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變法豈獨商君事?蕭何俯首問真龍
」陛下信重,臣聞之,心佩之。」
蕭何低垂著頭,語氣肅然而沉重:「然,秦立國百年,法度森嚴,如老樹盤根。微臣綿薄之力,怎敢輕撼參天大樹?」
「若貿然觸動根基,引發朝局動盪,微臣縱然粉身碎骨,亦難贖其罪。」
多年為秦吏,他見過無數壯誌雄心,在冷酷的現實麵前,撞得粉碎,血流成河。
正因如此,麵對昭武帝的盛情與邀請,他心中隻有惶懼與退縮,又怎敢賭?
他甚至已經預料到,接下來這位年輕帝王,必然會震怒。
出乎意料的是,昭武帝卻冇有動怒,隻是靜靜的看著蕭何,銳利的眼神彷彿有著洞穿人心的力量。
「先生所言,字字懇切,朕亦是明白。」
贏辰的聲音響起,語氣聽不出絲毫的喜怒,「若是先生擔心,朕空有淩雲之誌,卻無革除舊弊的決心,最終不過是讓另一場「暴政」在大秦延續下去。」
「對嗎?」
他的反問,讓蕭何出乎意料的沉默了。
「先生所顧慮的,朕明白。」
贏辰緩緩起身,然後看向了帳內懸掛著的巨幅九州輿圖,年輕的臉龐顯露出超脫年齡的沉重,「朕知曉,大秦的問題在於法網過密。」
「然,多年治政下來,朕也明白了大秦最為深層次的問題是什麼。」
他轉身,目光繼續看向了蕭何,「朕想問先生,一個龐大的國家,可能存在的最致命頑疾是什麼?」
「大秦,為何不能像過去的商周那般,統一之後延續,反而在先帝死後就分崩離析?
!
「」
這些問題,讓沉默的蕭何思考了片刻,沉吟說道,「外地環伺?權臣掣肘?亦或是————民變紛起?」
「先生所言,隻說到了最淺層的原因。」
贏辰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有力的說道,「是僵化」,製度之僵化,使得良法淪為苛政。」
「更是思想之僵化,使得進取淪為守舊;人心之僵化,使得萬馬齊喑,生機斷絕!」
徒然間。
昭武帝的言論,讓蕭何心神劇震,彷彿明白了什麼。
眼前的帝王,用最淺顯的話語,說出了大秦製度存在的根本問題,那就是僵化」。
大秦經過商君變法,已經經過了百年時間。
法度曾經是最合適的利刃,是強秦的根基。
可時移世易,一統之後,百年之久,那曾經的良法良製,終究蛻變成了惡法與桎梏!
「朕,不止有淩雲之誌,更有革除舊弊、敢換新天的決心!」
贏辰的聲音,驀地昂揚,鏗鏘如鐵:「朕承認,舊秦的統治確有弊端。可自從今日起,既然朕登基為帝,便要以己之手,革除沉屙,開創新政!」
「要讓大秦江山,不是百年,而是萬世長安!」
接著,他目光灼熱的看向了蕭何,「朕知曉先生精於庶政,有著計相之才,心懷偉略,自然是不會甘心就此沉淪。」
「朕,亦可以授予先生大權,有著不亞於朕之下的權勢地位,隻為先生能助朕,革新舊製,變大秦之法,讓大秦的百姓能夠更有尊嚴的活在當下。」
「先生願否?」
昭武帝的話語,一字一句都帶著極為懇切的情緒。
他對於蕭何,可以說是心慕已久,自然是希望蕭何能夠立馬同意,為自己效命的。
但,蕭何出乎意料的再次沉默了。
「臣惶恐之,能力微薄,不敢擔當大任。」
蕭何匍匐跪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麵對跪伏在地的蕭何,昭武帝心中暗嘆,卻仍神色平靜。
「先生有顧慮,一時難決,朕不強求。」
他搖頭道:「但朕要說,世上無人能做得比朕更好。也無人能使大秦,比今日更好。
「」
「試問先生,若大秦覆亡,新王朝可真能超越大秦?郡縣官俸,能否保障?六國舊地,能否安撫?爵位封賞,能否延續?」
「而土地兼併之弊,又能否自行遏止?」
一連串振聾發聵的問題,在蕭何耳邊炸響,令其心神震盪。
「陛下————」
蕭何抬起頭,凝望昭武帝,隻見他神情淡然,彷彿不見任何波瀾。
「朕知曉大秦積弊已久,而這些問題,也是始於先帝讓天下一統。」
「先帝一統六合,功蓋千古,亦是給朕,給如今的大秦留下了隱患。」
言罷,昭武帝緩緩的回到主位上,神請肅然道:「推倒一間屋子,重建容易,但是翻新很難。」
「先生曾經作為沛縣主簿,也知曉律法,應該明白「破」易而立」難。」
「劉季也好,項羽也罷,他們能做的,不過是推倒一座舊屋。」
「然,在這片廢墟之上,他們能建起一座比大秦更穩固、更恢弘的房子嗎?」
對此,蕭何更加沉默了。
他明白劉邦不能,項羽也不能,行的無非還是過去的舊製,亦是在大秦的基礎上修修補補罷了。
「先生亦可設想。」
說著,昭武帝將一份早已備好的竹簡,遞至蕭何麵前。
「若無大秦一統,天下將亂作何狀?新王朝又如何阻止地方豪強如雨後春筍般崛起?」
「他們兼併田畝,隱匿人口,私設武裝,終成一個個國中之國」。」
「屆時,朝廷政令不出國都,賦稅十不存一;欲興修水利,無錢可用;欲賑濟災民,無糧可調;欲抵禦外辱,無兵可征。」
「這,便是周室之亂的重演,是天下蒼生新一輪苦難的開始!」
言罷,他目光真切,望向蕭何。
「此竹簡,載錄朕施政以來,帝國所生钜變。」
「若朕之不足,先生直言批評,朕自當改之。」
昭武帝含笑而言,而蕭何已展開竹簡。
其上並無宏大政論,隻記載著昭武帝在齊、趙之地推行《均田令》後的驚人變化一流民歸鄉,荒地復墾;新設「保田軍」,自發剿滅舊貴族餘孽;地方稅收竟在戰亂中不降反升!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實實在在的政績,冰冷的數字背後,是無數家庭的重獲新生。
眼前的帝王,是要用這些給蕭何證明」。
他不是過去的始皇帝,亦不是聽不得任何諫言的暴君,禮賢下士,也不是空做姿態。
而是真正的想要變革舊製,讓天下的百姓能夠在新的製度,新的秦法下,活的更好。
不答應的話,倒是反倒是顯得蕭何過於矯情了。
他苦笑了一聲,收起了竹簡,對著昭武帝一拜,鄭重的說道:「陛下所言,蕭何明白。」
「能夠得到陛下如此信重,臣亦是不生惶恐,然,臣亦是有所疑問,陛下是要變大秦之法。」
「讓臣成為下一個商鞅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