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辰的那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徹底撕碎了始皇帝嬴政最後的帝王偽裝。
血淋淋的,揭開了他內心深處,最不願、也最不敢麵對的一幕。
寢宮之內,空氣赫然間凝固下來,彷佛連時間都為之停滯。
「混帳!」
嬴政勃然大怒,那雙睥睨天下的虎目之中,滔天的怒意如火山般噴薄而出。
那股實質般的殺氣,彷佛下一刻就要化作利劍,直朝著贏辰的身軀貫穿而來。
「寡人功蓋三皇五帝,一統六合,你這豎子,有何資格評判寡人!」
爆發的怒火,讓這位千古一帝恨不得當場提劍,就要將眼前這個戳破他所有驕傲的逆子,好好收拾一頓。
然而,贏辰並未畏懼嬴政那足以讓天地變色的視線,相反,他再次向前踏出了一步。
聲音驟然拔高了數倍,空氣中本已濃烈的火藥味,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兒臣到是要問問父皇,是否忘記了大秦歷代先君,東出函穀,一統天下的夙願!」
他說著,眼神和語氣也在此刻變得無比淩厲,「您選擇鄒衍的『五德始終學說』,以大秦為水德,認可水克火,取代周朝。」
「可您忘了,鄒衍此人,為何會被燕昭王驅逐?因為他這套學說,其根源,本就是為了給天下諸侯謀反周天子,尋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轟然間,始皇帝愣住了,原本暴躁如雷的情緒,竟是在這一刻詭異地安分了下來。
而贏辰接下來的那句話,卻如同一記無聲的耳光,讓嬴政的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死寂。
「按照『五德始終』之論,今日水德的大秦能夠取代火德的周,那麼有朝一日,是不是就會有一個自稱土德的楚,來取代我大秦呢?!」
大秦,會因為自己親手立下的「天命」而被後世取代,這是嬴政絕對、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
但是,祖龍的驕傲,讓他不可能就此承認自己的錯誤。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贏辰,虎目之中,第一次含上了淚水,夾雜著無儘的憤怒與被至親背叛般的驚愕。
「咕…」
又是一口鮮血,抑製不住地從口中噴湧而出。嬴政踉蹌後退,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纔沒有倒下,無力地跌坐在龍椅之上。
麵對著自己的兒子,嬴政頭一次感覺到了深入骨髓的無奈。他麵無血色,表情上充斥著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沮喪。
他,又一次被自己的兒子,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領域,給徹底打敗了。
大殿之內,再次變得死一般沉默,贏辰彷佛可以清晰地聽到祖龍那沉重而痛苦的呼吸聲。
良久。
嬴政終於緩緩抬起了頭。他眼中的怒火,已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彷佛被抽空了靈魂的疲憊感。
理智告訴他,憤怒解決不了帝國存在的任何問題。
而大秦,似乎就隻剩下這麼一個,能夠看穿帝國所有病灶的繼承人。
至於扶蘇……那個能被人三言兩語就騙得自殺的憨貨,又有什麼資格,來繼承這座沉屙遍地的龐大帝國。
「好,很好……」
嬴政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他虛弱地依靠在龍椅上,目光卻如炬火般,死死地看向了贏辰。
帝王的威嚴,在這一刻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對未來的,深深的無力感。
「如果你有辦法,如果你能解決大秦如今的問題,那麼你現在就告訴朕,天幕上你的『昭武三問』,你會如何回答?!」
「給朕,給大秦的天下蒼生,一個滿意的答案!「
話音落下,空氣再次安靜得可怕。
「……」
贏辰不免陷入了沉思。
是啊,若是自己,會如何回答那穿越千古的三個問題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迎上嬴政那無比複雜的目光。
就在此刻,寢宮之外,急促的聲音劃破了寧靜。
「陛下,天上,天上的畫麵又出現了!」
內侍的一番話,讓心如死灰的嬴政,猛然間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快,快隨朕一起,看天幕!」
或許,自己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甘,都能由這神奇的天幕,給出最終的解答。
天幕之上,畫麵流轉,再次回到了那場決定後世思想根基的「昭武帝三問」現場。
數百名來自天南地北、不同學派的學子正襟危坐,殿內氣氛莊嚴肅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在了前排幾位氣度不凡的身影之上。
居於首座的,是身著儒服,神態恭敬的博士,叔孫通。
與他相對而坐的,則是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刀的廷尉,蒙毅。
而在蒙毅身側,一位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的老者正閉目養神,正是名動天下的黃老道家學者,河上公。
除此之外,更有代表農家、墨家等學派的钜子在列。
率先發言的,是儒家代表,叔孫通。
他緩緩起身,先是對著禦座深深一禮,隨後環視眾人,聲音洪亮而清晰,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敢問諸公,權力之源,始於何處?通以為,其源在天!」
「《尚書·泰誓》有雲:『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此言何意?意指君王之權柄,乃上天所授,君臨萬民,教化蒼生!此乃天命,非人力所能強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麵無表情的蒙毅,語氣變得更加激昂。
「故而,君權之傳承,必依宗法禮製,立嫡立長,方能順應天意,維繫天下綱常!若無天命,縱有赫赫武功,亦不過是桀紂之流,終將為天下所唾棄!」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儒生紛紛點頭稱是,深以為然。
然而,廷尉蒙毅卻是發出了一聲極其輕蔑的冷哼,當即就要起身反駁。
「叔孫博士此言,恕毅,不敢苟同!」
他並未直接去辯駁那虛無縹緲的「天命」,而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了法家那冷酷而現實的核心。
「《商君書·算地》有載:『故聖人之為國也,觀俗立法則治,察國事本則宜』!何為『法』?法,乃天下之公器,非君王之私物!」
蒙毅的目光如炬,同如利劍般直視叔孫通。
「君王之權,不在於所謂的『天命』,而在於其能否製定出順應時勢、足以強國富民的律法!權,乃出於法!君王,不過是最高之執法者!若法度不明,賞罰不公,縱有天命在身,國家亦將陷入萬劫不復之混亂!」
「敢問博士,昔日周天子,可有天命?然,為何號令不行於諸侯,致使天下大亂五百年!不正是因其法度鬆弛,無力約束天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