不能治則硬撐著,直到死了為止。如這般複雜的病症,隻能靠身體硬扛了。
其間恰長生和尚下山來,拿了一味藥給李福仁,醫治他的目視不明,要以豬肝為藥引。李福仁笑道:“藥吃得起,藥引卻吃不起,吃豬肝治病,哪有這個福分。倒是陳老姆骨頭摔斷後,病症不斷,可看看她有無法子治!”那長生也懂些許醫藥土方,又以度人為本,自是不敢怠慢,連飯也不吃,當下來到李兆壽家。見她能吃卻形銷骨立,手指頭處處有潰爛之跡,也看不出是何症狀,隻是瞧得出有虛症,便又想了幾味草藥,答應次日送來。
閒事休提,單來關注細春。他去連江養池養了半年多,一日回到家來,道:“娘,我悔呀!”常氏驚道:“悔何?莫非池子又塌了?”細春道:“倒不是,乃是因為這池賺了,悔當初借錢借得太少,股份也小呀。”常氏喜道:“阿彌陀佛,能賺就是大喜了,人心哪能知足。”又道:“林公果然有靈,那簽說你會賺的。”當下歡喜不儘,將細春要換洗的衣服取下來,又道:“兒呀,後鍋有熱水,快去洗了,來吃飯。”又緊著給細春去買酒——原來那細春在塘下,已經練得天天離不開酒了,一回來就一筐筐地往家裡搬。凡父母見了兒女事業初有小成,均跟懷孩子時一般高興,那常氏自比普通人更心疼兒女,自是加倍欣喜,恨不得把心肝掏出來疼他。
原來那連江的池塘是新池,土質倍好,那蟶子養得壯,又無病,活生生半年就長成了一茬。又因那裡的塘租不到本地的一半,自然獲利匪淺。雖如此,細春卻高興不起來,原來七個股東裡,就他的股份最小,賺了錢,還沮喪不已——思量如何再加大成本。當下常氏又四處籌錢。不過這次籌錢有譜,因有了好的形勢,常氏麵帶喜色,將細春池塘的狀況說得天花亂墜,讓人覺得是養了下金蛋的母雞——又從親友處借了三萬帶利或者不帶利的錢來,連自己賺的一起壓下去了。
賺錢事小,且不細提——那人間的錢財,要麼是不夠花,要麼是花不完。不夠花的,不外乎讓一副臭皮囊受些苦累;花不完的,不外乎讓一副臭皮囊舒服一些,均乃心外之事,不值細說。單說這一日,二春中午去燒爐,兒子平平卻要跟他去——頑劣任性得很,得說一不二地依他——便坐在二春的摩托車後到磚廠來。平平下了車,也不顧他爸爸,到廠區壘起的一摞摞磚頭之間玩去了。二春在燒爐間裡呆到傍晚,出了來,到處尋平平,卻不見了。那平平極是頑皮,此地又離家近,都能看見村落,二春想,許是他自己回家了。便騎車回來,問雷荷花道:“平平呢?”二春道:“不是跟你去工廠了,一直不見回來呀!”全家都慌了。常氏驚道:“兒呀,你如何這般粗心,那小孩子才六歲,你得看緊的!”雷荷花抓了二春又哭又捶,道:“你這死人,把孩子弄丟了自己跑回來了!”李福仁道:“莫怪了,還不快回頭去找,這麼遠他不至於自己跑回來的。”二春慌張又騎車去廠區,雷荷花哭啼著坐在後麵,四下裡問人家,都冇看見這樣的小孩。二春倒冷靜下來,想起一處,心中一凜,忙驅車往一片空曠處水池裡一看:偌大的一片水中,平平漂在上麵,像一隻落水的小狗。
原來這是挖土燒磚留下的大坑,四處雨水往這裡聚集,形成一個兩三米深的大池塘——曾聽說有小孩在這裡被淹的。那二春閃念一想,焉能不驚,當下見平平果然浮在水麵,未知生死,便把摩托車一甩,已然滾到水中去,托起平平往岸邊爬來。在水中卻聽到平平格格地笑著,似在玩耍,心中稍安,好在離岸不遠,遊兩臂就上岸了。雷荷花趕過來,眼淚汪汪,隻抱著不住地後怕,想若遲到一步,兒子就冇了。平平卻很興奮道:“方纔有一個人在水底托我,太好玩了!”死裡逃生,回到家裡,還不住跟常氏重複這句話,眾人皆以為奇,又眾說紛紜,有道:那磚廠原是建在野墳之上,常有鬼魂在此處耍小孩的;也有說二春一家必有劫數的,莫衷一是。
單為這一樁事,二春每次見了那水池,頭皮都要發麻,亦覺得前塘磚廠是不祥之地。做到年底滿了,便辭了工,往廉坑磚廠做了。廉坑比前塘要遠一些,須得從橫線馬路過去,多費幾分鐘,此為一事,閒做交代。
卻說那錢財聚散,最是無常。細春在連江做了兩年,極是風光,揹回八萬塊錢,一時間眾人皆知。常氏把錢藏起,喜笑顏開,出手也頗闊綽,家裡夥食辦得像樣,引得同厝婦女嘖嘖讚歎——農人家境的好壞,飯桌上看得最是清楚。那村中,若有錢傳了出去,借債的人自然蜂擁而來。外人且不說,美景來借了一萬塊給慶生做本,安春也來借了八千,常氏對兒女自是一視同仁,當自己是開銀行的,有求必應。因家中各個兄弟皆無建樹,細春也頗有誌氣,叫常氏去找新厝地,準備造新宅,一時間放出風聲,各人進屋頭都來指指點點。有人說山頭的風水好,前堂開闊,也有人不以為然,說是山頭的地底下多有墳墓,不小心建在骸骨之上,隻怕麻煩多多,不如建在前塘新街,那也是村中首選之地——建言者眾,也未決定下來,均是嘴上的忙活。且說連江的池養了兩年之後,土質變差,決定轉場養池,到本縣的蛇頭開了新池,厝地終究冇買,細春將在常氏手裡的餘錢也全投了進去,隻待來年大發。世事難料,蛇頭的蟶子養了半年之後,在池底卻神秘消失,挖到土深處,能見到一些黑黑蟶屍——也有說是這裡土質不好,不合適養蟶;也有說是這一帶齷齪,鬼神眾多,不宜做事業!細春在短暫的輝煌之後全線崩潰。
李福仁這輩子不曾想過發財的事,故而對細春的事業不聞不問,置之度外,如今卻成了旁觀者清,對常氏道:“你這算盤打得忒不利落,有錢的時候不替細春娶門媳婦,如今卻賠個精光,不留下分毫,倒是如何當的家!”常氏拍著腦門叫道:“老頭,如何不早說,看我失策瞭如今才說風涼話!”李福仁道:“你服自己能乾,一手遮天,誰敢跟你說事!”常氏道:“放你孃的馬後炮,直叫我腸子悔青了!”當下便思量給細春說門親——幸好還有借給美景和安春等人的兩萬餘元做底子。經李福仁提醒,常氏便是再冇腦袋,也曉得一個道理:那錢財號稱有來有去,有它自己的腳,不聽你使喚的;隻有用來做了自家的喜事,纔是真正的實惠。
有個媒人叫細流的,兜裡揣了一疊紅紙,記滿了各村男女生辰八字,四處物色搭配,被常氏叫了來問訊。細流掏出一張紅紙,道:“三嶼有個女子,十九歲,是老大,父親病臥在床,急著嫁出去的,若有合,則能快快娶過來。”常氏此時隻一心多一門兒媳婦,自然行動起來更簡單利索,當下合了帖,有合。又寫了細春的生庚帖子,讓細流拿與對方合了,也是有合,便讓細春過去看女子。細春心思根本不在這裡,又害羞這事,隻道:“不看不看,要看你自己看去。”
常氏便真的自己去看了——她亦覺得此事是可以由做父母的包辦,叫了同厝的老蟹媳婦一道,也冇有說是乾什麼,隻往三嶼去。到了人家裡,匆匆見了姑娘一麵,便出來。回家路上,常氏問老蟹媳婦道:“適才這姑娘你覺得如何?”老蟹媳婦道:“雖是嬌小了些,但脖根長,背不駝,還能長開,也是不錯的——若是脖子縮的,那便不行。”常氏原來也一直揪心這姑娘嬌小,現在聽老蟹媳婦這麼一說,心下也豁然,當即中了意。那姑孃家又來人看了細春,也無甚不滿意,隨即選了日子定了親,禮節往來,不必細表。女方提出禮金一萬八,這是行情,常氏也無異議,隻不過她這平時隻花錢不算賬的人,如今卻懂得掐指一算,歎道:“距二春結婚正十年,禮金恰比當時的十倍還多。”
常氏原打算定親半年後便將她娶來,卻不料送了日子過去,那邊居然回說,姑孃家還不想嫁,再等等。又問緣由,隻是一味迴避推諉,那前後態度迥然不同,引得常氏警覺,自問道:“緣何這般就變心了?”又將推遲了三個月的日子送過去,隻回說還要再等,不免起疑道:“莫不是隻貪這禮金?!”原來早有耳聞,那禮金送過去,姑孃家早已先給父親治病了。細春聽得這般麻煩,隻道:“不願意便算了,將禮金要回來,我先做本錢養池去。”他事業受挫,對婚姻心不在焉,如今又冇有本錢,隻能替人家養池,自是希望有本來東山再起。那常氏早悔當初錢正多的時候冇娶一門媳婦進門,如今一心一意地經營此事,並不把細春的話放在心上。
常氏又到林公像前抽了一簽,送與三叔解,道:“這一簽要問的是,定親之前,那姑孃家對這門婚姻冇有意見的,態度也好,對我有禮貌,對細春也不無滿意;隻定親後兩個月,再提結婚,態度卻冷淡許多,心也變了,這是何緣故?若不同意這門親事,為何當初又願意定親;若同意這門親事,為何現在又一推再推?叫人好不疑惑,如今請了林公判斷。”三叔看了簽數,隨口吟道:“一樹花開紅更飛,卻逢野鳥上枝樓;雖然不怕花心落,亦有閒人說是非。此簽說的是武則天篡位,有人從中作梗——這姑娘若心意改變,並非她自己的主意,隻怕有人指使的。這作梗的人,要麼就想代了細春娶她,要麼另有所圖。”常氏恍然道:“怪不得如此,你所解的與我想的甚是一樣。又再問:有冇有避開壞人,讓她迴心轉意的法子?”三叔道:“神仙隻推算緣由,占卜凶吉,想法子得自己去想,這簽冇有說事不成了,也冇有說事成了,隻你去做了纔有分曉!”常氏道:“也是,待我去查了什麼壞崽作梗,必然要勝他的,破人婚姻,天誅地滅,神仙隻會幫助我而不會幫助這樣的人。”常氏便佈下千裡眼順風耳——那婦女人家打聽事情,訊息忒細碎:誰家的老鼠生了幾胎;誰家的雞生了鴨蛋,苟且何在;又東家的狗如何吃了西家的屎,均能打聽得頭頭是道。功夫不負有心人,那常氏得了線索,又使人誘探,竟把其中緣由,打聽得一清二楚。
與細春定親的這姑娘,名喚幼青,因在家中為長,自比一般姑娘要思量得多。這一日,到縣裡她親姐姐愛霞家來。這就奇怪了,那幼青既是家中為長,底下有一弟弟,又何來親姐姐?說來話長,原來這愛霞、幼青確實為一母所生,那母親生了幼青之後,不幸去世,那生父乃是縣裡水產公司做乾部的,因妻子走了,無力撫養嬰兒,便將幼青送了三嶼一戶人家。後漸漸長大了,生父家裡也認了她,也有往來——閒話休提,單說愛霞攜了幼青去天王寺燒香,那寺外路邊有一算命先生,見了姐妹二人,連呼好麵相。當下愛霞便讓先生給妹妹算命,先生問了生辰八字,又細看麵相,推算一番歎道:此女子有夫人之相。何謂夫人之相,就是丈夫至少是國家乾部,吃公家飯的,不做那農家婆娘。其時幼青剛剛和細春訂婚不久。愛霞道:“妹妹,原來母親早逝,你被送了農家,要不然,也是跟我一樣有書讀有好工作做的。如今既然說你有夫人相,不如不嫁與這戶人家,等待時機,嫁個縣裡有工作的人?”因姐姐是文化人,幼青便將這一番話記在心裡。如此,算命先生這一番推算,便將要破了一樁姻緣。
癥結在愛霞這裡,常氏知曉了也是無法。常氏縱然神通廣大,也隻會在鄉村間論理是非,擺弄力量,那愛霞是縣裡土地局的乾部,想見一麵也難,又如何有辦法?若然去求幼青,她隻是避到愛霞處去,也不說結婚,也不說退婚,恰如那風中蛛絲,欲斷還連。到了這般境地,常氏也隻是苦惱,時而又垂淚——自覺得給兒子辦了尷尬事,焉能不氣惱。無奈委屈,晝潛夜伏,揮之不去。又說與李福仁聽,如此奧妙之事,李福仁哪懂得此種無奈,隻道:“若不同意,徑直去把禮金討回來,再尋一家便是。”常氏想得比李福仁細膩得多,道:“若能如你這般簡單,我還要來問你。此事,女方不先提出退親,若你我這邊先挑明瞭要退,禮金決計要不回來;況且對這樁婚姻並無不願,隻是她姐姐作梗而已,三叔說了,若能將作梗的人繞開,姻緣還是能成的。又,倘若此事不成,傳了出去,又有風言風語加我細春頭上,隻怕對他日後再說親也是有礙——我這思量的事,哪能如你想的那般單調!”李福仁聽得頭都暈了,道:“我是不懂,又怕說了不懂你又怪我,故而胡亂出主意的。既然這麼複雜,我就不去想它了。”常氏隻把愁事壓在心頭,無奈中等那雲破日開、柳暗花明之日。
回說陳老姆斷腿好了之後,百病纏身,恰如風中殘燭,忽暗忽明,不期哪陣風來得緊些,就被吹滅了去。一日,出門買油鹽,右腳趾頭被路上石子磕了一下,登時又淤青了。兩日後,淤青潰爛,曼延至腿部,又臥床不起了。那尋常膏藥,塗了全不見效。李兆壽端茶送飯,隻是搖頭,暗暗歎道:“她若跟李兆會嫂子那般安寧走了,倒也舒服!”——原來那李兆會婆娘前兩年隻是在牆角曬太陽便歸西了,因她死活都一個樣,路人都不知,倒是家裡那條狗曉得,搖了尾巴去將她兒子引來。她兒子探了探鼻息,回家與媳婦喜道:“老太婆終於走了!”隨即大做喪事,排場頗大:生前饑寒,死後榮華,叫人好不歎息:“有些人還是死了舒服!”——那隻是活人的意見,誰也不知死人是不是感覺到很舒服。
陳老姆風聞了李兆壽此話,大為震怒。她是怕死的,又怕人在病時談生論死,便將李兆壽咒罵了一天一夜不停,甚是刻薄。李兆壽隻能出來與他人道:“她不知老人得病是極討人厭的,早死做皇帝,這是道理,她不懂,隻道我要咒她早死。須知,她一死,三人都舒服,她不死,三人遭罪!”此話怎講?原來,她小兒子李細懷合,如今也二十大幾快三十的人了,到處托人撮合婚事,卻百般無果,最大障礙隻有一個:若有那女方來家看,見了兩個七老八十的老人,一個還常病不斷,隻會躲開:誰家姑娘願意和兩個老不死的累贅一起生活?這番玄機,老姆不知,李兆壽心知肚明,因此常言:我們兩個不死,隻怕我細兒娶不到媳婦的。
又,陳老姆病臥在床,家中冇有女人伺候,偶爾有跟前夫生的大兒李漁民媳婦來給她處理屎尿,極是不便。便有鄰家婦女幫忙,替她在池塘邊倒了木馬桶,洗了,靠在牆角曬乾。下午時分,那醫生阿吉的媳婦秀清經過牆角,見老姆的馬桶底部圍了一圈螞蟻,密密麻麻如趕集一般,便道:“哎喲,老姆許是得了糖尿病,馬桶裡招了這麼多螞蟻。”眾人得知,皆恍然道:“怪不得,人瘦得跟柴火似的,飯量卻大。”原來村裡小學裡一個老師是得了糖尿病的,眾人知曉一些症狀。便有人贈言李兆壽,不讓她多吃,李兆壽道:“她冇吃的便罵,說要餓死她,倒怕她變了鬼都來找我算賬,不如讓她吃一口爽一口吧!”眾人又提議道:“若有錢,倒可以送她去哪裡治療。”李兆壽笑道:“俗話說:無錢治病,有錢買棺材。生死有命,哪裡還提治療!”此話怎講?那窮人家哪有錢去醫院,但凡死了,親友總能湊出棺材錢的,是故有此諺雲。
倒是有偏方:若吃南瓜,能專治糖尿病的。原舊厝裡懷參媳婦送了兩個;李福仁厝裡安懷送了一個,他是聽常氏說了老姆病情,讓常氏轉送去的;後鄰居懷恩媳婦去橫坑走親,也從孃家帶回一個送來。陳老姆也不知為何每日都吃南瓜,隻是肚子餓了,什麼都能吃進去。若問:“有冇有其他東西可吃?”李兆壽便道:“這南瓜是治療潰爛的,你多吃便是。”越吃,那腿腳越是潰爛,連神誌都不清了,又死不了,一日挨著一日。如此兩個月餘,把這家連累得不成家了,隻道一人得病,雞犬遭殃。又一日,有婦女來看望陳老姆,戴了一個金閃閃的戒指,陳老姆見了,卻記在心上,回首對李兆壽道:“這輩子不曾戴過金首飾,你去給我買了戒指來戴!”李兆壽啞然失笑,心道:命都活不成了,還計較這個!不以為意。哪知道老姆整日掛在嘴上,嚷著要金戒指戴,卻從不曾嚷著要吃藥。李兆壽犯了愁,出來對他人道:“這輩子我隻聽說過金戒指,卻冇有見過,你要這東西,我哪裡去找?若有這錢,還不送你救命去!”李福仁知了,告訴李兆壽道:“我知李懷祖那裡有個金戒指,前幾日拿出來到處炫耀,看看能否借來一用,讓老姆過癮。”原來村中李懷愛借了李懷祖的利錢,日期到了卻無力償還本金,隻好將他老婆的金戒指拿去做了抵押。李懷祖拿了金戒指,到處叫人辨認真假,一條街上的人都知了這個戒指。李兆壽無奈,心懷僥倖去借,李懷祖道:“這個使不得,我這戒指即是錢,要借都得有利的,否則壞了規矩,誰都來我這裡討便宜,自討麻煩!”——李懷祖極是吝嗇,跟他借物件乃是火中取栗,燙手得很。李兆壽慚愧而歸,歎道:“老太婆,要什麼門麵活計,害我丟臉!”
恰三叔是那李懷祖的鄰居,從來對李懷祖說話是不客氣的,從頭到尾看了這事,對李懷祖道:“你這守財鬼,不知好歹,那陳老姆是快要死的了,發了癡心要穿金戴銀的,你戒指隻借她幾日,讓她瞑目,也是做修行好事替子孫造福,又不損你一分一毫,居然就不乾。那李兆壽是心腸筆直的人,決計不會貪你圖你的,我若有金銀首飾,隻會二話不說借與他:替人超度的好事不乾,隻怕將來有報應的!”李懷祖聽了,佛心將那得利之心驅走,迴心轉意了——誰不想替子孫多行善事,卻又嘴硬道:“我隻是跟他開個玩笑,他便當真了。他個老頭,都快做不動了,我又如何圖他幾個利錢,真是不懂得玩笑!”三叔道:“快快與她送去,若等她嚥氣了,這善事也做不成!”李懷祖道:“正是,這回是好事親自送上門去,這般殷勤,若還不算是給子孫積德,老天都說不過去了。”三叔道:“老天曉得你吃利息的習性,做一點善事一時三刻就想著回報了,放心,有好事老天會儘先分與你的。”李懷祖道:“那是,我做好事多,當然儘先想我了。”當下興沖沖將金戒指送到李兆壽家,笑道:“你這老實人,跟你開個玩笑,就以為我真不借你了,儘管拿去,給老姆戴個爽快,決不要你一分一毫利息。”李兆壽愣了片刻,才曉得李懷祖發了善心了,當下道謝接過,進去對老姆道:“給你拿金戒指來了,到了陰間也夠闊氣。”老姆神誌已經半昏不明,懂得把手指伸過來,道:“不去陰間,還要再活下去。”李懷祖倚著門框看了,嘿嘿直樂,道:“活多長我就借你多長,不必著急死的。”
老姆把戒指戴了,又喃喃道:“戒指有了,還冇有手鐲,你再去買一個我戴。”李兆壽道:“你這是哪來那麼多的心思為難我,那手鐲我哪裡去拿。”老姆道:“老頭,手鐲也買不起,你個窩囊廢,棺材生白蟻我也饒不過你。”李懷祖探頭探腦觀看動靜,見李兆壽無奈,熱情道:“送佛送西天,這個我倒可以再幫你一忙,不過有些計較,你過來我說與你聽。”李兆壽走出來,李懷祖湊著他的耳朵輕聲道:“我手裡倒有手鐲,不過是假的,你若不跟她說,許是可以哄住她。”李兆壽笑道:“但有,管它是真是假,她如何能認得。”李懷祖道:“你莫急,我回去取了來。”原來去年曾有一外地人到了村中,說要廉價賣金的,被李懷祖撞見,說到一處了。那人神秘地指著自己包裡一乾金銀器具金元寶,悄悄道:“這是工地裡挖牆基時,從地下掏出的上古文物,都是值錢貨,千萬休與人說!我家中老母生了重病,急需要錢的,看你麵善,若有意,賤賣你些?”李懷祖聽了有便宜可賺,早昏了頭,選了些可意的,把價錢壓得低低的,買了回來,自有做財主一般的感覺。又將部分當了藏家寶送與兒女媳婦,卻被他兒子破口大罵一番,說你一生如此吝嗇,都騙到兒女身上——才曉得是上了騙子的當,大呼苦也。後聽得騙子有在鄰村出冇,他便去守候,生生把騙子逮住,取回了錢,那假器也不曾還與騙子,故而家裡有假手鐲。
當即取了,給老姆戴上,老姆心滿意足地摩挲,也不思病痛,似乎那一輩子的心願全在真假飾物上了。李懷祖回來,與三叔自誇道:“這回好事做絕了,連戒指帶手鐲都借與她,老姆滿足得不得了,隻怕到陰間都舒坦著呢!”三叔讚許道:“這纔是正道,比你到處討利息要有意義,隻怕你有萬貫家財傳家去,還不如做這些給子孫的好處多。”李懷祖笑道:“有道理有道理,做善事自己心裡也舒坦,必有善報——我孫子明年就考大學了,我行善到這份上,他若考不上就冇天理了。”
如此挨著,這場病直拖了三個月計一百日,把家人拖累得快死,老姆才嚥了氣。眾鄰裡都替她鬆了口氣,道:“解脫瞭解脫,上天堂去!”那人死了,不管多窮,喪事儀式俱不能免,兄弟親戚使出吃奶的力氣聚了錢,該做的排場也做了,俱不細表。老姆一死,金戒指假手鐲還給李懷祖,李懷祖吩咐道:“你若是燒紙錢,得跟老姆說那首飾是跟我借的,好讓她在陰間天堂給我說好話。”李兆壽笑謝著,替死人應承了。
再說細春被常氏逼著,往嶽父嶽母家送中秋節禮——婚暫時雖結不成,禮節卻是不可免的。常氏也想把這禮節做殷勤了,將幼青感化。那節禮也是送了兩份,一份是到三嶼的養父家,一份是到縣裡的生父家。細春提了一截豬前腿,又一疊紅印中秋肉餅,送往縣裡幼青生父家去。作為前途未卜的女婿,甚是尷尬無趣,喝了茶,細春便要走。生父倒是不嫌棄這個鄉下的女婿,邊挽留邊起身相送。正打開門,迎麵卻進來一個人,與細春一打照麵,雙方都說出對方的名字來——該人乃是叫金漢鼎,是水產局的技術員,因公兼私,也在塘下承包了股份養池,跟細春是熟識的。金漢鼎提著節禮進來,問細春來做甚,細春愧聲道:“給丈人送節禮的。”金漢鼎道:“不問不知,我也是給丈人送禮的,莫走莫走,一起吃了酒飯再走不遲。”當下被金漢鼎拉住,因有熟識人,細春便也留了下來——原來金漢鼎是愛霞的丈夫。當下那丈人便叫保姆準備酒飯吃了。席間,金漢鼎問:“你們何時完婚?”細春不由暗暗叫苦,趁著酒勁,當著丈人和金漢鼎的麵,將那苦處原委道了出來。那丈人倒不甚關心其中奧妙,畢竟這女兒已送與彆人家了;但金漢鼎得知是愛霞在其中搞的鬼,卻不能不管,當下道:“待我回去問問,若是問題在她這邊,我必然要做她的工作。這年頭哪裡還能輕視鄉下人,賺錢致富的都是你們,我們在單位吃死工資,若不因公兼私做點股份,哪有好日子過!”當下酒足飯飽散去不提。
金漢鼎記著細春的婚事,回家便質問愛霞此事,愛霞承認是她的主意,道:“我是為妹妹的前途著想,倘若嫁到鄉下去,永遠都不能出頭的。她有好命,為何不爭取呢!”金漢鼎道:“那路邊算命騙錢的一句話,你也當真,真不知道是怎麼受的教育。細春有什麼不好,我跟他處過,雖然冇什麼文化,卻是很用心做事業,如何知道嫁給他就不好。你這樣破了一樁婚姻,將來指定能給幼青找到好夫婿?若找不到,豈不是害了她?這種事,便是做父母的都不能這麼大包大攬,更何況你是做姐姐的!”愛霞道:“是不是那細春給你什麼好處,說了什麼好話,你這般幫他?有這心思,卻不幫我妹妹,替她找個縣裡的好主顧!”金漢鼎道:“這般勢利,虧這麼多年冇看得出來。”為此事,夫妻倆鬨了矛盾。這一家子,有家庭政治的,原是愛霞說了算,金漢鼎隻是悶頭不響工作。後,金漢鼎參與養池賺了些大錢,在家裡地位高了起來,說的話也算話了;金漢鼎又經常打麻將,輸贏的錢都大,愛霞也屢屢婉言相勸,若一發生矛盾,金漢鼎便紮到麻將堆去,愛霞顧及家庭又不得不忍讓些。
金漢鼎跟細春又是談得來的,氣愛霞多管閒事,屢屢拿話打擊她,又趁兩人關係僵了,自顧跑麻將堆去。這一著,使得愛霞固執之心漸漸鬆動。那幼青隻聽愛霞的,愛霞迴心轉意,她也迴心轉意,終於鬆了口風,應承了細春的婚事。這一樁婚姻,種種坎坷,姻緣際會,被那村中婦人做了談資,講得波瀾起伏峯迴路轉,隻怕真實的都冇那麼精彩。常氏見幼青迴心轉意,馬上討了日期,年底將幼青娶了過來。她耐心的持久戰得到了回報,其中甘苦絕望,轉機喜悅,不必細說——那做孃的,一世為兒操心的人,都體會得到。
23:轉機
長生和尚下山來買了米麪豆腐,順便看李福仁。那李福仁正在犯愁,因實在乾不動了,在美景的堅持下,把田地全給租了出去,李福仁心中空落落的——一世跟田地打交道,如今做不了活,整日呆在家,恰比冇了爹孃還要失魂落魄。長生和尚知了原委,勸道:“四個兒子娶了三門媳婦,子孫滿堂,你也該休息,享享天倫之樂了。冇日冇夜地乾下去,哪是個頭?”李福仁道:“兒孫繞膝的樂趣,那倒是真。隻不過鋤頭把兒握了一輩子,這一扔開,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實在冇有滋味,也不知道日複一日做甚去!”常氏在邊上插嘴道:“你說這老頭賤不賤,叫他享福,卻不知享,做夢還在鋤地,冇把人笑死!”長生和尚道:“阿彌陀佛,我福仁哥真是有情人。”常氏道:“說他有情?那也是笑話,我三春不知跑何方去,是生是死也不知,他卻不心疼,也不念想,還說什麼有情,最無情是他了。”長生和尚道:“我說他有情,是大情,對天地有情。”——長生和尚是有慧根的,這番話,常氏是聽不懂的,隻怨道:“他除了對兒子無情,對誰都是有情的!”李福仁道:“我不曉得什麼有情無情,我隻愛那勤快的人,三春那懶散浪蕩勁頭,我倒真是無從親近起來,還不如一根鋤頭把兒!”閒聊之間,留長生和尚吃了飯,那長生和尚又將飯碗吃得一粒不剩,自回山上去了。
卻說這一日,二春吃了晚飯,要去磚廠上工——晚上要站爐的,剛推了摩托車出門,又返回廚房。雷荷花問道:“何事又回來?”二春道:“剛出門想起有什麼忘了,回來了卻又想不起來。”兒子平平從桌子上滑下來,要二春抱。雷荷花道:“你莫纏著阿爸,阿爸要去上工。”平平道:“阿爸不要去,在家跟我玩。”平平往常少跟二春親近,今日纏得卻是異常,二春便將他架在脖子上,在廚房和後廳之間走來走去,惹得平平哈哈大笑。常氏見了,也笑道:“你隻圖將阿爸當馬騎了高興,卻耽誤你阿爸上工了。”雷荷花也對二春道:“你莫理會他,讓他自己玩去,彆耽誤了上工。”二春卻道:“今日不知為何,有點心神不寧的,真不想去上工。”雷荷花便不再理會他,自個兒乾家務活去。二春陪著平平玩了一陣,待心思稍微平靜,又覺得呆家無趣,這才推了摩托車,從後廳出門而去。
過了一頓飯工夫,聽得門外摩托車轟鳴,卻見李細懷合進來喊道:“二春在橫線馬路口被車撞了,村裡人已經把那車攔下來了,你們快去現場!”——李細懷合等四人去廉坑看戲,戲卻不好看,便早早回來,坐車到了橫線馬路口,見一輛摩托車被一輛大巴客車撞在路邊,騎摩托車的人早被撞到十幾米外,定睛一看,卻是本村人二春,當下幾人將大巴看住,李細懷合坐了摩托車回來報信——從村中到有公交車的橫線馬路有一裡遠,由一條土石路通了去,有二輪摩托車在此往來載客,李細懷合便是坐這摩托車回來的。當下常氏驚詫慌張不已,同厝的人也七嘴八舌來出主意,一麵讓雷荷花自坐了摩托車去路口現場,一麵讓幼青去叫安春也到現場去,同厝的人又幫她打電話通知細春回來。那李福仁也隻是喃喃不安,無計可施。
雷荷花、幼青、安春先後趕到路口,交警已到,正在勘察現場,那二春已被救護車送往醫院搶救去了。當下與警察交涉完畢,三人便坐車趕往縣醫院,在搶救室外等候。安春抽空又出來打了電話給美景、美葉,那雷荷花頭一遭遇到此等大事,心臟本來就不好,此刻更是要癱軟一團,被幼青扶著,隻後悔哭道:“不該叫他今天出工呀!”半小時後,細春、美景、美葉陸續趕到,女人們有的焦急,有的愁苦,有的問原委,有的垂淚祈禱,隻有安春和細春稍鎮定些。後來,有醫生出來道:“已經儘力了,冇有辦法。”要家屬簽字。雷荷花哪裡能簽字,隻一味號哭起來,眾姐妹妯娌邊哭邊勸慰。安春替著簽字,又連夜將二春運回家來。常氏、李福仁在家等待訊息,已心力交瘁,仍看到二春是死著回來的,常氏要悲痛已經冇力氣,哭也無聲,隻是伏在屍身上,眼淚滾滾。當夜後廳佈置起靈堂,泣號一片,白髮人送黑髮人,何等沉痛。常氏隻哭得欲死過去,醒轉處,隻見風吹幡布,簌簌有聲,便指著幡布哭道:“我兒二春,是你有靈在此嗎?是惦著娘捨不得走嗎?你活過來吧,跟娘再說說話呀……”渾渾噩噩,若瘋若癲,隻聽得一旁撫慰的婦人都垂淚不止。李福仁看著兒子,直愣愣悲傷著,無聲無息,恰跟傻了似的。
人既已死,自當料理後事,又十分有講究。次日,細春來問三叔道:“我爹孃都在,墳墓都冇做,如今二哥死了,該不該做墓?”三叔道:“依習俗常例,父母的墓冇做,他是不該做的,隻需用幾擔石灰將棺材埋了,立個碑就算了。若是做墓,隻怕對後代不好!”細春將三叔的意見帶回,李福仁與常氏卻不依,道:“他是有家室的,有老婆又有兒女,墓卻如何做不得!”又去降神問了,那神是大聖,大聖也婉言勸道:“若是做墓,會有礙後世。”李福仁固執,硬是不聽,要將墓做了。安春也堅持要做,道:“既有錢賠,若是不做,也說不過去。”原來這一起車禍,還未最後判決,隻是先支付了一部分撫卹金給料理後事,一應掌控在安春手裡。當下尋了風水先生找地,因二春隻有一個兒子,故需尋找旺一房後代的處所,先生尋了一日,便找到老虎頭一處旺地——屬於同村二隊李細嫩的自留地,原來是種茉莉花樹的,後來茉莉花不值錢,也無人料理荒蕪了,花了四百元買到。花了幾日,自家宗親來幫忙乾活,把墓建了下葬,自不待言。
又,原先雷荷花有心慌慌的病,一直冇有治好,曾到縣裡南門城隍廟去求神問卜,那求解的結果道是:此病有鬼神之礙,乃是住的大厝有問題。原來,此厝並非現在所住的各戶人家祖上所有,乃是一地主叫李兆楚的厝,解放後李兆楚被打倒槍斃了,才分到如今各戶人家的祖上。那地主李兆楚原先有個兒子在縣裡求學,後在龍溪遊水溺斃,遊魂回到這大厝,不甘大厝被彆人家瓜分了去,一直在吵鬨,是故住在這大厝的人家經常會有這樣那樣的病。若遇到凶煞的年份,則要損失人口。雷荷花原是不信的,並不放在心上,如今有人死了,被說得準準的,大家又想起這一出,不由全厝都狐疑了。又請了本村的神來問了,如出一轍:道是這厝有鬼鬨著,恰那一日厝被震動了,故要出人禍。
眾人回想起那日,確實厝被震動了:出事那日李懷成跟他媳婦打鬥了一番,打得板壁咚咚作響——李懷成因賭博,經常不顧家裡兩手空空回來,媳婦原對他不滿。那媳婦的表弟的老婆落水而亡,她去奔喪,卻一去不回,就和表弟一起過了。原來婚前早是有些情意的了。李懷成屢叫她卻不回,那日讓了女兒去哀求,回來了一次,結果被李懷成大打出手,震動了大厝,故必有一人死難。此一言語論斷傳出,滿厝驚慌。
雷荷花自丈夫死去,又深信大厝裡有不祥之物,夜裡心驚膽戰,想到三叔三嬸家是獨院,又有兩間餘房,便去問三嬸能否搬過來住一陣,待那賠償金到了便搬縣裡去住。三嬸道:“你三叔脾氣是很臭的,天底下就我一個人能跟他合得來,你那兩個孩子那麼頑劣,隻怕是住不攏的。你遲早去縣裡租房住,不如忍耐幾日直接搬走,省得麻煩。”雷荷花原是想若能在三叔這裡住下,便可從容從長計議,如今未能如願,便加緊聯絡縣裡的住處。
當下人心惶惶,隻怕這厝裡一有動靜,便要死人。細春托了二叔,來問訊可否搬到三叔這裡來暫住。因細春是在二叔名下立嗣,故而二叔是要出麵的。當下二叔過來說明瞭來意,又因細春媳婦已有身孕的,三叔三嬸推托不住,隻是三嬸提醒,要忍住三叔的脾氣和肮臟的習慣:他因病臥床,病人的脾氣比常人要孤僻的;又時常咳嗽吐濃痰,不習慣的人自會噁心的。求得答應,細春便匆忙搬了過來,那結婚的電視、沙發、立櫃等傢俬還全是嶄新的,擺了一個房間,另有一間做廚房。常氏與李福仁,也多方打聽,尋了李懷誌的兩間房——李懷誌在舊厝邊上新建兩間房,原是用來做糕點的,後搬到縣裡去做了。當下大厝裡的其他人也都紛紛尋了其他的房子搬走,就怕走遲了厄運降到自己頭上了。一年後,隻留下兩三戶老人家住著。因人丁稀少,自有賊崽進來,將那雕花窗欞、龍纏柱等偷了去,那厝便寂靜又破敗了。
話分兩頭,原來發生車禍的大巴被交警扣留,眾人一心隻等賠償完畢才放人放車。事情隻過了幾日,就聽得把大巴和司機都放走了,這裡大驚,當下叫了眾人,有安春、細春、慶生、美景,連三叔、二叔,一行到交警辦公室去論理。三叔道:“這賠償還冇完畢,你們便把人和車都放了,這叫怎麼回事?”那檢查科的科長道:“跟車跟司機都沒關係,我們有了他的賬號,能隨時取賠償金,纔敢放他們回去的。我們科裡有十一個人,你可以叫任何一個處理此事,你若有什麼不滿意,可以隨時去檢舉我們的,不必叫這麼多人來這裡鬨事。”然後把判決的條件一一列出:二春騎車闖十字路口,又冇戴頭盔,自己要負半責的。又考慮到其有一子一女,算是一女由他妻子撫養,一子由他撫養,則算其兒子到十八歲的撫養費,再加上其對老父母的贍養費、安葬費,並扣除管理費,一共合計了六萬元。眾人聽了,當場也難有意見,隻不過此賠償是斷不能滿意的。
當下眾人又回來商議,隻能從這個科長去使勁。四處打聽這個科長,叫陳加金,倒有一些淵源:他本家和常氏是一個地方,雖冇有來往或者宗親,若是托了中間人,也能會上拐彎抹角的親;更巧的是,他的妻子是三嬸的孃家人,若論輩分,是三嬸的侄女輩,且如今他家屬還在農村的。此事本應由常氏出麵,怎奈她經此大慟,已心力交瘁,又不能坐車,眾人便商議托三嬸去會親。三嬸推托不得,不過倒是有主張,道:“若說會親,那也隻是會了親而已,如今托什麼人辦事,關鍵都是要送禮纔會做事,我看少不得要送錢的。”這規矩自然都是曉得的,眾人都覺得有理。安春道:“送錢要送多少,倘若送了錢又不辦事,那錢也拿不回來,又怎麼辦?”三嬸道:“這個得由你們兄弟決定,送錢的事也須你親自跟我去,不然若出意外,我有兩個嘴巴也說不清楚的。”安春手裡攥著第一筆賠償金的,聽說要出錢,又躊躇了。那安伍有些經驗,贈言道:“如今這世道,道理硬得很,錢送得越多,幫你的忙越大,白叫人做事的,太稀少了。不過人家要是幫不了你的忙,大概也不敢收你錢——我幫我哥去送禮,基本上是這規矩。”躊躇了兩日,又得眾人商議,那安春才決定拿了三千來使後門。
三嬸、安春帶了手頭禮,先到了三嬸的弟弟家,又叫弟媳婦帶了過去。那陳加金媳婦是在當地小學當老師的,倒也有禮貌。三嬸叫她侄女,當下把遠親會了,又將那二春的車禍說了一遍,道:“如今聽說隻賠償六萬,他們母子三人是冇有活路的,他媳婦常年心臟有病,不能自保的,若二春活著,一家四口全是他養著,如今判決隻說是兒子由他養,女兒由媳婦養,媳婦又怎有撫養能力,所以希望要考慮他全家的情況,多賠償些。”陳加金媳婦道:“所說情況我都知了,待加金回來便轉告他,且放心。”當下要了家裡的電話號碼,告辭而去,出門之前,捅了捅安春,安春便將用報紙包的三千塊錢掏出來,放桌子上道:“這幫我交給加金科長。”加金媳婦已知其意,趕緊取了回塞給安春,道:“你莫這樣,他能幫得到便幫得到,幫不到便幫不到,我們親戚之間不用這個。”安春見她這樣說,也猶豫了,心存僥倖也許不花錢能辦到事,早被三嬸一把搶過來,放回到桌子,用桌蓋壓住,道:“這是應該的,一點謝意你若不收下,我們算是白來了。”拉了安春便逃。加金媳婦追不上,在後麵無奈道:“你放這裡,回頭也要教人送回去的,更麻煩!”
此後,安春便緊追三嬸打探訊息——他隻怕那錢是白花了。過了兩日,三嬸便打電話到陳加金家,陳加金的媳婦接了,三嬸道:“家屬這邊想知道情況,我要不要當麵跟加金說?”加金媳婦道:“不必了,我們是親戚,能做到的都會儘力,加金知曉了情況,也是要幫你們的,如今其他方麵都已有定論,很難改變。若說他媳婦有病,隻有一樣法子,你若能做了媳婦的殘疾證,那麼他媳婦和女兒都有賠償。若做不到,就冇有辦法。”於是,又將這訊息散開,托了縣裡的親戚四處打聽如何做殘疾證。又安春表姐,也就是劉家勁的姐姐是在縣政府工作的,曉得做殘疾證的門路,去問了,人家道:“若要做,得儘快,今年的名額隻剩下一個了。”做殘疾證,又得有一樣醫院就醫證明,便托了本村一個在縣裡當醫生的人家,使了錢,讓院長給開了經常就醫以及心臟病的證明。種種細節,全仗著親友出力,一一辦理妥當,兩個月後,判了十二萬賠償金。三嬸有話與安春道:“如今人家已經儘力幫了我們,多判這麼多下來,你送了三千走後門是不夠的,錢下來了須得自己登門再謝一次。”安春嘴上應允,實際毫無行動,不知陳加金夫婦有冇有怨言,倒是三嬸有怨言,道安春是個白眼狼,拉屎從不要擦屁股,把她孃家的人情又得罪了。
卻說雷荷花帶了一對兒女,在二春的喪事辦完之後,即搬到縣裡去住。租住縣裡,又無工作,花銷也大,用的錢,乃是二春出事那天剛標到的一場會七千元,加上二春磚廠義贈的四千元,一心等待那賠償款下來。屢屢問安春,安春道:“那賠償金哪有那麼快下來,這麼多親戚都在為你奔走,你倒隻懂得一心討錢!”轉眼到了年底,大年三十,雷荷花又到安春家去問——其時安春也搬到縣裡去住了。到他家,隻見清河蹺著腳,正在躺椅上邊嗑瓜子邊看電視,追問安春到哪裡去了,清河淡淡道:“他到塘裡還冇回來吧!”雷荷花道:“可知那賠償金下來冇有?”清河道:“冇聽說下來——若是冇來,該到過年後吧!”那雷荷花無奈,悻悻而回,雖覺得其中有蹊蹺,卻也無法,她一無文化,二冇門路,哪裡懂得如何去問究竟。
待過了春節,元宵節還冇過,就聞得安春夫婦出外做工了。到他家裡一看,果然隻剩下清河的母親照顧兩個孩子,隻知父母去外地了,其他一問三不知。這下雷荷花慌了手腳,一心指望的錢冇有盼頭,她哪有活路。無奈,隻好跑到村裡,到常氏和李福仁這裡哭訴,李福仁就不必說了,對付諸如此類的糾紛大事,他是冇主張的,責怪了幾句安春不長心眼,便一心指望常氏主持公道。常氏隻道:“哎喲,他們出去了?也冇給個訊息,若錢到賬,等他回來應該會還你。”絲毫冇有譴責安春的意思,雷荷花欲哭無淚。原來此間有些奧妙:二春已死,常氏在安春與雷荷花的態度上,又分出裡外,胳膊肘是不會往外拐的。她一個做孃的,有了私情,便忽略了公理。
常氏又道:“你倒去把分二叔的錢要回來——那是我兒子命換來的錢,他怎麼敢用,這老不死的!他不愁吃不愁穿,卻來這裡要死命錢,隻怕不得好死!”罵得非常難聽。這錢關二叔何事?原來當初交通隊和議賠償款時,詢問了二春的贍養狀況,問二春有無兄弟等。縣裡的親戚知道原委,便教家屬這邊宣稱:二春冇有兄弟,家中父母本是由他獨立贍養,且單身的二叔都是由他贍養的,這樣,父母、二叔的贍養費便有賠償。事不湊巧,最後一次交通隊詢問二春有幾兄弟的時候,安春的舅舅在場,不知原委,便如實說了:“二春一共是四個兄弟。”這一答案,使得他父母的贍養由四個兄弟分擔,賠償登時減到原來的四分之一,而二叔的贍養費還有,賠償金裡有一萬二是這筆贍養費。這筆錢二叔原是不要的,隻不過借他一個幌子而已,但親戚們建議,既然又有二叔這一份,就該給他錢的,商議將一半給他,也就是六千塊錢。對於商議的這一結果,常氏心中不服,耿耿於懷,是故有此罵聲。後來安春雖然把六千塊錢交付到二叔手裡,二叔也隻是說:“那就暫先在我這裡保管,等平平長大讀書,也交還的。”後被常氏罵得受不住,便將六千塊錢交付於細春,常氏才住了嘴——人常言,她越老,疼兒子便疼得越極端,斷不肯讓兒子的錢流落到他人口袋裡一分一毫!
常氏是不能幫兒媳婦做主的,雷荷花便哭訴到三嬸這裡來。三嬸幫她打了電話到縣裡,請求劉家勁詢問賠償事宜,那裡答覆道:“賠償金早在年前就兌現了,存摺是安春領的,簽的字押的身份證都是他的。”雷荷花哭道:“三嬸,你評評理,明明到賬卻騙我,他是存心想吞了我這筆錢的。”三嬸心猶慼慼,道:“安春是隻狼,隻有吞進去的肉冇有吐出來的骨頭,這我都知道,你也不必在這裡說了,到街上去說,讓街上的人去評評理。”雷荷花便垂著淚,哭訴到街上來,但逢著店頭有人,便哭訴道:“你們評評公理,我老公死去的賠償金,卻被安春吞了去,他們夫婦外地享福去了,卻留我們母子在這裡捱餓,連孩子學費都交不起。世上做兄弟的是這樣冇良心,你們都與我評評道理,與我做主呀。”越說越傷心,從上邊街頭到街中,已成了淚人。街上的老人家,好評理的,都稱安春做兄弟的不是;不好說的,也都暗暗同情孤兒寡母。世道人心,自有公理同情在的,隻是愛莫能助!後來每每無助時,雷荷花又下來,到街上哭訴一番,群情共憤,都說安春夫婦的無情無理,就連清河孃家兄弟,也都搖頭自歎,深以為恥。
李福仁腿腳漸漸無力,上身依然龐大沉重,是故走起路來有些搖晃。呆在家中深為無聊,也常常上街去聽人議事閒談。有人道:“昨日你媳婦又來哭訴,道是安春把她的錢捲走了,母子在縣裡甚是無助!”李福仁道:“這畜生,全被村人議論遍了,我是老了,也拿他無法。什麼錢他不敢吃,莫說是我二媳婦的錢,就連我做墓的錢,也是被他捲走了!”人又好奇,都問緣故,李福仁直性子,也不把家醜藏著掖著,直說了出來。原來二春車禍事件之後,縣裡的親戚,劉家勁兄妹等幾人,憐憫李福仁夫婦喪子,自己卻冇有做墓,每人出兩三千,湊了近一萬塊錢給李福仁做墓的。其時安春還在指揮處理二春的後事,道:“這裡錢還不夠花,你還湊熱鬨來做墓?你若死後,自然有兒女替你買棺材做墓的。”把那錢先挪用了,後來再也不提。看官須明白,那做墓是與結婚生子、造厝同等的大事,人年紀一老,對世事不能插手,便一心想能見到自己的陰宅,然後安心老去。那安春活活不做李福仁的墓,李福仁徒然無奈,自然也憋著一口氣,對安春的怨恨不比雷荷花要少。眾人聽得這事情,都歎安春不肖之子、狼子野心。除了常氏不怨,那雷荷花、李福仁、眾親友以及知情的村人,都對安春不滿。那安春自顧帶了錢和老婆在外逍遙,哪管他人輿論是非。
卻說幼青十月懷胎,生了個女娃,因是住在三叔家,又細春在塘裡乾活,常氏不免要來回為她坐月子。因安春、二春、細春頭胎都是女娃娃,常氏便懷疑是祖墓風水有問題,雖然時有感歎:“若是老頭自己的墳墓能做,子孫便能享用自家的風水了。”卻又不怪安春把做墳墓的錢吞了進去。但凡李福仁一提這茬,她便道:“是你自己做窮了,何必怪兒子,人家做得好的,還給兒子造厝。你又冇死,何必著急見那墳墓!”李福仁道:“我是冇死,卻離死差不多了,倘若做了墓,眼睛一閉心一寬就進去了!”常氏道:“你就一心想你自己,兒子死活不管,儘跟兒子計較做甚。”二春死後,常氏疼兒之心更加偏執,李福仁無語。
過了滿月,細春養池的老闆陳建武來賀喜,禮物一乾全免,就送了個紅包,當眾砸在桌上道:“不說客氣話了,意思全在這裡,看得起我就收下。”當下細春掏錢,叫常氏治了一桌酒菜,也叫三叔一起吃。三叔拒絕道:“我不喝酒,怕你們醉醺醺的人!”細春便陪陳建武入席吃了,酒酣之際,建武道:“聽我的話,一定要生個男孩——像我隻有個女兒,老婆卻讓結紮了,這輩子賺來的錢也不知道給誰去,悔得我都懶得賺錢了!”常氏道:“正是,若冇有兒子,萬貫家財有何用!”又小聲道:“也有窮人家養不起,如今去買一個來養也是可以的。”建武笑道:“也想過,但你想,那畢竟不是自己的孩子,賺一輩子的錢給他,也不是滋味。哎,隻能往後再說了。”常氏道:“去年有人送了一個男娃過來,是山裡一戶農民生的,已經有兒子了,自己養不起,剛剛兩個月,說是一萬五,煞是可愛。李懷山本來是要的,跟他壓價,壓到一萬,壓著壓著,倒被下阪的人要去了,真是可惜。我思量你若有心要那娃兒,就不要這麼計較了,如今斷了後,損失更大。”三嬸接茬道:“李懷山是小氣,失了機會,若是女娃,至少也要八千,男娃一萬五完全不貴的。現在聽說那男娃給下阪人養得已經會說話了,阿爸阿媽叫得比誰都親。”陳建武笑道:“你們莫說這話題,是我的短處,說了傷心,都來喝酒!”常氏道:“你也莫傷心,該買的還是要買,什麼能缺也不能缺了兒子。”陳建武道:“正是呀,所以我上來跟細春吩咐,便是窮到砸鍋賣鐵了,被計生隊追到山窮水儘,也要生一個兒子出來!”當天陳建武喝得大醉,電話叫了一個司機開車來才拉走。
山重水複,世事流轉。這一日三嬸家裡電話響起,三嬸接過,隻聽得那一頭問:“細春可在?”三嬸道:“細春在塘下,幼青也抱孩子出去玩了。”對方正要放下電話,三嬸聽出聲音,追問道:“你可是安春?”安春道:“三嬸,正是我。”三嬸道:“既是你,我倒要問一句閒話:如今荷花母子住在縣裡冇錢,整日在街頭哭訴,那錢到底如何了,你應該要給她一個交代!”安春道:“莫急,我正要回來還她錢的。”三嬸強調道:“他們母子在縣裡住著無錢,如今夥食都是跟人借的,不急不行,你既答應回來,就趕緊回來處理。”安春道:“知道知道,我就要去買車票了。”便放下電話。三叔在旁聽了,預言道:“若是安春懂得回來,肯定是在外麵遇到難題了,否則這麼多錢落在他手上,能過得逍遙是斷不肯露麵的。”三嬸擔憂道:“這麼說來,莫非這錢被他使光了?”三叔笑道:“那也說不準,誰知道這天打雷劈都不怕的夫婦,能乾出什麼出格的事來!”當下三嬸要打電話,將訊息告知雷荷花,三叔道:“彆多此一舉,安春講的話從來不可信,若是敷衍的話,雷荷花倒以為安春給你什麼好處替他說話了。這個忙幫不得,回不回來過幾日便知道。”三嬸覺得有理,放下電話作罷。
又過了四五日,聽得安春夫婦回來的訊息,離他們出走,恰是半年。眾親友都曉得此事棘手,均不插足,隻由一家當事人自己處理去。待常氏有事踅過三嬸這裡,三嬸才問道:“聽說安春回來了?”常氏道:“是回來了,說是去哪裡,經過北京回來的,天安門都看過了,毛主席也見了。”三叔道:“毛主席早死到哪裡去了。”常氏笑道:“就是呀,所以也不知道他見了毛主席的什麼,反正是見到了。”連常氏都不知道安春的一身壞名聲,倒來炫耀去過北京什麼的,倒令三叔三嬸在內心歎息了。三嬸道:“那荷花一直在要賠償金,這回安春回來該還她了?”常氏道:“安春回來正是要還這筆錢的,原先幫她存著,是怕她在縣裡碰到什麼野漢子,人財都騙了去,二春都白死了;如今她既然逼得緊,安春便還她了,由她自去處理。”三叔嘴裡不說,心裡卻想,你這做母親的,連安春這番鬼話也信,且不論她會不會找野漢子,那一雙兒女總是她來養不是你老兩口來養的。世上替兒子護短的,冇見過常氏這麼無理的,三叔心中有氣,便不理會常氏,自顧在天井裡望天去了。
常氏壓低聲音與三嬸道:“有一事須得問你個明白,那清河從前陣子開始,心裡不自在,恐慌胸悶,夜裡都睡不好,她自道怕是二春鬨的鬼,如今回來把錢交割了,該如何做法事除去她的病?”聲音雖是竊竊,三叔在旁聽得明白,不由冷笑一下,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安春必是遇見難處纔回來的。天佑二春有靈,在陰間還懂得為妻兒討公道!三叔道:“那安春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還怕一個死人?他平時也不信鬼神的,如今怎麼迷信了,曉得有報應?”常氏低聲道:“那清河夢見二春跟她討債的,心裡難受得徹夜不能眠,那還不相信!”三嬸怨道:“平時不思量後路,臨了才抱佛腳,如何做法事,倒也冇有所知的規矩。若我看,這法也可一試,用黃紙寫了賬目,賠償金多少,做喪事發了多少,如今剩多少還與人家,一一算清楚,在二春靈牌前點香燒了,讓他知道這些錢都在,不關清河什麼事,如此這般,那二春泉下有靈,許能放過。”常氏道:“那賬要算清楚了估計也難,被安春花了一些。”三嬸道:“還了荷花多少?”常氏道:“聽說是七萬五。”這些錢平時大家議論得都心中有數了,三嬸胸有成竹邊算邊道:“賠償金是十二萬,加上給你們老兩口做墓的錢差不多一萬,交到安春手裡的有十三萬塊,二春的喪事辦了一萬多,給他二叔六千,至多支出兩萬,應該還剩下十萬,如今你還剩兩萬五的缺口,如何把賬補圓?”常氏道:“那安春去北京地界做事業,還冇掙錢就碰到清河這檔子病,事業不成,錢投進去了卻無法賺回來,隻怪時運未到。”三叔冷言道:“這還時運不好?若是等他錢花光了再回來,那才叫時運未到,到時候鑽到閻王爺褲襠裡去二春也饒不了的。”常氏附和道:“也是呀,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用這筆錢的。有冇有什麼法子,多寫點什麼花銷,把賬寫圓了,讓二春放過她?”三叔道:“嫂子,恕我不敬,我剛聽了你一句中聽的話,接著你又說不像樣的話:你做糊塗賬,出入比天還大,連人都騙不過去,還想騙鬼。如今二春既然顯靈了,就不要當他是死人,他到了陰間都還牽掛著妻兒呢,容不得安春這麼無法無天的!”此話是替二春的妻兒鳴不平,說得慷慨激昂,三人都動容了。
三嬸婉言道:“既是安春做了這樣不該的事,我也出不得什麼主意,若有主意,那也是對不起二春的。你該去請神來問問,才知道如何解決的。”常氏聽得此話,隻能無奈而去。三嬸道:“想不到如此靈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原隻聽說冇見過,如今倒像親眼見一回了。”三叔道:“有無靈驗另當彆論,隻是他所作所為,被全村人咒罵,若冇有一點反應,那才奇怪!”
後常氏又尋人去陰,即尋了那通靈巫師與二春魂魄對話,求他原諒等等,諸如此類的法事做了一遍,有靈無靈,信則其有,不信則無,不在話下。
日後,蓮蓮和平平都知曉安春是貪了阿爸的死人錢,小小心靈也懷了恨,見麵都怒目而視,從不打招呼叫伯伯,此一段孽緣,遺留後世,甚為可悲。
24:命數
經此一劫,李福仁又老了一層。因不能下地乾活了,整日閒著,倒更頹了。老人覺少,通常隻四五點便起來,早早吃了飯,在牆邊閒坐,呆呆望天等著太陽出來——那言語不多的人,苦是藏在心裡的。常氏因不忍看李福仁無聊,便勸李福仁去老人會看電視,道:“那電視白天晚上都有放,全是戲曲,又不花錢,又不收你電費,你又有閒,不看白白可惜了。”李福仁便跟聽話的小孩一樣,躑躅往老人會去了。
老人會是錄像場改裝的,後排供老人家打麻將,前排供老人家看電視,電視裡整天放的都是老人家最愛看的戲劇。隻是有一樣不好,裡麵冇有正經的廁所,隻有一個小便槽通往外邊,用磚頭壘起半人高圍住,卻有刺鼻的臭味瀰漫開來。還好老人嗅覺不靈敏,又一心埋頭打麻將看電視,倒冇埋怨,隻是剛一進去人會覺得臭。李福仁進去,見有稀落幾桌老人在打四色牌或者麻將,便坐在前排橫凳上看戲劇電視。初時還能覺出些難聞的尿臊味,過了一些時候便不覺得了,但又有一樣不好:眼睛不好,看得似懂非懂,看長了,眼睛便要難受。因此看完了一出,便出來,又往過路亭上去聽人聊天了。
卻猛地聽了一個訊息:原來鷺鷥昨夜死了。因前兩天還有人見鷺鷥在山上種豆的,故而死得頗為突然。眾人議論紛紛,俱說:今晨聽了鷺鷥嫂的乾嚎才曉得的,死得毫無征兆。又有頭人到同宗族各戶收錢,做鷺鷥的安葬費用。因鷺鷥夫婦無依無靠,眾人都願意出大小不等的錢幫忙。然鄰裡婦人來幫鷺鷥嫂做喪事卻頗有些忌憚:原來鷺鷥嫂近年極為刻薄,人對她好對她壞渾然不知,隻知道今日責怪這個,明日怪罪那家,大事小事皆怨天尤人,言辭尖刻,頗惹人嫌棄。人老了,或者更善心寬廣,或者更褊狹自我,偏偏鷺鷥嫂屬於後者,帶了老癖,四鄰不但怕與她交往,見她有為難之處想助她一二,都不敢主動。隻是鷺鷥還頗和善,帶著一身老病,又老又辛苦:鷺鷥嫂有白內障,視物不甚明瞭,凡吃喝倒都由鷺鷥來操持——晚年夫婦生活的位置倒了個過兒。鷺鷥地頭的活兒基本乾不了,除了種些菜,生活基本上靠采茉莉花維持。鷺鷥嫂眼睛看不見後,不能去采花了,每日隻等著鷺鷥回來做飯與她吃;鷺鷥的身體景況與她半斤八兩,隻是硬撐著,哪裡能做什麼讓她吃得爽快的!居然有一個多月冇肉吃了,鷺鷥嫂叫喊著要吃,鷺鷥便早起去買了半斤五花肉,掛在屋裡,隻等采完了茉莉花再回來做,采到下午回來,那塊五花肉早聚集一堆蒼蠅,聞一聞已經臭了,隻得扔掉。鄰人看鷺鷥可憐不過,便有心去幫力所能及之忙,卻又怕被鷺鷥嫂知曉,惹得無端臭罵:此間尷尬,是旁觀者不知的。
俗話說:“親三代,族萬年。”意即:凡在農村,親戚不過傳三代,宗族卻是代代相傳的。鷺鷥死了,鷺鷥嫂又半瞎,大小一應事都是族人操持,鄰裡七手八腳來幫忙的。有一樣:一時卻買不到棺材,托人去打聽。當下眾人在過路亭七嘴八舌談論,李福仁聽了,回到厝裡,將訊息傳給常氏與厝人。常氏道:“哎喲,鷺鷥兄弟是個好人呀,如何說走就走了!”一厝人都同情他,道:“這樣子走了,鷺鷥嫂倒如何過——冇個子女太可憐了。”常氏道:“他無兒無女,其中緣故,當初鷺鷥兄弟倒是將知心話告訴了我,他是好心人呀!”原來常氏鸚鵡籠的茉莉花與鷺鷥的茉莉花是隔壁,看鷺鷥采花甚是拙笨,常氏若自己的采完了,經常幫他采摘。一日,鷺鷥道:“你這好心人,我老了,冇得東西回報你,卻有一樁教訓說與你:你鷺鷥嫂六歲來我家,做童養媳,就到後山風水林裡掃落葉做柴火,到如今燒了一輩子,子嗣冇有一個,曾弄了一個堂侄子來養,卻也夭折了——指定是燒風水林的柴火造的孽。你這輩子即便是拆了板壁來燒,也莫去風水林裡弄柴火燒,燒不得呀!”常氏相信這個說法,十分感謝鷺鷥說了這個心得。如今說了出來,眾人將信將疑,又慶幸自己不曾去破壞過風水林,更不曾燒過風水林的柴火。
常氏聽說鷺鷥買不到棺材,倒想起一事,道:“曾聽他三叔那裡一口棺材想讓出去的,待我去問問他,讓給鷺鷥,倒是好事。”原來前些年三叔病重,他三女兒便出錢買了棺材備用。後三叔挺過去了,這口棺材一直放在家裡,倒惹得三叔的兒子李懷堯埋怨姐姐道:“有錢不拿來給爹治病,卻去買棺材,真不知是什麼邏輯。現如今這口棺材放在家裡,占著一個房間,成了累贅。若村裡有人用,先讓給他。”常氏當時聽見這話,留了意的,如今想替鷺鷥的後事出點力量,便過來問三叔。三叔知曉了原委,道:“不妨,我打個電話跟懷堯說一聲。”那懷堯在外地工作,三叔在電話裡跟他說了情況,懷堯道:“既是無兒無女的老人家,那就把棺材送與他用,莫要錢了。”三叔依言,常氏便高興去通了訊息。
恰三嬸晚上陪鄰居去請降洞主神仙問事,待鄰居完事,三嬸多了一心,順便問道:“弟子請問洞主一事,合該不合該:夫君有一口棺材,又有同村一個無兒無女的老人走了,這口棺材無償送與他用,合不合規矩?”洞主回道:“恐怕不妥,若送與他,將來麻煩隻怕你承受不起:你對他好,他無兒女,做了鬼,便會常來找你。鬼上門來,不論何用意,你總是要生病有礙的。你須得將棺材賣與他,便是一文也算是賣,不能送的。”三嬸便回來,將洞主的意思與處理後事的族人說了,眾人都覺得有理。頭人道:“族人湊的有棺材錢,既是按禮俗要買,一二百又太便宜,不像買的,那棺材依價錢要一千出頭,就折價,按五百買了算了,也算對鷺鷥有關照了,又免了麻煩。”於是便五百塊將棺材買了,又用湊的錢做了墳墓,雖是無依靠的老人,但依風俗下葬,名目也一應俱全。
鷺鷥走了,鷺鷥嫂日子更是難過,都是鄰裡族人挨家給她送飯吃。族中人給鷺鷥去陰,也請了一通靈巫師到陰間與鷺鷥對話,鷺鷥道:“我走了,婆娘肯定冇得吃,也要帶她走的。”恰到了鷺鷥的忌辰百日,鷺鷥嫂便也一命歸天,去陰間與鷺鷥相聚了。族人都鬆了一口氣,道鷺鷥嫂活著比死了難受。鷺鷥嫂生前,四鄰隻記得她的刻薄,死後,人家纔想起她從前的好,偶爾提起她撮合過哪對夫婦,如今甚是和睦等等。再過一兩年,人們忘記了他們夫婦,他們的墳頭也無人掃墓,後輩的小孩,更不曾知道村中曾有過這樣的夫妻。若冇有有心人述說往事,他們將不會再被人提及。
死者已矣,且再說人間逸事:這一日,消失多年的三春回來了,還帶回一個女人。
親友鄰居齊來道賀,探聽訊息。三嬸也用手絹包了四個鴨蛋,過來探望,見那女子甚是俊俏,操外地口音,便偷偷問常氏:“是哪裡的人?可願給三春?”常氏喜滋滋道:“三春說是杭州的,剛有身孕。”三嬸道:“這下好了,兒媳婦和孫子一起來。”又問三春道:“三春,去外麵這麼多年,該賺了一百萬回來了吧?”三春不屑道:“一百萬算什麼,外麵錢多的是,你冇運氣也弄不到你手上來。”然後興致勃勃道:“上海有錢人太多了,一回我實在無錢吃飯了,便在街上演戲,說我是做生意的,幾萬塊錢讓賊崽偷去了,如今身無分文,冇得飯吃。你猜如何?那街上的人給我資助,至少是十塊以上,冇有人拿一塊兩塊的,最可笑的是,有一人掏了兩千給我,我要留他的名字,說日後賺錢了還他,他硬是不留,可見多有錢。後來倒是後悔冇有堅持,否則跟他聯絡上,倒可以再敲他幾筆!”三嬸聽了他這般說辭,已是搖頭,回家再說與三叔聽,三叔笑道:“你還指望他富貴還鄉?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一輩子犯賤,若能混得開,他是不回來的,如今絕對是身無分文。”又道:“彆看他剛剛回來到處招搖,人家看不出底細,隻幾日便現出原形:本是個到處敲詐的壞崽,就他娘當他是寶貝了!”三嬸道:“許是娶了媳婦,人纔會懂事的。”
常氏給三春找了兩間住處——如今搬到縣裡的人多,住處甚是好找——將他和女朋友杭州人安頓下來。恰此刻計劃生育抓得又緊,兩人冇有結婚,又冇做準生證,不免要提心吊膽。那監視各家各戶的探子,早已知曉了杭州人未婚先孕、躲在此處的事實,便來家探詢。常氏便老實道:“確實是從外地剛回來,冇來得及結婚,你們務必要手下留情,不能抓了她的。”那人道:“隻有一個法子,務必要趕緊辦了證明,把結婚證準生證給辦了,否則鎮上來人肯定要抓你的,抓去了就冇辦法了。”常氏為此著了慌,三春卻不著急,道:“不用他來抓,我們自己打胎去。”常氏道:“哎喲,不能這麼做,還是想法子結婚把準生證辦了吧!”三春道:“你給我去弄一筆錢來?”說得常氏啞口無言。次日,三春便帶著杭州人去鎮衛生院做了人流——那女人不知三春的底細,跟著他全是因為相信他一張嘴,因此完全聽他的。等常氏知道,悔之莫及,隻好亡羊補牢,催促他們結婚。常氏自作主張,揹著李福仁借了幾百塊利錢,給她做盤纏回家去開證明——那三春回家來卻是身無分文的,而常氏和李福仁已經冇有經濟來源,完全靠細春每月拿一二百元做生活費。
那杭州女人回家開了證明,打了電話回來,讓三春寄一筆錢做路費回來,三春回道:“你若是有錢拿一兩萬回來,就結婚,自己冇有錢,就不要回來了。”至此,這樁姻緣瞭然結束。鄰人親友得知,不免又有一番議論,三嬸怪常氏不懂規劃:若借些錢,在縣裡找個住處,讓杭州人把孩子生下來,三春有家有口,說不定就成人了。三叔卻評論道:“那婦人離開三春,是她的福氣;若一輩子與三春為伍,那纔是苦命人,既要養孩子,還要做了給三春吃,不可能有好日子過的。”又有人道:“那三春天定是無妻無兒的命,就是女人給他生了孩子,也是留不住的,早走是好!”是非假定,各有說法,一段尷尬姻緣,隻留些談資與他人閒說。
三春隻在家中混飯吃,李福仁看不慣,勸常氏道:“莫要讓他上桌了,如今我們吃的是細春的飯,你還養他,冇這道理的!”常氏也曉得三春這麼混不是個事兒,這邊勸三春道:“兒呀,你學乖點,你做點什麼活,為孃的已經老了,再過幾年便無法嗬護你了。”一邊又跟李福仁道:“兒子餓著肚,你忍心讓他餓死麼,我也不是冇勸他乾活去呀!”因嫌李福仁在這裡阻擋,又叫三春等著飯點過後再過來吃飯,一味護犢。三春聽了娘勸他去乾活,卻回道:“蛖,這年頭隻穩穩坐著,又餓不死人,何必跟牛馬一樣拚死拚活去乾!”這番理論傳出,村人傳誦驚歎:那農人自出生以來,隻知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進一步又知提倡勤力,懶惰可恥,卻不想三春有反其道而行之的道理,卻也可行。如今糧食不缺,村中雖有懶散之輩,卻從未餓死過人,不比那六〇年的饑荒。人歎三春不愧是讀過書的,隻是不知這書讀到什麼邪道裡去,說的話看似無理,卻駁它不得,令人哭笑不得。
那一日,李福仁殺了個回馬槍,覷得三春正吃得津津有味,常氏還在鍋裡加菜伺候,怒從心起,奪了三春手上的筷子,往窗外扔了出去。三春也怒,站起來隻伸出胳膊肘一推,李福仁便往牆角倒去,天幸牆角還放著一張椅子,竟然跌坐其中,已說不出話來——他腿腳早就無力了。三春趁勢把桌子掀了,碗筷劈劈啪啪跌落在地,指著李福仁道:“你是老不死了,我不跟你計較,吃你算是看得起你,以後不來這裡吃呀,你也記得,老得動不了彆叫我!”說罷,出門揚長而去。李福仁已經氣累交加,隻能低聲哼哼道:“這畜生,這畜生!”常氏先是去攔三春,又來攙扶李福仁,驚慌得眼淚都出來了,道:“冤家呀冤家,你莫再跟你爹動手了!”又歎道:“兒子來吃口飯,你又何苦呢!”李福仁支起身子,道:“你還護著這畜生,隻要你護著他一天,他就一天不能變成人,你疼他,卻不知他就是你害的,我這條老命要送他手裡了!”常氏道:“我如何害他哩,說給人聽都不信的。倒是你這樣逼兒子有什麼好處,原先四個兒子,二春先走了,三春又被你逼得不知下落,你可知我這心頭跟掉了兩塊肉似的。如今三春幸好懂得回來,你又何必再逼他走,讓我心中如何落忍!”說罷,傷心成淚人了,她一心隻知團圓和好,如何能想到“你疼他便是害了他”這番道理。李福仁一時也無言,動了動老胳膊老腿,幸好還能用,無有大礙。常氏低頭拾那殘碗碎片,又掃那狼藉菜肴,老兩口竟然再無語了——越老,那愛與恨便越執著,再多言語也無益通融了。
此後三春倒不來這裡吃飯,冇有吃的,便候著常氏道:“娘,冇有米了,幫我弄點過去。”也不用自己動手,常氏便偷偷將米送了過去。冇有菸酒錢,也是常氏這裡支取。不僅常氏這裡支援,那三春自有一套生存法則。算好了,這個月該去大姐處借錢,下個月該去縣裡大姨那裡借的,過節該去東家借過節費,過年該去西家借,如此精打算盤,來往遊擊,便是他怎麼也餓不死的道理。親戚冇有不被盤剝過了,他的借是黃鼠狼的借,從來不言還的。親戚們借一次還客氣,借兩次三次就有變臉的,他也不懼,誰不借便數落誰,道:“我到某某人那裡借幾千幾百都有,向你借幾十也不給,冇見你這樣小氣的,還配當國家乾部呢!”又有道:“還是我親戚呢,冇見過這麼無情的親戚,眼見我無錢過年,也不幫一把,這麼冇良心的人一輩子不會發財的。”種種難聽的話,不可思議的邏輯,不一一細表。後來那借錢的主兒,不僅是親戚了,凡是熟悉的人,都敢借,特彆是本村在縣裡做生意的人,他便會急匆匆跑到人家攤位上去借,讓人很難拒絕。凡此,借名遠揚,壞名聲自然會傳到李福仁那裡去,倒是令他捫心自問:“這樣的人是我生的麼,我一世老實,哪裡來的這個種!”失望之情,隻有那生了不肖之子,天天煩心的人才能體會。倒是常氏並不放在心上,道:“他能借到錢是他本事,總比餓著肚子要好!”
且說前塘的田地,因開發區要買來做廠區,引得村中喧嘩一片。先前,村乾部自作主張,以每畝一萬九千八的合約收了預付金,然後開始向每戶村民購買。那急著用錢的農民,早已支取了去;也有田地不甘心賣掉的,不收那錢;也有嫌那土地賣得太賤的,也不願就成交了。又,幾日後傳出村乾部從中漁利上百萬的錢,便有人寫了大字報,夜裡貼到街上去,又引得聲討喧嘩一片——此事便僵著,後又傳出,其他村中有田地賣到一畝十萬以上,更有那縣郊的,又賣到一畝八十萬的,這下村民更加不肯賤賣。種種是非,在村中拖了兩三年,終未解決,其中不外乎利益之爭,且不管它。卻說那安春,聽說有得錢領,早早下來領了去,又在村中呆了下來,困在常氏這裡吃喝。他在縣裡冇什麼事乾,又懶惰,被老婆孩子趕了下來,又在村中遊蕩,若哪裡能弄些錢來,便再上去。李福仁是不願去領那錢的,他是想不通農民如何能把土地換做錢的。常氏要他去領,他道:“這田地是年年有收成的,多少錢都能花光,把土地賣了,正經是敗家子,如何忍心做這種事。”常氏道:“你七老八十,鋤頭把都拿不住,還要這田地。原先要交公糧,加上水利費、教育費、民兵訓練費,七七八八的費,田租收來都不夠交,田地隻能是個累贅,如今有人買了,豈不是一舉兩得。”李福仁歎道:“原先是我自己不能做——如今公糧也減免了,正是做田地的好時機,即便是我不能耕作,等細春他們將來邊務工邊務農,至少也有得糧食吃。你又不吃皇糧,隻能是農民,做農民冇了田地,那就不是農民了。”那安春正想常氏去領了這錢,好讓自己借支些去,插嘴道:“將來誰還去耕作田地,土疙瘩裡能刨出錢來?簡直是笑話。將來這耕地做了工地,農民都去做工,比在土裡刨食要好得多,你白髮愁什麼!”話不投機,李福仁便不再說,隻找李兆壽傾訴去了。
安春在村子裡住了些時日,不是在街上閒談,便是想著如何整錢,當下見李福仁走了,便對常氏道:“我爹是死腦筋,若不先去領這錢,讓人領光了,將來錢地兩空無處哭訴,農村的事是不講理,先來先吃。你不賣,將來那片地都是工廠,你能拿來種嗎!我看還是你代他去領了,省得後悔!”常氏道:“他固執得很,直把田地看得比兒子還親,我若偷偷領了,少不得他將來一頓臭罵!”安春道:“罵,他能罵到哪裡去,總比丟了這份錢要好。將來看著不領錢的人哭了,他自然會曉得道理的!”常氏聽了安春的話,便鐵了心,去大隊將錢領了回來。她信安春是見多識廣的,說的話有理,大凡跟安春有過交往的人,都曉得安春說話有連哄帶騙的習慣,惟獨常氏不覺察,人說,因她打心裡就不願承認安春是那樣的人,反而盲目了。常氏將錢偷偷領回,安春已經先支取了一半,說是給兒女們當學費去。常氏雖然有求必應,但還是說道:“你爹若曉得有這筆錢,該合計著做墓了,他如今人老了,倒是老唸叨陰宅來著。”安春道:“不是還冇死嗎?死了自然有地方住。把錢拿來供兒女上大學,將來若靠上大學發了財,總是比做那無用的東西強,這叫先顧活人再顧死人!”
常氏買了一個羊前腿,加些草藥燉了,給李福仁補腳力。吃什麼補什麼,是農人天然的邏輯,那羊爬山坡全靠前腿,自然有加強腳力之功效。李福仁雖木訥,但亦有直覺——但凡自己吃得好,乃至一段日子夥食又上了層次,必定是常氏得了什麼錢財。越瞞著李福仁,李福仁便越能覺察一二,卻也不聞不問,隻看戲去了。村中幾個賭頭請了一個霞浦戲班,連演了三日還不見停,也不知是賭場得利還是失利。隻要靠演戲能引來賭徒,便一直演下去。那下午十分,戲還未開始,隻是側台唱班喇叭二胡手在調試樂器,偶爾發出吱吱呀呀的幾聲。台下襬著一條條長凳,稀稀落落的老頭子在無聊地等戲,互相攀談,又有小孩躥來躥去,引得老人責備。靠後,卻是兩個賭攤,圍著一圈人聚精會神賭博。李福仁立定邊廊高處,卻瞅得清楚一幕:三春正在賭桌上壓空注,一聲比一聲高,賠了也無錢拿出來,隻好繼續空壓。做莊的便要他走,他卻有理道:“如何不讓人賭,冇了天理,隻等賭完了一併給你便是!”做二的收錢幫手曉得他是攪局的角色,便掏出一百塊遞給三春道:“拿去買酒喝吧,隻求你離開這裡。”三春不客氣地收了錢,道:“就依你,喝了酒再來賭!”訕訕離開。
李福仁不忍再看——隻要想那是自己的兒子,心中便空落落的。從偏門出來,信步踱到數百米之外的祠堂去,上了二樓,正是村大隊辦公所在。出納在裡麵,見李福仁,問道:“來領田地款?你家已領了。”李福仁聽了,哦的一聲,意料之中又似乎意料之外,道:“這麼點田地賣了,以後子孫若想種田,卻去哪裡種!”出納笑道:“人人都想讓後世有快活飯吃,你還想讓子孫種田?田賣了以後自然就不用種田了!”李福仁無語了,出了門來,若有所失——往常都聽常氏道“如掉了心頭肉”,卻不解其滋味,如今算是知了。那邊鑼鼓大鬨,曉得戲已經開始了,李福仁便又踅過來,在人群中立定了,呆呆地看著戲台上:鑼鼓震天,人如龍馬,彩旗揮舞。他卻隻看得一片模糊,便曉得自己是心不在焉,無心看了,便從人群中走了出去,也不回家,竟一步步朝後山走去。
爬上鸚鵡籠,又上了小嶺仔,氣喘籲籲。一是腳力不如前了,再便是路不好走,兩邊儘是茅草擋道。若是往年,這些茅草早被人砍了做柴火去,如今大多都燒煤氣筒了,無人砍柴,漫山荒草遍佈。在山間立定,朝村子裡看,景色儘收眼底:原來前塘儘是稻田和池塘,如今被一條高速公路橫截開來,高速外邊一片田地本來就是經濟開發區的,已被建成一格一格的廠區,煞是齊整。那裡邊的田,因為價格的爭執,還處於僵持狀態,也有人還種著,遲早是要賣掉的。李福仁見了此景,腦筋一直有個不開竅的問題,便是:若田賣了,如何來糧食吃!世界之大,他隻記得口腹之憂呀!
上了小嶺仔,翻過最高之處,底下的山澗之中,便是慈聖寺。隻聽邊上一條小溪有淙淙流水,其餘便是寂靜的世界了。長生和尚在上堂聽了咳嗽聲,眺望下來,早看出是李福仁幾近蹣跚的樣子,便腳踏布鞋健步下來扶住了,道:“你能來這裡看我,必然是有大大的閒心了。”李福仁喘著氣,道:“閒心是假,煩心是真。”長生和尚道:“有煩心到我這裡,也是合適的,這是清淨世界,住幾日便可將煩惱掃儘了。”將李福仁扶到上堂禪房,地板桌凳甚是乾淨,坐定,泡了清茶,李福仁吃了,才漸漸將氣息平了。長生和尚道:“依我俗眼來看,你子孫滿堂,又無病,嫂子也清健,能照顧你,應該是冇有煩惱有福之人,安享晚年的;如今看你,卻眉頭鎖愁,腹中藏憂,不如道來我聽聽。我四大皆空的人,曉得一些看破的道理,也能與你說說!”李福仁歎道:“人都道我子孫滿堂,卻不知我是生無厝,死無墓,舌頭當擦嘴布。生了四個兒子,卻連一片自己的瓦都冇有,如今住的是彆人的房子;一隻腳都踏進棺材了,墓地卻還冇著落,怎麼敢做有福之人?”又將安春把自己墓錢吞了的事說了一遍——墳墓的事,他是耿耿於懷的。長生和尚道:“依常人看,做墓是最要緊的,但依我看,是最不要緊的,生來赤條條,死後無非化為塵土,不用去多管的。你我都是死過一遍的人,活到如今已是萬幸,自不必去憂心死的事,更不必為死而破費去。”
李福仁道:“依你這麼說,也還過得去,便罷了,隻是四個兒子,老二比我早先去了,已是一大苦;那老大和老三,全是懶漢,一個是哄哄,一個是無賴,隻把親戚朋友都得罪光了,也隻差把我老命要去了;隻苦了老四,最是懂事,卻最苦,做養殖失敗了,翻不過身來,如今為了逃避計劃生育生個兒子,逃到縣裡去住,開老鼠車過活,卻要養活我們老兩口,我心疼他,最懂事又最苦,其他兩個好吃閒坐,卻餓不死,這是為何?”長生和尚道:“人有前世今生,若他前世是地主老財,又吝嗇,這一世必然要受些苦,若前世做牛做馬,這一世必然要享些福,都是註定的。不必去尋思道理,人的命是不講道理,隻講輪迴的。為何有的人生來富貴,有的人生而窮賤,都是對應上世的。”李福仁聽了,似解非解,又問道:“人都說我子孫滿堂,是有福的,我卻覺得一個個都不成材,老大和老三隻跟寄生蟲似的,且冇有一個肯繼承我做農的,失落多多,你覺得算是有福還是無福呢?”長生和尚笑道:“福在心中,自覺得有福便是有福了,那福,乃是自己參悟出來的。”見李福仁不解的樣子,長生和尚道:“你且在我這裡住些日子,慢慢心就平了,這裡寂靜山川,你自當能悟出四大皆空。”李福仁道:“若住這裡,須得跟家裡說一聲。”長生和尚道:“不妨,到山間找一人捎個信回去即可。”當下兩人出了寺門,轉而到山嶺上,看小嶺仔間有一老人正在鋤地,認得是十隊的李安全。長生和尚便叫李福仁立住,自己健步下到山間與他交代清楚,又健步上來,宛如猿猴一般輕捷。李福仁道:“你這腿腳,隻怕比後生還靈便得多。”李福仁道:“全憑走動走出來的,原來在天王寺,我清早從大殿掃地到山門,已是晌午,每日這麼掃著,居然越來越勤健,也算是一樁佛法修煉的。”
李福仁眺望山下景色,指著前塘良田道:“我有一事不明,從前我們是給地主做田的,分得半口糙米吃;後來自家分了田,纔有自家的米吃,以為永遠是這樣了;將來這前塘卻是要做工廠,田都冇了,哪裡去弄米吃?”長生和尚道:“吃食是不用愁,佛主自會安排人口生生不息。人即便多蠢,總是能留口飯給自己吃的。”李福仁道:“想不通。”長生和尚道:“想不通就莫想了,天地有造化,不必去想的。”
且不說慈聖寺裡李福仁初悟佛理。卻說常氏在家中做了晚飯,左等右等卻不見李福仁回來,去大廳裡找,那看戲的人早已散了。常氏道:“這老頭,戲看了還不夠,接著去哪裡耍,莫非瘋了!”便叫三春去街上,上邊街下邊街尋了一遍,乃至常去的幾戶人家裡,連個人影也冇有。三春回來,道:“雖找不到,卻跑不了,他又不是小孩,可以被人拐賣,一個老頭,冇人偷冇人搶,自己會回來的。”說得常氏有些放心,自己吃了飯。及至天黑了,還是不見蹤影,這才著慌,將鄰裡都驚動了,齊聚在家裡出主意。又去問了村裡開車的,問李福仁有冇有坐車出去;托人打電話問了女兒各家有無李福仁的訊息,將半個村子都驚動了。常氏一夜乾坐在家裡犯愁,也曾尋思是不是將田地賣了讓李福仁想不開,卻也不說出來,心中自有千般滋味,隻求李福仁平安罷了。
次日早晨,還冇有訊息,美景、美葉、細春全回到家,隻有安春通知不到——但凡他手裡有錢,一般便不露麵。爹冇了,自是大事,眾人亂鬨哄商議,又四處村外尋找,塘裡溝渠,山林之間,均不放過。又有人建議去請神問卜,不一而足。卻說老人家李安全從地裡回來,七八點鐘便上床睡了。早上五點鐘就吃了早飯出去做活,直到中午回來,才聽得路人沸沸揚揚傳那李福仁失蹤了。李安全回過神來,拍腦袋道:“虧我這記性,誤了大事!”徑直到了常氏家裡,將李福仁住在慈聖寺的訊息說了出來。眾人得知,才曉得虛驚一場,將長長的一口氣鬆了。常氏道:“也怪我,想遍了熟人,獨獨忘了長生和尚,誰能想到他會跑和尚那裡去閒聊了,看來真是閒得慌了。”眾人釋然,熱心的鄰裡散去,細春也馬不停蹄趕回縣裡去了——如今他開老鼠車要養家餬口,又要供養二老,緊張得很,自不能與安春之懶散、三春之無聊一概而論。常氏便吩咐美景、美葉去山上接李福仁下來,頗擔心他腳力不支。兩人到了山上寺中,李福仁在寺邊菜園裡鋤草,如何也閒不住。長生和尚倒是在寺裡解簽,這寺裡時時有散落香客,因長生解簽準,香客多是在下堂吃素麵,上堂來抽簽。
當下長生將美景、美葉帶到菜園子裡,美景道:“你到了這邊,娘驚了一夜,我們把你扶回去。”李福仁停了鋤把,道:“我方到這裡來安靜,與你長生叔叔聊天的,回去做甚?回去倒有解不開的煩惱,這裡心靜。隻是你們回去叫細春送些米麪來與我做夥食。”美景道:“爹,你還是回去,要麼到我那裡去住幾日?在這裡呆著,人家隻以為你要做和尚,多不好聽。”李福仁道:“回去無田無地,千般無聊,又兩個兒子在村裡丟人現眼,哪有這裡快活。你不必勸我,就隨我心吧!”長生道:“你爹住這裡隻管放心,空氣又好,又安靜,心平氣和,倒是能無病無災。”倒是美葉動了感情,道:“爹,從前我不孝,傷了你的心。如今想儘點孝順,你又跑這邊來了,做女兒的對不住你呀!”李福仁道:“這心早也傷過,都不提了,當年三春拿刀要和我鬥,那是自我出世來冇有見過的。你看那安春,是粗人,卻是好天氣也坐家裡壞天氣也坐家裡,口袋裡乾巴巴冇有一塊錢,到你娘跟前混飯吃,我看了眼睛就想瞎掉。一切都莫提了,我就聽你長生叔叔說了理論,倒能看開了去,你們回去吧。”兩人無奈,隻得戀戀下山回來,又送了些米麪蔬果菜油上來。那常氏聽得李福仁不下來,又聽說在寺裡還快活,便由他去,隻在家裡更自由接濟三春。
李福仁在寺中住了些時日,頭髮漸長,便讓長生和尚來剪了。長生和尚有個自練的絕活,能夠自個兒理自己的頭髮,理得如秋收後的大地,一毛不剩。當下長生取了一應工具,讓李福仁端坐堂前,替他理了平頭。理了一半,李福仁道:“就將我理了光頭吧,倒清淨。”長生和尚笑道:“也是,理了光頭,活像那佛祖如來。”當下將李福仁理了個光頭,倒與寺中景物融為一體,不像個閒人了。每日裡鋤種些菜,或看香客進香拜佛,祈求平安,或者聽長生解簽,似懂非懂。無事也上了山頭,看山觀海,聽鳥聽泉,碰到伶仃到此地種茶種紅苕的農人,閒叨幾句,便將那世俗煩惱,漸漸忘卻。
那寺中雖是清淨之地,卻每每能閒看紅塵煩惱之事:香客來求簽拜佛,儘是帶了煩惱來了,可笑可歎可憐之事倒應接不暇。一日見那本村李師貴來拜佛抽簽,跪道:“佛祖在上,如今求助增阪村弟子李師貴一簽,賭今晚六合彩。一年來已經輸去兩萬,如今就剩三百塊,一定要翻本,若不翻本,必然隻有一死。念我已是老人,老婆又死了,冇有兒子,這回佛主一定要幫助我,救我一命!”唸唸有詞,百般哀求,求得一簽掉下,等待長生來解。李福仁看他一身破爛,屁股破洞迎風招展了,便道:“師貴,為何穿這一身破爛,不去做身好衣裳穿!”師貴道:“我女兒倒是給我剪了布要我做褲子,但還要花師傅一二十元,多破費,我無所謂,將就著。”李福仁道:“你哪來那麼多錢,輸了兩萬?”師貴道:“以前賭博贏的錢,加上賣掉的田錢,我一數,居然輸了兩萬不止,如今隻能求神佛保佑,最後一衝了,要是不成,便跟你一般做和尚去!”李福仁道:“老人家了,何必那麼雄心,省些錢安靜過日子多好!”師貴道:“已經輸去那麼多,迫不得已了,以前我賭博都不至於輸,如今倒是全輸在六合彩上,若佛祖能幫我一把,許是能翻本哩。”李福仁道:“佛祖是普度做善事的人,許是不會幫助賭博的。”師貴道:“那也未必,或者他看我是老人家,可憐,發了慈悲之心幫一把,隻要能說中一次,我就能翻回來了!也不單是我,賭六合彩的全把村裡的神山上的鬼都祭出來猜了,我隻想這裡佛祖清淨高遠,或許能看得更清楚哩!”當下長生和尚過來,看了看李師貴的簽,道:“此簽你問的是今晚六合彩的結果,簽上卻跟你說,此事乃達摩麵壁,自己反省去。觀其意,乃是佛不願意替你猜,滋長賭心呀!”那李師貴聽了,道:“連佛都不願意幫我,我這般落魄還不夠可憐嗎!”牢騷著負氣下山去了。李福仁直歎道:“此佛有靈,此佛慈悲,要我,也是這麼勸他。”此乃李福仁閒居所見逸事,以此為鑒,觀照自身,也知曉從前種種所求太過計較。天長地久,拙人也有感悟,不再細提。
卻說常氏見李福仁去久了,不思回家,便打發安春上去叫他回來。安春道:“他在寺裡有吃有喝,願意長住,便順他意去,叫他回來做甚?”原來安春也有小主意:曉得自己花了爹的墓錢,被爹記掛著,他一意躲著爹,哪會自動去打照麵,恨不得爹不回來了。常氏叫不動安春,便使喚三春,道:“你爹許是受了你的氣,不下山來的,你去喚他下來吧。”三春道:“他見了我跟見了仇人似的,哪能聽我的,去也是白去!”常氏道:“你扶二叔一起去,讓二叔做和頭,將他勸下來。”三春在村裡閒著無事,便叫了二叔一起往寺裡來。二叔也不勝腳力,扶到寺裡已氣喘不已,見了李福仁,對三春道:“你自跟你爹道歉去,我都說不出話了。”三春道:“道什麼歉,若要下去,我便扶你下去,我也算儘孝了。”李福仁見了他,已是不悅,道:“這麼老遠扶二叔上來做甚?待喝茶歇息了,扶下去,我自好好的,不用你憂心。”聽了三春的話,又道:“你休在我麵前提孝字,這個字如何寫你都不知的。”三春見爹對他不忿,已不堅持,自跟長生和尚閒聊去了。
待三春在寺中張望一番,卻對長生和尚道:“你這寺廟也有香客,你卻不懂經營,聽我教你一著:我去那大城市寺廟,都有收費的。你在這裡印了門票,誰要拜佛求簽,先買門票進去,何用你去到處化緣,隻怕發財都來不及!”長生和尚笑而不語。三春道:“莫不相信,若聽我的話,我幫你一起經營,賺了錢一起分便是!俗話說,有錢大家賺,你賺我賺佛主也賺!”長生和尚笑而點頭,道:“你腦筋倒活絡,隻不過用錯了地方,這裡用生意經,對不住香客,更對不住佛!香客有在這裡佈施香火錢,都是自願的。”三春撇嘴道:“這你就不懂了,這年頭,哪有不談錢的地方,若你不在這裡,將來換了住持,也要這樣做的。”
二叔對三春道:“你還有心說閒話,你爹一世受你氣,還曾要打他,如今還不快道歉悔改,將你爹請回去!”三春狡辯道:“我何曾要打他?那是我喝了酒,酒性作怪,是酒要打他不是我要打他,要道歉也是酒給他道歉。”說得眾人哈哈大笑,三春倒更得意了。李福仁見他說得天花亂墜,纏住長生和尚,又引得香客注目,惱他這般輕浮,便將他趕出寺去。二叔見李福仁留意已決,便和三春一道下山去了。
細春抽空回家,交付爹孃的夥食錢。常氏道:“你爹去寺裡兩個月了,也不思回來,被街上人說得不好聽,道是有兒有女卻去做和尚。我思量他有心結的,冇人給他做墓,他有氣。你上山一趟,好歹將他哄回來。”細春便上了慈聖寺,恰暑時,長生和尚下山購買物事去了,李福仁自坐在白棗樹石座上聽蟬瞌睡。山寺寂靜,細春四下尋找,在菜園裡找到了,看李福仁光著頭,渾然不覺,似乎把世事都忘了,便喚道:“爹!爹!”李福仁睜開眼睛,茫然道:“細兒,你上來了。”當下細春亦坐在另一石座上——此處被長生和尚弄來各樣青石,依其形狀成座,是乘涼談禪的好去處。細春道:“爹,你上來許久了,也該下去,不下去,娘說街上的人閒言十分不好聽。”李福仁微笑道:“不好聽,能不好聽到哪裡去,總不比安春被全村的人罵得不好聽,總不比三春被人恥笑得不好聽。我在這裡住著自在,又跟你長生叔談得來,你便遂我願,何必管他人閒說。”細春道:“娘說,你是因為做墓的錢被安春貪了,心裡有氣,纔想到這裡消氣!”李福仁道:“細兒,你還年輕,世事有所不知,我讓你知曉一二:若說從前冇有氣,是假。世上有哪個兒子不給父親做墓,反而貪了墓錢去吃?除了安春,一世未見過這麼不孝順的人,卻被人說我子孫滿堂,福氣多多。如今被你長生叔勸解,也無氣了,安春是懶人,吃懶飯的,連你二哥的死人錢他都敢吃;三春是無賴,吃渾飯的,你娘冇死,總是能養著他的,命是這樣,我氣也氣不完的。我死了,無墓也沒關係,一把火化了,撒到這山間,成了泥土,去長花草莊稼,也能如我的願。”
細春道:“他們不來做,這墓我指定來做,等我做一場會,再去大姐二姐那裡湊些,能做起來的。你好歹回家去住,讓娘過得體麵放心些。”李福仁道:“隻要安春三春在她身邊躥來躥去,她自能過得舒心。我的墓,如今我覺得不重要了,不必勉強。你開車辛苦,把自己生活安排好,我就放心了——那幼青又懷孕了,如今生了麼?”細春犯愁道:“又生了個女兒,自覺得養不起,恰三叔那裡有個福州親戚,生活條件還不錯,想養個女兒,便送給他了。”李福仁長歎道:“哦,也是可惜。你如今這樣艱難,若養不起,也不必太勉強,如今我倒覺得生個女兒家也是有情有義的,雖不能傳宗接代,倒是對父母體貼,也是有用的。”
正說著,那長生和尚已經回來,進了菜園,道:“你們父子在此談天——阿彌陀佛,今日下山,才曉得李兆壽兄弟昨夜西歸了!”李福仁道:“哎喲,他身子骨還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走?”長生和尚道:“可不是,並非病死的,昨夜裡還在說書,說到一半,高昂之處,聽書的隻見他手拿驚堂木,卻往後倒了下去,送到家裡已經不行了,醫生說是叫腦溢血,就是腦袋中血管破裂,淤到腦中,說死就死了!”李福仁歎道:“從前他隻抱怨自己不死,兒子親事難成,又怕自己要是病重,跟老姆一樣無人照顧,拖累他人。如今倒好,說走就走,死得這麼乾淨,倒是如了自己的願。這個人一輩子就未享過什麼福,隻是自己樂觀,好事壞事在他嘴裡都是笑眯眯的,這種苦命人,應該能上西天享些福吧!”長生和尚道:“不妨,今晚在佛堂我們唸經給他超度,好心人準是上西天極樂世界的。這輩子還未見過說書說死的人,這般勤勞,下輩子準是有福之人了!”
閒聊著,太陽西落,雲霞漫天,長生和尚便去做飯吃了。細春力勸李福仁回去未遂,隻得下山。李福仁道:“你自顧你自己的事,不必想我,隻一個月給我送一次米就可以了。”當下李福仁將細春送下寺門,該說的話都說了,父子倆默默無語地走著,似乎用腳步來說話了。下了寺門,又上了嶺頭,細春道:“你就彆下去了,住這裡也無妨,我每個月來看你就是。”李福仁便止了步,目送細春沿著坎坷彎曲的石板路,往小嶺仔下去了。山中寂靜,隻有蟬鳴是熱鬨的,風浩蕩得很,將山穀中餘熱席捲到遠方去。細春越來越明白爹是一心想住這裡了,他想起十來年前,自己還是不諳世事的少年郎,爹光著膀子在巷子的木板上午睡乘涼,黃狗坐在旁邊吐著舌頭,自己和一群小崽在玩耍,偶爾會被父親嗬斥幾句。那斥責,如今想來如此親近,曆曆在目——這嗬斥以後不會再有的。如今自己也當了父親,那感覺,也許隻有自己嗬斥兒女的時候,纔會再有——卻是換了角色。想到此處,眼角不由得濕了。轉頭回望,父親還站在嶺上,似乎在注視自己,又似乎在觀望前塘的江山景色——父親的身影在雲霞的背景下,有些黑,立在肅靜的山頭,鐵一般堅定。
2007.4.5初稿
2007.4.26改稿
2007.5.15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