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麵對著嬴政的憤怒。
此刻的扶蘇,卻也有自己的理由,或者說,對於儒家信條的堅守。
以及『王道』的認可——
「回稟父皇,天幕中韓信將軍的戰功,兒臣亦是為之陣風,然兒臣確實覺得,有三點不妥,若是如此行事,恐會給大秦留下長遠之隱患。」
「其一,《司馬法》有雲『逐奔不過百步,縱綏不過三舍』,此乃古之王師用兵之道,為的是不趕儘殺絕,不結死仇!」
「韓信將軍焚其草場,斷其生路;投以毒糧,更害老弱。」
「雖有所奇效,但此為一時之效,亦然將匈奴全族逼入死地,結下永世不可化解的血仇!」
「未來百年,北疆怕是烽火不絕啊!」
「兒臣幼時曾見宮人搗毀蜂巢,雖得一時蜂蜜,卻招群蜂不死不休之蟄!天幕之策,豈非類此?」
「其二。」
他向前一步,目光更是掃過了王翦、蒙武等沙場宿將,隨即道,「《孫子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韓信將軍之策,雖有『伐交』之表,然其核心,終究是『伐兵』之術。」
「以酷烈手段震懾草原,固然能使匈奴一時臣服,然其心必不服。」
「我大秦為何不能行更高明之『伐謀』之策?」
經過了一番訓斥,扶蘇本身也學會了一些思考,隨即目光轉向嬴政,語氣變得懇切。
「父皇,那匈奴人單於冒頓顯然是一代雄主,按照天幕所言,其乃弒父自立,名不正言不順。」
「我大秦乃天下正統,為何不能以天子之名,冊封那位被冒頓所殺的右賢王之子為新單於?」
「可以王師助復仇,號令草原各部共討國賊,如此我軍必然就成為了弔民伐罪的仁義之師!」
扶蘇的語氣,瞬間就在此刻變得激昂許多。
「屆時,匈奴內部必定分裂,我大秦隻需要坐鎮長城,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比深入險境,行詭詐之術更為穩妥,更顯王道氣度?」
他的一番話語,看起來相當高明,以至於讓王翦、蒙武等宿將都為之側目。
似乎,長公子此言有幾番道理。
「其三,」扶蘇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痛心,「民心,乃國之根本。」
「天幕所示,六弟亦以『民心即天意』為國策。」
「然,韓信將軍此戰,雖勝,卻向天下人展示了我大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霸道』一麵。」
「六國遺民見此,心中豈能不懼?他們會想,今日大秦能如此對待匈奴,他日是否也能如此對待他們?」
「如此一來,六弟在關中好不容易樹立的仁德形象,恐將毀於一旦,天下人心……亦將因此而失!」
扶蘇的話,聽起來有幾分道理。
但是,卻忽視了關鍵的問題,那就是匈奴人和大秦,本就結成死仇了。
先前大秦冇有一統之前,匈奴人就冇有侵犯過諸夏嗎?
嬴政頭一次覺得,這個兒子似乎冇有那麼一無是處。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心中的怒火也變得更加猛烈。
「你說的倒是頭頭是道,那朕且問你,冊封新單於的糧草從何而來?」
他怒斥道,眼中帶著一絲冷然,「難道你要讓那時的大秦,再從關中百姓口中再刮出一層油沫不成?」
「你口口聲聲說王道,但王道立足需要什麼?需要的是大秦有強大的國力和碾壓匈奴人的時機。」
「天幕的大秦,內憂外患,國庫空虛,又豈能行此昊日長久之策。」
時間。
對於天幕顯現的未來大秦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時間。
爭取足夠的時間,讓北疆安定才能夠如此大秦能夠騰出手來,收拾不安分的六國叛逆。
嬴政甚至都覺得,這是自己做之前做出的太善良了。
對於那些六國貴族,冇有徹底趕儘殺絕,纔給未來大秦留下來如此巨大的隱患。
「可是父皇……」
扶蘇還想爭辯幾句,但是就被嬴政幾句話頂了回去。
「仁義?你與豺狼有什麼仁義可言?昔年匈奴年年寇邊,殺我子民,掠我財物,可曾講過半分仁義,彼時安能在鹹陽吟誦詩書?」
嬴政冷哼了一聲,「至於血仇?大秦和匈奴之間,早已經血海深仇,不在乎多添一筆!」
「唯有打的他們肝膽俱裂,世世代代都不敢南下牧馬,方是真正的長治久安之道。」
「韓信用最小的代價,為大秦獲得了最寶貴的喘息之機,而你還在這談什麼長遠隱患,王道氣度!?」
他指著扶蘇,聲音充滿了失望。
「我的扶蘇公子,你就別再說了……」
淳於越心底發愁,這樣下去在始皇帝麵前失去了聖心,扶蘇哪裡還有機會登臨帝位。
群臣們麵麵相覷,對於嬴政和扶蘇父子的衝突,不知道是勸,還是要沉默不言。
「父皇,請容兒臣說幾句。」
隨著贏辰出聲,所有人都目光,都落在了贏辰的身上。
嬴政的臉色稍緩,他看向了眼前的兒子,沉聲而道:「講。」
「大哥一片仁心,這也是為了大秦江山社稷著想。」
他隨即開口,緩和了下緊張的氣氛。
不過,贏辰的話鋒也隨之一轉,赫然說道,「但大哥所言的『王道』,誠如父皇所說,對於當時大秦不切實際。」
「比如兄長提議冊封右賢王之子,首先立意確實甚高,但右賢王其人未必能夠比起冒頓的威望要高。」
「冒頓此人按照天幕所說,能夠做到一統草原,必定是一代雄主,我大秦哪怕全力支援,又有何餘力來應對六國叛逆呢?」
一瞬間,贏辰的話語就如同春風化雨,說到了嬴政的心坎裡。
「韓信燒草場、斷糧道、散毒糧,看似酷烈,實際上做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
「大哥擔心結仇?六弟以為,今日示敵以弱,匈奴人隻會視我等軟弱可欺,唯有示敵以強,殺雞儆猴,才能奠定邊疆安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大哥仁心固然可貴,但是還是莫要書生意氣,應當審時度勢,因敵製策纔對。」
「哼,扶蘇你聽聽,什麼纔是真正的中肯之策!」
嬴政怒哼了一聲,隨即道,朕知你心繫蒼生,然為君者當審時度勢。」
「若今日匈奴叩關,你以王道懷柔,明日六國便可效仿其貪得無厭!」
「韓信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方是為關中百姓爭喘息之機——這,纔是真正的『仁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