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大殿內,贏辰的那句『非一家一姓的私產』,就好似投入湖麵的巨石。
頃刻間,就在嬴政的心底,激起來千層巨浪。
無法認同。
嬴政,絕對無法認同這般言論。
「荒謬!」
暴怒的皇帝,就在此刻喊出聲來。
無形間的帝王威壓,隻是下一刻,就再次籠罩在整個寢殿內。
「我大秦自非子開始立國,歷經三十餘代先君,浴血奮戰,開疆擴土,方有今日大秦!」
「這天下,若非我贏氏之天下,又是誰之天下?!」
血統論,不管如何都是無法顛覆的真理。
祖龍的質問,也代表著自己對於贏辰言論的不滿。
銘刻在嬴政骨子裡的驕傲,讓嬴政是絕對無法認同這點的。
不過。
贏辰並冇有就此退縮,哪怕麵對著始皇帝的雷霆之怒。
「父皇,兒臣認同大秦歷代先君之功,但您無法否認,這離不開老親秦人對於大秦先君的捨命追隨。」
他抬起頭了,語氣依舊間堅定,麵對著自己父親,「如果冇有萬千老秦人拋灑熱血,勠力同心,您告訴兒臣,我大秦如何能夠從西陲的小國,最終一統天下!」
轟隆隆。
贏辰的話語,比起過往更加石破天驚。
陰沉著臉,祖龍想出聲反駁,但是卻出乎意料的,想聽贏辰繼續說下去。
「《禮記·禮運》有雲:『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天幕上諸子百家之所以爭論不休,無非都是他們都將天下視為某一階層,或者某一學派獨占的器物!」
「亦或是歸於天命,或者歸於強法,歸於君王之德!」
「卻忘了,萬民纔是君權根本,就如兒臣曾經所言及的那般,君王權威,並非天授,非法所生,亦非德所感召!」
「是為了天下萬民,擺脫野蠻,走向文明,更是為了共同抵禦天災人禍,賦予君王的——契約和責任!」
「君王,是萬民意誌的最高代表,是維護這份契約的最終執行人!」
「故而,統治的合法性,不在於血統之高貴,不在於武力之強大,而在於君王能否真正地——代表最廣大萬民的根本利益!」
「帝國如何存續?其道亦簡!」
贏辰的聲音變得無比激昂,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在嬴政的腦海中炸響!
「那便是要讓帝國的每一個子民,從王公貴族到販夫走卒,都能在這統一的秩序之下,勞有所得,耕有所獲,纔有所用!」
「要讓天下人明白,維護大秦的統一,便是維護他們自己最根本的利益!」
「當天下萬民,都將大秦的命運,視為自己的命運之時,父皇,您說,這天下,焉能不穩?這國祚,焉能不長?!」
「簡直荒謬,一派胡言。」
嬴政怒哼了一聲,顯然對於這番言論,感覺到了極度不滿。
「照你所說,君王和黔首之間,居然成為了平等契約?你這番話,簡直是動搖國本!」
他氣笑了,帶著威嚴的目光,落在了贏辰的身上。
「父皇,兒臣並非是要混淆尊卑。」贏辰的語氣緩和下來,話鋒一轉,「空談大道,或顯虛妄。兒臣願為父皇講述一前朝舊事,或許,能有所印證。」
「講。」嬴政按捺著情緒,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曾有一朝,名曰『炎』,其開國之君亦是雄才大略,驅逐外虜,重定江山。為固國本,他深知百姓乃國家基石,故而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然,其為防權臣做大,他又極力削弱相權,將大權獨攬一身。」
嬴政聽到這裡,眼中不免閃過了一絲認同。
好大兒所說的,和大秦是何其相似,而他為了削弱相權,對付呂不韋更是使用了不少手段。
隱約嬴政覺得,贏辰說的上自己。
但是這個『炎朝』,和他印象中的大秦,完全不同。
贏辰該不會要藉助編故事,來反駁自己吧。
「哼!」
嬴政隨即冷哼了一聲,大笑道,「若是你想編個故事,就讓寡人認同你的話,是絕對不可能的!」
「父皇,您就當兒臣編的是個故事好了。」
見此,贏辰頓了頓,並冇有因為嬴政的言論擾亂自己思緒。
相反,則是三言兩語間,勾勒出這個『炎朝』的具體輪廓。
就好像這個炎朝,是真的存在一樣。
而嬴政的目光,隻是下一刻就變得凝重許多。
「炎朝開國之君定鼎,然其製度,卻埋下傾覆之禍根。」贏辰的聲音變得沉重,「炎朝君王,視天下為皇室私產。他們不斷冊封宗室,廣賜田畝,卻不令其參政,隻許享樂。百年之間,宗室繁衍百萬,占據天下近半膏腴之地,卻不納分毫之稅!」
「與此同時,其國之士子,隻能透過考覈晉升。然官位有限,無數士子皓首窮經而不得誌,便與地方豪強勾結,形成一個個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瘋狂兼併土地,隱匿人口,逃避賦稅。」
嬴政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如此一來,國庫之稅,隻能層層加碼,儘數壓在那些無權無勢的自耕農身上。」
「其上層獲利無數,拒絕納稅,甚至不願納稅,而真正為國納稅的百姓,卻被逼得賣兒賣女,流離失所!」
「最終,天災降臨,民不聊生。」
「無數饑民揭竿而起,那看似強大的炎朝,竟在短短數年之內,轟然崩塌,國破家亡!」
轟然間。
嬴政聽完,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大兒描繪的那個『炎朝』興亡的畫麵,就好像是在說,大秦的未來。
他將天幕中大秦的另一個未來,以微妙的語言清楚展現出來。
這讓嬴政不得不思考,大秦的未來應該要往何方前進。
雖然他認可了贏辰『官山海』的策略,但是對於黔首,還有君權出自於民的理論。
究其根本,還是無法認同的。
「你講炎朝之弊……」
祖龍緩緩開口,嘶啞的聲音,帶著微妙的情緒,「與我大秦,有何乾係?」
像是在質問,但是嬴政的語氣,冇有剛纔那般的鋒芒畢露。
「父皇,兒臣所說的這個『炎朝』,和天幕大秦亂世有著相似的一點。」
「那就是,其興也勃,其亡也忽,皆因一字——『利』!」
贏辰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一個帝國的存續,本質上,便是對其內部各個階層利益的調和與分配。」
他見嬴政冇有打斷,便繼續深入剖析。
「父皇,您可曾想過,如今的大秦,是由哪些人構成的?」
嬴政的目光一凝。
老六的問題,倒是把嬴政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