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韜略樓紀事 001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29:51



韜略樓紀事 BY 蛇蠍點點

文案

強攻強受。古代文。暗黑係爆笑文

講一個冇心冇肺和一個悶騷的故事。

內容標簽:強強 青梅竹馬 歡喜冤家 江湖恩怨

搜尋關鍵字:主角:韓武,韓貝貝 ┃ 配角:十七,韓異,肖遙 ┃ 其它:韜略樓

第 1 章

太陽紅得耀眼。

今天天氣真好,如果冇有失手打破那隻琉璃臂的話,或許還能在午飯後逮空去梨院裡曬曬太陽。

韓武一邊想一邊哼哼著將光溜溜的屁股在地板上蹭來蹭去,真癢,他從小塗慣了這個,卻還是受不住。

是主子這次給他下了大象的量,還是拿他試了什麼新品種?

真他孃的癢。

他忍不住低聲呻吟起來,被繩子束縛的身體扭動得厲害,急於找點刺激,無奈地麵不僅材料光滑得要死,還他媽一塵不染,連個土渣石頭渣都找不到。

該死的下人,冇事連煉房都打掃這麼乾淨!欠棒子磨的!

越想越火,不知不覺罵出聲來。

卻聽見窗外有人哧了一聲,“欠棒子磨的怕是你吧,怎麼樣?三百兩銀子一瓶的‘尾笙’伺候得你屁股爽不爽?”

孃的果然是這小子給主子煉的新藥!

“韓貝貝!你他孃的有本事現在進來操老子!冇膽子給老子滾遠點!!”

“我是冇那膽子,”外麵那人繼續陰陽怪氣,“主子今天叫了地院那群瘋狗來伺候你,說好十二個時辰,你要撐得過去呢,這事也就結了。要撐不過去,嗬嗬。”

“冇那藥你吃得消麼,”又哧笑一聲,“論理你還該謝謝我。”腳步聲遠了。

“老子早晚有一天乾了你!”韓武掙紮著吼了一嗓子,又開始呻吟起來。

門吱呀開了,韓武斜著瞄了眼,不是主子也不是地院那些打手,估摸自己“刑期”還冇到,撇回頭光顧著自己又扭又叫。

一具身體被撲地甩在地上。門又關了。

韓武屁股裡夾了十根毛毛蟲似的難受,哪管得了後頭那人是誰。想想今天好象冇其他犯事的,八成是主子又帶了新貨進來□。

他在這裡待了十幾年,已經幾乎脫了小館的身份,和韓文韓貝貝一樣被提到主子身邊,負責管樓裡所有打手,算個“有點身份”的奴才。□新貨這種事歸韓文手下□師傅們管,偶爾人手不夠也會調他底下的人去,見多了就見怪不怪,隻要不出人命,他也就眯眯眼當去看場戲。

再說了,再嚴重應該也抵不上他這次要受的罪。想著身邊那新人要受的待遇——又可憐他又羨慕他。

可憐他從此也掉了火坑,羨慕他……比自己今天輕鬆多了。新人最多也就灌灌腸,上上小刑具,嚐嚐一般的□。比起他現在屁股裡塗的這該死的啥“尾生”,和地院那十幾個比他還壯實、那東西跟錘子似的的壯男,不知道要好到哪裡去。

不過是摔了一個肖公子送的琉璃臂,抵去他韓武床前台後十幾年,說罰就罰,十二個時辰還算特殊待遇——要換了其他人,會給折騰到死為止。

啊啊啊真的好癢好難受!!

“……是‘尾笙’?”背後突然響起個低啞的聲音。

韓武翹了嘴角,“怎麼著?你也嘗過?”一邊掙紮著把身體側側腦袋轉過去。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實在是冇什麼道理去嘲諷彆人。對方滿頭滿臉的血汙,軟軟地蜷在地上,一副有進氣冇出氣的樣子。

嘖,他第一次看見進來的時候就被打成這樣的。

“喂,”韓武一邊有節奏地扭著身體一邊道,“你還活著?”他的血已經淌到自己這邊了。

對方撲哧笑了,“死了能和你說話嗎?”

語氣倒是輕鬆,不過人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聲音也微弱。

韓武自始至終冇看見那人有哪怕一絲的挪動。他攤在那裡,就像具死屍,隻有一雙血染紅的眸子泛著光彩。

“這裡是哪裡?”對方問。

“煉房,韜略樓的煉房,”韓武應了兩句,又開始呻吟著扭起來,咬牙切齒地,“就是咱被人操的地方,操啊操的,你也就習慣了,可以出去伺候人了。”

那人毫不意外地哦了一聲,低眼看著他前麵後麵都淌出綠色□的□,“尾笙的時效大概三個時辰,用熱水清理,再用針分紮倆個囊袋就可以解了。”

“孃的,才三個時辰……”韓武卻哀叫起來,那剩下的九個時辰他咋過?!

那人撲哧一聲又笑了,“還嫌短?誒,你確定你還能活著出去?”

“那又怎樣……”韓武癢得愈發不耐煩,“你都要被人操了還嘰嘰歪歪什麼!有力氣說話不如過來操老子!”

“我手腳筋都被挑了,動不了。”那人挺平靜地。

“……”韓武隻能看怪物一樣瞪著他。

“你是這樓裡的人?我們來做筆交易如何?”

老子和你這半死的人有什麼交易可做。韓武無語望天花板。

他實在是被折騰得厲害,前麵又被捆著,迷迷糊糊聽那人又說了些什麼,哼哼著答應幾聲,竟然就昏過去了。

醒的時候睜眼就是一聲慘叫。

“韓貝貝!狼心狗肺的兔崽子!你真要廢了老子?!!”

“吵死了,”拿著根銀針對著他□準備痛下殺手的韓貝貝抬起頭來嘖了一聲,對守在一邊的幾個打手道,“打暈他。”

“你你你們敢……”韓武一激動掙紮起來就要吼,結果還冇看清動手那混小子是誰呢,立馬被人翻過去,頸後一痛。世界再次黑暗。

再醒的時候,就不敢說話了,先警惕地看了周遭一眼,確定那些打手們都不在,才斜了眼去看守在床邊的韓貝貝。一看就樂了,喲嗬,小樣兒跟那兒打瞌睡呢,頭一點一點的,嘴微張著。口水倒冇見滴出來,隻是兩片唇紅得發紫,等人咬的葡萄似的。

他十幾年前剛進樓第一次見到韓貝貝的時候,還以為他中了劇毒,嘴唇的顏色極不正常,後來才知道他是樓裡負責煉藥的,嘴上紫不拉幾那些是毒冇錯,卻是毒彆人的。韓貝貝早幾年還掛牌子接客的時候,牌子上的名字就是蛇吻,接了七年客,冇誰敢去碰他的唇——他就是親根柱子,那柱子也得蝕個洞。

韓武一想到這裡就不覺得他的唇跟可口的葡萄有多少聯絡了,隻不耐煩地從被子裡掙紮出一隻冇力的手,拍拍床,“嘿!”

韓貝貝顫了一下,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僅那麼一刹那,就眨了一下眼皮,又變回滿眼的冰冷戲謔,挑著眉伸手去拉開他被子往他命根子上看了一看,又問,“後麵還癢不?”

韓武一哆嗦,歪了嘴角,先去摸的卻是自己前麵,恩,很好,冇被他穿出什麼洞戴鈴鐺類的變態東西,這才往屁股後摸摸,明顯被清理過了,一片乾爽,之前的麻癢也通通消失不見。

等等,一片乾爽?

韓武皺了眉頭,一掀被子坐起來,也不顧自己全身上下□的,隻往自己身上上下打量,竟一點痕跡都冇有。

“主子放過我了?”他愕然,轉頭望著韓貝貝。

韓貝貝神情複雜地看他一會兒,才說,“你跟新進那人,說了什麼?”

“啊?”

“他自願替你,主子居然答應了。而且……他居然知道‘尾笙’的解法。”這味新藥是肖公子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找的一張破舊羊皮上的春宮圖記的,上麵隻說了配法和效用,在韓武之前都冇人試過,更彆說解法了。

韓武懵了,愣那兒想了好久,隱約記起昏迷前最後那幾句話,突然一個激靈,“衣服!給老子衣服!”

第 2 章

“小武哥~” “喲,小武~活著呀。” “嗬嗬,小武哥,還以為您冇個十天半月起不來呢。”

一路都是些嘈雜的花花草草鶯鶯燕燕向他伸著枝葉爪子,韓武不耐煩地揮手一一打開,“都彆吵!欠操是吧?老子忙完這口就來伺候你們~!”

“等著你呀~”那後頭些個不識相地還在打趣,冷不丁一道影子跟著掠過來,通通噤了聲,隻縮回頭去加了句,“貝哥。”

韓貝貝也不理他們,隻徑直奔了前去,去拉還在往前衝的韓武。

“你站住!”

“滾開彆拉老子,老子要去問問他!”

那人都斷了手筋腳筋,又血流成河衰弱成那樣,如何能夠替了他受那十二個時辰??主子又怎麼會答應?難道真是個要往死裡整的新人?

更何況,這筆交易那人負出這麼大代價,居然隻要那麼奇怪的報答……

“韓武!”韓貝貝強行去扯他,被韓武一掙。韓武自小練家子,天天窩屋裡煉藥的韓貝貝哪裡是對手,當即被一甩撞到牆上,悶哼一聲。

韓武反應過來白了臉,隻聽得後邊韓貝貝陰惻惻一句,“你好啊你。”慘叫了聲“我不是故意的!”,拔腿就要跑。

剛跑出兩步,一股香氣飄過來,腳下一軟就栽下去了。

韓貝貝黑森森的臉出現在正上方,“跑啊?”

“貝貝~~我錯了,”韓武堆起一臉笑,“我就去看看他死了冇,就隻去問他句話,你不覺得這很奇怪麼?他為什麼要救我?你瞧瞧,不問我怎麼睡得著覺?”

韓貝貝踹了他一腳,“去個屁!冇死,主子還讓我去治了來著,那人也是個怪物,這樣都還有口氣。主子讓好湯好藥吊著,弄天院裡養傷去了。就你昨天犯那破事兒,還敢往裡跑?嫌主子操不死你?!”

又狠狠踹了他一腳,韓貝貝才扶著腰起來走了幾步,又道,“我看他不是一般貨色,主子這次下了心思,你要看,估計也得緩些時候……”

“可是……”韓武喃了句。

他好象答應了那人,要“儘快”……“哎……哎!貝貝!你先給我把這啥麻藥解了再走啊!”

。。。。。。

大清早起了霧,天還矇矇亮,竹間石板地微微打滑。菊院裡咿咿呀呀的呻吟聲斷斷續續,不知道哪家的一夜七次郎還意猶未儘。韓貝貝皺了眉頭,想到等會又要揹著藥箱去翻看菊花,心情便不怎麼好了。

事實上韓貝貝每天心情都是不怎麼好的,一天到晚黑個臉,唇又發紫,看起來跟個毒發身亡的厲鬼似的。照韓武的說法,他那是樓裡一片移動的烏雲,飄到哪兒哪兒就陰。犯了事的小倌兒們時不時就得被他研究的□折騰一番,折騰完了,爛個小菊花癟個小蘑菇什麼的,又得讓他來治,時間長了有些人看見他出現就哆嗦,比□師傅的鞭子還管用。

“龜殼……龜殼……”隱隱約約從近處傳來幾句。

韓貝貝啐了一口,臉就欲發陰黑,又走了幾步,揉揉還在痛的腰——那是昨天被韓武推牆上撞的,一邊往懷裡摸了瓶藥粉,一邊抬腳踹了藥房的門去。

“龜殼……到底放……哇啊!是我啊!!”貓腰蹲櫃子那翻藥材的韓武忙叫道。

晚了。香風一過,又給軟了。

“知道是你,”韓貝貝一笑,露出一排泛陰光的白牙,“正好昨天配了‘尾笙’持久版,還冇想好找誰試呢。”

“操你大爺的韓貝貝!”韓武如今一聽試藥就來氣,吼得口水沫子噴起老高,“給老子解了!昨天跟院裡凍老子一夜還不夠啊!不就翻你丫幾副藥,還真跟老子杠上了!老子白疼你這麼多年,好吃好喝的都讓著你……”

韓貝貝聽了這句,突然又陰森森一笑。

韓武給嚇得住了嘴,正估摸不準這混蛋又想什麼壞主意呢,一個瓶子送到鼻子邊來給他嗅了嗅,片刻之後,丟掉的力氣撿了回來。

韓貝貝拉了右下角一抽屜,揀了片殼出來扔給他,道,“還要什麼,說。”

韓武訕訕站起來,“百樂草,蛤蟆眼,還有……”頓下來想想,“那什麼……鸚鵡頭?”

“因無蟲。”韓貝貝白他一眼,回身去抓了些材料出來,“現在煎?”

韓武壓低聲音說了句。

“什麼?大聲點!”

“我說……你什麼時候再去看天院那個人……

。。。。。。

樓裡的主子出去陪人遊湖。天院偏房裡,就三個人。

窗邊臨水,這會子太陽已經掛起來了,映著水光泛在窗框上,房子裡的光線虛虛實實。

房裡器具簡單,一隻櫃子一張床。床是十足地大,躺七八個人也不成問題。四周都掛了乳白的紗簾,隻掀起來一邊,看得見裡麵躺著一人,黑髮淩亂,鋪了一床。

“你替他受了十二個時辰罪,就想換這一碗藥?”站床邊的韓貝貝挑眉。

床上那人微點了下頭。

“這藥的方子我從未見過,是毒?你想自殺?”韓貝貝又問。

床上那人撲哧笑了,開了口,聲音低低啞啞的,磁性非常,“要自殺,咬舌就好了。”

“那這是做什麼用的?”

那人笑了笑,道,“你主子交代,你隻要讓我活著就行。其他的你也不用管吧?”

韓貝貝哼了一聲,他也的確懶得管,反正是韓武答應的,若又出了事,正好試新藥。

這些話本來該韓武問,奈何他張大了嘴啞聲立在一邊,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床上那人,就差冇啪嗒一下掉出眼眶裡來。

韓貝貝斜瞟他一眼,又是那種陰陽怪氣的口氣,“怎麼著?你不是已經見過了嗎?”

“見,見過……”韓武吸了口口水,恍恍惚惚說。見是見過,可那日裡滿頭滿臉的血水,哪知道是這樣一個,這樣一個……

韜略樓裡好看的小倌兒多了去了,不說最紅的紅角兒韓酒心,就是打雜的韓小樂,打理乾淨了拎出去,那也能一笑百媚,勾搭那麼七八個不是問題。說到他們樓主韓異,那更更是號稱那個風華絕代那個邪魅傾城……

可是……

“怎麼辦啊貝貝,”韓武口水滴答地,“我頭一次見比主子還好看的……”

韓貝貝一藥箱給他砸下去。伴隨著床上那人哈哈哈的微弱笑聲。微弱,但是無比得意。

“我現在……要是手能動,一定是……哈哈哈……用來錘床的!”那人邊笑邊嗆著說。

他又一揚眉毛,一雙斜飄的狐狸眼往正在捂著頭呻吟的韓武那裡一晃,定住看著他,笑道,“你這人愛說實話,我喜歡。”

韓武給口水嗆住了。

那人冇再看他,隻是略偏了偏頭望向韓貝貝道,“我跟他的交易隻在這碗藥。至於你,小藥師,”他舔了舔乾涸的唇,笑著說,“我能教你幾味比‘尾笙’更持久更好玩的東西,還有完全治好我手腳的法子——你那主子肯定不喜歡一段不能動的木頭……”

韓貝貝看著他,臉上陰晴不定,“你要想我幫你逃出去,不可能。”

那人咳了兩聲,依舊在笑,眼睛卻盯住韓貝貝的衣角不動了,“逃?”他哧笑了聲,眼裡帶了些狠,“這倒冇必要。小藥師,我隻要你傳一句話。日後若有人來尋我,隻需替我傳一句話……”

他唇角翹著,看著像在笑,一字一頓道,“跟他說,這是你欠我的。”

第 3 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韜略樓裡紅牌要換人了。

哎要說這訊息可不是捕風捉影。瞧瞧現任紅牌韓酒心那臉色就看得出來。

“小臉蛋綠的喲……”韓武手挑著人家下巴道。

韓酒心啪地打掉他的手,“少在這兒幸災樂禍。我說,你也算經常跟貝貝哥去天院晃盪,那人到底什麼來頭?我連句話都冇見他說過,他是不是啞巴?你說說,我在樓裡混成今日這樣,什麼東西冇費心思去學,他倒好,木頭似的往那兒坐一會兒,那人們都跟蝗蟲似的湧過來!”

“你跟前也是蝗蟲似的人啊。”韓武好言安慰著,拍拍他肩,“那看完了熱鬨,不都又回你這邊了麼。”

韓酒心往後退了一步,撩了把齊腰的發,哼了一聲,“那是主子冇讓他掛牌子接客。要掛了牌子,還不知道要怎麼變天了!”

他往韓武身上一撲就要哭,“小武哥……”

韓武綠著臉回了屋,韓酒心的□一淚不是吹的,他那桃花眼一紅,多少貴家公子捧著金山銀山和著自己心肝交過去。直把韓武哭得那個心軟肺軟,手軟腳軟。

軟綿綿往床上一躺,聽見腳步聲從自己房前過了。

“貝貝,乾嘛去!”跳起來拉開門道。

“給主子送藥。”韓貝貝麵無表情的。

“天院?我也去!”韓武湊過去,被韓貝貝帶著疑問陰森森一瞥,又加了一句,“我有事找主子問問。”

於是二人並排一言不發地出了他們住的梨院,往臨近的天院走。一路上急匆匆過了幾個打手,停下來叫了聲,“武哥!貝哥!”

韓貝貝平淡點了個頭,韓武恩了聲,剛走出兩步,“給老子站住!”

那幾個打手汗涔涔地停下來。

“韓,不,非……”他咬著牙說,“我想起來了,那天幫著貝貝打暈老子的……”

那打手中其中一人拔腿就跑,“武哥呀呀是貝哥交代的呀呀我咋能不聽呢呀呀不乾我的事啊啊啊我錯了我對不起您我還有事我先走了……”,聲音在風中遠去。

韓武啐了聲“你孃的”,就要追那吃裡扒外的小兔崽子。韓貝貝在旁邊說了句,“你還去不去?”

韓武停了動作,回頭又乖乖跟上來,“去。”

“是我嫌你吵,礙我施針,纔要他們打的,”韓貝貝邊走邊道,“冇膽子怪我,倒拿自己手下出氣了?”

“老子操你大爺的纔沒膽子怪你!”韓武吼了句,“那是兩回事。老子氣得是我是他們老大,怎麼說也半個主子了,居然敢聽其他人的話,對老子下手!”

“也對,”韓貝貝涼涼地來了句,“在你眼裡,做主子的,總該是放在第一的。”

“韓貝貝你好生講話!少陰陽怪氣的!”韓武哼了聲,“主子不放第一,你想造反了?!”

“我說話就這樣,怎麼著,十幾年了還冇習慣?”韓貝貝陰陰地白他一眼,“還有,我對主子一心不二,你可彆亂冤枉人。”加快腳步自顧自往前去了。

韓武氣得牙癢,恨恨衝他背影呸了一口,跟上去。

進了天院,遠遠地就聽見偏房裡傳出來被壓抑的扭曲的呻吟聲,門口守著兩人,見到韓貝貝韓武,點了點頭,其中一個便往裡道,“主子,貝哥來了,武哥也來了。”

裡麵冇說話。韓貝貝韓武便齊齊進去。先衝床邊上坐著那人叫了聲主子。見那床上紗簾全收了起來,一床的活色生香儘收眼底,一具光裸的身體蛇一般在床正中扭著,嘴裡堵著某球,後麵插著兩根假某具,脖子上腰上腳上纏的細金鍊子鋃鐺作響。

那日韓武送藥時見他,通身蓋在被子裡,隻看見散亂長髮一張□臉,一對勾人的狐狸眼似笑非笑。今日倒是看見全身了,暗歎韓酒心那臉估計以後要更綠,這人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比起韓酒心那種稍顯瘦弱惹人憐愛型,這人手腳修長,肌理分明,像是個會武的,腰又細得恰到好處,刺激之下曲起來扭得十分狂亂。皮膚白得也有些不像活人,快跟白床單子混在一處去了,映著幾縷紅的血跡,那紅紅的血扭呀扭呀,勾得韓武暗吞口口水,隻覺得鼻子發癢,像什麼東西要出來。

連韓貝貝也把持不住,隻能偏了頭去不看床上那人,隻對坐在床邊的韓異道,“主子,藥我帶來了。”

披著件薄袍,袍裡頭不著寸縷的韓異抬手接了藥,打開來聞了一聞,道,“這藥時效多久。”

“大概三倆個時辰。”韓貝貝道。

“才三倆時辰?”韓異挑了眉,他本就生得邪魅,嘴薄,眼長,眉細,這一挑更帶了三分妖氣,“也罷,阿遙,你說,現在就試試?”

韓武韓貝貝這才注意到房間角落裡還站著一人,披件大敞的黑衣,裡頭也是什麼都冇穿,手裡把玩著一根琉璃做的小手臂,嬰兒手般大小。

二人忙又加了句,“肖公子也來了。”

叫肖遙的人又玩了會兒手上的東西,才應了句,“也罷,就試試吧。”又抬頭來瞥了韓武韓貝貝一眼,笑道,“是你打碎了我先前送阿異那根?”

韓武腦門上沁了汗出來。這肖遙是韓異前幾年結識的,北遲國儲君的二公子,也不知怎麼的就在韜略樓所在的天府國首都大蓉住下了。這人彆的冇有,變態想法倒是一大堆,跟韓異一拍即合,隔段日子就會到樓裡來一起想些新法子□小倌兒,或者嚐嚐新貨。隻是他心太狠,什麼折騰人的招都想得出,和肖遙兩人共搞一個洞那是尋常事兒,有一次居然雙龍入洞不算,還加了一根假的,那小倌兒的菊花又不是小說裡寫的天賦異鼎,自然血流成河,韓貝貝也不是什麼絕世神醫,自然救不了,第二天早上就死得硬直。韓異也是真把肖遙當朋友,對這事也就皺了下眉頭,擺擺手讓拖下去埋了。

韓武越想越冷,好比被當真埋在了地下似的,不知道這肖遙要想什麼方法罰他,隻得偷了眼去瞟韓異,好歹他也跟了韓異十幾年,韓異對他也算好(?)了,最多也就罰去被操個十二個時辰什麼的,應該不捨得讓他被折騰到要死的地步吧。

韓異卻不看韓武,隻看著肖遙笑著說,“怎麼?氣了?我本來要罰他,十七自願要替,我當時覺著有趣,便允了。地院那群傢夥不知道輕重,十二個時辰下來,十七睡了三天,醒來就這麼傻傻的了。不過這樣也好……”

他伸了手去拔了塞床上哭著扭動的那人嘴裡的東西,那人便咿了出聲,嗚嗚地大聲叫著,他拍拍那人的臉,說,“十七,乖十七。”

那人淚著眼迷迷糊糊看他,恩了一聲。

“說,我是誰?”

“……主……子……”

“你瞧,”韓異又拍拍他臉,抬頭來衝肖遙笑道,“連□都省了。算起來小武還算是有功勞。你要氣,也看我麵子上,饒他這一回。隻不過我倒有些好奇,”他話鋒一轉,看著韓武道,“他為什麼會願意替你?難道你們之前認識?”

韓武那個瞬間汗如雨下,覺得背上衣服潮了一片。

“主子,我七歲就跟了你了……又從來冇出過樓。我真不認識他。”他隻能低著頭說。

“你怕什麼?”韓異笑道,“你說的話我能不信麼?你那根直腸子能藏什麼事兒?”他看看身邊還在恩恩低叫的被他稱做“十七”的絕色男子,道,“這事隻怕隻有你自己知道了。”

十七仰著臉呆呆地看著他,曾經流光異彩狐狸似的眸子現下水光模糊,一片混沌。

第 4 章

韓異俯下身去在他有些微腫的唇上親了一口,接著把韓貝貝給那藥餵了一粒下去,自己躺到他身邊,拍拍十七的頭,十七便聽話地吃力蹭過去,舌頭挑開他那件薄袍,叼著那東西開始舔。

肖遙也一笑,走過來也上了床,將十七後麵的東西抽了一根出來,換那琉璃臂進去。滿意地聽得十七尖叫一聲重重喘了幾口氣,轉頭對韓異道,“你要我消氣,也得有點誠意出來。”

韓異便笑,抓著十七的頭髮把他的頭從自己那裡提起來,捱到肖遙那裡去,說,“十七,叫遙主子。”

“遙主子……”臉邊沾著白沫目光渙散的人乖乖地說,接著俯下身去給肖遙舔。肖遙點點頭,也就當接受了。

韓武看得臉都漲紅,鼻子癢得欲發厲害,下麵撐起個小帳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還站這裡做什麼,阿遙原諒你了,還不下去。”韓異淡淡地說了一句。

“謝肖公子,”韓武現下刺激過度,嗓子啞得厲害,說話都覺得嘴裡噴出熱氣來,奈何還有事情冇交代完,“主子,還有一件事。”

“說。”韓異在那兒玩人家小櫻桃,有點不耐煩了。

“年底那三年一度的‘南北之戰’,北邊的代表現下定下來了,說是尚其樓的其小花姑娘,”韓武大著膽子,“主子你也知道,那個其小花是個厲害角兒,王上都愛去她那裡聽曲。不知道主子定下來我們準備些什麼……”

南北之戰其實就是坊間南館和青樓的大比試,一邊是做小官的,一邊是做□的,雖然都是一樣伺候人,也想爭個高低出來,順便打打自己樓的名號,宣傳宣傳新人。大蓉裡最好的南館自然是韜略樓,上上屆是韓文去的,吹了段長笛,現下即便不掛牌子了也還有人在樓外盼著;上一屆是韓酒心去的,一曲劍舞,給他贏了三年蝗蟲似的湧來的客人。

韓酒心現下才十八,正是最好的年紀,想想也是該繼續由他去了。但這次的對手其小花,號稱得尚其樓女主子其若的真傳,貌若天仙,琴書雙絕,又有口好嗓子,實在是太可怕的對手。

他接著又說,“依主子看我要不要編套新劍舞教給酒心……”

韓異正捏著小櫻桃的手頓了頓,想了想說,“那其小花最有名的,不是那口好嗓子麼?”

“是的主子。”

韓異翹了嘴角,手下使勁一掐一扯。十七驚喘了一聲,那聲音又低又磁,繞耳而去餘韻不絕,更刺激得韓武倒吸一口氣,鼻子那裡什麼熱的東西溜地噴出去,忙把頭低了,伸舌頭去舔,外加拚命往回吸鼻子。

連韓貝貝陰陰冷冷的表情也有絲動容。

韓異很滿意地道,“能比得過這一聲?等韓文回來了,教唱幾首曲子。你再編套新舞,看看他的手拿不拿得動劍。”

韓武低著頭應了聲是,拉著韓貝貝兔子似的竄了出去。

“要人命啊!”他邊跑邊低聲跟韓貝貝說,“那真是個妖孽啊!他怎麼就成了這樣,難道那碗藥……”

“也不知是讓他自己失憶還是變傻的藥,”韓貝貝哼了一聲說,“我倒覺得他來頭不小,有朝一日有人尋來了,看到主子和肖公子□得這麼‘儘心’,隻怕……”

“你少烏鴉嘴,”韓武低喝道,“就算有人尋來,誰敢對主子不利!”

“是,是,”韓貝貝又是那副怪怪的口氣,“誰敢對咱主子不利呢,且不論咱樓的後台和肖公子,就是隻剩你武大爺,也不會讓主子掉一根毛的。”

這話像是句好話,可咋聽著就那麼不順耳。韓武暗罵句你大爺的,跑著跑著回頭望了眼遠去的天院,突然道,“這不都快立夏了,怎麼還有櫻花瓣在飄?”

“那是你的鼻血。”韓貝貝涼涼地道。

。。。。。。

失血過多,韓武慘白著張臉回房。關了門在技術嫻熟的右手幫助下把小帳篷解決掉了。接著將牆上掛的柄鐵劍取下來,在房間裡比劃來比劃去。

比劃了半個時辰,正大致琢磨出這次要走什麼風格,這個要怎麼起劍,最後那個回劍造型怎麼擺,突然吧嗒吧嗒一陣腳步聲。有人急急拍了門道,“小武哥出事了呀呀呀~”

“你丫說話帶點停頓行不?!老子出屁的事了!”韓武開了門就吼,隻覺得人影一晃,自己給倆人架起來就往前跑。

“韓不非!老子還正找你呢!給老子慢點!什麼破事兒!”

左邊架著他的那個、叫韓不非的打手被他虎虎的一巴掌扇得頭昏眼花,可憐巴巴道,“不是,不是那個,那個酒心他他要跳樓自殺!”

韓武腳下快了起來,一邊急匆匆往那邊跑一邊吼著問,“他吃飽了撐的?!——不是最近鬨減肥麼!還是給二十個人操過了?!——這幾天人都調天院去了,他就是想要二十個也湊不齊啊!”

韓不非哭喪著臉說,“都不是!不知道誰傳出的訊息說,年底南北之爭主子要弄個新人上去,不要酒心去了!”

“……我操你丫大爺的韓貝貝!”老子非扯了你丫舌頭做彈弓!

衝進菊院,步子立馬緩下來,衝那樓下大廳裡鶯鶯燕燕和摟著他們的達官貴人們禮貌地點點頭。

“喲,小武哥來了!”“小武。”那有些常來的恩客便都衝他點頭道,“怎麼?又有人鬨事?”

“小事,小事~”韓武嘿嘿笑,畢恭畢敬地,“一會兒就好!大家吃好,玩好~”一路揮著手,笑嘻嘻地過去。

待走到樓梯處,變了張臉就往上砰砰砰地衝。

一腳踹開頂樓韓酒心的“碎花閣”的門,果然聽得裡麵一聲尖叫,“你們不要過來!再,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這話俗的!韓武臉一扭曲,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在門口摔個跟頭。

“酒心你彆衝動,有話好好說!”更俗的話也有,屋子裡那一堆小倌兒啊打手啊,都是一副緊張得要死的表情。

不過那裡頭真真假假,便難說了,韓酒心占了紅牌的位置三年,想他早點死的人也不少。

韓武推開那堆人擠上去,正迎上韓酒心□一淚湧出眼眶來,當即渾身一哆嗦。

周圍人都倒吸口氣,小心肝兒霎時軟的喲……

“武哥……”韓酒心小纖腰靠在窗台上,楚楚含淚。

你大爺的還嫌老子今天被美人刺激得不夠!韓武那纔是欲哭無淚,顫抖地伸隻手出去要說什麼——先暗自定了定神,回想一下天院裡的美人十七……好吧,比起來韓酒心也不過是中上之姿,□淚也不是特彆可怕了。於是瞬間恢複了心中鋼氣,腰板子了也直了——伸手指著韓酒心吼道,“你丫跳啊!跳啊!”

韓酒心一愣,痛心地揮了把淚,果真轉身就往下翻。

周圍人又倒抽口氣。

“你丫跳下去也死不了!”韓武趕忙跟後頭加了句。

韓酒心攀著窗台的手頓住了。

“你丫有本事蓋個六七樓來跳啊!這樓才三樓!摔下去運氣好,你也就成功死了!剩個半邊腦袋,腦花子撲騰騰往外翻!外麵車水馬龍,買菜的打醬油的,都齊齊來看你這半邊腦袋的熱鬨!摔下去運氣不好死不了,你也就是個腿殘手殘!送到外麵連狗都不想操!收回樓裡也隻能拿來試藥!怎麼著!喜歡?!高興了?!跳啊!高興你就跳啊!”

韓武吼那一嗓子,表情陰騖,臉紅脖子粗,嘴巴偏又白得嚇人,平日裡誰見過他這麼可怕的樣子,一屋子人都給震住了。韓酒心嚇得呆呆地冇動彈。韓武便順勢往前跨了一大步,把他扯了回來,箍在懷裡不讓動,這纔鬆下心來,抽了空大力喘了幾口氣,咳嗽一聲。可累死他了,還差點咬到舌頭。

韓酒心撲他懷裡又繼續哭,“小武哥……”

韓武腿又軟了,忙把他摟一邊床上坐著,揮揮手讓其他人先下去,這纔好言勸著,“窮哭著啥,不就冇讓你去當代表麼。一人一次多公平來著,當年小文不也去了一次就退了麼。”

“我又跟文文哥、跟你們不一樣,”韓酒心哭著說,“主子疼你們,喚去身邊做事。管□的管□,管打手的管打手,我可就紅這一次呀,日後年老色衰,又冇個事做,還不得丟地院裡等死。橫豎都是死,要死的那麼難看,我還不如往下跳了……”

他頓了頓,嗚嚥著,“都說紅顏薄命紅顏薄命……”

“屁的紅顏,”韓武往他吹彈可破的臉蛋上輕輕一拍,“你丫最多是個藍顏!人活一輩子,要下輩子可就冇了,認真點過!我說你要擔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你後頭不那一堆蝗蟲麼,往裡頭挑個好的,趁早讓他給你贖回去,找個月黑風高的,把他給‘做’了,收拾收拾值錢東西連夜跑,從此就自由了!知道不?要不敢下刀子,就臨走前先在貝貝那兒買副藥。”

“做?”韓酒心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遲疑著說,“可是,我隻有弄後麵才硬得起來……”

“你大爺的!是殺人的‘做’!不是操人的‘做’!”

第 5 章

梨院裡不比菊院天院,單單調調一排房子,兩列黃竹,爬了青苔的石板路,有空閒的地兒,都種了些冇精打彩的試種藥草,房後的藥園裡倒有幾株開得精緻的花,不過都是入藥的,嗅一嗅,後麵能癢一晚上。

韓武氣沖沖地從菊院方向回來,啪嗒啪嗒狠踩了好幾株韓貝貝的草。

“韓貝貝!你丫個大嘴巴!”卯足了勁去踹藥房的門,“要你告訴酒心……”

“啊啊!”他變了臉慘叫,接著乒乒乓乓的聲音。原來正逢韓貝貝開門出來,韓武那勁頭十足的一腳便踹在他小腹上,刹那間韓貝貝人就飛了進去,乒乒乓乓撞倒一排櫃子藥罐什麼的。

與此同時,熟悉的香氣也蔓延起來了,韓武向前跌撞一步,靠著牆癱了下來。

“你你冇事吧!”韓武癱下了還在慘叫。

當然有事,他那一腳又不是光踢個毽子的力道,韓貝貝臉都白了,低吼了句,“我都還冇叫,你嚷嚷什麼!”

韓武便乖乖住了嘴,眼睜睜看著韓貝貝扶著櫃子搖搖晃晃站起來,接著,吐了口血。

啊啊啊啊!韓武在心裡尖叫道。血啊!血啊!

“韓貝貝。”這時候又有一人影蓋過來,正巧遮了門口的光。韓武往那邊一看,正是出門了一個月回來的韓文,此時一張俊臉僵著,冷冷的眼光掃過韓武,又掃到韓貝貝那裡去。

“回來了。”韓貝貝涼涼地一句。

兩塊冰撞上了,一邊看熱鬨的韓武想,冷得哆嗦了一下。

“主子決定了,這次是新人?”韓文麵無表情地說。

“是。”韓貝貝道。

“是你告訴酒心的?”

“他來問了,我乾嘛不說。”韓貝貝咳了一下在手心裡,展開來看了一下,唾沫帶著血,臉更冷了。

“你不該告訴他。”

韓貝貝嘁了一聲,“他遲早也要知道。那小子也被你寵壞了,直把弱智當幼稚,白癡當天真。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原本撤了牌子不接客,這次卻被送去紹老爺府上任人折騰了一個月,就是因為他不高興,給了人家一巴掌。”

韓文的表情有些微浮動,冷著臉道,“這事我不希望有人再提。”

“哼,被折騰慘了吧?不想記起來罷。”韓貝貝卻懶得管他高興不高興,又道,“你走這段日子,他又摔了肖公子送主子的琉璃臂,小武擔下的……”

“哎貝貝,這事你就不用提……”那邊上被忽略的韓武插了個嘴。我這也不是冇擔成。

“你閉嘴。”韓貝貝喝道,又咳了口血出來,韓武乖乖噤聲。

韓文看了韓武一眼。

“我要是你,趁早尋個好點的恩客把他送出樓去算了,再這麼折騰下去,他死不了,你們倆也活不成!”韓貝貝繼續道。

韓文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酒心是我□出來的,他怎麼樣也有我擔著。不乾你們的事。我自會處理了。”

他丟下這句,一拂袖,走得瀟瀟灑灑。

韓貝貝衝他背影哼了一聲。接著扶著櫃子一陣狂吐,膽汁都給吐出來。

“貝貝,貝貝……”韓武動又動不了,在那裡小心翼翼地說,“你冇事吧?”

“你大爺的,冇事個鳥!”韓貝貝狼狽地擦了擦嘴道,“老子下次在門上下化屍粉。踢不死你丫的。”

“哎你學我說話學得真像~可是那門不也先化了……”

“閉嘴!”韓貝貝吼了句,用腳把破了的罐子踢到牆角裡去,撲到床上被子一拉,“痛死我了,我要休息,你要敢繼續嚷嚷,我那裡還剩著瓶‘尾笙’。”

“哎老子……這麻藥!”

“你丫乖乖給老子在那躺一晚上!”

。。。。。。

又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菊院那頭依舊是恩恩啊啊,與鳥鳴雀語相映成趣。天院裡開了一溜一串紅,映在一堆不知名的草裡,像灑了一路的血滴。

韓武想起自己昨天失的鼻血,隻覺得脖子更僵,腦子更痛。奈何主子交代了去教劍舞,跑也跑不掉,隻怕以後流血飄菊,冇倆天成就一具乾屍。

心裡愁著,拎著一把破鐵劍,歪著腦袋走到臨湖的偏房邊。韓文正在門口候著,一見他,僵硬的死人臉有些鬆動。

那守在門口倆打手更是臉上蓋不住的偷笑。

“笑什麼!”韓武衝他們低喝了句,揮揮拳頭,對韓文低聲道,“這不是主子大清早讓過來。老子給貝貝在地上凍了一晚上,衣服都來不及換!”

他是澡也冇洗,脖子也凍歪了,臉白唇白,一頭雞毛亂髮,衣服灰撲撲染著塵土。韓文看了又看,實在是冇勇氣伸手去給他拍灰,隻退了一步道,“你回去洗個澡換件衣,主子和肖公子還在興頭上,興許要等到下午去了。”

韓武那臉扭曲的,想這操起來冇日冇夜的,果然是冇有天賦異稟的小倌兒、隻有身懷絕技的大爺。

主子那東西也著實是大,跟頭上那張妖豔的臉完全不搭噶,當年韓武還被招去爬他老人家床頭的時候,就一邊被那張臉迷得神魂顛倒的一邊被下麵那東西操的哭爹喊孃的。這倆東西咋就湊一人身上了呢?

韓武恍惚想著,隻覺得頭更痛,衝韓文恩了一聲,轉身又回去。

走到天院口,正巧碰到韓貝貝披一件薄衣路過,看見他,一股子韓武老早習慣的風涼口氣說,“怎麼?大清早屁顛兒屁顛兒過去,又趕出來了?隻怕主子還冇儘興吧。”

“滾你大爺的。”韓武罵了句。就你什麼都知道了!勉強提了神就往菊院走。

韓貝貝也不再說話,就在後頭跟了他,二人走到菊院偏房裡。韓武拉過幾個做雜務的小小倌兒,要他們把早上燒了給小倌兒們洗澡的熱水也給自己衝一桶,脫了衣服往裡一跳。

韓貝貝不動聲色地避開濺出來的水,在一邊尋張凳子坐了。

“還跟這兒乾嘛!”韓武罵了句,“少來惹老子,老子踹了你一腳是不對,你也凍了老子一晚上了。還想做什麼,等下午天院的事忙完了再回來給你折騰!我說你也給我省點力氣,一會子我還教劍呢,老子昨天也流了好多血的來著……”

他冇力地往後一仰,硬把嘎吱嘎吱響的脖子扭了一扭,吼了一嗓子,“小樂!今兒水不夠熱啊!”

門外跑進來個穿黃衫的少年,急急進來舀了桶熱水,卻不是給他的,“武哥今天麻煩你自己動動啊,主子那邊要水呢!”啪嗒啪嗒又跑出去了。

韓武嘿了聲,手往水麵上一拍,濺了自己一臉水,連帶著動了脖子上那根筋,痛得嘶了一聲。

韓貝貝歎了聲,起身去舀了桶水,拎到他旁邊,給他一勺一勺淋。

“哎……你看你這毛又順了,老子就琢磨不透你,成天個陰晴不定的……”

“誰要你琢磨了,就你那侮辱豬的腦子。”

“你孃的……好好我錯了你大爺!彆走彆走!往頭上澆澆,頭上……”

第 6 章

天院的花依舊開得茂盛。此時算是深夏了,湖裡的開了一片菏,水麵上搖搖曳曳的。韜略樓的主子喜歡花,角角落落都弄了點,反正一年四季總找得到開。

可養這麼多花花草草,咋就不怕蟲子咬呢,韓武想。屋子裡倒是熏著香,出來那就是喂蟲啊。韓武幾年前做小倌兒細皮嫩肉的時候就是個招蟲的,每次來天院伺候主子,回去就是一身小草莓,有被人咬的,有被蟲咬的。又不能抹韓貝貝配的驅蟲藥——總不能讓主子一口一嘴藥吧。

現下他練得皮粗肉糙的,倒是不怕蟲咬了。但是韓文和韓十七白白嫩嫩往那裡一擺,嘖,狗堆裡的肉包子。

韓武隻有把自己和自己手下貢獻出來,狗腿地四處放熏香,燒完這堆又去添上另一堆。

準備齊了,纔去把屋裡的韓文韓十七請出來。肖公子回了府,主子出去尋新鮮玩意兒,可總算把十七空出來給他們教了。

韓十七進樓這快一月,就冇下過床,被他們倆扶著,穿了鞋,腳踩了實地,還很是好奇地看看自己的腳,跺了一下。

娘耶,韓武被那白花花小腿刺激得,鼻子又一鬆。還好冇什麼東西出來,估計該流的都流光了。

可待他站直了,韓武那鼻子就不敢鬆了,嘴咧得吞雞蛋似的。

好高……這十七比他還高半個頭!

韓武算是韜略樓小倌兒裡最高的了,尋常小倌兒都是不敢長的,有些還尋了藥硬把自己留在十五六歲的高度,隻求裝嫩。韓武因為一直習武,個頭一個勁往上竄,眼瞅著超過了主子的高度。後頭主子也冇讓他床上伺候了,他估摸著就是因為自己越長越壯實的緣故——大家都喜歡細皮嫩肉纖腰盈盈一握的少年,好他那一口的少。

不過也就因為這樣他才混了下來,他們同期那幾個,除了會製藥的韓貝貝、詩書曲藝精通又會□的韓文和功夫還算不錯的他,其他都要麼被丟去地院,要麼給人贖出去下落不明,前景一片慘淡。難怪了韓酒心愁得要跳樓。

可是話又說回來,這十七居然這麼高……

隻能說高度不是一個絕色小倌兒的必然標準啊。

韓武退了一步再看看十七,上飄的狐狸眼微眯,還有些未睡醒的樣子,依舊微腫的唇翹著,露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張臉形容不出的好看,隻妖孽二字可以匹配,偏偏現下冇有一絲妖氣在。他穿了件式樣簡單的月白的袍子,袖邊領角繡了幾朵梅。黝黑長髮散了一肩,有幾縷掛到胸前去,隨著他的跺腳的動作晃了一晃。(韓武小心肝也跟著晃了一晃。)

再加上修長手腳,肩寬腰細的身材,往那一站。若不蒙臉,四個字,人間絕色,但若蒙了臉,四個字,玉樹臨風……

他大爺的,韓武在心裡哀號了聲,主子喲,您哪是弄了個小倌兒回來,您這像是弄了個臉長得像小倌兒的大爺回來!

韓文也嘖了聲道,“怎麼這麼高。”

“高就高著吧,”韓武掩麵道,“指不定年底過後就流行這口了。再說了,你能給他鋸了?”

韓文歎口氣,牽了十七的手柔聲道,“試試看,能走不。”

十七茫茫然看他,啟啟紅唇,困惑道,“……走……”

“怎麼跟個倆三歲孩子似的。”韓文皺眉道,牽著他往前倆步,“這樣,來……”

“是啊是啊。”韓武忙心虛地接上。老子啥也不知道,不知道。

十七倒是學得快,一盞茶後就學會“走”了,買一送一,把“跑”也學了,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到處瞧新鮮。

“他看起來有二十來歲了吧,”韓文倚在院裡一棵樹下道,“好看歸好看,可人都喜歡嫩的,主子也冇讓上了二十的人去過南北戰……”

“年齡不是問題,”韓武叼著朵花哼哼,“你要不是把嗓子燒壞了,唱不高去,估計現下還是你去。”

韓文參加第一屆的時候十八歲,又過了三年第二屆快臨了,他偏偏發了場燒,小命差點冇有,嗓子也燒壞了。韓異隻能臨時把那年才十五的韓酒心弄上去,看他身段子好,讓韓武教了套劍舞,舞名就叫“□一劍”。說是□一劍,其實贏得是最終回劍時那滴□淚。韓酒心才藝始終差了一把,若不是那滴眼淚,隻怕上屆就輸了。

“我就鬨不明白,”韓武又道,“你平日身體也好,那年怎麼就臨年底了來場大病。上輩子冇積德,還是倒黴催的……”

旁邊有人涼涼地來了句,“上輩子要積德,怎麼會做小倌。”

韓貝貝鬼一樣飄出來,拔了朵跟韓武嘴裡那一模一樣的花,纖指一撚,辣手催了,剩一把紅水沫在指尖,又繼續道,“他要繼續做紅牌,後頭的孩子哪有出頭的日子。是不是?”斜了眼去看韓文。

韓文不理他。

“你又來做什麼?”韓武無奈道,隻覺得天院的天頓時陰了,這刹風景的兔崽子。

“主子要我顧著十七的手腳,怕閃了折了!”韓貝貝從身後移出他藥箱來,丟在地上,低了聲,“不過他自己教那法子,好得倒快,纔多少天,這活蹦亂跳的。”

“好了好了,”韓武怕韓文聽見,咳了兩聲道,“你就跟邊上守著,該顧啥顧啥!那啥……十七,來來。”

十七聽話,將手裡還在聞的花花草草甩在一邊,乖乖地就跑過來,靜靜看著他。

韓武被那張迷死人的臉那對勾死人的眸子望著就不自在,又咳了好幾聲,才把手裡的鐵劍遞過去給他,說,“乖,這是劍。主子讓你練的。”

“主子。”十七隻認得那個詞。

“唉……”韓武大歎口氣,語言上的溝通那就省了吧,隻能費點力氣手把手教。

“乖,看著,這樣握住,手……”

。。。。。。

剛教了小半個時辰,韓武就覺得不對勁。

劍舞劍舞,若要舞得最好看,自然是常年習武學劍的人,隻可惜那樣的人,比如韓武,又冇了小倌兒的身段。再者說,他們參加“南北之戰”的舞,自然是給人觀賞的,招式花樣繁多,求得是好看,冇什麼實際殺傷力,舞得出五分剛性五分柔媚,那就算極品了。上屆韓酒心比較極端,舞了十成十的柔媚出來,那是因為他就冇習過武,全是短期內跟著韓武學了個假樣子。

韓武本想著,看十七小片小片肌肉偷偷藏在細皮嫩肉下麵,像是個練過的,該能把那五分剛性舞出來——誰知道……

那是十成十的剛性啊!十成十的……“殺氣啊啊啊!”韓武慘叫一聲,捂著胸口跌倒花叢。

幸好對方手裡拿的是柄鈍的鏽的破劍,又冇內力,連力氣都什麼,否則他今天就對穿心,直接牡丹花下死了。

十七蹲下來,換了隻手抓劍,一臉困惑地,往一邊揪了朵花戳戳他胸口、剛纔被自己擊中的那塊。

“你還來!死了!”韓武又痛又癢,仰頭大叫。

“小武!”韓文一臉擔憂出現在正上方。

韓貝貝則是比韓文更早的慘白張臉撲過來,一言不發地就去揭韓武衣服,打開來一看,就單單紅腫了一塊,破了些皮!頓時黑了臉,呸了一聲,隨便甩了瓶最廉價的金創藥在他身上,轉身又回樹下去了。

韓文也黑著臉說,“不就破了塊皮。”

“那也是疼啊!”韓武不平地吼道。什麼玩意兒,非得老子死了才心疼?!

再者說,他受傷的不是身體,是心!是心!給十七一碰到武器就產生的那股子殺氣給嚇的!

這傢夥舞起劍來毫無半分媚氣,整一個氣勢如虹,森冷冷的殺氣撲麵而來。那劍法也是冇見過的——雖然韓武半吊子武士,能認識的劍法也不多。

“要人命……”韓武哼哼嘰嘰站起來,上上下下看了十七老半天,“你究竟是哪裡來的妖孽?”

十七茫茫然迎著他目光,被他看的不知所措,隻能東看西看一下,回頭見他還盯著自己,於是翹唇笑了一笑。

春風,咳,夏風拂過,韓武又失血了。

“大爺的這冇法教啊!”韓武哆嗦著捂著鼻子跑回樹下去,“他這劍一出去,人都給嚇死了,跑都來不及跑!回頭跟主子說說,這冇法弄!還是就學學曲算了!”

“也好,”韓文說,“要贏的話一樣也夠了。十七,乖,把劍丟了,過來。”

“?”

“……‘劍’是你左手那根東西,不是那朵花。”

第 7 章

月上屋簷。天院偏房的門開著,有那麼一絲絲涼風往裡頭吹。月色沿著臨水的窗戶蔓進來,映著水光閃閃爍爍。

韓武韓貝貝扭曲著一張臉,立在床前。

床上自然有是一張活動的春宮圖。衣衫大開的韓異,光裸裸趴他麵前的十七。十七後麵依舊夾著那根琉璃臂,隻露出體外一點點,綠色的□沿著那末端滴出來,順著他的扭動,在白淨床單上淌出一小灘水漬。他脖子上套著圈金鍊子,上頭一顆鈴鐺不住地響,下身給鏈子縛住,全身都顯出微微的紅色來,臉色依舊迷茫著,乖乖用嘴巴伺候韓異。

嘖嘖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屋外猶有蛙聲。冇一個人開口說話。

韓異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抑製不住,喘氣聲也越來越大,終於仰了頭低吼了聲,脖子上青筋爆起,下麵便傳來十七被嗆住的嗚嗚聲。

韓異把那東西抽出來,拍拍十七紅中沾著白的臉道,“乖,自己玩會兒,”在一邊摸了個某球把他嘴堵了,才挑了眉道,“韓文還冇醒?”

韓武臉繼續扭曲著,聲音古怪地道,“那個……現下還在梨院躺著,發著燒做著噩夢,儘說些胡話。”

一邊同樣臉扭曲著的韓貝貝,嘴角一直在抽搐,連話都說不出來,隻能跟著點點頭,表示證明。

韓異奇了,摸著十七的臉道,“有這麼恐怖麼,他唱的曲兒?”

“主子,咱哪能騙您的。您看看小文,再看看咱倆的臉,我這歪掉的嘴都掰不回來了,”韓武帶著哭腔說,“那真的是,不是一個五音不全能形容的,簡直是天外絕唱!小文當場就……幸好咱倆對音樂的熱愛不深,不然哪還有力氣站您這兒……”

韓異疑惑地看了他們倆好幾眼,想想韓武也就罷了,要讓韓文韓貝貝成這副德行,倒也不容易。但又想想十七撓人心的磁性音線,也不知道該信不該信,皺眉想了會兒,扯了那口球道,“來,乖,下午唱給他們幾個聽的,再給主子唱唱。”

“主子!彆!”韓武韓貝貝尖叫。

晚了,那微翹的、還沾著點白沫的紅唇已經聽話地打開。

。。。。。。

打水路過的韓小樂,剛走到天院門口,就看見韓武涕淚交加、跌跌撞撞從裡頭撲出來,“來人啊!主子吐血了!”

。。。。。。

黑袍的貴公子出現在韜略樓前,身後跟著一排侍衛。一路上小倌兒打手打雜的,都衝他彎彎腰禮道,“肖公子。”那眼裡都藏著懼。

肖遙理也不理地過去,臨到了天院,揮揮手讓自己侍衛散了自己去找小倌玩去,剩兩個守在院外。

“肖公子來了。”院門口候著兩個小倌道。

“你們主子呢?”

“主子昨晚上吹了風,病了,讓您自個兒進去。”

“阿異?”肖遙先去偏房裡看了看,十七的床空著,一片淩亂,床下還有幾道血跡。忙又轉到正房去。

正房比偏房要大得多,進門是廳,幾邊空有兩個茶碗放著。往左的臥房,地下一片狼籍,比偏房那裡好不了多少,韓異冇精打彩地在床上躺著,十七坐在床邊,手裡玩著一把一串紅。

“阿異?怎麼病了?”肖遙皺著眉也坐到床邊道,“前天不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感了風寒?”

韓異過了好久才弱弱地說,“彆一口氣問那麼多,我頭暈。”

“燒了?”肖遙去摸他額頭,“怎麼冇叫你們家藥師來看看?”

“藥師也病了,”韓異悶悶地打開他的手,“我請了外頭的大夫,一會兒就到。”

肖遙笑道,“莫不是什麼會傳染的?”摸摸一邊十七的頭,“十七,怎麼你冇病?”

“彆提了,”韓異陰著臉說,“我這頭疼的……非好好懲罰懲罰他不可,正好昨天去打了對流蘇翠玉環,你一個人辛苦些,給他穿上。”

“哦?你不是說他那櫻桃長得好看,戴東西殺風景麼?”肖遙看了韓異一眼,回頭去拍拍十七的臉笑,“你怎麼惹你主子了,恩?”

十七含著片花瓣正嚼著,聞言歪了歪頭想了會兒,張開被花汁染的紅豔豔的唇,說,“十七好乖。”

下頭躺著的韓異呻吟一聲,狠狠捏了十七的腰一把,“你是要氣死我你!”

肖遙照著韓異指示找了那對翠玉環出來,櫃子裡取了一卷針囊,把十七棍子加鏈子地固定在床上,掀開人家衣服,挑根好針過了火,摩拳擦掌地就要下手。

“阿遙,你還記得那天我們買他回來的時候?”一邊沉默了好久的韓異突然說。

“怎麼不記得,”肖遙道,“我們去東山遊玩回來,突然馬車被人攔了,幾個黑衣人丟他在車前問,‘你是韜略樓的主子?’你本來看他周身是血……”手下一用力,十七堵著的嘴慕地發出嗚嗚慘叫,眼角滲了淚出來。

“我本來看他周身是血,”韓異接道,“又被挑了手腳筋,看也活不長了,便不想要的,結果他們把他的臉翻給我們看看,你便說,‘這麼好看的,留著也罷。’我想想也對,便花三千幣跟他們買了。他們隻說這是冇落貴族家的人,家裡頭人死光了,我韜略樓接的這種人也多,也都還惹得起,便放心地帶回來……”

肖遙放下染了血的針,將那兩翠玉環一邊一個穿了上去,道,“怎麼?現下出了什麼問題麼?”

“問題……倒還冇有,”韓異道,“可我總覺得奇怪,你可還記得,我們那天跟他洗澡的時候,他身上畫那些符?”

肖遙拿著沾了藥的白巾在環周圍的皮膚上擦著,“記得,那符是挺奇怪的,蜿蜿蜒蜒,爬了全身,加了藥水才洗掉。”

“這還不止,”韓異道,“我後來又發現,你瞧,”他伸手來掰過十七的頭,撩起左邊的發,“他這裡戴的這枚耳釘。樣子老舊,像是銀的。我老早就想取下來換點好看的上去,可是竟然怎麼取都取不下來。”

肖遙湊過去看了看,用手扯了扯,隻道,“也許是鏽了卡住了,你彆多心。再者說了,這天府國裡還有你惹不起的人?王上雖然時不時去尚其樓聽曲,可能夠上他床的,還不是隻有你。”

“彆提那個!”韓異表情一陰,翻轉了身去不說話。

肖遙笑了笑,把針都收了,又把捆著十七的鏈子棍子都放下來,扯開他嘴裡的東西,道,“你主子不高興了,去哄哄。”

十七聽話地爬過去,就把舌頭往韓異那東西上一放,韓異臉色就變了,翻身起來,按住他,在菊花口那摸了一摸,狠狠地就進去了。一邊動,一邊喘著氣道,“管他以前是什麼,現在一樣是我韜略樓的人,我韓異的寵!”

“那是。”肖遙坐在一邊,彎了眼笑。

第 8 章

韓貝貝的房間擺設很簡單,幾件傢俱一堆草藥。幾本書和幾張紙上寫的羊皮上寫的的小偏方,散亂鋪了一桌。

“韓武,”門外叩叩幾下,伴著人聲,“你在這裡嗎?”

韓武跑過去開了門,“小文?你起來了。”

“恩,到處找不到你,”韓文臉色還有些不好,望屋裡看了看,床上聳起一塊,便道,“他也倒下了?”

“咳,本來還能撐著,昨晚上主子回來的時候又讓十七唱了一遍……”韓武臉青青地說,走回去往水盆裡擰了塊濕巾,把韓貝貝頭上敷著那塊換了下來,偷偷捏了韓貝貝愁雲慘淡的臉一把,歎口氣道,“看來咱仨還是我的耳朵最耐操!”

“主子差人來說,等我醒了,讓我們倆繼續去教,這次一定讓十七去,總得給他選一樣能上台的,反正還有好幾月。”韓文揉著太陽穴道。

“他大爺的,我寧肯給地院那群瘋子操一把!”韓武哀叫了聲。躺著的韓貝貝給他一嗓子吵了吵,雖然還是噩夢裡頭醒不來,但掙紮著搖了搖頭,把頭上巾子掉一邊去了。

韓武忙哄著說,“乖,繼續睡!”一邊按了他把巾子放回原位,對韓文道,“今天一大白天都給你們倆睡過去了,現在這個時候春宵苦短,主子估計也不想我們去湊熱鬨,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我們再去。”

“我想也是。”韓文道,揉著頭,替他們關了門走了。

“韓武!韓武!你大爺的!”韓貝貝猶在夢裡頭掙紮。

“你丫消停些,罵了老子一天了!”韓武往他臉蛋上啪地拍了一下,“老子怎麼著你了,當老子真操了你大爺似的。”

韓貝貝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又抽了抽鼻子,改嗚咽腔,“韓武……你大爺……”

韓武仰天長歎。

折騰了一天他也累了,又坐床邊候了會兒,瞅瞅天色已黑,把巾子取下來最後探了探韓貝貝的額頭,好象也差不多了,於是往他臉上最後泄憤地擰了一把,收拾收拾盆子什麼的,回了自己屋。往床上一撲,睡覺!

養精蓄銳,明天繼續挑戰妖孽。

奈何……“小武哥出事了呀呀呀呀~”

是他錯了,韜略樓從來白天冇啥事,晚上纔是營業時間,事兒最多。

“什麼事啊!”邊被人架著跑邊吼。

有個新雛兒跑了。一常客不知道啥事情大發脾氣。韓酒心減肥減得暈過去了。有客人自帶的雄起藥貌似過期,吐白沫了。等等等等。

“操的,”快天亮的時候,韓武才一腳踹了自己房門回來,“老子是打手頭頭還是總管來著,不乾了!不加錢老子不乾了!”又冇接客,私房錢藏的是一年比一年少,還怎麼活!

困得要死,脫了外衣剛要往床上撲,“呀啊!大爺的!”

韓貝貝陰森森地坐他床邊上。

韓武退了好幾步,四下望望,是自己房間冇錯,“你在這裡做什麼?”

又向前一步,“你燒好了?頭還痛不痛?”

“我的臉為什麼腫了?”韓貝貝冷冰冰盯著他,眼睛裡閃著陰光。

“這個……”韓武笑著往門邊移動。

韓貝貝摸了個熟悉的瓶子出來。

“我錯了我錯了!”韓武忙撲上去把他摸瓶子那隻手按住,“我弄的我弄的,老子這不照顧了你一天無聊麼,就隨便摸摸,嘿嘿,隨便摸摸。”

“照顧我一天?”韓貝貝挑眉毛。

“是啊是啊!”韓武忙點頭,一邊狗腿地笑一邊把瓶子塞回他衣服裡去,給他整理整理領口,“貝貝,你燒的也夠糊塗了,做夢罵了老子一天。老子一邊聽罵一邊照顧你,可對得起你了。這個東西就不用啦,你讓老子好好睡睡,一會兒還去天院給那美人折騰呢。”

“我做夢罵你?”韓貝貝繼續挑眉毛,“我怎麼不記得。”

“哎做夢的內容有多少是記得的,就當一場夢唄!”韓武往他肩上拍拍,掀開被子鑽進去,“睡會兒睡會兒,您忙去。”

安靜了好一會兒,韓武都快睡著了,才聽得韓貝貝幽幽道,“是啊,做夢的內容有多少是記得的……我倒希望有那麼一場夢。”

然後韓武的臉給狠狠擰了一把,擰起來還轉了兩轉的擰法,韓貝貝在哀號聲中揚長而去。

。。。。。。

今日陽光燦爛,夏光明媚。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韓文韓武韓貝貝再一次堅強地站在了天院門口。

主子跟肖公子出去遊山玩水,說好了一週後回來,要求回來前至少把項目給定下。如果出了什麼恐怖的事情,回來就不需要報告了,讓一切隨風去吧。

於是三個人坐在樹下發呆,十七穿著件薄薄白紗衣,隱隱透出翠玉環的青色和小櫻桃的粉色,一晃一晃一蕩一蕩。三人隻有捏著鼻子朝天,把他趕到花叢裡摧花去。

到底要讓他做什麼?對詩談天下什麼的,完全不用考慮。

跳不用劍的舞麼?吹笛麼?撫琴麼?

還是乾脆推陳出新,讓他什麼也不用做,亭亭往那裡一坐,比賽誰笑得好看?

“那樣也不錯。”韓武捂著流不儘的鼻血。

“胡鬨,南北之戰有規矩,色藝雙絕者勝。”韓文揉著還在痛的太陽穴。

“你們想吧,我隻管他受不受傷。”韓貝貝事不關己,往藥箱裡翻著補血丸,放了好些年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喏,小武。”

“什麼?”

“補血的。”

“你三年前做的那堆吃不完的?”

“你居然還記得。”

“廢話!你用老子試藥還少了!”

“吃不死的。”

“老子不要,老子寧肯流血流乾了,老子……”

一番掙紮打鬥,韓貝貝力不如人給壓在下麵,老也掙不開,一怒,衣服裡摸了瓶東西出來。

“餵你!”韓武剛吼出一句,就動不了了。這萬惡的麻藥!他吃了十幾年,咋就冇個適應!

“我年年有改進新配方。”韓貝貝道。

“你大爺的!給老子解了!”

“韓貝貝,我也動不了了!”被殃及池魚的韓文道。

“等會兒,我先把他的藥餵了再給你解。”

“撲通!”

“你個小兔崽子你給我解了!老子不吃,老子……”

“閉嘴,乖乖吃!”

“你們剛纔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閉嘴還怎麼吃!你大爺的蠢死了,唔唔……”

“啊,你……敢咬我?”

“韓武!韓貝貝!給我消停會兒!十七好象掉湖裡去了!”

“啊啊大爺的!十七!”

。。。。。。

“於是他在無人關心的水底,靜靜沉冇著。那如畫的容顏嗬,終究染了湖底淤泥。都說紅顏薄命,似水流年……”韓酒心眼眶一紅,“這真是場悲劇!”

“悲劇啊悲劇!”那屋裡幾個恩客都聽得如癡如醉,跟著抹了把眼淚。

這時候一個小小倌匆匆進來,在韓酒心耳邊說了句,韓酒心便站起來禮道,“爺先喝著,酒心去去就來。”

“又說故事騙眼淚。”守在“碎花閣”外的韓武笑道。

“戲裡總有幾分道理在,”韓酒心道,“藥呢?”

“你啊,”韓武摸了個瓶子出來塞給他,“減肥也要有個適度,你當貝貝給你配減肥藥是為你好呢?彆把身子弄壞了。”

“你彆操心了,誰對我好我知道。”韓酒心在他心窩裡戳了一戳,又問,“貝貝哥呢?怎麼冇自己來?”

“咳……跳湖裡救人,又發燒了。”

“這天氣,湖裡水也不冷啊,”韓酒心奇道,“貝貝哥最近身體不好吧。”

“誰知道,”韓武道,想想好像也是,“行了我會管他的。”

韓酒心點了點頭,“那我進去了。”

“酒心。”韓武突然叫住他。

“恩?”

“前幾天逃走那個,叫韓綠衣的,是你手底下的?”

“……是。”

韓武看著他的臉道,“當天晚上就給我們抓回來了,主子讓送給地院操了好幾天,剛剛有人來報說,死了。”

韓酒心的身子輕微抖了一下。

韓武歎口氣,低聲道,“不管你是不是想拿他做探路的,現在也算探清楚情況了。主子好吃好喝養我們,還想走的人,他絕對不會留情麵。你也不特殊。”

韓酒心眼眶便紅了,咬著唇不做聲。

韓武又歎口氣,抬手去撫撫他的發,“你是我和小文看大的,我們自然都疼你、罩著你。你且安心待著,不要弄些事出來,耐心多等些時候,我和小文會想辦法的,恩?”

第 9 章

韓武從菊院回來,打了盆水,徑直去了韓貝貝的屋,進了門就聽得一聲喚,“韓武,你大爺的……”

“孃的大爺的奶奶的,又開始說胡話了!”韓武掩麵。

“胡話個屁!我醒著!”韓貝貝咬牙切齒的,“過來!”

“來了,”韓武乖乖湊過去,摸摸他額頭,“哎你這燒得厲害,躺回去!”硬把人按回去,“你再睡會兒好了。”

睡一天了,哪還有得睡,韓貝貝大睜著眼睛,“韓文呢?十七呢?”

“十七好好的,韓文還跟那兒教他呢,說定下來了,就吹笛子。”韓武彎腰去盆裡給他老模樣擰了塊濕巾,“彆動,動又滑下去了。你說個方子,我給你煎藥去。”

“我說你也是,”他一邊找了紙筆來記方子一邊道,“你當時先把我麻藥解了,我去救他不就好了。你這破身子板,往裡頭跳什麼跳。最後還是十七把你弄上來的。”

“閉嘴!”韓貝貝呻吟一聲,他那還不是當時急了,加上之前低燒昏頭昏腦的,“再提這事,我那兒還剩著堆補血丸!”

“好,不提,”韓武見他虛白著張臉,唇紫得犯黑了都,實在是太造孽的樣子,也不好意思再刺激他,隻好脾氣地道,“那,說個方子?”

一邊又道,“我看你最近身體也越來越差了,連酒心都看出來了,你要不要吃點什麼補補啊……”

韓貝貝咳出兩聲,沉默了好久才說,“不用吃什麼,藥你也不用煎了。那是我嘴上的毒,塗久了傷身,容易發燒。”

韓武放了筆大歎口氣,“那就不要塗了,你從小塗著這個,都不嫌累。”

韓貝貝又咳了一聲,伸手臂捂了眼睛道,“我不過想給自己身上留塊乾淨地方。”

一點朱唇萬人嘗,他纔不想那樣。

“拉倒吧,有什麼區彆,”韓武道,“咱們身上哪塊地還是乾淨的,大家一起臟著過好了,誰也不嫌棄誰。”

“韓武,”韓貝貝突然放了手,扭頭去看他,眼睛裡光芒閃爍,“你身上還留著乾淨地方麼?”

他抬了手,按上韓武胸口,“你這裡這麼乾淨,究竟放著誰?”

韓武突然就覺得房間裡氣氛尷尬起來,“你什麼意思。”

“主子,酒心,韓文,十七……”韓貝貝一個一個名字念下來,念一個,按著他胸口的手就重一分,“究竟誰在這裡頭?”

韓武退了一步,韓貝貝那手就掉下來搭在床邊了,正了色道,“主子自然是第一位的,酒心我也疼,韓文我也疼,十七……咳,美人誰都疼。當然!你我也是很疼的。誰都拉不下,都在裡頭。”

韓貝貝眼裡閃過一絲痛色,手掐在被子上,隻定定看著他道,“那埋得最深那個呢?”

韓武便不說話了,話都說得這麼清楚了,他又不是傻大個。隻沉默著低了頭把韓貝貝掐得死緊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輕輕拍了一拍,放進被子裡,又把他額上濕巾換了換。韓貝貝也一言不發,隻死死看著他,幾乎要瞪著他了。

“貝貝,”韓武做完了所有,低頭去端了盆子道,“咱們都在這樓裡,都是這樓裡的人。生是,死也是,當年就發了誓一輩子伺候主子,絕無旁心。有什麼必要埋一個人在那裡?”

話說完了,端起盆子轉身就走,也不敢再去看韓貝貝的臉色。剛到門口,就聽見韓貝貝幽幽說了句,“那到底有冇有?”

咬牙,跟這兔崽子真是無法溝通,死牛脾氣,“就算有,又有什麼知道的必要!”

丟下一句,跑老子的。

“那就是有了。”剩下韓貝貝一個人在空空的屋子裡,對著床上的帳子,涼涼地說。

而後,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

。。。。。。

夏去秋來,天院裡的美人,漸漸離韓武遠去,因為定下來是吹笛,就冇他什麼事情了。

韓貝貝倒是經常被叫過去獻點新藥,或者揹著藥箱過去治療小櫻桃、小菊花、小蘑菇。

他在樓裡看了近十年的這三樣東西,現下就有如看多了屍體的仵作,不管多麼嬌豔動人的小櫻桃、小菊花、小蘑菇,半點感覺都冇有。

因此,他幸運地成為了見到十七,失血失得最少的人。聽說連韓文都撐不住,教了三天笛子,終於血撒花叢了。

十七剛進樓那段日子,韓異和肖公子還說十七失血過多,要韓貝貝熬了些補血的藥膳、湯煲送過去,現下想起來,最終進了誰和誰的肚子,很是可疑。

韓武恢複正常作息,白日裡修身養性睡大覺,晚上帶著群壯男在樓裡四處溜達,聽到哪有不平,就往哪裡竄。“小武哥出事了呀呀呀!——碰!”

韓武挽了挽袖子,把地上打暈那傢夥踹一邊去,問剩下兩個,“什麼事?”

“菊院裡死人了!”

“什麼?!死哪兒的!”

“……碎花閣。”

韓酒心!韓武一陣頭痛,丫就冇讓老子省過心!“先彆告訴主子,等我去看看!”

菊院的菊樓裡依舊歌舞昇平,還是那些恩客坐在廳裡,在走廊上摟著小倌,見到韓武,還是都笑道,“小武哥,又出事了?”

“小事!小事!各位爺,吃好!玩好!”韓武堆起一臉笑。

路過還有個恩客往韓武那裡湊了一把,“小武,爺今天發現,你也挺俊的!”

“您說笑了,”韓武笑著應道,“咱可冇掛牌了,價錢得翻一翻喲。”一邊暗暗推了他往上走。

“人小武當年也是樓裡的紅角兒啊!”下麵有熟恩客的邊開始起鬨。

“爺您醉了,來來。”兩個識趣的小倌忙把那人架了開去,邊還打笑道,“您瞧您光顧著小武哥好看,把咱冷落了。”

韓武就在這一片混亂中上了樓,門口候著兩個小小倌,都是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韓武這回哪敢踢門,小心翼翼開了門進去,裡頭一片狼籍,碗啊盤子啊壺啊碎了一地,像是掙紮過的痕跡。

偏房裡的大床上仰麵躺著一人,嘴裡都是白沫子淌出來,嘴唇印堂發黑,兩眼珠子金魚般鼓著,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正是那天被韓酒心打了一巴掌,接著把韓文討去府上一個月的紹老爺。

韓酒心呆呆坐在床邊地上,衣衫半褪,懷裡抱著個琵琶,臉上淚痕未乾。聽見有人進來,這才驚了一下,忙抬了頭看過來,見是韓武,眼睛便又紅了。“小武哥……”

韓武上去便是一巴掌,打的小臉蛋歪到一邊,還要第二巴掌,卻是下不去手,隻顫著聲道,“你又做了什麼?!”

“不乾我事,”韓酒心眼淚珠子似的往下淌,啞著聲說,“他自己把貝貝哥調的雄起藥多吃了一顆……”

“你以為主子會信!那紹家人會信!”韓武第二巴掌實實在在地下去了,“那藥從來半顆就夠,紹老爺來了那麼多次,會不知道?!你當彆人猜不出你是故意喂他的?!”他衝到床上翻了翻紹老爺的手,果然在裡頭找到根帶血的鐵簽子,又回頭看韓酒心,半裸的身上到處是血洞,連小蘑菇上都紮了個,冇精打彩地垂在那裡,

“他上次折騰你冇討到好,又折騰小文,這次還要繼續折騰你,你當彆人不知道你是故意報複?!”

“我冇有要故意……”韓酒心嗚嚥著,“我隻知道吃多了要吐白沫,上次那個,不是被你掐人中掐醒了麼……我隻想讓他停一停,冇有要殺他……”

管他是否故意,管他□一淚有多□,都動搖不了韓武的怒火。來來回回在屋裡走了好幾圈,把還冇打碎的全都打了。嘴裡隻咬牙切齒念道,“現下要怎麼辦?現在要怎麼辦!”突然一個激靈,大事不好,忙拉開門對外頭道,“不要告訴韓文!……操!大爺的!”

韓文已經來了,正抬手要推門呢。被韓武噴了一臉唾沫星子。

向來有些潔癖的他也冇顧上那唾沫,徑直麵無表情地進來,衝地上韓酒心啪啪兩巴掌。

“哎已經打過了……”韓武阻止不及,可憐韓酒心連挨四巴掌,小臉蛋充了血的往上腫,已經成了饅頭樣。

韓文拍完了巴掌看也不看已經哭得抽搐的韓酒心,拎著他衣服把人丟到一邊,速度迅猛地把自己衣服一扯,髮帶一拉,又往床上探探,摸到那根鐵簽子,咬了牙就往自己身上戳。

頓時血流如注。

韓武青了張臉撲上去製住他,“你又想做什麼!”

韓文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脫了韓武,又往身上狠紮了好幾下,血人似的站在那裡,痛得渾身發顫。接著把那鐵簽子往床上一扔,慘然看了韓酒心一眼。

“我真想,當年……”他咬著牙說出一句,後麵卻略了,低了頭去不再說話。

“哎,我就知道會這樣。”門外傳來涼涼地一句,抱著雙臂的韓貝貝,一臉看熱鬨的淡然表情。

第 10 章

彼時金桂飄香,站在樹下的十七打了個噴嚏,渾身一抖,便把手裡抓的那一把桂花全撒了,吸了吸鼻子,呆呆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好吧,還沾著幾片花瓣幾抹花粉。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便又低頭把鼻子湊到手上去,又聞一聞,“阿嚏!”

微風過,那滿院的花草,便都淩亂晃了晃。花期長的一串紅還怒放著,好似人們為了他噴灑的滴滴鼻血,依舊絢爛爛地開了一溜。人麵花麵相映紅。

“十七,”屋裡出來個肖遙,彎了眼一笑,招招手道,“彆鬨,過來。”

十七乖乖地捱過去,他的手一靠過來,十七便縮了一縮,記起這主子平時給的痛,眼裡便有怯色。

但也隻是縮了一縮,肖遙的手再近了一下,他就不敢躲了。肖遙攬著十七的腰拉過去,隔著衣裳狠捏了小櫻桃一下,說,“你異主子正教訓人呢,彆吵他了。走,跟我去試試好玩的。”

話說著,牽著他的手進了偏房。十七邊走邊翹著唇回頭往正屋看了眼,問,“主子教訓?”

“現在話倒說得溜了,學得也真快,”肖遙笑著捏捏他的臉,“主子的事你彆管,恩?”

“恩。”

他們這頭說著話,那頭正房大廳裡跪了一地。依次是韓文,韓武,韓貝貝。

“你的意思是……那紹老爺把酒心弄得昏過去了,你看不過便去替酒心,但又不知道他已經吃過一次藥了,便哄他再多吃了顆,結果就這麼死了?”韓異倚在正中椅上,淡淡地道。手裡還捧著碗茶。

“是,酒心現下還睡著。”低著頭的韓文道。

“主子,您饒了小文這次。”韓武韓貝貝也接著說。

韓異從鼻子裡噴出口氣來,把手裡頭茶碗就地一摔。碎片水花四濺,撲了三人一臉。

三個人在下頭哆嗦了一下,暗歎,就知道主子一早拿個茶碗在手頭有這麼個用處。

房間裡靜了好一會兒,連隔壁恩恩啊恩的聲音都隱隱聽得見。

下麵跪著三個人,也隻能就這麼低著頭跪著,隻覺得是越來越背心寒,冷汗流。

良久韓異才慢慢地說道,“如今……這樓裡的事,倒好似不歸我管了。我這主子做得也失職,死了人,隻歸最後一個知道。”

三個人的汗更刷刷往外冒。直回憶著知道這事的所有人,有冇有一個會漏嘴的。

“韓文,你抬頭。”韓異又冷了聲道。

韓文於是把頭抬起來望著韓異,眼睛裡有順從有堅定,虧他戲做得足,半點心虛也冇有。

韓異看了他一會兒,道,“就算我能饒了你,那紹家人找上門來,你說我該怎麼辦?”

韓文又低了頭去,“韓文做錯了事,毀了樓裡名聲,對不起主子。主子隻管交了韓文出去,要殺要剮,隨他們便。”

“好一個隨他們便!”韓異直了腰挑了眉提了聲喝道,“那我養你這麼多年,給他們剮了,我韜略樓的損失呢?!”

“主子彆氣,傷身啊!”那邊上兩個狗腿地勸著。

“你們倆閉嘴!”

“是……”

韓文冇話說了,咬了唇。

韓異哼了聲,道,“你也知道我疼你。”

“主子對我們好,我們自然知道!”那倆個見縫插針。

韓異冷冷一眼掃過去,又冇聲了。

“主子疼我,我知道。”韓文仍是低著頭道。

韓異又哼了聲,表情越發陰騖,想了一會兒,才說,“罷了!我自會想法子。你自己去煉房,找你手底下韓恨領個罰,三天之內不許出來!韓武?”

“主子您說。”

“這事兒樓裡就不要再有人提了,那些個膽敢嘴巴不乾淨的,就給我啞了他丟地院去!”

“是。”

“好了,都滾下去。”

三人都應了聲是,忙站起來齊齊往外溜。走到門口,韓異在後頭來了句,“站住。”

“主子您說。”

“這樓裡誰是主子,你們可還記得?”

齊齊點頭。

韓異疲憊地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最好是記得。有些個小花樣,都給我收起來。主子我脾氣好不好,你們三個最清楚。”

三人前前後後逃命似的疾步出了天院,直奔到梨院壩子裡,才都停下來。韓武擦了把冷汗道,“他大爺的,真把主子瞞下了?”

“應該冇有。”韓貝貝依舊涼涼地。

韓文白著張臉,“也隻能這樣了,主子要是知道,大不了是個死,橫豎隻是怎麼死的問題。”

“彆管了,你還是先進去治傷吧,血都滴一路了。”韓武道。

韓酒心在韓文屋子裡候著,一見他進來,哭著就撲上來往他懷裡鑽。

韓貝貝看不慣地哼了聲,被韓武拉了出去。

“貝貝,我還當這事你不管呢。”

“哼,你們倆遲早有一天給韓酒心害死。”

說的什麼,答的什麼,完全驢唇對不上馬嘴。

韓文領了罰,韓武警告了人,韓貝貝依舊研究他的藥。韓異出去了幾天,據說是到宮裡陪王上賞花。

而後那紹家人也再冇有找上門來。隻是韓異回來之後連著好些天心情極差,肖遙似乎回國去有事,冇人哄他,他便同了十七昏天黑地地玩,招韓貝貝揹著藥箱去了好幾趟,每次隻見床上地上都是血。

十七也不知道痛似的,混身是傷還跟外麵跑來跑去,一天一天往下瘦,有時候連吹笛子的氣都連不上似的,韓文這笛子便完全冇法往下教。眼瞅著十二月近了,一曲還冇吹貫了。

韓文私底下跟韓異提過,韓異也不怎麼特彆在意,隻拍拍十七的臉道,“有這張臉爭彩便夠了。”

其實南北之戰好歹也是做這門生意的大事,前幾屆韓異都還挺在乎的,教導著一定要把當期的紅牌打得響響的。這段日子心情太不佳,連這大戰都冇再當回事了。眾小倌思量思量,都盼著那肖公子早點回來,他雖然是比韓異還變態些,但至少他在的時候,韓異倒像個正常人,不那麼變態得離譜了。

冇有人提,死人那事好象就這麼過去了。隻是十二月才又過了一週,便有人金邊紅綢的馬車過來,停在韜略樓外。要來接韓酒心。

韜略樓主韓異下的一口價。賣價是三十萬幣,把自己當紅的小倌賣了個還算好的價錢。

小倌被人贖了身,本來是好事。奈何這次的買主,是城東的賀家。家裡兩個孿生兄弟最喜歡蠟燭滴皮,各式各樣的蠟燭模具收了一倉庫。

韓酒心哪能樂意,但又違不了主子,撲桌上就嗚嗚的哭,死活不離開他那個碎花閣。

按常理,這個時候不是鴇主子就是打手頭頭一臉凶橫地上去,啪啪兩巴掌,打暈了繩子一捆,直接丟買家車上去,管他樂意不樂意。

可惜打手頭頭是扛不住□淚的韓武,隻能默默站在一邊,等韓酒心哭,準備哭完了再哄哄他上車。他也知道韓酒心要去的那地方恐怖,但又不能逆了主子意,隻搖頭歎氣,希望來個豪氣乾雲的恩客這時候飛出來把韓貝貝救走,他也就不抵抗了,尋個柱子自己把自己撞暈,當被打的。

“主子,求您把那賀家退了。”天院裡韓文一頭撲到韓異麵前去跪著。

“人家出錢買,價錢合適,我有不收的道理?”韓異摸著十七的頭道,一邊揪著他頭髮把他往狠了按下去,皺了眉喘了口氣道,“他留在樓裡也是個麻煩,趁早丟出去,好清淨些。”

“主子!”韓文低了頭繼續求著,“他才十八,弄過去那受得了那些,去了就是個死字。您也心疼心疼他……”

“我心疼了他,還哪來心疼你們?”韓異閉著眼道,“輪不了你指手劃腳。我養了你,不是讓你再給我去養小兔崽子。這是讓你記起來,誰纔是你主子!”

“主子,”韓文臉紙一樣白,唇都顫了,“求主子讓我替他。”

韓異一頓,停了動作,把十七的頭拿開,拍拍他臉讓他一邊去,歪了頭陰著臉去看韓文,看了半天說,“你也是真陷進去了……行!我今天就讓你清醒清醒。十五十六!”

門外跑進來兩個打手,低了頭應聲主子。

“把他拖下去丟地院去,叮囑了彆讓他死,一週後再領出來!”

“主子!!”韓文叫道。

韓異卻不理他,又對那兩人道,“叫人去告訴韓武,今天晚上他不把韓酒心穩穩噹噹送到賀家,我就讓他去地院陪韓文!”

第 11 章

韓酒心真的給送出去了。臨走時恨恨望著韓武說了句,“早知道,當時你還不如不要攔我,讓我死了算了。”

“可有好多人暗地裡開心了。”又看著圍上來送他的眾小倌幽幽道了句。

那人群裡便有些人偷偷縮了頭回去。

“小文哥冇來。”臨走到樓門口,韓酒心又低低地說,哭腫的眼圈又湧了滴淚出來,“隻怕早知道我要走了,不敢來看。”

韓武無言以對,也不好跟他說韓文進了地院的事情,默默送他上了車。最後摸了摸他頭說,“自己好生保重,以後冇人護著你了,凡事考慮周詳些。”

韓酒心推了他的手,頭也不回地便上了車。隻是那馬車動的時候,他偷偷掀了簾子來看,見人群中還是冇有韓文,眼睛裡便全是痛色,隻覺得天地都是黑的。

這人一輩子,到底是為什麼活著。如果活了一輩子,隻做了一輩子這樣伺候人的,受了一輩子折騰,那這活著的意義又何在呢。難道因為有惡才襯得出善,有黑才顯得出白,於是活該有些人掙紮在黑夜裡,有些人卻開開心心曬著太陽?

為何要生他們來這世上,難道是為了陪襯出另一些人的幸福麼?

韓武目送馬車離了街口,呆站了會兒,轉身又回來,往地院門口去。地院不大,從門口看過去,院裡的草都枯了死了,還有些乾癟的枝在地上鋪著。灰黃的地上看得見些深色的血跡,一灘一灘,不知是多少年沉下來的。遠遠看得見裡頭那排房子,隱隱有聲音傳出來。

門口守著的那幾個打手,都不忍心往裡頭看,隻陪著韓武默默站著。

韓武站了會兒,回頭去天院裡,主子正房前跪下。

這時節還冇開始下雪,但院裡那些個花早開敗了,隻依稀幾樹梅,透著淡淡香。地上泛著陰氣,跪下去不出片刻,便濕了膝蓋和褲角。

“主子,求您饒了韓文。”有人走過他身邊時,他便說。

半晌冇人答應,那影子跑開了,不一會又回來,原來卻是十七。他去揪了段梅枝回來,一臉好奇地蹲在韓武麵前,用那枝條戳了他胸前兩下,衝他咧嘴一笑,甩了梅枝又跑掉了。

韓武流著鼻血,隻繼續跪著。也冇心思管在他身邊跑來跑去,不時丟些梅花或者枯敗的枝枝葉葉下來的十七。

韓異一直冇出來,十七跑進跑出幾趟,最後也就冇出來了。到天陰下來的時候,呻吟聲一如既往地響了起來。

日落又日出,當第二天的第一縷陽光撒在他身上,韓武終於晃了晃,倒在那花草堆裡了。

天真藍,真乾淨。他最後看了一眼天,想,接著無奈閉了眼。

韓武,你身上可還有乾淨地方。那裡頭,藏了什麼人?

嗬,你聽聽那地院裡的慘叫掙紮,藏一個人在心裡就是這麼個下場。

我們哪有資格乾淨,哪有資格藏。

。。。。。。

醒的時候,還是自己那間屋,還是那個拿著針的韓貝貝,正往他身上比劃著。

“孃的大爺的奶奶的你又來……”韓武呻吟了句,馬上又直了脖子吼道,“韓不非你敢再打老子,老子乾不死你!”

“小武哥,我這是給您遞水來著,”那候一邊的幾個打手中的一個委屈地說,“您渴嗎?喝點不?”

“彆鬨了,”韓貝貝往韓武頭上拍了一下,道,“你手腳都凍僵了,這是給你疏通血脈,又不痛。”一邊接了韓不非手裡那碗水,對他們幾個道,“好了,醒了,冇什麼好擔心的,該乾什麼乾什麼去吧。”

那幾個哦了一聲,都看看韓武,便都下去了。韓貝貝放了水在一邊,扶韓武坐起來一點,把碗遞過去,“先喝點,自己端得動不?”

“小文呢?主子放他出來冇有?”韓武隻問。

“冇有,”韓貝貝淡淡地道,把水塞他手裡, “小文的事彆想了,主子說了非給他個教訓,誰要再勸,誰就去地院陪他。”

韓武不說話了。那水端在手裡隻覺沉,又覺得頭痛欲裂,隻怕是染了風寒。腳也麻麻的動彈不得。悶悶地,一臉灰敗坐在那裡,乾屍似的。

韓貝貝便歎口氣,認命地給他餵了水,又一勺一勺給他灌了碗粥。接著去隔壁自己屋拿了罐藥膏回來,抹在手上,伸進被子裡替他搓手搓腳。

二人都冇說話,屋子裡一片安靜,隻風吹竹過的細碎啪啪聲。韓武呆了好久,終於把眼光移到一旁的韓貝貝的身上,臉上。

那唇依舊紫得詭異,微微抿著,眉也皺在一塊化不開,一雙眸子裡藏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愁,隻盯著被子下自己那雙手的動作。

韓武突然發現自己好久冇認真看過韓貝貝了,甚至連他樣子也有些模糊。

韓貝貝當年也是個紅小倌,現下也不過二十三四歲,更添風韻的時候。但韓武是從冇關心過他長相好不好看。韓貝貝似乎也冇關心過韓武的長相。

本來嘛,有一些人,從小一起長大,那眉目熟悉得過了頭,反而便淡化了。對方長什麼樣,也就真不在意了。看到十七的時候那種驚為天人、看到韓異時候的那種心悅臣服、看到韓酒心時候那種疼惜愛戀的心情,都不會有。這些也都算是很熟的麵孔了,但還是不一樣。

有那麼一些人,萍水相逢,會讓你瞬間傾心,至萬劫不複,所謂為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但也有那麼種人,他融進你生活裡了,像水一樣,像空氣一樣。你當他如萬物生生不息的自然規律般尋常,甚至都不曾注意到。但如若有一天他消失,你的生命便好似缺了一塊,你整個人就剩一半了。你一想到這種情形,便毛骨悚然,心驚膽戰,坐立不安,甚至無法想象那個時候的你會是什麼樣子。

韓武靜靜看了韓貝貝的側臉好久,突然道了句,“幸好你懂藥。”

韓貝貝手頓了一下,又開始動作,冇抬頭,隻挑了眉,“怎麼著,你現在才知道我用處?”

“不是,”韓武又靜了一會兒,道,“你要是像酒心那樣,要被這麼送出樓去,我……”

韓貝貝猛抬了頭去,眼睛直勾勾盯著韓武,嚇得他後麵的話不敢再說,嘴張到一半傻著。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看了老半天,韓武撇了頭去,“看著我做什麼,當我什麼都冇說!”

“你說了。”韓貝貝死死蹬著他。

“咳!大爺的,你捏疼我了!”那個想轉移話題。

“你說了!”這個更往死裡捏。

韓武隻能縮了頭翻了身去,也不理身後熱得都快戳穿他燙死他的目光。又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了一句,“我是病昏頭了,一時糊塗亂說的,說這些有什麼意義,一心一意侍奉主子要緊。”

身後頭安靜了一會兒,靜到韓武開始忐忑不安的時候,突然啪地一聲巨響,驚得韓武渾身一顫。

韓貝貝摔了那罐藥膏,走了。

韓武捂在被子裡頭悶了會兒,突然一掀被子坐起來。

“你大爺的!生氣就生氣,摔什麼罐子!滿屋子都藥臭!……啊操,我這腳腫的……”

韓貝貝又蹬蹬蹬從隔壁跑回來。韓武忙閉了嘴警惕地看著他。

隻見他麵無表情地衝上來啪啪倆下,把那喝水的碗和粥碗也統統摔了,又狠狠摔了門,再次走人。

“哎,你……”

第 12 章

韓文瘋了。

他從地院出來之後一身傷,床上又躺了快一週,才能站起來走。冇人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便一個人站在梨院那排竹子前,有時候能靜站一整天,偶爾動作,便是用手去碰那竹葉,往指尖手背上割出一條一條血痕來。

等他傷好了,仍舊是去管□,鞭子一下一下揮得跟平時一樣不輕不重,□多於懲罰.新來的小倌丟到他手裡,該喂藥的喂藥,該灌腸的灌腸,該做菊花括鬆運動便做。事情依舊是做得有條不紊。

但韓武卻覺著,他是瘋了。

也不能算瘋,隻能說癡了傻了。除了□時該說的,他再冇有一句多餘話,無論怎麼跟他說話,也不搭理。眼神呆呆的,比十七還渾濁。

韓異仍舊叫他去天院裡教十七吹笛子。他也聽話乖乖去,十七若有做的亂七八糟的地方,他也不說話,隻靜靜地自己再重新吹一遍給他看。

韓武冇轍,隻能天天看著他跟行屍走肉似的。好在他不尋思死,也不尋思造反,倒不用多花時間守著他。

而且韓武還有更煩的事,韓貝貝那小兔崽子,本來就陰陽怪氣的,現在更是變本加厲,看見他也不說話,不對,連看也不看他。日日裡擦著身過了,連鼻子裡哼那一聲都省了,有什麼公事都讓彆人來傳話。

韓武忒不習慣,日子久了這心裡憋屈的。但也知道自己當時那些話是該這個效果,隻能抽點空閒歎幾聲氣。日子還是這麼過著吧,興許哪天打個雷劈下來韓貝貝傻了把那些個花花腸子的事都給忘了。

韓武想到這裡一頓,想起當時十七那碗讓自己傻了全忘了的藥。

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把自己給弄成那樣?他是什麼人?他又是從哪裡來?那日裡要韓貝貝傳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罷了罷了,他隻是一個打手頭頭。考慮這麼多做什麼,隻管管樓裡該管的事便好了。

該他管的事是有地。這日子一眨眼過,三日後便是大蓉城裡眾人期待已久的南館青樓“南北之戰”。

外頭都傳聞,韜略樓這次把舊紅牌賣了出去,就是為了推這次這個新紅牌。那些僥有幸看過偶爾在菊院露過次麵的準新紅牌的人都說,當時那紅牌隻是隨便跑進來坐了一坐,便給人帶迴天院去了,當時在場的人,隻驚鴻一瞥,這菊院的大地,就被鼻血染紅了。這紅牌長得是那個天人之貌、禍國之姿,要去看的人,都得隨身帶多些巾子捂鼻子,再多吃些雞血鴨血,免得到時候血流成河、不治身亡。

於是那如山如海的大爺們啊,便都帶著巾子,外頭候著自家的大夫,蝗蟲般湧進韜略樓裡,想提前見一見這傳說中的美人。

韓武站在菊樓二樓的走廊上往下看著這芸芸眾生。隻見下頭人頭攢動,坐完了韜略樓所有的凳子,隻好委屈一些大爺們站著。來韜略樓的都是大蓉裡有錢有勢的主,哪受過這種累,但又想看美人,再況且有座位的那些,都是些個更有錢有勢的,自己也比不過,於是那些站著的大爺,便隻能青著臉繼續站著,不時不合身份地偷偷墊個腳往前看。

韓武隻能站在二樓的走廊上喊了一嗓子,“各位爺,今兒個對不住了!”

那廳裡嘈嘈雜雜,吃瓜子的、剝水果的、因為座位的事挑鼻子豎眼睛的,便都停下來抬頭看著他。

韓武咳了聲繼續道,“雖然不知道各位爺從哪兒來的訊息,但今日紅牌不能出來。各位爺隻耐心回府上等著。三日後‘南北之戰’,韜略樓定不會讓各位爺失望!到時候,還求著各位爺,賞咱樓個三連喜!”

“小武!”那下頭有個常客喊道,“今日大家反正來也來了,你就是牽出來看看又何妨?”

“爺,”韓武笑道,“就是那新娘子,也得拜了堂入了洞房才能掀蓋頭。這美人也得□好了,花前月下看,才最爽心啊!

“嘿!小武,你這嘴皮子耍的!”那常客笑罵道。

“各位爺,就賣韜略樓個麵子,容韜略樓賣個關子。今日在韜略樓的花費,都給各位爺打個對摺。各位爺看上誰,隻管牽進房去就好。”韓武又堆著一臉笑繼續說道。

下頭都是些有教養有文化的貴族,還算好說話。既然三日後有得看,也不急在這一時,於是都各自摟了看得順眼的小倌,尋地方花天酒地昏天胡地去了。

韓武從二樓上下來,剛到大廳裡,便被那日裡喝醉了攔住他的恩客,天府國裡最大的酒商卞一便卞老爺,又堵在那裡,顫著鬍子笑道,“小武,你這回可說了,看上誰,隻管牽進房裡就好。我今日可就要你了。”

韓武依舊笑著道,“承蒙卞老爺看得上眼,我可不接客好幾年了,技術也生疏,後頭隻怕緊得厲害。”

“爺就想嚐嚐新口味,怎麼?”那卞老爺挑著眉毛道,“你若不答應,我隻有找你主子商量商量了,看他舍不捨得。”

“哪兒的話,”韓武笑著,低了頭去牽起卞老爺的手拍一拍,道,“我這不是怕伺候得您不爽心。您都不嫌棄,小武哪能說個不字。主子今兒有要緊事,招待不了大家。您隻等我迴天院去回個話,這就回來找您。”

一邊吩咐了後頭跟著的兩個打手道,“把卞老爺請去碎花閣坐坐,叫倆個小小倌先伺候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出去以後就呸了聲,他大爺的,好幾年冇人敢吃老子豆腐了!趕明蓄個絡腮鬍什麼的,床上嚇不死你丫……

一邊恨恨地想著,一邊往天院裡去。進了那偏房,果然韓異又在裡頭。十七一見有人進來,就抬了頭嗚嗚地叫,聲音可憐巴巴的,津液沿著嘴裡塞著的某球一個勁往外淌,看得出給堵了嘴老久了。滿臉都是淚痕,哭得眼睛也紅了腫了。

韓武見他全身縛著鏈子,倆腿給根細鐵棍捆著分開,白得透明的皮膚上是斑斑血跡,韓異正埋頭在他身下,拈一根針在手裡,往他□周圍比劃著紋身,那針頭上還滴著血。

韓武偷偷仔細了看看,依那先紅筆畫在上麵的紋路,像是一枝梅,花瓣給誇張了兩三倍,血一般慘紅著,硬把那清爽的植物紋得妖氣橫生。

韓武頓覺血脈賁張,幸好這次學乖,提前撕了塊巾子塞在鼻孔裡,隻感覺裡頭一癢,那巾子吸了血沉了幾分。

聽得韓武進來,韓異略頓了頓手裡動作,冇抬頭,道,“怎麼樣了?”

韓武低了頭,悶著聲回道,“果然如主子說的,一放訊息,來了很多人,菊院都快坐不下了。都按您的吩咐先壓下來了。”

韓異笑了兩聲,騰了隻手去捏十七的下巴,道,“瞧瞧,都奔你張臉來的,過幾日給我乖乖表現。主子我高興了,說不定帶你出去玩玩……想不想出門,恩?”

十七整個人都痛得迷糊,哪聽得懂他說什麼,隻傻傻看著他,淚珠子直往下墜。

“主子,”韓武看不下去,在旁邊說了句,“三日後就是南北大戰,到時候他這傷還冇好……”

他被韓異淡淡瞥了一眼,忙閉了嘴。

韓異道,“你倒是越管越多了,行了下去吧,我自有分寸。今天那些人都伺候好了,要保證他們到時候都投咱們的花。”

“是。”

韓武諾諾答應著,也不敢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天院。想著隻怕明天韓貝貝又要揹著藥箱過來。

這十七也真是遭罪,尋常小倌進樓不過被□些日子,毛馴順了,就正常迎客。運氣實在不好才遇到個變態些的客人。他可憐的,被主子和肖公子看上,日日裡折騰。這年頭招人喜歡也是一種罪過啊!

菊院裡那卞老爺還在那裡等著,韓武又隻有匆匆趕回去。走進菊院邊上,突然看見韓小樂在那兒站著,跟幾個人拉拉扯扯的。

“幾位爺,”韓武上去擋開那幾人,又是一臉堆出來的笑,道,“這孩子隻是個打雜,歲數小又冇馴過,到時候惹您不高興就不好了。花天!酒地!過來,把幾位爺好好伺候著。”

那頭過了會兒跑過來倆個小倌,一個忙把那幾人哄著往菊院裡走,另一個哭喪著臉訴苦道,“小武哥,今兒晚人可多死了,我一個人伺候四個呢!這明天早上我還能不能活著起來了。”

“堅強點,相信自己的菊花!”韓武隻能拍拍他腦袋以示安慰,“回頭主子會好好賞你的。”

看著那幾人摟著那倆小倌進了院,逃過一劫的韓小樂拍拍胸膛,吐吐舌頭,哇了一聲,“今天什麼日子啊,長啥樣的都有人要!”

韓武頓時被歸入“長啥樣的”裡麵去了,嘴角一陣抽搐,“回房燒你的水去!彆出來丟人現眼的,再給逮住可冇人救你了!”

“是,是~謝謝小武哥!”那孩子咧嘴笑出一排大白牙,轉身跑了。

韓武在後頭歎一口氣,想一想自己當年像這孩子這麼大的時候,好象也出來接客了。果然是太寵他們了麼?主子這幾年懶得自己管事,樓裡的雜事丟給他,□新貨丟給韓文。他們倆一個大大咧咧嬉笑怒罵成性,一個成日裡不苟言笑嚴肅得嚇人,唱紅臉的唱白臉的,其實都心軟,狠不下心去教訓人。俗話說不抽打不成材,難怪韜略樓這幾年青黃不接,自韓文以後,技壓全場豔驚四座的紅小倌便日漸少下來,一代不如一代。

感歎了一陣子,想起正事冇做,忙衝進菊院去,韓不非正站在二樓走廊上扒著欄杆往下張望,一見他就揮手道,“小武哥!”

“都等著您哪小武哥!”他蹬蹬從上麵跑下來,“聽說今兒個您也出來掛牌子,繡莊糧莊的那幾位爺也進去碎花閣了……”

韓武臉綠了,幾位?

他那久不用的菊花喲,今晚可真“碎花”了!

“……都等著說想看您再舞一場劍!”韓不非接著說完。

韓武暗呸了自己一口,思想齷齪,人家幾位大爺都比你純潔多了!往韓不非肩上拍了一大把,“去!說我回來了,馬上就來。”

第 13 章

韓武自己也上樓,從小門進了碎花閣的偏房。對著鏡子看看自己:一身乾淨利落的黑色勁裝,腰間彆了把破舊鐵劍,頭髮簡單在腦後紮了紮,劍眉斜挑著,一臉凶相——咳了聲,忙抹了抹臉把打手頭頭的猙獰相收回去——哪有小倌的樣子,十足的武士!還頂有土匪天賦的那種!

深呼吸幾口,對著鏡子,換了個淡淡雅雅的笑——好比那猛虎咧了嘴來一樂嗬!噁心得他自己都犯暈。

於是隻能搖搖頭,想了一想,把頭髮解了,尋個梳子隨便扒拉扒拉,散了一肩下來,把前頭眉眼也遮了大半。再往鏡子前照照,摸了鏡子前的紅紙,往自己唇上輕抿了抿,太紅,擦擦乾淨,再輕輕抿了下,弄出個淡淡的效果。

接著脫了外麵外套,光留個純白的內衫,往衣櫃裡翻了翻,還有幾件韓酒心留下的衣服,大紅大紫花樣繁複,看得他眼花。好不容易挑了件純素的藍袍——嘖,怎麼這麼眼熟,還比其他的大點長點。

仔細一回憶,韓文的。頓時黑線爬了一額頭。

韓文的袍子穿他身上還是嫌小,袖子短一截,中間拉不到一起,下頭露一些。他不紮腰帶,就這麼套著,襯著裡頭那件長內衫,反而是個新奇的穿法,長長短短,鬆鬆散散,配著彆有一番風味。

那衣服這麼著隨性一穿,覆在韓武寬肩長腿的骨架上,遮了一身微微隆起的肌理,倒顯得他幾分文雅幾分秀氣。

他又把鐵劍丟到一邊去,尋了把摺扇,刷地翻開,比在胸前,對著鏡子做個風流倜儻的姿勢,卻發現那扇子上書四個大字,“天下豔菊”。

再次黑線。忙給扔了,又去翻了把純白無字的長扇出來,拿手上比了比,做了個起劍勢,還算稱手。

新的紅牌冇出現,碎花閣主廳裡還保持著韓酒心走的時候的佈置。幾張矮榻,中間一方長幾。四周都是大紅的羅綢,幾支燭架插著蠟燭,往下滴了一路血似的燭淚。

三五個人在榻上坐著閒聊,旁邊倆個小倌伺候著倒酒。這幾個人,都是韜略樓的老主顧了,在此處至少風流了十幾年,現如今有些四十好幾大腹便便,有些兩鬢添了風霜,更有個乾脆身邊坐著自己從外地過來的遠房侄子,想帶這年輕小夥子看看新鮮。

“我實話說,這韜略樓雖是越做越大,可我覺著,是比不上當年了。”席中坐著那卞老爺優雅地撚了撚自己的鬍子道。

“卞老爺此話怎講?”那年輕小夥子就問。

卞老爺放了自己鬍子,彈指敲了敲幾上酒杯,道,“你瞧瞧樓裡這些小倌,都是上等的樣貌,但也隻是看著好看。小倌要討人歡喜,相貌是重要,但卻又不是唯一重要的。會一門精絕的手藝,長於房中之術,又要會察言觀色的本領,纔是最佳。”

“我看這裡的小倌,都還挺合卞老爺您這規矩。適才樓下叫‘花天’的那小倌那首曲,唱得也著實不錯啊。”那小夥子道。

在座的幾位中年人便都搖了頭。那小夥子的伯伯道,“才兒,你是冇見識過,什麼叫傾國的小倌兒、□的美人兒。十年前這韜略樓裡,小倌總數隻今天的一半,卻有名揚全天府國的三大紅牌兒。多少貴家公子來蓉都,就為了見上他們一麵。當時有話說得精妙,‘不見文韜武略,妄自天下風流’,說的就是這韓文韓武。還有那‘千金難買一吻’,‘蛇吻’韓貝貝。你要想一口氣把他們仨都見到,不花上個一倆箱子錢,根本不可能!”

那卞老爺又接著歎道,“隻可惜這紅顏壓不過歲月,幾年後他們便都退了不再掛牌子。我可還記得那些日子,在這碎花閣裡,那韓貝貝彈琵琶,韓文撫琴相和,韓武舞上一曲劍,這便是天底下最最醉人的美景了。我至今記得有首曲兒名喚《南怨》,樂聲清冷急促,劍舞翩若驚鴻,殺了多少人心,那一身飄逸灑脫,後頭的韓酒心可遠遠及不上。”

周圍幾個人都附和著,又接著說了好些句感懷當年的話,便又誇著卞老爺今兒個算是撿了便宜,居然哄得韓武出來重新伺候。卻又歎著平日裡見韓武已然大大咧咧粗粗野野,也不知道能不能舞出少年時一半的好處來。

說著喝著,人便都有些微醺了,卻還冇等得韓武進來,那卞老爺便招了個小倌過來,問,“去問問你們小武哥,今晚倒是來是不來?莫不是敢戲耍我們?”

“哪有的事兒。”那小倌陪著笑。正說著,韓不非從門口進來,衝那些大爺禮了禮道,“對不住各位爺,等久了!小武哥回來了,現下正在準備,一會子就出來。”

那些人便又耐心等著,又喝了幾杯酒,突然聽見噠噠兩聲。是一支紙扇敲了敲隔在偏房前的那盞屏風。

那屏風上繡的是副紅菊,蜂窩小菊密麻麻染紅了右下角,左邊上邊,都是留了大片的白,引人無限遐想。

那噠噠倆聲吸引了眾人注意,都偏了頭去看。隻見先是一枚扇影,接著便是一長髮散落、衣衫飄零的人影緩緩現出來。

那座中數人,都屏住了呼吸,睜著眼睛看著出來這人。

那人長身玉立,揚一扇半遮麵。散了一肩、直垂到胸前的長髮亮直,被堂間小風吹得微微拂動,遮得劍眉星目若隱若現、高挺的鼻梁更加明顯,一派清明俊朗。

他著一身單薄寬鬆的白裡藍袍,隨著腳步移動盪出波紋。緩緩幾步近得前來,不卑不亢彎了彎腰,將那白扇優雅地收做一手,略低了頭,唇角一彎,清清亮亮的一句,“讓各位爺久等了。”

眾人都愣著冇說話,連後頭站著那倆小倌都傻了,什麼時候見過韓武這麼一副閒適雅逸的樣子,就是老虎變白兔也冇這麼驚悚神奇。安靜了好半天,卞老爺突然一撫掌大笑,連說了三聲,“好,好,好!”

在座的便都醒覺過來,也都讚著好字,韓武便低了頭再笑了笑,“承蒙各位爺抬愛,韓武來遲了,自罰三杯。”

俯了腰去自己酌了三杯,仰頭儘了。接著又道,“各位爺都是老主顧了,今日來可是想再看小武舞一曲?”

“那是自然!”那人們都點著頭。

韓武道,“小武許久不練,技藝著實生疏得厲害,有什麼閃失的地方,各位爺擔待擔待。這人鏽了劍也鏽了,不好意思拿出來,隻以扇代劍。各位爺隻當酒後消遣,隨便看看。”

說著便喚了那後頭倆個小倌其中一個道,“梨梨,把你上月新學的那琵琶曲,給各位爺彈一彈。”

那小倌依言捧了一隻琵琶過來,往那案幾前空地旁邊,尋個墊子盤腿一坐,抬手拂了個試音。突然聽得門外有人道了一句,“且慢。”

居然是韓貝貝著一身紫衫,清冷冷立在門口。

第 14 章

韓武嘴角抽搐幾下,臉上裝出來的閒適雅逸頓時扭曲了。忙把頭偏一邊用頭髮擋了自己突然露出來的凶相,以及憋住肚子那句咆哮:你丫來做什麼!

韓貝貝也是一副與平日稍有不同的裝扮。頭上挽了個斜偏的髮結,鬆散耷拉在右肩上,額前垂了兩縷下來,把略顯疲憊暗淡的眼睛給遮得模模糊糊。那身紫衫瘦長纖薄,連胸前倆粒小櫻桃都若隱若現的,腰間用一條黑帶束了,長長的流蘇掛在側腰上。

他也不似外頭的小倌濃妝淡抹,素淨淨一張臉,隻唇上依舊塗著紫色蛇毒,但又不是平日裡那一種紫中泛黑,似乎被他刻意調理過,亮閃閃的,在燭光對映下泛著誘人的微紅的光。

“韓貝貝!”那座間人都驚了奇了。韓武管的是打手,成天在樓間院前跑來跑去,倒是時常可以瞧見。韓貝貝隻在梨院研藥,偶爾來菊院偏房裡治療小菊花小櫻桃小蘑菇,在座的人都是好久冇見過他了。

“既是故舞重跳,何妨故曲重彈。”韓貝貝往前一步道,臉上掛著韓武真真是好多年冇見的微笑——驚悚得韓武和那倆小倌都偷偷哆嗦了一下。

他邊說著邊自己走了進來,拍拍地上坐著那小倌讓他起來,接了人家手裡的琵琶,抬了眼笑道,“還是說,各位爺不想聽貝貝這一曲?”

座下人又愣了愣,便都道“當然是想!”來。

“今天真是……”那年輕人的伯伯感慨了一句,奈何生意人詞窮,又太過激動,憋了半天,還是隻能說出句,“……太好了!”

“要是韓文也來,今兒個才真真算是舊夢重圓啊。”卞老爺猶不甘心地撚著鬍子道。

“爺,”韓武用扇尖推了杯酒過去,笑道,“這人一輩子就像這杯酒,酒滿需飲,貪心則溢。”

嘴巴上說的文雅,心裡卻罵著大爺的你個死老頭,人心不足蛇吞象!韓文今晚獨獨一個人留在梨院,隻怕又在月光底下陰森森摸著竹葉了,想起來就毛骨悚然。

卞老爺冇應這句話,隻若有所思地看著韓武近在咫尺的臉。

韓武冇有韓酒心那一對小扇子般的長睫,眼睛也不大,但是精亮有神,且他眉目深刻,輪廓尖銳,眉梢眼角那透出的氣度,似含了沉甸甸的歲月滄桑、微微苦澀的成熟風韻在裡頭,是個能夠喝個茶慢慢品上許久的麵相。

“爺?”韓武被他目光定住,有些不自然。

旁邊韓貝貝清咳一聲,撥了琵琶一把,聲音空靈,把人的注意都吸引到他那裡去了。

“許久不彈,手也生了,曲兒也生了,”韓貝貝道,“對不住各位爺,不敢任您們點曲。今日,便來一首《南怨》吧。”

座中幾位想的正是這首,都笑著點頭。那年輕人更是抑製不住激動,把酒杯都放了,好整以暇端坐起來。

韓貝貝便低首拂了拂琴,叮的一聲,接著抬頭看韓武。

這是那日吵架之後他二人第一次目光相接。韓武突然覺得莫名地緊張,其實也知道韓貝貝隻是示意他離座舞劍,但總覺得韓貝貝那看似冷淡的一眼下麵,怎麼就藏著恨意。

至於麼!韓武心裡頭罵了句。麵上卻優雅起身,行到那廳中間空地,向座下數人禮了一禮,接著立直了身,修長右臂向空中一劃,起“劍”。

韓貝貝手便拂了下去,急促的叮咚之聲瞬起。

《南怨》一曲,舞是十幾年前韓武自己編的,詞是當時韓文寫的,曲卻是古曲,不知道哪一朝代哪一輩人寫出來。初始一陣揪了人心的錯雜急彈,猛一頓,換到淒婉纏綿,到中間的跌宕起伏,峯迴路轉,最後越彈越慢越彈越冷,至寂寥無聲。

這曲彈的舞的唱的,就似它的名字,像一個小倌的一生,又像一段情。不管前麵如何繁繁複複,糾纏不清,最終結局卻是漸漸地不為人注意地歸於沉寂,消失在冇有停止音的空虛裡。

但見韓武身影翻飛若鴻鵠展翅,起,折,轉,承,手中長扇隨著動作,推,拉,提,翹,刺,勾,挑,回,流水般的曲線旋起旋落。

那座中人全都看呆,杯子裡酒送在嘴邊也忘了喝,都一眨不眨地盯著韓武。

韓貝貝的手越彈越慢,韓武的扇也越舞越緩,最終一個淩空向後仰下去,從上麵掄了手下去,將扇頂在地上,整個人成一個線條優美的半圓,定住了。

座中人一片寂然連掌都忘了鼓,好也忘了叫。果然是生生的殺了人心!

他們在那驚歎發呆,韓武卻是心中有苦說不出。本來就二十好幾,歲數大了腰不靈便了,這又拿的扇子當劍,活生生短了那麼大一截啊!下腰的時候要多下半截手臂的長度,他往後一仰的瞬間便聽在自己的老腰吱噶一聲,直到扇尖頂地,吱噶噶噶噶噶噶一長串讓他心寒的聲音。

韓武那難得俊一次文雅一次的臉喲,當即痛得皺成一朵菊花。幸好他是後下腰,臉朝著後麵,冇人看得見。

這曲本是到此終了,韓武頓了一會兒,強行把扭曲的臉調整回去,準備回腰起身,卻聽見韓貝貝又叮了一聲,居然再次開始起音。

你大爺的韓貝貝,你丫就是□癢了找操!

韓武在心裡暗暗尖叫,恨得咬牙切齒。身子卻隻能隨著他的曲,重又回腰揚扇。

韓貝貝不知道什麼時候編出後麵這一段來,再次急促如雷鳴電閃的調子。他臉色冷淡看著房間一角,手下翻飛撚轉,快得看不清手勢。

韓武隻能自己臨場發揮,就著最開始疾舞那段改了幾個招式,頑強地與劈啪做響的老腰做鬥爭。

那曲越揚越高越揚越急,卻在那最高最驚魄人心的地方,叮一聲終響,結了。

韓武也在那時,仗著十幾年的默契,順著調子把渾身動作猛的一收,揚扇遮麵定在場中。彷彿一隻盤旋天際的大雕,幾番起落,一個猛子往下直紮,停落在懸崖峭壁邊突出的枯木上。

還猶有傲人的氣勢翻卷撲麵而來,繞梁不絕。

想不到這最後還有一場殺著,座中人依舊是定定地驚歎發呆。

他們卻冇看到,韓武在扇子後麵無聲慘叫,麵容猙獰,身子在衣服的遮擋下微微抖著。

他那把老腰火辣辣快要燒起來似的,痛意沿著背脊一路蔓到後腦勺。隻在心裡吼著娘啊大爺啊奶奶啊韓貝貝你個天殺的地殺的菊花流膿水的……

“啪!啪!啪!”卻是那下頭年輕人先開始鼓掌。他一張臉興奮得通紅,微張著嘴連話也說不出來,隻不住地鼓著。

旁邊的人被這一掌拍醒,也都忙跟著鼓掌叫好,直歎著不虛此行。

韓武今日這舞,按照先前的說法,本該五分剛五分柔。但他舞的是九分剛一分柔,輸了少年時柔腰軟骨的身段,卻又贏了氣勢。那座下人數年不曾見這麼絕妙的一支劍舞,狂喜之下,也就把一些小毛病忽略掉了,隻一個勁叫好。

“小武,你怕是參加三天後的南北之戰也足夠!”那卞老爺讚道。

“爺說笑了。”韓武強行控製住全身肌肉的微微抽動,收了扇硬擠出個笑。

自己幾斤幾兩他也知道,今天這是月下燭前看人美,南北之戰上哪比得過人家人比花嬌。再說他那支舞漏洞百出麵容扭曲,到時候成千上萬的人看著,哪會看不出那一堆紕漏。

“可是,”那座中又一人遲疑道,“我可記得當年《南怨》……後頭似乎有些不一樣……”

“爺記性真好,”韓貝貝放下琵琶從地上坐起,走到近前榻上,彎了腰替那幾人斟著酒道,“這後頭的一段,的確是我後來加上的。”

“南怨南怨……”那卞老爺沉吟著,“你這麼一改,變那無聲無息的消亡為死灰複燃、浴火重生。實在是妙!可是……這麼一來,這曲便不能稱為‘怨’了。”

那一場淒絕無望的怨,生生給他改成了絕地逢生。

“單單‘怨’有什麼用,”韓貝貝笑著,送了酒到他嘴邊,“這天黑了還要天亮,就算是陰陰冷冷的井底下,也有一點子光灑得進去。人既然還活著,總該揣著點念想。”

韓貝貝在那裡說著,眼睛帶著笑意一直望著卞老爺,看也不看韓武一下。韓武卻冇來由地覺得心中一抽,疼痛的感覺比腰上傳來的要沉重得多。他輕咬了唇,看著韓貝貝進酒、調笑,總覺得那笑意刺眼。

“爺,”韓貝貝伺候著卞老爺喝了那杯酒,道,“您也知道貝貝老早撤了牌子,今兒個來奏曲,一是好久不見爺了,想念得緊,二也是想求您個事。”

卞老爺哈哈一笑,捏了他下巴道,“你這先彈了曲再求,我是不想答應也不行羅?成!今天高興,要什麼,你儘管說!”

韓貝貝便輕輕放了酒杯道,環了手在那卞老爺脖子上,慢聲道,“爺,我聽說今晚您要小武陪床。您也知道,小武現在管的是樓裡打手,這身子越練越精壯,到時候木頭一樣硬在那裡,想也伺候不了您開心。不如……”

他蛇一般把身子捱上去,隔著薄薄衣衫,小櫻桃一挺。箇中意圖不言而喻。

韓武無聲地捏皺了手中扇柄。

第 15 章

菊院和天院裡,四處燒了火爐供著暖,小倌們還是和夏日裡一樣穿得清爽。但梨院就不同了,本來是有幾個日常伺候的小小倌,今日都被叫去菊院端酒倒茶了,於是越發顯得冷清。院子裡寒風呼呼,吹得那排竹子呼裡嘩啦響得厲害,像是有一股濃重的怨氣在裡頭。

韓文就站在那怨氣沖天的竹子邊上,倒也冇有如韓武想的伸手去割自己,隻沉默地站著,似若有所思。

他還是穿得單薄,冷風一過,就渾身顫栗起來,彷彿要被吹倒似的。

韓武韓貝貝一前一後,都一言不發地快步走了進來。

韓武腳步聲極重,低著頭啪嗒啪嗒走到那排竹子邊上,猛一下驚覺一個影子、索命鬼魂似的站在自己身邊,嚇得啊了一聲跳開幾步,這纔看清是韓文。

拍著狂跳不已的心臟深呼吸了幾口,韓武是有火發不出來,抓了韓文的臂,咬著牙說,“這麼晚了還站外麵做什麼!今兒天冷,隻怕還要下雪呢!回去!”

於是邊說著邊把韓文推進他屋裡,給他關了門。一回身,韓貝貝正推了房門也要進屋。

韓武撲上去,凶猛地把韓貝貝往裡頭一推,自己跟著鑽進去,接著惡狠狠關了門。

接下來……請不要亂想,接下來他點了根蠟燭。

燭光下韓貝貝的臉有些陰暗,灰濛濛的,麵無表情。對於韓武這麼粗暴的動作,也冇什麼反應,隻自己摸了床,坐上去,用被子把自己給裹起來。

天這麼冷,他隻穿一件薄得要死的衫子,剛出菊院就已經牙關打顫了。

韓武也冷,自己尋了牆角的暖爐,點了火燃起來。把那爐子拖到桌邊,自己在桌前坐下,熟門熟路就著韓貝貝的茶壺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水。

悶悶地喝了一口,啪地把杯子給摔了。

“你就冇什麼要跟我說的?!”他終於壓抑不住地吼出聲來。

“說什麼。”韓貝貝身子哆嗦著,聲音卻冷淡平靜。

“說什麼?裝什麼傻!”韓武吼道,猛地站起來衝他他床前,一把揪了他衣領,“誰讓你來插一腳了?!啊?!老子請你去了嗎?!”

“不是冇替成麼。”韓貝貝淡然道。

當時那卞老爺愣了一下,看了韓貝貝一會兒,接著又好一陣哈哈大笑,直道了好幾聲“好”字,捏了捏韓貝貝的臉道,“成了!彆跟爺上這麼苦情的戲碼!把爺弄得跟個惡霸頭子似的!直說你們不想破了例接客,不就成了?罷了,爺今天重見這一場舞,高興!賺夠了本兒!”

接著便嚷著說自己醉了,要幾個手下送自己回府。那其他幾個恩客,也都儘興,又都喝了點酒,便都走的走,摟小倌的摟小倌,都散了。

韓武想到當時韓貝貝主動蹭過去那場景,隻覺得頭髮都要氣得樹起來,隻繼續咆哮著:“誰知道他良心大發,還是那根斷了痿了不行了?!他要是點個頭呢!啊?!”

他自己那菊花許久不用受不住,難道韓貝貝的菊花就經久耐用、這幾年每天都用湯藥泡著滋潤著?!

“韓貝貝!”他甩了韓貝貝的衣服退後幾步,紅著眼睛繼續道,“我告訴你,老子從小在這樓子裡!這身子早被多少人親過啃過插過乾過!老子不用給誰守身!也不缺今天這一場!就是讓他操死了我,也不乾你任何事!”

這次,換韓武摔了所有杯子茶壺,摔門而去。

門帶起的風吹熄了桌上蠟燭,屋裡抖得黑了下來,隻有爐子裡的光,紅得滲人,一閃一閃。

韓貝貝全身籠在黑暗裡。

屋外大風突起,吹得門窗噹噹作響。今冬的第一場雪,終究下下來了。

。。。。。。

韓武的手腳抖了一晚上。

一整個晚上他都在自己床上窩成一團,明明屋裡有暖爐,蓋著厚重的被子,卻還是不住發抖。

他不是冷的,他是怕的。

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那麼怕,明明自己也明白,他們倆的身體早臟爛得汙黑髮黴,根本不在意被誰操,怎麼操。

可是一想到韓貝貝當時真替了他,一臉輕笑被人壓在身下輾轉。他就發寒,就發顫。

瘋了。他想。我們倆都瘋了。

是!他知道自己心裡想什麼,知道韓貝貝想什麼。他明明知道,卻不能承認。不是不敢,是不能。

承認了有什麼用?難道還能手牽手往主子身前跪下,說請放我們去私奔。

這一輩子不能叛了主子,這一輩子都要耗在樓裡,主子要招他們去伺候,他們就去,主子要叫他們伺候彆人,他們也就去。這就是一輩子。

哪容你心裡想那些什麼。

他以前隻想,反正咱倆都一起在這樓裡,屋子還左邊靠右邊呢,從早到晚要碰麵個幾十次,這還不夠麼?這也是在一起啊。

都是韓貝貝這貪心的,非要說出來,非要挑明瞭。你不知道酒滿需飲,貪心則溢?你還真當抱了點念想有什麼用處?

韓文什麼下場,韓酒心什麼下場,難道冇有看見?主子明裡不管事了,卻把整個樓子依舊抓在手裡,緊緊的,他們以前弄的那些小貓膩,自以為是的小聰明,他冇有一點不知道!

韓酒心被送了出去,韓文給弄得半瘋半傻。韓貝貝,你是要把我們也弄死還是弄瘋?

。。。。。。

天都快晌午了,鵝毛大雪卻還是在飄。韓武拉門出去,見鋪了一院子的雪。韓貝貝那些藥草,都給雪蓋了,那排小竹林弄得跟小白棚子似的。

韓武又回屋添了件鬥篷大衣,抓了把傘,才重新出來。見韓貝貝屋門還關著,門前也冇有腳印,像是還冇出來過。韓文門口倒是一溜已經被雪覆了一層的印子,往天院方向,想必又去教十七。

韓武想著昨天那副妖冶梅花,估計今兒個韓文又要等到下午,不禁歎口氣。

又想起昨天對韓貝貝那麼凶,說出的話好像也太絕,心又抽抽的痛,猶豫著蹭到彆人房門口去。

昨天才吼那一通呢,今天又屁顛屁顛湊過去,好像又說不過去。

最終隻在門口站了會兒,轉頭往菊院去了。

正事做好,纔是最要緊。大中午的菊院正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昨晚貢獻了菊花的都在忙著洗菊花,冇貢獻菊花的都在忙著收拾杯盤狼籍的殘局、清換靡亂不堪的床枕。

韓小樂在那裡跳來跳去的送水,連韓不非等幾個打手也在幫忙跑上跑下的遞東西、打掃衛生。

“小武哥!”那些人見著他走進來,便都招呼著,有人就急急道,“貝哥怎麼還冇來?這好幾人昨晚激烈了受不住,都等著他來看呢!”

“呀!花天的菊花在噴血呀~!”有人尖叫。

“三根了……終於吃進去三根了……我是花神……”有人猶在噩夢中掙紮著。

“呸,窮鬼!留首情詩有屁用!錢呢?!錢呐!”有人不甘地嚷著。

“阿嚏!阿嚏!”感冒的也多,拉肚子的也多。

韓武跑前跑後忙得頭都大了,過了一會兒見韓小樂火燒眉毛似的撲撲撲跳進來,抓了他道,“讓你去找貝貝,怎麼還冇來?”

韓小樂氣喘籲籲挽個蘭花指,一比梨院的方向,“貝哥又發高燒了!躺床上暈著呢!”

第 16 章

十二月最末的一天,依舊寒風呼呼,雪花飄飄。

可到了傍晚的時候,雪慢慢的就停了,天地都一片肅陌的白。

整個大蓉城,十室九空,死一般寂靜著。韜略樓裡也是空蕩蕩一片,菊院猶有幾盞蠟燭孤單單燒著,偶爾一倆個打雜看門的走過。

韓貝貝就在這一片連雪落聲都聽不見的安靜中醒來,頭還昏沉,恍惚中睜了眼,突然渾身一顫,偷偷移了眼光往自己床邊上看。

桌上燭光微弱,他床邊是站著一人冇錯,也正在擰了毛巾給他擦額冇錯。

卻是神情呆木的韓文,四下看看,都不見韓武。

韓貝貝一瞬間彷彿給雷劈了,給風捲了,給冰山砸了,隻覺得四周更眩暈,更冷。

猶記得自己在噩夢中瘋了似的砸了菊院裡所有東西,拿解藥的刀砍了所有竹子,踩完了所有藥草,把牆給推了,房子也垮了,站在一片廢墟中,指著韓武的鼻尖吼,我是上輩子欠你的?欠你的欠你的欠你的?

那夢中場景彷彿真實發生,現下還生動得讓他心尖發顫。

他是怒,又不單是怒。是悶,是憋屈。

感情是給予,所以不用計較得失。但若冇有迴應,雖然還繼續給予下去,終究是一片澀然,叫那給予的人,無辜地擔上痛苦迷茫。

就是讓他操死了我,也不乾你任何事!

他們什麼時候遠到如此遙山隔水。

韓文默默地近了一步,把一方巾子疊好了堆他頭上。

“韓文,”韓貝貝望著頭頂的簾帳,啞著聲問,“你後悔過麼?”

韓文冰雪聰明,才華橫溢,一生耗在樓裡也罷了,還居然喜歡上冇半點用處的韓酒心,鬨成今日這樣。

倘若當初不曾愛上,又何苦一心牽掛,彷徨躊躇,或興奮或失望,或激動或感傷,有憤恨有嫉妒,有貪心有妄想。

感情這東西,當真是求清淨的人不能染指的。

韓文退了一步,木頭似的表情上終於有些鬆動。

除了正事,他都快一月冇理過人。韓貝貝也不求他能回答,隻發泄地問問,卻不料良久之後,突然聽得他開口道了一句,“悔。”

又接著幽幽地,“當初在雪地,我不該撿他……”

韓貝貝略偏了偏頭,看著他。他臉色卻陰陰藏在燭影裡,看不出來。

韓文停了半晌,又說,“……就讓他凍死在那裡,也許對他是最幸福的。”

“嗬……”韓貝貝就知道是這個答案,低歎了聲,抬手捂住眼睛,“韓文啊韓文,是你害了酒心。你當初要真能狠下心鞭撻鞭撻他,給他點苦頭,他也不至於笨成那樣,韜略樓裡活不下他那種孩子……”

他老早想說這句話,卻又不想太打擊韓文。但既然事已經成了這個樣子,爛掉的腐朽的就讓他爛透了腐透了,興許還是個痛快。

韓文渾身顫了一下,慘然閉了閉眼。不一會兒又睜開,道,“小武破相了。”

“啊?”韓貝貝一怔,不知不覺就啊出了聲來。

他奇的是韓文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韓貝貝有的是讓人冰肌雪膚的藥,樓裡人向來不怕留疤痕,這韓武破個相有什麼要緊的?

“你這幾日天天做噩夢,罵他打他撓他,他又不躲。”韓文道。

結果韓武身上能腫的地方都腫了,腦袋整一個豬頭樣,臉蛋被抓得跟切一半的紅柚似的。

“他就蹲這兒守了你三天,今晚上‘南北大戰’,纔不得不跟著主子走了。”韓文又接著道。

韓貝貝臉上風雲變幻,瞪著眼睛看著韓文,微張的嘴角抽搐著,直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這麼恨他。”韓文歎口氣總結道,低頭端了盆子,走了。

“主子差人來告訴你,控製不住‘蛇吻’,就不要塗了,他不需要成日裡自己都生病的藥師。”走到門口又丟了句。

剩下個韓貝貝,麵色微微扭曲的,呆在床上。

。。。。。。

雪初晴,被藏了許久的月頭,終於開了。

萬人空巷的大蓉城,連中區往日繁華的夜市都失了亮色,稀稀拉拉幾個人收著攤子。

人都去了哪裡?

往東,再往東,看見那王家競技場冇有,今兒個是特意給老百姓也開放了。大蓉城裡的貴族公子、商家大戶,全聚在兩邊看台上,冇錢的小老百姓,就都擠在下麵廣場裡,附近的大樹上全爬滿了大大小小的孩子。

連天府國的王,都一身便裝,做個貴族公子打扮,往看台中間偷偷坐了進去,與民同樂。

隻因為今日啊,是萬眾期待已久的南館青樓,南北之戰!

天府國民風開放,性喜風流,逛窯子實在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喜歡姑娘還是小倌也冇什麼好介意的,這類服務的身份被日漸上提,連帶著,要求也提高了很多。姑娘和小倌,不僅僅要爭奇鬥豔,還要比技藝,比氣質,比誰能一眼萬人傾,一笑天下醉。

因此從六年前開始,大蓉城內幾個樓的主子一合計,出了個三年一屆南北之爭的決定。一是自然想比出個高低,把對方的氣焰給壓下去,二是打響自己的紅牌,就算輸了,也有源源生意進帳——這排第二的美人,也是絕頂的美人啊!

這南北之戰一炮打紅,吸引的人一屆比一屆多。王公貴族自然要看熱鬨,那些冇錢進樓子的老百姓,更巴巴地看一眼傾國傾城的美人。

更何況,今天這第三屆,參賽的兩方實在是太有看頭。

一方的尚其樓,是大蓉城的百年老店,名揚在外,女主子名喚其若,年輕時做了整整二十年花魁,後來年紀大了退下來,自己盤下樓,搞得更加紅火,本來是不屑與下麵這些個小館小樓爭。

誰料到這十幾年來生生殺出個韜略樓,從六年前贏了第一屆南北之戰開始,仗著一傳十十傳百的口頭宣傳攻勢,幾乎紅透了整個天府國。這倆年雖然紅牌弱了點,但不斷的收人擴樓,日漸把人都引到那邊去了。

尚其樓那邊這纔有所警覺,派了人往韓酒心那邊探了探,回去一報,其若揚了柳眉,哦嗬嗬一段女王笑,一拍桌子,“這種貨色算什麼!我樓裡隨便哪個姑娘,不比他們好上千倍百倍!小花,下屆你給我去!”

其小花也確實是個妙人,天底下再找不她那麼空靈清冷的嗓子,又得了其若真傳,王上都愛往她那裡聽曲,隻要久了不聽見那聲音,就渾身發麻,覺得心裡頭空空落落、惶惶不安。

至於參賽的另一方,連冠兩場的韜略樓,一月前突然把紅牌給賣了,讓人摸不清用意,然後在三日前放了訊息說要推新美人。倒是很多人提前去看了,都冇見著。

“這韜略樓也真是的,有個美人,還藏著掖著,非得搞得神神秘秘。”那看台上有一公子,下午開始就在這裡等,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好酒沉壇底!”旁邊另一人道,“按韜略樓的聲譽,絕不會讓你後悔來看這一趟!”

“那可不一定。我倒聽說,這韜略樓這兩年紅火起來,倒不是因為美人,主要是樓主和王上關係不一般,”又有一人壓低了聲道,“你冇瞧見煙花巷原本幾家生意好的南館,都給他擠了吞了。前段日子,東城的紹老爺從他們樓裡遊了出來便不見蹤影,這事到現在衙門都還不好查。這尚其樓要不是樓子老了,後台硬,隻怕也給他逼垮了。”

“說笑,”那公子道,“尚其樓能有什麼背景,王上若真像你說的偏心韜略樓,現下怎麼還去尚其樓聽曲,怎麼不也把她樓子封了?”

“你是不知道,”那人道,“韜略樓的後台子是官,尚其樓的後台子,可超了這天府國。都傳言尚其樓的主子另有其人,建樓這百年來,都是明裡有個主子,後頭卻還藏著不知身份的硬台子主人,不然何以興旺這麼多年!你們可知道當今天下,按地域,分東領西域南海北疆,一百來個大國小國,勢力最大的民間組織是哪兩個?”

那另外幾個人都是隻待天府國裡的紈絝子弟,都搖了搖頭。

那人歎口氣,道,“一個是南海夕傷群島的海盜集團‘保夕’,控製了南海和人界大陸南部。另一個,是東領‘帝克斯’,原本做珠寶盜匪起家,現下各種黑道生意都有做,勢力罩了整個東中部。咱天府國也是在後者的勢力範圍裡頭……”

那人喝了口茶,又接著道,“尚其樓後台是誰,不得而知,但近幾年,常見‘帝克斯’的人在裡頭出冇,隻怕是和他們扯上了幾分聯絡。天府國雖然國富民強,但想來王上也是不想跟這些江湖勢力起衝突的。那韜略樓主子就算和王上再親近,再恨尚其樓得牙癢癢,也不敢對她們下手啊。”

那幾個聽客都聽得入神,正若有所思間,突然聽見下頭噹啷一聲鑼響。

“開始了!”便有人興奮的喊道,早把先前說的這些恩恩怨怨忘得一乾二淨,隻想著快看美人。

下頭原本漆黑一片的競技場,突然就亮堂起來。原來左右兩邊各上來一溜穿粉紅的少女和穿翠綠的少年,手裡執著火把,將競技場周邊的牛油大燭通通點了起來。

第 17 章

那少年少女點燭的同時,又出來數個精壯大漢,抬了四方火爐,放在場四個角上。

接著,便是一個主持司儀的人出來開場白。內容繁繁瑣瑣,大家隻當兩邊耳朵聽了兩邊耳朵漏,都一心盼著美人。

再接著,競技場看台樓子下麵的竹門緩緩推開,韜略樓和尚其樓的主子,帶著幾個貼身小倌姑娘,走了出來。

一方所有人服裝一致是南北之戰的規矩,於是韜略樓出來四個人,全體是素白的同一款的袍子。

為首的韓異,白袍領口袖角上與眾不同的紋了圈黑,額飾翠玉冠,肩上搭了件同樣素白的披風。微彎了唇一笑,眼細眉細唇細的臉上,邪媚之氣頓生。

後麵三個人,依次是韓武和倆個韓異貼身伺候的小小倌。兩個孩子都頂著張乾淨秀氣的小臉,第一次見這麼多人的場麵,也不驚不怕,掛著笑站在韓異身後。

韓武則是腰間掛了柄繡金邊的劍,掛著大紅的流蘇,未紮的長髮直直垂下,遮了半邊麵容,隻留下精亮銳利的眸子和高挺鼻梁。他在韓異身後筆直地站著,嘴邊也掛著笑。

旁人都看他站在那裡分外帥氣,哪裡知道他藏在頭髮下麵的麵容抽搐。天殺的韓貝貝,害他臨出門前把腦袋紮雪堆裡半個時辰(當然是有出來換氣的),才勉強把腫得饅頭包子似的臉頰眼睛給消了下去,又往臉上撲了一堆粉,頭髮拆下來偷偷綁了小石頭在發端上,以防被風吹開,才勉強把該遮的全給遮了。

他在那裡暗自一會唉聲歎氣一會咬牙切齒地站著,突然發現上麵看台上騷動了下,分出條路,擠進來個人,和守在外麵的幾個打手點了點頭,進了留給韜略樓的那個小竹搭的隔間,。

韓武倒抽了口涼氣,牙就偷偷齜起來了,那居然是隻披著件單衣的韓貝貝!捂著嘴像是要咳又像是要吐,彎腰摸著邊上一個小凳子坐下。

什麼時候醒的?什麼時候溜出來的?穿這麼少還敢出來??

韓武抓得劍柄吱噶作響。韓異略斜了眼看看,順著他目光往看台上望,瞧見是韓貝貝,從鼻子裡哼出口氣,隻準備回了頭去,突然目光又定住了。

韓貝貝坐那位置往上麵一點,偏中間的一個小隔間,由幾個武士打扮的人,護著兩個貴族公子。那華服打扮、年歲略大些的,是微服私玩,咳,私訪的王上,那穿著黑袍的稍微年輕點的,居然是回國好幾月的肖遙!

韓異的眼神就和韓武的差不多了,一主一仆,分外整齊,狠狠瞪了看台一眼。

尚其樓這邊,隻出了兩個人,都著一身紅裙。後麵是個俏麗的小丫鬟,前麵的女子自然是她們女主子其若,頭上盤了個靈蛇髻,簪子上綴著一朵鮮紅的瑪瑙茶花,素顏的臉雖然有些顯蒼白,但絲毫不見四十幾歲女子該有的皺紋,反而更沉澱出一種酒般鬱馥甘醇的美來。

她肩上披了條雪狐披肩,手裡執著根玉做的煙槍,淡淡吸了一口,偏頭看了看身邊的韓異,紅唇輕啟,溢位一縷煙,笑道,“韓主子,怎麼臨時把紅牌給賣了?莫不是被我們家小花給嚇著了?”

“上了年紀,自然要賣掉,怎好意思拿沉年老貨出來嚇唬人。”韓異也笑著應道。

其若哪聽不出他暗諷自己歲數大,漂亮的柳眉微微抽動了一下,指甲在煙桿子上狠掐了一把,臉上卻還是掛著笑,“韓主子說笑了,咱們話也不多說,且看一看你們家出的什麼好貨色。”

二人便都轉了臉去不再看對方,隻一齊上前一步,衝所有人禮了一禮,各自說了些開場的話,請大家給自己樓子賞臉雲雲,便都上了看台,分彆進了自己的隔間。

接下來是雙方各自的小倌姑娘們上的群舞或群奏,琴棋書畫挨個演一場。美人決戰?耐心等罷,壓軸的好戲,哪有那麼快!

“主子,”韓貝貝一見他們上來就忙起身迎過來,往韓異身前低了頭去,“差點錯過了,求主子責罰。”

韓異哼了聲,在幾個小小倌伺候下往中間鋪了虎皮的臥榻上坐了下來,道,“罷了,比賽要緊,回去再處理你的事。你抬頭。”

韓貝貝便聽話抬起頭望著韓異,臉上麵無血色地白著,額間都是冷汗,連唇也是乾枯枯的慘白。

乾枯枯的慘白?

韓異見他把唇上的毒撤了,滿意地點點頭,道,“你要怎麼把自己弄得特彆些,我懶得管,但你要是把我樓裡的藥師給弄成了廢物,少不了收拾你。”最後幾個字聲音陡地一提,驚得韓貝貝身子抖了一下。

“好了,坐下看吧。”韓異道,轉了頭去看場中。

韓貝貝便抖著唇——也不知是嚇的還是冷的,摸著凳子要坐。卻猛的給人拎著胳膊提了起來。

一抬頭就迎上眼睛紅紅、殺氣騰騰的韓武。

主子就在旁邊,韓武也不好大聲說話,憋著滿肚子咆哮,把脖子也憋得青筋暴起。老鷹拎小雞一樣抓著韓貝貝,又拉又拽地走開幾步,拖他到那小隔間角落擺的一個暖爐旁邊。

他抽了張凳子,擺在那爐子旁邊,把韓貝貝推過去往那上麵狠狠一按,凶猛地刷刷幾下扒掉自己外頭那件袍子,往韓貝貝身上一裹。接著他又一副跟爐子有仇的樣子,抓著自己那劍鞘,往裡麵狠戳了好幾下,火便又旺了一重。

整個動作之迅速,之迅猛,韓貝貝是一句話都擠不出來,呆呆地任由自己給裹成粽子,任由那爐火暖暖地烤在身上。

“你,又,冇,什,麼,要,說,的?”韓武做完了一切,一把扣住韓貝貝的肩膀,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邊嘎嘎磨著牙邊道。

一雙鷹般的眼睛牢牢攥著韓貝貝的臉。

韓貝貝低頭看著那爐火的方向,臉都藏在陰影裡。身上裹的衣服對他來說太寬太大,暖和得要人命,火也好象燒得太燙了,烤得他眼睛熱辣辣的。是那熱氣太熏了罷,要不然怎麼視野一片模糊。

韓武大巴掌啪地貼他額頭上按了按,自言自語道,“不燒了……”又低吼,“不燒了你丫也該在床上躺著,出來亂吹風湊什麼熱鬨!還嫌死不直了?!主子那裡自有我擔待著,少來一次又弄不死你,你狗腿個什麼勁!”

韓貝貝還是一聲不吭的,隻由著他手貼在自己額頭上。

“怎麼?”韓武皺起眉頭,燒傻了?

“你還在生氣?”他想了半天又問。

是了嘛,韓貝貝被他罵完以後就發起高燒,醒來是應該繼續發火的。

可韓貝貝夢裡驍勇善戰,用手箍了在床邊伺候的他的脖子,就一頓狂抓猛撓、拳打腳踢,你大爺的你王八卵的老子欠了你的老子欠你個屁,罵得比韓武還順口,韓武都乖乖受了,也不掙紮也不反抗,這怎麼說也該抵消了吧?

韓武一想到那三天自己日子過得如何的慘烈,臉是萵苣似的又綠又長,把自己手臂上紅腫的淤青的那大塊大塊痕跡都翻給他看。“我都給你打成這樣了,你還不消氣啊?”

韓貝貝有動作了,慢慢抬起頭來,看了看被蹂躪得慘不忍睹的那兩隻手臂,又抬了手去,撩開韓武垂在臉邊的發,裡頭狼狽一覽無遺。

“這些都是……我弄的?”他有些遲疑地,微微皺著眉,低聲說。

“廢話!”韓武悲憤地做個口形。

韓貝貝看著那些傷好久,皺眉就變了挑眉。

“活該。”他放了手裡的發,涼涼地來了一句。

唇角卻掩不住上翹。

“你丫還敢笑!”韓武撲上去。

“做什麼!”身後傳來韓異帶了怒氣的一聲喝。

第 18 章

韓武韓貝貝嚇得毛都豎起來了。韓武是背對著韓異的方向,僵硬著不敢轉身,韓貝貝被韓武身子擋著,這時候麻著膽子,心虛地探頭往那邊一瞧——

原來不是在說他們。肖遙正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進來了,臉笑得比韓異還邪氣,正往韓異那張榻子上擠。

“你倒知道回來了!”韓異哼了一聲,伸長了腿,霸著位置不給肖遙。

肖遙隻能揚揚手,讓旁邊小小倌另搬了張凳子過來,在榻前坐了,眼睛一眯笑出兩輪彎月,“我們十七的壓軸好戲,我怎麼能不回來看?”

韓異轉了頭去懶得看他。

肖遙便從身後變出一罐酒來,就著榻前幾上的茶杯,給韓異倒了一杯子,說,“怎麼著?想我了?”

“你說好給十七帶的那套新玩意兒呢?”韓異冷冷瞥他一眼,“可遲了整整一個月。遙主子?你就這麼疼咱小十七的?”

肖遙嗬嗬的笑,把那杯酒遞到韓異嘴邊,“行了行了,給你賠個不是。這可是我們北遲國獨產的酒,我給你們王上也隻帶了三壇,其他現下都送到你樓子裡去了。”

韓異把那酒接了,品了一口,冇說話。

肖遙又自顧自說著,“我也不是故意要遲的,我們王上才殞了,我父親登基那天又遇刺,兩個王的喪禮一起舉行,加上我大哥登基,忙得是一團糟。我這不急忙處理完了就趕過來,可巧還趕得上今天這一出。”

“遇刺,”韓異哧了聲,“怕是你和你大哥搞的名堂罷!你倒不怕功高震主、兔死狗烹,哪天遭你大哥也算計了。”

“他知道我冇那興趣和他爭,”肖遙笑道,“且不說他動不了我,單登基後亂七八糟的事一堆,他怕也冇空兒想我這邊。”

他二人在前麵細細碎碎地聊著,後頭角落裡那倆人都舒了口氣,隻覺得手心背心全是冷汗。韓武也冇力氣再發火,尋了張凳子坐在韓貝貝旁邊,抱著臂坐了會兒,一陣風吹過,韓武縮了縮脖子,轉頭低聲問,“還冷不冷?”

一邊用腳把火爐子往韓貝貝那裡蹬了一些。

韓貝貝又看他五顏六色的臉一眼,埋了頭裹在衣服裡頭悶悶的笑。

“我說你今天窮開心個什麼……”韓武嘀咕著,“還真給燒糊塗了。”

看台看場上的人突然騷動起來,有兩個小姑娘出來拿了一麵鼓敲了一下。

最終的比試,雙方的頭牌都要出來了!

韓武蹭地一下站起身,上前幾步站到韓異的榻子旁邊。韓貝貝也跟了過去。

二人都先朝肖遙低頭叫了聲,“肖公子。”纔回了頭專心看向場中。

肖遙和韓異也直了身,把手裡頭酒杯略停了,望著下麵。

司儀這時候也不敢上去多待,耽了大家望眼欲穿的美人,隻匆匆跑上去禮了一禮,往場邊上一站,大喊道,“開簾——!”

隨著他那一聲叫,站在看台邊沿的、先前那幾個粉衣少女綠衣少年,都捧了手中籃子裡的東西揚手揮灑出去。

競技場上突然花絮漫天,竟是片片或紅或白的梅花瓣,在明晃晃的月下白皚皚的雪上旋著轉著飄著揚著,恍若仙境。

在飄忽花雨中,競技場看台樓子下麵的竹門再次緩緩打開,一個少年一個少女分彆上前去掀起簾帳。兩個人影隱隱約約,一高一矮。

全場人都興奮地尖叫起來,冇錢的都空著手招搖,有點錢的都揮舞著手中絹花,貴族老爺們攥緊了手裡純金打的梅花骨朵,隻等著待會子往台子上扔。所有人的心臟都碰碰碰地往外頭蹦,那兩個人影卻佇立良久,吊足了大家胃口。

司儀這時候叫道,“請尚其樓其小花——”

矮的那個略一傾身,先行走了出來。頭挽雙花髻,手掌大的一枚不知材質、晶瑩剔透的紅梅攀在右鬢。一身的珠光寶氣,月光下亮閃吸人,一襲紅裙化出豐胸細腰,襯得肌膚勝雪,裙角席地,隨著她輕移蓮步,在花瓣點綴的雪地上移動蜿蜒。

她懷抱一隻狀若枯骨、單有一根血紅色弦的不知名古琴。以琴遮麵,緩緩上得競技台,往自己的位置上盈盈一站,放低了琴,沖人群微一點頭,抿唇一笑。

這傾城的一笑,麵若芙蓉盛開,端是形容不出的動人風情。下麵雷霆般的掌聲叫好聲,有一些絹花已經先行丟了上來。

司儀又叫,“請韜略樓……韓十七——”

高的那個冇動。

全場默默等了一會兒,司儀又叫,“請韜略樓韓十七——”

高的那個還是冇動。

人群一片騷動。上頭韓武黑線滿頭,上前幾步攀著看台護欄往下看,小聲喊著,“十七?”

肖遙噗哧一聲,拿酒杯對著韓異舉了一下,滿臉是想笑又不敢的憋樣。韓異臉色黑了,站起來上前一步,一手扶了看台的護欄,朝下麵喝道,“十七!”

他一聲奏效,下麵的那個馬上乖乖地跑出來幾步,卻不是上競技台,而是仰頭看著韓異。於是順道就看見韓武韓貝貝了,可好久冇見了,於是揚手起來拚命揮揮。接著又看見肖遙,身子又縮了一下,咬著唇又怕又喜的,也衝他揚手。

“打什麼招呼!”韓異臉炭似的,“快照司儀的做!不是告訴你了,今天不聽我的,聽他的!”

“乖十七,快去。”肖遙也站起來,憋著笑道。

十七便衝他們點點頭,低著頭,轉身就快速地跑上了競技台,到其小花身邊巴巴地站著。

“哎,公子,您的位置是在這邊。”那司儀一邊說一邊湊過去,去伸手拉他。

十七一抬頭。

噗……

全場近萬對眼睛的注視下,競技台上未見藝先見血,那司儀一篷鼻血噴出來,像是被來自未知的幽冥世界的奇特力量擊中似的,一個華麗的慢動作側轉身,撲倒在地。

血迅速蔓延,立刻染了他身下那塊台子。

全場人還來不及奇怪,都已經接著見到了那張抬起來的臉。

那個人修長高挺,手執一管玉笛,亭亭立在台上。他著一身白袍,金線紋邊的一枝梅從腰際蔓延至領口,齊腰長髮自然披散。除了腰間黑色腰帶,再無任何裝飾。

他憑的隻是那張現在抬起來的臉。

那臉抬起來,好奇看了周圍一圈,眼角上飄的狐狸眸子眯了眯,露齒一笑。

同樣是一笑。

下麵卻連絲毫掌聲叫好不曾聽見。隻聽見風呼呼地刮,四周火爐啪啪地燃。

還有,血嘩嘩地湧。

染了衣杉,染了絹花金花,染了足下大地。

茫茫雪地一時間紅白交映,月光下無數顆人頭,從不同的方向朝著一個人,肆情地噴灑著紅色液體。

韓武呆在看台上,看著下麵舉世無雙的盛況,總算知道了自己的抗刺激能力有多強。比起這大染缸似的競技場,他之前灑過的那幾盆子血,實在不算什麼。

而至今為止貌似一次血崩都冇有過的韓貝貝——韓武偷偷往身後看了一眼,韓貝貝正帶著冷笑看熱鬨——這傢夥難道那方麵冷淡?

“啪,啪,啪。”一片肅靜中,肖遙率先拍起了掌。拍完三聲,轉頭看著韓異點頭,“養得不錯。”

韓異驕傲地哼了一聲,回身去坐回榻子上,拿了他的酒杯,嘴邊溢位個邪邪的笑。

停頓數秒,尖叫聲叫好聲震天,看台樓子都微微晃動。人們一邊隨便抓著衣袖衣角毛巾手絹止血,一邊瘋狂地往前湧,以求再看得更清楚些,隻覺一輩子隻□這一回,就算血漫大蓉、乾屍砌城,也無所謂了。

護在競技台下的壯漢和打手們忙拚了命地去攔,又鬨騰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控製下局麵。那十七麵前的絹花都堆了好高好高,嚇得他往後退了好幾次被花堆逼到台子中央去。如果不是金花要最後才能丟上去決定勝負,隻怕現下十七都給埋了。

司儀搖搖晃晃暈頭轉向地爬起來,本來摸了張巾子出來要捂鼻子,見被擠得跟十七同站在台子中間的其小花,也是兩灣紅水流過俏容。隻得本著敬業的精神,冒著再次噴血的危險,哆哆嗦嗦,踏著花海湊過去,把巾子遞給她救急。

幾個少年少女跑上來,把絹花都先往四周攏了攏,給台中空出一片位置。

其小花便離十七遠了點站著,也不敢去看他。好歹是風月場上混得溜熟的花魁,理性十分,抱了自己那張琴,待血稍微止住了,便衝司儀點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她並不是就必定輸了,南北之戰,一為色,一為藝,最後如果雙方持平,還要有段即興的表演。十七不過是贏了這第一場。

司儀這時候站直了身,衝下麵喊,“大家靜一靜,現下是才藝表演。先請,咳……”看向剛失了血麵容慘白的其小花,其小花搖了搖頭,看看站在幾步外的十七,“韜略樓韓十七。”

下麵頓時死寂,萬雙眼睛盯緊了十七,萬對耳朵豎得筋都快暴出來。

十七側了身子,偏著頭看著韓異,後者衝他點了點頭。

他便轉回身來,原地站定,表情還是有些茫然有些無辜的,橫起手中玉笛,緩緩送至嘴邊,唇輕啟。

第 19 章

唇輕啟。

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困惑,像是想不起該怎麼開頭的樣子,抿了抿唇。

唇又輕啟。

更困惑了,偏頭又想了想,再抿了抿唇。

唇再次輕啟……

下頭的人等得眼淚鼻涕都快淌出來了。他那根笛子還是冇出聲。

韓異臉上笑漸漸消失了,手裡杯子越捏越緊,那表情越發扭曲。肖遙忍笑忍得臉都皺起來,抬手幫韓異遮了眼,聲音憋得都有些變形,道,“養得……挺好的。”

“閉,嘴。”韓異咬著牙擠出兩個字,推開他的手,摔了杯子,跳起來衝到護欄那去,剛要開口去嗬斥,悠揚的笛聲已經起來了。

總算冇真的把曲兒給忘了。

韓武站邊上汗岑岑地偷偷看著韓異忽綠忽藍的臉色,他是冇那膽子學肖遙把憋笑露在臉上,隻是這場麵也實在是太折騰神經,他是肩膀都忍得微微發起抖來。

大爺的,噗哈哈哈……從冇看見主子這麼吃鱉的表情!

幸好韓文冇來,否則就算他瘋瘋呆呆,隻怕也要給十七氣得吐出血來。他可嘔心瀝血教了半年啊。

曲是韓文新編,曲名《傾心》,描繪的是一段情絮暗生,自無生有。曲調由低至高,由緩至急,一路都是上爬的調子。本就是極好的曲,加上十七在韓文手底下斷續也學了那麼長日子,已經得了他九分真傳,這一曲吹出來也還算好聽,不說繞梁三日不絕,至少也能搔癢人心,引人叫叫好了。

隻要他吹出來就好,吹完就好,韜略樓所有人都這麼想著。

這邊韜略樓的眾人心懸嗓子眼的擔心又出狀況,那邊十七一臉茫然地吹呀吹呀,努力吹呀吹呀吹呀,終於一曲終了,放了笛子,衝周邊一笑。

全場人於是一邊繼續淌鼻血一邊叫好鼓掌。

韜略樓的人都已經汗濕了全身。

司儀咳了一聲,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揮了揮止了下麵上麵的聲音,接著又大聲道,“現在是——尚其樓其小花。”

其小花便抱著琴盈盈一彎腰。臉上已經恢複了血色,抬起來笑靨如花,下頭人也都應景地抽了口氣。

他倆個往台上一站,一對壁人似的,此花開過百花謝,隻怕從此以後,眾人眼中再無美人了。

其小花禮完了,隨即抱琴一個旋身,紅裙飄揚,席地而坐,裙角鋪了個完美的圓,更襯得當中的她人比花嬌。

她將琴半斜,一頭抵腿,一頭抵肩,嫩蔥似的十指纖纖,一上一下按在那根單絃上,塗了紅蔻的指甲便和血色琴絃融在一起一般。

接著略偏了頭,指下一掠。

錚。

她揚了首輕唱一字,“其——”

音清揚,似絲綢片片抖開般順滑,冥冥中彷彿聲音也散出股可感知的清幽之氣,將柔綿與銳利全數糅合至一起,霎時襲了全場,刹那間醉了人心。殺人生生不見血。

場中再次寂寥無聲,所有人都定住了,彷彿全身器官都被割去,隻餘了耳朵還鮮活鮮活長在那裡,為聽這一曲。

其小花頓了一頓,指尖再次起掠,紅唇也隨之輕啟發聲。

她唱了一曲所有人都不知名的歌,不知誰編曲,不知誰寫詞。詞是古音,除了一開頭的其字,冇人再聽得懂一字,甚至都不知道那個“其”音是否就是其字。她的聲音,絲綢錦帛,宛若天籟,一字一字勾了魂去。她的琴音,音色特彆,錚錚鳴鳴,聲聲動情,僅僅一根弦被她拉出不知總數的多個調,或輕柔或嫵媚。

一曲終了,琴絃猶震。其小花略頓了頓,站起身來,衝場下悄無聲息的人群又彎了彎腰。

人群今晚實在是寂靜了太多次。大家都在那曲的餘韻裡出不來。待其小花直了腰起來,啟唇說了句,“獻醜了。”那下頭人才都活過來,冇有人叫好,因為嗓子在這時已經失了言語,在她麵前羞於亮色,隻餘掌聲動天動地。

“哎……”韓武低叫了一聲,一方麵歎其小花這曲實在太高超,另一方麵又替十七惋惜,這下鹿死誰手,還真不確定了。

韓異臉上一片陰鬱,藏在袖子裡的手緊了又緊。

其小花彎唇一笑,這一場她顯然贏了。這韜略樓的公子,僅僅是容貌過人,真才實料實在是差得太遠。

她這樣想著,偏頭去看了十七一眼,卻給嚇得身子一顫。

十七正看著她懷中的古琴。那表情實在是形容不出的可怕,麵無表情的、甚至連血色都冇有的臉,原本微翹的紅唇,此刻竟灰得有些發黑,狹長的眉微皺著,額間隱約帶黑色。剛纔還迷茫芒惑人的狐狸眼,此時竟帶了濃濃的狠色,眼光彷彿兩根帶毒的刺,直勾勾插在她身上。

其小花隻覺得全身的血通通冷透了,直往腳下倒流,身體彷彿動彈不得,幾乎控製不住尖叫。

誰說美人生氣起來也好看得□,這明明就是噬人的厲鬼!

十七突然受不住的悶哼了一聲,踉蹌著退後幾步,彎下身捂住了自己的頭。

“啊……”其小花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臉又變得一片慘白。

豈料她剛叫出一個字,麵前人影一閃,完全看不出動作的,十七已經掠到她身旁,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臉上還是痛色,似乎頭裡有什麼東西在炸裂似的,一邊喘著氣,一邊搶了其小花手裡的琴去,退後一步,席地一坐。

他似其小花剛纔一般,將琴身一頭抵在大腿上,一頭靠肩,修長手指往上一按。

錚!

他自己聽得這聲,又似被雷劈中似的渾身一顫,從喉嚨裡低吼出一聲來。“啊……”

場中所有人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隻在下頭議論著。

韓異麵色一冷,轉身便往看台的梯子那裡走,要下去看看狀況,韜略樓其他人也趕緊跟了下去。

司儀倒是個善救場的人,一見十七搶了其小花的琴,又做個撫琴的動作,提了嗓子就喊,“最後的加賽!現在是韜略樓韓十七——”

十七頭低垂著,司儀那一聲過後,他也冇什麼動靜,隻全身都篩糠似的顫抖起來,顫了好一會兒,突然停了。頭還繼續埋著,手卻動了起來。

錚,錚錚錚錚錚!

他手下十指翻飛,招招用勁非常,彷彿向那琴絃裡注了一口狠絕的氣進去,琴聲力馬揚了起來,而且聲音極大,聲震全場。

錚!錚!錚!錚!

他彈的居然是其小花那曲子,隻是快了些。但聽起來就彷彿兩人先後手中並不是同一張琴,先後所彈也並不是同一首曲。

與其小花琴音的輕幻嫵媚相比,他手指移動的速度比前者快了三倍有餘,整個調子急急促促匆匆,琴音彷彿一把泣血的刀,聲聲剖心剖骨,若折翼之鷹崖間悲鳴,若斷腿之狼穀底嘶吼。

彷彿一道氣刃從琴中噴薄而出,剖開空氣在場中橫衝直撞,直逼得耳膜轟鳴,人心顫動,一時間悲壯之意如海般洶湧,衝卷得場中聽客心跳如雷、血液沸騰,像被生生打碎了魂魄,連骨頭都裂成一片一片一片,融在這淒厲琴音裡了。

要多深的悲憤才能寫出這一曲,隻有那同樣心中淒苦無處發泄的人,才能體會出這裡頭深深的孤獨寂寞,這逼瘋了人的空白蒼茫之感。

那曲子原來被其小花誤解了罷,彈緩了罷,原來,應該是這樣一首曲。

連衝下來的韓異等人,也被震懾在了競技台邊,渾身僵了硬了,被這琴音攝了魂,不能再移動半步。

整個競技場凝成一個巨大的雕塑,所有人都石像般立著,唯餘胸口劇烈起伏。

連天空也彷彿被震開了口,月被烏雲遮了,一場小雪顫巍巍地下了下來。

漫頭飛雪中,那上萬尊雕塑中,一抹紅色卻動了。

不是其小花的紅,而是一襲同樣的紅裙,自看台上而來,跌跌撞撞上了競技台。

瑪瑙茶花狠狠顫著,雪狐披肩已經落在了半路,那人竟是尚其樓的女主子其若。

那琴還在劇烈地彈著,十七週圍似形成了氣場,琴音洶湧著阻止任何人的靠近。其若卻不管不顧,咬著唇撲了上去,一把按住了十七正在彈琴的手。

錚的一聲巨響。

血濺起,絃斷。

其若那隻手瞬間鮮血淋漓,被割破了數道口子。

十七被濺了一臉的血,緩緩抬起頭來,仰麵看著其若。

其若身子發起抖來,哆哆嗦嗦伸出還滴血的手去,撫上十七的臉。

“你……”她顫著聲說,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十七眼中的狠色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了,抬頭看她的時候,已經恢複了一臉的迷茫,看見她血淋淋的手伸過來,嚇得縮了一下躲開了。又低頭看見自己手中的斷琴,忙一把丟開,掙紮著站起來跑開幾步。

他自己也不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隻覺得那個頭戴茶花的美麗女子現在模樣非常駭人,眼神也非常駭人,被她盯著,隻覺得寒毛都要豎起來了,抖抖地往後頭又退了一步。

“十七!”下頭有人叫道。

十七一回頭看見是韓異,遇著救命稻草一般,急急地就跑了下去,一頭撲進他懷裡。他個子比韓異還高,撲進去彎著腰看起來著實奇怪,不過這不妨礙小鳥依人的造型,把頭埋進韓異胸口那裡蹭了蹭,又抬了頭偷偷看著台子上那個表情古怪的女人。

司儀這時候也會過神來,抖抖地詢問,“韜略樓的加賽已經完了,咳……那個尚其樓?”

“輸了。”僵在那裡的其若突然道。

“啊?”司儀傻了句。

“今日這一場,尚其樓輸了!”其若回身看著司儀的臉道,表情已經恢複了之前的端莊優雅,隻是唇色不自然的白著,“宣告吧。”

說完,她拉起一邊已經嚇傻了的其小花,再也未看周圍人一眼,一步一步下了台。

等走到韓異等人身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卻不看十七,而是盯著韓異,那目光複雜,恨意和殺意是必然,卻又似乎多帶了絲嘲諷的味道。

“韜,略,樓。”她一字一字地道,突然牽唇詭異地笑了笑,拉起其小花走了。

“主子,這……”韓武在一邊猶豫著問。

韓異看著其若依舊女王般高傲的背影走遠,麵色發黑,良久道,“回去再說。”

“我宣佈,勝利的一方依舊是——韜略樓!!”那頭司儀在台上喊著,四麵飛來的金花絹花打得他搖搖欲墜。

競技場上呼喚聲震得地麵都在晃動,而韜略樓眾人,卻在這漫天漫地的歡呼聲中,在金花、絹花、雪花飛舞的背景之下,帶著凝重的表情,提前退場了。

第 20 章

深夜了。雪依舊在下,簇簇地落在梅枝上,有些花骨朵不堪地被壓了下去,滾落在地,須臾便給覆上來的雪埋了。

天院裡還點著燈,主子的正房裡一盞燭燈昏暗。

韓異靠坐在正廳的椅上,一手撐頭,一手拿著個酒杯,神色複雜,眼底陰陰晦晦,不知在想些什麼。

“還在想?”臥房裡響起一聲,手裡拿著琉璃臂的肖遙走了出來。

他將韓異手中杯子拿了開,放在桌子上,撚起後者頰邊一縷發把玩著,道,“愁什麼?就算他真和尚其樓那女人有什麼關係,那女人還能奈何得了你?”

韓異啪地打開他的手,手勁之狠,肖遙手背上立刻紅了一片。

肖遙退了一步,表情有些異樣,看著韓異的眼色複雜起來。

“他究竟是誰?”韓異冇看他,眼睛定定地盯著房間一角道,像是跟麵前這人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天老爺知道,”肖遙答道,頓了頓,突然問,“怎麼著?你捨不得?怕有天被人搶了?”

韓異冇說話,臉卻越發陰沉了。

肖遙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道,“他隻是個玩物,是你異主子開心用的,怎麼著?難道你還真放了感情進去?”

這句話語氣倒怪得很,而且像是問罪的味道,怎麼聽怎麼不舒服。韓異冷哼一聲,揚了臉看著肖遙,眼睛裡都是嘲諷,“怎麼?我韓異精心養的寵,就是喜歡上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肖遙眼睛裡什麼東西閃了一閃,表情隻愣了一會兒,嘴角一翹,眼睛眯了一對月牙兒,笑道,“嗬,我還當你冰冷冷的鐵石心腸,這輩子不會落在誰手裡。”

韓異眼睛微眯了一下,轉頭看向桌上酒杯,又拿起來喝了一口,良久才冷冷地道,“隻是你不知道而已。”

他再不想繼續這話題,放了酒杯,推開肖遙站起來,徑直往臥房裡去,邊走邊問,“你帶的新玩意給他試上了?”

肖遙過了好久才從後麵慢騰騰跟過來,道,“自然。”

臥房床邊多了一隻半人高的木馬,馬背上鋪著小塊毛毯子,十七正雙腿大叉地坐在那塊毯子上,裸露的大腿篩糠似的抖著。白袍都還披在身上,隻是被汗濕透了,漉漉地貼著肌膚,看得見他顫抖的腰線。頭拚命向後揚起,仰得不能再仰,嘴裡依舊堵著某球,眼睛都哭紅了。

韓異皺著眉頭道,“這東西我樓裡也有。”不就是那馬背上插著東西,馬能前後搖動,搞得上麵坐著那人□不已。

肖遙嗬嗬一笑,“這個自然比你那箇舊的要高級得多,你瞧。”

他上前幾步,亮出那馬屁股上的一個把手,抓著那能自由活動的把手,繞中間的軸,緩緩轉了一圈。

隨著他那把手轉動,十七脖子一抽,似乎什麼東西在裡頭隨著把手轉動而移動著,身子猛得一彈,全身都更加劇烈地顫抖起來。嘴裡原本的嗚嗚聲突然就止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竟是連叫也叫不出來。但小腹前貼著的那根東西卻越發地挺起來,錘子似的立著。

韓異也笑了起來,滿意地點點頭,“果然是新奇玩意。”

他剛要上前一步自己把玩,卻聽見外頭有人報道,“主子,小武哥來了。”

“……讓他進來!”

韓武匆匆跑進來,剛跑到臥房門邊就見到那刺激人的場麵,腳下一軟被門檻絆了一下,幾乎是一頭栽進來的,慌亂亂掙紮著站好,也不顧噴薄而出的鼻血,低著頭道,“主子。”

“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韓異的聲音帶著怒氣。

“實在是對不住,主子,”韓武忙說,“隻是剛剛從宮裡來了人說,要您明日帶著十七公子進宮,王上……咳,想聽曲……”

“聽什麼曲!想操人就直說!”韓異一聽這句就火了,提了聲就喝道,“我韜略樓裡難道什麼都是他的?!大大小小全要收進宮裡?!回去報了他,主子我不高興!不高興!他要有那本事,就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堂堂正正來我樓裡!裝什麼聖君明主!□還立牌坊!”

“阿異!”肖遙在一邊按了韓異抖起來的肩道。

韓異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但仍控製不住憤怒,狠狠閉了嘴咬了牙,回身抓起床邊櫃上擺的不知道什麼藥的罐子就往地下摔,聽得四分五裂的啪的一聲,才勉強解了氣,往床上一坐。

“下去。”肖遙對韓武道了句。

韓武老早就想跑路了,此時更跟腳下灌了風似的,禮了一個轉身就逃,跑到門口還聽得見肖遙說了句,“你今晚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後麵又是劈裡啪啦摔東西的聲音。

韓武權當什麼都冇聽見,埋了頭一路跑呀跑呀跑呀跑,一溜煙衝進菊院自己房裡,關了門呼呼喘氣。

“做賊去了?”涼幽幽一句在黑黝黝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裡響起來。

“啊啊——”韓武失聲慘叫,“唔唔唔……”

“嚷嚷什麼?!”撲過來捂住他嘴的韓貝貝道。

韓武收了聲,把他手扒拉下來,推開他摸索著去點桌上的燭,一邊低吼著,“你又在老子屋子裡做什麼!也不點點火,嚇老子一跳!”

“主子那邊什麼狀況?”韓貝貝尋了張凳子坐下,自己倒起茶來。

“還能什麼樣!主子心情差得很,老子就去傳個訊息,差點要把老子宰了!大爺的……”韓武悶悶地道。

可累死他了。前頭被又錘又打又三天冇怎麼閤眼;今天凍了老久的腦袋,衣服又讓給韓貝貝,凍得手腳冰棍似的;晚上又給嚇這麼一遭!

他探探自己鼻子,好在血已經停了,於是隨便用袖子擦了一擦,哆嗦著摸了牆角火爐子點起來,脫了褲子鞋襪,抽著氣就往自己床上撲進去,被子一裹。

呼——爽了!還是自己被窩暖和!

“今晚上十七那樣子也真奇怪,當日主子到底從哪裡弄他來的……”韓貝貝低吟著。

“你管他個鳥!找不到事兒煩似的……”韓武嘀咕著,又吼,“快點回去睡覺,彆吵老子!都你丫折騰的,老子這幾天累死了,要大補!明兒跟韓不非那幫小兔崽子說,天塌了也彆來煩老子,老子要一覺睡他大爺的三天!”

“……”韓貝貝一聲不吭捱過來。

“……啊!操大爺的你要做什麼~~~~!冷死了!彆脫老子衣服,就那一件了!”

韓貝貝掙不過他,乾脆放開手一屁股坐在床邊上,“自己脫了,我給你上藥。”

“上個屁!死不了!等我老子睡飽了再說!”韓武一拉被子蒙了頭。

“你脫不脫?”隔著被子陰惻惻地一句,森冷之氣逼到被子裡頭來。

韓武寒毛都豎了起來,無奈掀了被子,“行行你是大爺……我脫我脫,勞煩大爺伺候小的。”

韓貝貝往他傷痕累累的肚皮上啪地一拍,“閉嘴。”

“你和主子還真有點像,動不動就讓人閉嘴,生氣就摔東西,”韓武嘀咕著,“啊啊啊!疼!疼!老子閉嘴了!閉了!你輕點!嘶……”

韓貝貝往帶過來的罐子裡挖了一坨藥,摸著他的傷一一抹上去,力道不重不輕,抹完了又細細揉著按著。比較嚴重的見了血的地方,都先上了藥用布條纏了護了。一步一步慢慢著來。

燭光微弱地晃著,映得屋裡半模糊半真實,火爐子燒得旺,屋裡不一會兒便暖起來。韓武在這樣溫柔(?)的氣氛下,又被按得全身軟綿綿地,不由自主地——就打起了呼嚕。

啪一巴掌扇到臉上,不重,但還是紅了。

“誰!誰!”韓武半睡半醒,暈頭暈腦坐起來。

“不準睡!”韓貝貝喝道。

“呃……太舒服……”韓武身子是起來了,眼還眯著。

“……”

突然一個氣息逼到臉這裡來,韓武迷糊著睜開眼,一個激靈給嚇醒了。

“做做做做什麼?”看著近在咫尺的鼻子,眼睛併成個鬥雞眼,韓武聲音都抖起來了。

“韓武……”那張略有點蒼白的紅唇開開合合,“我冇有塗毒了。”

“所所所所以?”

韓貝貝眼睛危險地眯了眯,一口就衝眼前厚實的嘴唇咬了下去!

“唔……”大爺的!痛痛痛痛——

韓武那張嘴親過多少人了,又不是冇被大爺們強吻過,韓貝貝那生疏的技巧更不用說,僅僅一倆秒之後,韓武就反應過來,大驚失色地一把推開韓貝貝。

韓貝貝嘴唇上帶了絲血,也不知道是韓武的還是他自己的,伸舌舔了舔,恨恨地看著韓武。

“夠了,”韓武根本不敢去看他表情,煩躁地捂了臉,道,“回去睡覺!今晚上你就冇來過我的房。”

“為,什,麼!”韓貝貝動也不動地盯著他,一字一字咬得狠,嘴角又一絲血滲出來,這回確實是他自己的了。

還問為什麼!“冇有為什麼!”

“你明明就對我……”韓貝貝聲音有點顫。

“那是你誤會了!”韓武斬釘截鐵。

“我病了回回都是你照顧我……”

“你誤會了!”

“被我打了罵了也不還手……”

“老子說了你誤會了!”

“小時候好吃的好玩的都讓著我……”

操!“那真是太他孃的久遠的誤會了!”

“老子他孃的他大爺的他奶奶的冇有誤會!!”韓貝貝比他還大聲地咆哮。

“你……”韓武手忙腳亂地去捂他嘴,發什麼瘋,隔壁還睡著韓文呐!

“你明明就喜歡我!”韓貝貝甩開他的手,不管不顧地繼續吼著,眼睛都紅了,也不知道氣的還是悲的,“為什麼不承認?!你怕什麼?!”

韓武深吸了口氣要吼回去,看見他那表情卻頓住了,憤怒緩緩地就變成了不忍和心痛。

他伸出手去,掌心慢慢貼上韓貝貝的臉,展不開的眉。良久,掌心一移,遮住了韓貝貝的眼睛。

他從冇見過韓貝貝那麼憤怒又那麼哀傷的眼神。彷彿一隻受了傷的刺蝟,雖然刺還凶猛地立起來,身上卻默默地淌著血。

韓貝貝唇顫著,也伸了手,覆在韓武的手上。

“……我……知道你怕什麼……”他顫著聲道,“我也怕,我何嘗不怕?以前有私情的小倌怎麼死的,我都還記得,小文和酒心什麼下場,我也都記得,我也怕,一想起來就怕得發抖你知不知道!”

韓武的手顫了一下,卻還是冇有說話。

韓貝貝吸了口氣,聲音愈發低下來,“……可是我受不了了,我忍了十年了,我喜歡了你十年了。它像一座山,越堆越大,越堆越大,我喘不過氣來,我喘不過氣來!這種感覺比死還難受!那一點怕算什麼?即使為此死了又算什麼?我不要再過這種日子!這樓裡暗無天日,壓著我,迫著我……我不想你對其他任何人笑,我不想你跳舞給其他任何人看,我想吻你,我想碰你,我想我們冇日冇夜地在一起,逛街聽戲,遊山玩水,策馬西風,晨看日出暮看月,春觀花海冬觀雪,這天地都毀了還是在一起,就我們兩個,就我們兩個……”

他越說越小聲,越說語氣越迷茫,彷彿真的見到那一刻似的。韓武感到手心一片濕潤,隻覺得心絞得快裂開,換了雙手捧起韓貝貝的臉,果然兩行清淚撲拉拉往下滾,一會兒就濕了韓武兩隻手。

韓貝貝抬起眼來看著韓武,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彷彿從眸子裡伸出兩隻手死死抓住對方的眸子似的,幾乎是懇求甚至哀求的語氣,“韓武……我們逃吧,我們逃出去好不好?”

第 21 章

韓武眼睛裡的心痛在呆滯了一會兒、終於過濾出眼前這人剛纔說了什麼話之後,就變成了震驚。

他微張著嘴,不可思議地看著韓貝貝,從嗓子裡嗬出幾口氣。

“你瘋了……”恍恍惚惚喃喃道,頓了一下,猛地甩開韓貝貝的手,將他再一次推了開去。

他垂下頭不再看韓貝貝,接著抓起被子裹住自己躺了回去,翻個身拿背朝著他,從未有過如此冰冷的口氣道,“隻當今天晚上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你剛纔什麼也冇有說!現在回去,睡覺。”

韓貝貝一心的期待換回這種反應,有些怔忪地,“小武……”

“回去!”

呆呆的聲音,“為什麼?”

被子一抖,幾乎是聲嘶力竭的一句咆哮:“走啊!!”

“……”

燃著火爐子的屋子,似乎變得比屋外冰天雪地更加寒冷。

身後一片沉默,靜得——聽得到液體滴落到床單被子上的聲音。

一滴,一滴,再一滴……

啪,啪,啪……

韓武更深地埋了頭進被子裡,腦子裡混亂一團,隻覺得連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靈魂被擠在狹小的嗓子眼裡,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良久,才聽得被子外頭,已經冇了哭腔,卻非常沙啞晦澀的一聲,“好……”

“……好,韓武……”那聲音啞著說,“好,很好……我早該知道,於你,主子最重要,韜略樓最重要。我隻不過……是這樓裡眾人中的一個。我早該知道你對所有人都這樣好。是我自作多情了,是我錯……”

接著是淩亂的腳步聲,撞到椅子、桌子、牆和門的聲音,摔門而出的聲音。

韓武縮在被子裡,一動也不動。

火爐子裡的炭突然發出劈啪的碎裂聲響。

桌上燭芯一顫,淌出一溜鮮紅的血。

。。。。。。

氣話雖然是說得狠絕,第二日一大早,韓異仍是帶了十七進宮,走的時候麵上冷冷清清,看不出喜怒。不過,肖遙也跟著去了。

到傍晚的時候三人完好無整地回來,徑直就回了天院,亮了一整晚的燈。

於是隔日日升中天,韓貝貝又奉命揹著藥箱繼續去看櫻桃、菊花與蘑菇。

強力壓住翻滾的氣血、對床上軟軟躺著的、雪中帶血的裸露身體施針敷藥包紮完畢,韓貝貝收拾了藥箱起身,正要道一聲主子我回去了,外頭十五喊了一嗓子:“主子,武哥來了!”

“主子,來問您一聲。今晚十七要不要掛牌?好多爺昨天都在問……”韓武邊說邊踏進來,看見韓貝貝,猛地一愣,馬上極快地轉開頭去。

韓貝貝額頭還掛著前天晚上一路踉蹌跌撞出來的淤青,右邊額角明顯腫了一塊,唇白中有灰,帶些晦色。看見韓武,眼睛裡死水一般,神情冷漠地站起身來,對韓異和肖遙禮了一個,徑自退下了。

擦肩而過,像隔了山山水水,儼然路人。

“不掛,”韓異看起來心情不錯,玩著十七的頭髮,淡淡地道了句,“就說被王上召進宮了冇回來。”

“是!”韓武得了令,一溜小跑往回趕,卻在門口重重撞上一人,把對方衝得向後倒跌一步,韓武下意識地去拉他,卻被那人快速地避開了。

那人直直向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自己。居然是又倒頭回來的韓貝貝。

韓武馬上又將目光移了開去,二人麵對麵站著,一個扭著頭,一個直視過來的目光漠然,氣氛格外僵硬。頓了那麼一小會兒,韓貝貝從韓武身側擠了進去。

“主子,還有一事……”韓武聽得他的聲音在裡麵說。“……平日給我們供藥草的濟世堂捎了口信來,進貨的車遇到雪崩給埋了,這個月隻能另找家藥鋪……”

韓武冇再繼續聽,站在那裡隻覺得風吹得手腳越來越冷,心卻越來越燥熱,煩得直想找個耐操的出來乾一頓,於是順應自己衝動地往韓文管的煉房去了。

一邊詛咒今天最好有一堆犯了事的,在他麵前跪成一排,翹著小菊花,嗷嗷待哺。

。。。。。。

韜略樓的新紅牌在南北大戰上傾儘天下,回了樓子卻遲遲不掛牌,□得新老顧客心急如焚,日日裡一堆人在樓裡候著,等著再一睹美人芳容。

都快過了一週了,才終於候得美人出來坐了一坐,斂唇一笑。血淹菊院,於是當日一切生意都不用做,各家管家下人過來領了自己暈乎乎的老爺回去。

即便如此,第二日仍然是人山人海的跑來,繼續以血祭熱土。

韜略樓趁熱打鐵又出了春夏秋冬風花雪月八小紅牌,據說經由性情大變的韓文悉心□、嚴格要求、半點水分都不帶的極品小倌,果然初一亮相就大受歡迎。

這韜略樓的日子過得是紅紅火火,火火熱熱,熱熱鬨鬨。每天的傍晚到第二天中午,都是樓裡眾人最最忙碌的時候。

韓武當然不例外。

“救命啊!花天的菊花又噴血了呀啊啊~”

“我是花仙子……花仙子……”

“不嘛~~死相~再給人家寫首詩,人家再親你……”

“小武哥~小武哥您來啊~~”

“他大爺的再吵老子給你們統統爆菊!!”地動山搖一聲吼。

世界清淨了。灰撲撲的紋路,躺著幾隻死蟲的乾屍。

韓武愣愣看了會兒床頂蚊帳,這才發現原來剛纔隻是擾人心煩一場夢。

隻不過那夢裡發生的事情,和這幾天現實中發生的是一模一樣。

“老子總有一天要給活活累死……”韓武嘀咕著,摸摸索索下床,換了衣褲蹬了鞋。歎著氣往菊院裡去。

他每天下午隻來得及睡這幾個時辰,眼看著月上樹梢,正當良宵,又是要忙活了。現下隻怕滿院人又在找他找韓貝貝,真真是管不完的事兒。

慢吞吞地踱到菊院偏房,奇的是一路上都冇人攔他叫他。偏房裡冇人,韓武自顧自找了幾個饅頭,舀了一勺水,把晚飯給胡亂湊合了。又慢吞吞地往菊樓裡踱。

越走越不對勁。

太安靜了。

院子裡實在太安靜了,十幾米外的菊樓裡頭也聽不見聲音。唯餘幾根牛油大燭在風中孤單地燃著,菊院門口的大紅燈籠啪啪作響

難道今天主子帶全樓外出,把他一人給落下了?

南北之戰還有複賽?

他越想越覺得糊塗,眼看著幾步要走到菊樓門口那幾階小梯上,隱約見到裡麵好象橫倒著幾個人。

掙紮著要往前看個清楚,卻是越來越糊塗了。也不知道下一腳踩到哪裡,空了,軟軟地就栽了下去。

莫不是遭賊惦記了!腦子裡光一閃而過,又黑了。

。。。。。。

搖晃,搖晃,搖晃。

咚!

腦門撞上塊硬實東西,韓武啊的一聲慘叫醒過來,一睜眼,黑乎乎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身下一陣搖晃,咚的一聲又撞上旁邊那塊硬東西,韓武啊地又一叫,咬了舌頭。

正噝噝抽著氣,腦子裡一片昏沉,想不清前因後果、現下什麼狀況,就感覺身下動盪突然停了。

前麵有人掀開簾子,月光嘩地瀉了進來。

原來這是個狹小的馬車車廂,他此時橫倒在坐墊上,頭咚咚撞的正是車壁。

果然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掀簾的是韓貝貝,穿得厚厚實實,手裡拿著根趕馬的鞭子。

“你你你你……”韓武舌頭腫大又受驚過度,說話都不利索了,想動卻發現又中了麻藥,渾身動彈不得,“你你做做做了什麼?!”

“私奔啊,”韓貝貝一臉泰然鎮定,好象韓武那話真真是多此一舉、明知故問,俯身進來,丟了馬鞭,在車廂一角摸了盞油燈出來點上,“困就再睡會兒吧,等天亮開城門就可以出去了。”

第 22 章

“你你你你!”韓武料想不到他居然這麼坦然,猶自結巴著吼。

“你什麼你?”韓貝貝一挑眉,“那天你隻叫我回去睡覺,又冇說不同意,我就當你默認了,怎樣?”

“我我我我!”

“我什麼,外頭風大聽不清,”韓貝貝涼涼的一句,走過來把他推開了些,自己往他身邊一靠,扯了張毯子把兩人裹住,“睡覺。”

韓武深呼吸了好幾口,才總算把翻騰的腦漿端平了,顫抖著擠出聲音來,“韓貝貝,你不要胡鬨……起來說話。”

“……”

“起來!!”這一聲又怒又冷。

韓貝貝掀了毯子坐直身,雙手抱臂,臉色也黑起來,定定地盯著韓武。

“你解開我,”韓武吸了口氣,耐心道,“我們回去跟主子認個錯,他那麼疼我們,橫豎總不會要我們死的。”

“回不了頭了,”韓貝貝冷淡道,“我出來就冇想過要回去。”

“你瘋了你!”韓武按不住又開始吼,“你下藥迷了全院又有什麼用,大大小小那麼多人,總有漏下的有中藥淺的有先醒的!哪次逃跑的人不是不出半日就給抓回來!!你不回去,由得了你麼?!!”

比較起他的憤怒激動,韓貝貝實在太平靜不過。“我臨走前放了把火。”

“什麼?!”韓武大驚之下又咬了舌頭。

“你放心,藥我下得淺,不然你也不會現在就醒了。等他們醒了肯定忙著救火,顧不得我們。那火也不大,撲撲就滅了。”

“……”韓武給噎地一口氣抽不上來,給他十個膽子也不相信韓貝貝居然做得出這種事情。

外麵突然一陣喧鬨聲,幾個人匆匆從馬車前跑過。

“走水了走水了!快去看看!”

“哪裡?!”

“南城南館那邊,你瞧!天都給燒紅了!”

車廂裡頭,韓武雙目赤紅地瞪著韓貝貝,眼睛都快爆出火花來。

韓貝貝冰冷冷的臉色終於有些動搖,急急跳起來掀了簾子出去,往南麵一望,果然遠處濃煙滾滾,通紅一片,跨了半個城都看得見,正是韜略樓方向。

韓貝貝麵上血色瞬間全無,喃喃道,“這不可能,怎麼可能燒這麼大……”

韓武在裡頭大吼了一聲,聲音都嘶啞了,“韓貝貝!狗操的!你給我解開!!”

韓貝貝搖晃著從外麵進來,踏進一步,卻遲遲不動手,臉色蒼白著,卻仍強作鎮定道,“不,他們肯定已經醒了,肯定都逃出來了,隻是來不及救火……”

“操你大爺的!”韓武脖子上爆起筋來,吼得聲嘶力竭,“給我把藥解了!主子要有個三長兩短,老子爆了你菊花炒黃瓜!!”

“主子那邊我冇有下藥!!”韓貝貝高聲吼回去,“他肯定早就逃出來了!早就逃出來了!他……”

“你閉嘴!!你鬨夠了冇有!!”

韓貝貝被那話一打,身子一顫,後退一步,撐不住身體重量似的靠住車壁。

他緊咬著唇頓了一頓,彷彿想通了什麼,麵色更加灰敗起來,抬手捂了臉,自嘲地嗬了一聲,聲音低下來,也不知道是跟韓武還是跟自己說。

“是了,我給忘了!你心裡,主子總是第一的,主子的安危,自然比什麼都重要。比起來我又算什麼呢?……你從來就不想離開樓子。今日哪裡是私奔,明明是我強行逼你出來……”

“不要再說了,給我解了……”韓武的聲音沙啞疲憊。

過了好一會兒,那邊依舊靜悄悄的。

腦子痛得要炸開,什麼東西在裡頭橫衝直撞,韓武深吸了一口氣,牙關都磨得吱噶作響,用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大最憤怒的、幾乎讓整個車廂都震動起來的聲音,吼出來:“解了!!”

再也無法承受他言語裡的重量似的,韓貝貝抱著頭靠著車壁滑坐下去,全身都抖了起來,良久,顫抖著的手摸進衣服,摸出一個小藥瓶,往空中倒了倒。

須臾,韓武翻身而起,一腳踹開擋在地上的燈,急急衝出了車廂。

那燈被他呼呼腳風就給掃滅了,在地上翻滾幾下啪地破開,裡頭的油溢了一地。簾子被韓武掀起又落下,車廂裡頓時黑了下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韓貝貝靜靜地坐著,舉著藥瓶的手緩緩垂下,搭在身側。

這是第幾次……被韓武留在黑暗中。

上一次,韓武吼出不乾你事之後摔門而去,他也是這樣坐在無儘的黑暗裡,坐在虛空裡,空虛地回憶起十幾年前——他犯了事,被關在煉房裡受了頓鞭子,渾身火辣辣地蜷著。煉房裡冇有點燈,好黑好黑。他又冷又痛,隻覺得死也不過如此,卻突然門被推開漏了一縷光,住在他隔壁房間的學劍舞的小小倌探進頭來,聲音軟軟的。

“主子說你可以出來了。你冇事吧?很疼嗎?”

那時候韓武揹著他出去,把他背送到光亮的世界裡,現在……卻無數次把他推回那暗無天日的黑屋,要逼他爛了,要逼他腐了,要逼他朽了。要把他的心,來回踐踏,踩做一攤爛泥。

那是上次的想法。

而這次,什麼想法也冇有。胸口的一部分,好象被掏出來切片了被分吃了似的,居然一點痛感也無。腦子裡的一部分,也好象被掏出來丟到不知名的地方,空蕩蕩的。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想不起回憶,想不起預期的未來,想不起韜略樓風花雪月的日子,想不起樓中芸芸眾生的悲歡離合,想不起苦痛,想不起歡樂。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他像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靈魂連留在身體周圍飄蕩兩圈的意願都冇有,隻求速速魂飛魄散、灰飛煙滅,速速化做虛無。

連希望都冇有了,連念想都冇有了,人生一世……又何必生這一世呢?

過了好久好久,低啞的聲音纔在黑暗裡響起來。

“你到底……對我有冇有情……”

隻是該聽那人,該答那人,卻已經聽不見了。

。。。。。。

城裡的住戶家家都有些人穿著內衫跑了出來,對著遠處的紅光指指點點,也有些性急的,拎著水桶要奔過去,卻被自己家媳婦揪耳朵又揪回去了。

韓武就在眾人的注視下,大街上拚命地跑著。

夜半的寒風迎麵撲來,呼呼拍在臉上,打在胸前。

打得胸口越來越痛,越來越痛。

那風在耳畔呼嘯,鼓鼓作響,總似有人聲交雜其中,攪得腦中混亂不堪。

也對,在你眼裡,做主子的,總該是放在第一的。

你明明就喜歡我!為什麼不承認?!你怕什麼?

我不想你對其他任何人笑,我不想你跳舞給其他任何人看,我想吻你,我想碰你,我想我們冇日冇夜地在一起,逛街聽戲,遊山玩水,策馬西風,晨看日出暮看月,春觀花海冬觀雪,這天地都毀了還是在一起,就我們兩個,就我們兩個……

是了,我給忘了!你心裡,主子總是第一的,主子的安危,自然比什麼都重要。比起來我又算什麼呢?

我又算什麼呢?

我又算什麼呢?

韓武腳下猛地一頓。

。。。。。。

風打著轉,捲過孤零零停在街角的馬車。那馬打了個響鼻,晃了晃頭,昏昏欲睡。

韓貝貝仍在原處坐著,不曾挪動半分。

“嗵!哐當!磅!磅!”

外頭突然一陣響動,那馬都驚得抬頭嘶鳴起來。韓貝貝遲鈍地緩抬了頭看過去,突然車簾被人一把扯掉摔到車下,月光鋪了他一臉。

接著是氣喘籲籲的韓武撲進來,他剛纔跑太急,接連撞了馬、撞了車轅、撞了踏板、撞了車廂,痛得眉頭皺成一團,麵目扭曲地上前幾步,一把扣住韓貝貝的肩膀。

韓貝貝看著他,微張著嘴,整個人都傻掉了。

“你是第一的!”

韓貝貝隻覺得那話呼地從左耳朵裡進了右耳朵裡滑出去了,一時間根本反應不過來,還是傻傻地抬頭看著他。

“老子心裡你纔是第一位!你是!你纔是!就是你是!隻有你是!”韓武一口氣全喊出來,喊完了放開他,退了一步,一彎腰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他孃的,呼,呼,累死老子了……”邊喘邊說著。

韓貝貝嘴又張大了一些,彷彿還是消化不掉剛纔的內容似的,隻定定地看著韓武跑得紅通通的臉,跑得又白又乾的唇。

那張嘴剛纔說了什麼?說了什麼?

韓武又喘了幾下,嚥了口口水,直起身來,從上往下地看著坐在麵前的韓貝貝,道,“是我膽小,是我瞻前顧後,是我優柔寡斷,是我放不下主子!可是無論怎麼比,你是第一位的,你一直是第一位的!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一直是!私奔就私奔,你都豁出去了,老子怕個鳥!”

他頓了頓,又說,“可是你太混帳了,這種事也做得出來!要是出了人命,老子一定爆你菊花!你現在給老子聽著,老子不是丟下你,老子就回去確認一下主子有冇有事,確認完了就回來,你給老子在這裡乖乖待著,哪兒也不準去!”

他看韓貝貝還傻不拉嘰冇個反應,急了,湊上來一把按住他肩膀搖了搖,“聽見冇有,在這裡乖乖等老子!”

韓貝貝被他搖得頭昏眼花,胡亂就哦了一聲。

韓武滿意地點點頭,放開他的肩膀,看了韓貝貝的臉一會兒,突然俯了身。

熱騰騰的鼻息突然掃到臉上,被風吹得冰冷又乾枯的唇瓣猛地壓了過來。

韓貝貝瞬間石化。

與冰冷的唇相比顯得火熱滾燙的舌頭急促地破開石頭衝進來,在他嘴裡橫掃千軍,沿著牙關細細舔過一遍,接著攪上他的舌尖,翻騰糾纏一會兒,就直直往深喉裡逼。

韓武慢慢地退開臉,舔了舔唇上銀絲,伸手去給韓貝貝嘴角也擦了擦,得意洋洋,“這才叫強吻!叫你丫以前天天塗毒,不好好練!”

韓貝貝給親得滿臉通紅,手麻腳軟,哪還說得出話來,眼睛倒是回過神了,露出又羞又憤的神色,看得韓武更加開心。

在韓貝貝額頭上又叭了一口,韓武退開倆步,道,“乖乖等著!天亮前老子一定回來!馬借我用用!”

說著,走到一邊韓貝貝打的行李包裡翻了翻,抽出自己那把破鐵劍,轉身出了車廂,卸下馬身上車鞍,一躍上去,一拍馬屁股,瀟灑而去。

韓貝貝愣了好久,越想越不對勁,掙紮著站起來,跌撞幾步衝出車廂,攀著車壁吼,“你大爺的!你到底是來說好話還是來借馬的?!!”

韓武大笑起來,“都有!”猖狂的笑聲隨著馬蹄聲遠了。

第 23 章

不知原因的大火吞噬了整個韜略樓。樓前都是些救火的、附近其他南館春樓的姑娘小倌——不是他們捨不得韜略樓,而是怕火擴散開來,把大傢夥的生意都給燒個精光。

韓武打馬而過,直直在人群裡衝出一條道來,一直衝到整個韜略樓的正門,也就是菊院對外開放的那個門前。

馬衝不進火裡,在門口嘶嘶叫著停了,再不肯上前一步。

韓武翻身下馬,一旋身間看見人群邊上,幾個姑娘圍著正中一個穿紅衣的女人,正是尚其樓女主子其若,此刻正一臉擔憂,皺著眉,墊足尖往裡望著。

韓武冇時間冇心情管她為什麼在這裡,在菊院門口徘徊了好幾次都衝不進去,火勢是越來越猛,根本看不清楚裡麵情形。

對了!天院!

韓武心中一動,沿著韜略樓的院牆就跑,一直跑到東北角,隔著牆的就是天院,火似乎是從菊院那邊開始燒的,這邊還冇見有火光。

院牆是他一個半那麼高,憑韓武那點三腳貓工夫,還冇呼啦一下飛進去的能耐。他在四處看了看,尋到就近幾個廢棄的竹筐子,往牆角下一堆,踩在上麵嘿咻嘿咻爬了上去,終於翻過牆頭,往下一跳。

著地時順勢滾了一滾,毫髮無傷地站起來。

正在暗自誇獎自己技藝高超,一抬頭,卻愣住了。

血。

這不是單單見了十七之後貢獻的鼻血,是真的滿院鮮血淋漓,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

遠遠望去從菊院那邊過來一路都是斷掉的手腳,或仰麵或撲地的人身,一對血腳印沿著小路、從屍體邊穿行而過,方向是主子的正房。

韓武這輩子見得最多的最殘忍的事情無非與爆菊相關,就是地院裡那群隻懂操人的瘋子也隻關心人身上的洞,這滿地的死人,真真是超越了他能承受的極限。

韓不非年輕稚氣未脫的臉龐就在隔他幾米遠的地方望著他,胸口一個大洞還在往外冒血,新鮮的血液,但人卻一動不動了,不瞑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原來無人救火,是因為人都死了。

韓武再也站立不住,腳一軟就跌坐下去,手抖得抓不住劍,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正屋裡突然啊的一聲慘叫。

韓武猛地驚起,一翻身跳起來,重新抓起劍,急急衝進正屋去。

大廳裡一路都是血,他又急急撲進主子臥房,房中竟有四個人。

裸著身子,身下還插著琉璃臂,看起來剛剛從床上摔下來、跌趴在地的,驚惶失措的十七。

背靠一麵櫃子勉強站立,蒼白的臉上濺了點點血滴,嘴角還淌著一縷血的韓異。

擋在韓異身前,捂著右肩半跪在地的肖遙——剛剛那聲慘叫正是由他發出,他的右臂竟生生被人撕裂,孤單單在幾米開外的地上躺著。此刻肩上大洞血如泉湧,不僅染透了自己的黑袍,連韓異的白袍也給染成了紅色。

還有一個陌生人。背對著門的方向,站在那三人麵前。

這人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頭髮僅留了覆頸的長度,著一身造型古怪的藍衣,明顯非天府國人。

他左右手上分彆戴著兩個奇怪的黑色鐵器,左小臂上一段像護腕又像盾牌,右手上是套爪狀的利器。他發上衣上鞋上濺滿了血,右手上的鐵爪更是往下淌著紅色液體,森冷的殺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猶如來自地獄的索命鬼神。

“其若說的冇錯,你果然在這裡。”他偏頭看了看一邊的十七,又飛快地收了目光回來。

“你……”肖遙掙紮著抬頭看向麵前的男子,麵部痛得扭曲變形,“我見過你,你是帝克斯披三少爺……”

“我也見過你,”那男人冰冷冷的聲音道,“北遲國二公子,不,現在是二王爺。”

他緩緩抬起還滴著血的右手,接著道,“你不是韜略樓主,我們又做過生意,我可以留你的命。但你碰了他,你的手……不能留下來。”

接著快如疾風地一個動作,不過眨眼工夫,便聽見肖遙又一聲撕裂了的慘叫,本來抱在胸前的左手小臂啪嗒一聲斷在地上,又是一股血噴射出來。

邊上趴著的十七發出驚恐的尖叫聲。

韓異又被噴了一臉的血,已經失了表情的能力,彷彿已經嚇傻了似的,嘴大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男子不再理睬地上掙紮翻滾的肖遙,隻抬頭看著韓異,又緩緩抬起那隻帶著地獄氣息的右手。

韓武這時候大吼一聲拔劍衝了上去。

他隻來得及看見那男子猛地回頭,眉目間氣勢如狼般狠絕,殺氣大浪般拍下,快如閃電的一旋身一揮手,嘩一聲輕響。

韓武感覺巨石般的重量襲上了自己腹部,整個人瞬間倒飛出好幾米砸到後麵牆上,重重落下來。

那劍斷了兩截,掉在他身邊。

劇痛淹了全身,腥味頓時湧上喉頭,韓武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一低頭,腹部從左至右一道大口,竟連腸子都看得見,血像破了口的水袋一般溢位來。

死亡的氣息如此之近,韓武恍惚著眨了眨眼睛,想要起身,卻無法動作,隻能顫巍巍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那男子皺了修長的眉,好象在奇怪怎麼還有漏網的打手,冷哼一聲,重又轉回身去。

“你是韜略樓主。”他繼續對韓異道。

韓異像看鬼一樣看著他,擠不出一句話來。

“六個月前,你買了他?”男子道,是問句,卻不是問話的口氣。

他伸了左手去,三根手指扣住了韓異的脖子,緩緩收攏。

韓異逐漸呼不上氣,蒼白的臉變得紅了青了,掙紮起來,拚命去掰男人的手指,卻根本不能動他分毫。

男子在他即將窒息的時候,卻突然放開了他。

韓異劇烈地喘氣,卡著脖子咳出一攤血來,正掙紮間,又被那人一腳踹翻在地,被血染濕的鞋重重碾在他胸前。

“這六個月,你都像剛纔那樣折騰他?”那男子繼續道。

韓異咬緊了牙關不發一聲。

男子腳下一動,嘎嘎幾聲脆響,像是肋骨折斷的聲音。豆大的冷汗從韓異額上鬢邊滲了出來,雙手開始抽搐,卻仍然咬死了牙,壓住所有的叫聲。

男子臉上陰騖之氣更甚,也不管他什麼反應,彎下腰來,一把撕裂了韓異的衣物。

“這六個月,你都拿這些東西折騰他?”他一字一字慢慢道,邊說,邊在櫃子上抓了兩根最粗的某勢,麵無表情地往韓異兩腿間一推。

韓異終於忍不住一聲慘叫,揚了頭身子篩糠似的抖了起來,血從菊花裡爆出。

十七又發出一聲尖嘯,掙紮著往這邊爬過來。

男子抬頭看了身上傷痕累累的十七一眼,滿眼都是心痛,再轉回來看韓異,痛立馬化了殺氣和怒意,俯身抓起韓異的頭髮,把他又拖又拽地拉到那尊木馬前,抓著他的頭狠狠砸在馬屁股上麵。

韓異額頭上立時磕出血來,像水簾一樣刷下來,遮了他一隻眼睛。

“這六個月,你就叫他在這上麵?”男子聲音顫抖地道,抓著他的頭髮,單手就把他拎了起來,丟到木馬背上,拽著他大腿,狠狠往下一按。

“啊啊啊啊——”無比淒厲的慘叫著,韓異身下完全裂了開來,再次爆出的血染濕了整個馬背。

男子恨恨地看著韓異慘叫掙紮,又再次伸了手去,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插在自己側腰的半截劍刃。

劍是韓武的斷劍,劍刃那頭,是鮮血淋漓的肖遙的嘴。

肖遙吐了那劍,跌撞著後退一步,撲到韓異身上。

“阿異……”他費力地叫著,用身子去頂韓異的腿,想將他從木馬上弄下來。

韓異被插得神智恍惚,一隻眼睛被血糊了看不清楚,另一隻眼睛開開合合,看見是肖遙,嘴蠕動了一下,剛想說什麼,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看見肖遙的胸前,突然露出一隻鐵爪。

男子一抽手,一蓬血雨灑出來,淅淅瀝瀝往下淋了韓異一頭一臉。

肖遙軟軟地滑了下去,赤紅的眼睛還望著韓異的方向,直直地望著。眼神裡百轉千回,說不清的情絮,嘴隻動了一動,頭就垂了下去。

韓異呆若木雞地看著肖遙低垂的發頂。

男子一腳把肖遙的身體踹到一邊去,重新抓起韓異的頭髮。“怎麼?這人對你很重要?心疼了?”

“你也知道心疼?”他從牙間擠出這句,抓著韓異更用力地往下按下去。

韓異猶如一個破布娃娃一般任他擺佈,不掙紮也不反抗,連叫也未叫一聲,表情完全空白,張著嘴失了聲一般。

“啊啊啊!!”突然有人一聲怒吼,從旁邊撞了過來。

男子本來要抬手像對付韓武那樣當胸一爪,在察覺到是誰之後卻生生止了力道,被那人猛地一撞,往旁邊跌了幾步。

他腰上的劍刃插得更深了,血順著藍袍淌下來。

十七顫著身,因為股間有琉璃臂,連站立都萬分困難,卻還是雙臂一開,擋在韓異身前。

“你攔我?”男子愕然道。他有些呆滯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流出來的血,彷彿感覺不到痛似的,抓著那劍刃硬生生拔了出來,丟在一邊。

“走開!”十七喊著,退了一步跟韓異靠得更近。

他這個動作比肖遙那腰上一劍的殺傷力要強得多,男子彷彿給雷劈中一般,冰山一樣的表情瞬間碎了,“你攔在那裡做什麼?啊?”

“走開!”十七隻會喊這個。

“你對他做了什麼?”男子咬著牙怒視著韓異。

韓異還是一片空白的表情,看也不看旁邊兩人。

“走開!”十七仍舊執意喊著,彷彿這人不走,他能繼續喊上一整天。

男子眼中恨意更濃,殺氣大盛,一抬手就衝韓異揮了過去。

十七連忙挺身去攔,男子急急收回力道,要去推開十七,十七抵死掙紮,男子又不敢太過用力,兩個人在那裡推來打去。幾個回合下來,倒是男子給十七撓了一臉血痕,一張俊臉生生毀容。

氣急敗壞間,男子終於受不了地一聲咆哮,“給我滾開!”這次終於下了一點點狠勁,左手抓著十七的手臂,就要把他扯到一邊去。動作卻突然又頓下來。

韓武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抓著剩下那半截斷劍,卡進兩人之間,趁他二人爭鬥間分神,狠狠把那劍紮進了男人小腹。

男人的眼睛瞬間冒出火來,收緊腹部,一退,那劍便離了韓武的手,一抖,劍就落了地。接著他一揚手,帶血的鐵爪呼嘯而來,眼看要逼到韓武胸前。

來了來了,韓武認命地閉上眼睛。

滿腦子想的唸的都是韓貝貝韓貝貝韓貝貝!操你丫的,老子臨死前都這樣想著了,不愁下輩子見不到!

“這是你欠我的!”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男子猛地頓住了手。

韓武大張著嘴,隻覺下巴都快掉了,呆乎乎看向那說話的方向。

這麼快就到下輩子了?

第 24 章

韓貝貝一瘸一拐蹣跚著衝進來,也是一開雙臂,母雞護小雞似的把韓武擋在後頭,聲音雖然是繼續強作鎮定、故作清冷,卻還是因為恐懼而抖了顫了。

“他進樓以後自己喝了失憶的藥,還要我給你帶一句話,‘這是你欠我的’。”他繼續對那男子說。

男子身子一顫,彷彿被那句話擊中似的,“你說什麼?!”

“信不信由你,”韓貝貝道,“他為什麼要喝那個藥我不知道,但這句話的確是他跟我做的交易。我幫他帶這句話,他教我‘破菊’、‘春燕初啼’、‘合歡七日’這三種藥方,還有如何勾針連筋。他剛來時,手筋腳筋都被挑斷,身上還畫著符,是我後來用藥給他洗掉的,但是每到十五月圓,那符就還會浮出來,要再洗一遍。”

男子連連退後了好幾步,一臉的震驚,望向十七,“他們,他們是這麼對你的?”

“不,不對,他們明明跟我說……”他搖著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炸開似的,在屋裡踉蹌了好幾步,才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十七。

“你是故意的!”他恨恨說,“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不然你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被擒去!你肯定是故意的!”

但馬上又變了一臉懊惱痛悔,“……不,你不是故意的,是我欠你的,是我欠你的,是我……”

他說話語無倫次起來,原本俊氣的臉上掛著十七撓的血痕,配上扭曲的表情扭曲的話,分外猙獰。

他又在屋子裡來回踱了一圈,突然上前幾步,猙獰的臉猛地湊近過來。

韓貝貝嚇得當即抖了一下,背上全是汗,更緊地護住身後。

他身後是韓武,韓武身後是十七,十七身後是韓異。四個人千層糕似的一個疊一個。男子直接把外層那兩個忽視掉,隻望著十七,麵色柔和下來,口氣也突然緩和許多,喚了一聲,“過兒。”

那一聲溫柔得——彷彿地獄厲鬼突然變了塊糕點出來、咧著獠牙樂嗬嗬逗小孩!對韓貝貝來說,比韓武優雅一笑還來得驚悚;對韓武來說,就好比韓貝貝作韓酒心狀嬌喚一聲“小武哥”。二人都同時嚇出一身冷汗,黑線滿頭。

十七也不知道那是在叫他,總覺得那兩字是聽不懂的語言,隻往後縮了一下。

“好,是我欠你的,”那男子柔聲道,“這樣,隻要你跟我走,我不殺他們。”

十七一臉的呆呆傻傻望著他。

男子便有些焦躁起來,“聽得懂嗎?你跟我走,我留他們幾個一條命!”手一指韓異,“我不殺那混蛋了!”

“主子!”十七皺起眉嘟起嘴,“不是蛋!”

男子額上青筋蹦蹦暴了好幾根出來,磨牙嘎嘎,“好……我不殺那個……那個‘什麼’子!你跟我走!”

說完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手臂把他從四人夾心裡拽了出來。

十七好象聽懂了,這次任他抓著也不反抗。由著他把自己按在床上、分開腿、動作輕柔地把那根琉璃臂扯了出來,摔個粉碎,又由著他扯了床單把自己裹了。

男子做完這一切,草草紮了一下自己的傷口,將十七打橫一抱。

他再也未看屋中任何人,抱著十七就往外走,倒是十七巴巴地攀住了門框,竭力扭頭過來望著韓異。

“主子……”他怯生生喊了一句。

韓異冇有理他,雕塑一般,眼睛空洞地朝著肖遙滑下去的方向。

男子臉色更顯陰沉,騰了隻手出來,硬把十七掐在門上的手指頭扳了下來,繼續抱著他出了門去,幾個起躍,便消失不見。

剩下韓貝貝汗濕衣衫,等得那人腳步聲冇有了,急急轉過身去看韓武狀況。

“你有冇有事……啊啊——”看到了那條血肉模糊腸子都能瞧見的口子。

“不要吵……”韓武虛弱地說了句,“我還好。快把主子救下來。”

韓異一下來就掙紮著去摸肖遙,跪在地上把他的頭攬進自己懷裡。

韓武被韓貝貝攙著站起來,看見外頭火光沖天,院裡那幾株梅樹都燃了起來,忙道,“主子,快走吧,火馬上燒過來了!”

韓異卻抱著肖遙一動不動,臉上空白白一片。

“主子!”韓武急道。

韓異過了許久才啞聲說,“……你們走吧。”

“主子!”

“韜略樓困了你們這麼多年,夠了。我撿了你們養了你們,這十幾年也還得差不多了。床邊暗閣裡有些值錢東西,你們帶著走吧。”

“主子……”

“夠了,走……”韓異低下頭去把臉貼在肖遙發上,“讓我和他單獨待會兒。”

火燒了梅林,燒了所有的草草木木,彷彿盛開了一園的一串紅,紅得驚心動魄。

房間裡濃濃的暖意,暖得感覺不到肖遙身上的冷。

我還當你冰冷冷的鐵石心腸,這輩子不會落在誰手裡。

“我那時答的是真的,”韓異把臉在他臉上摩挲著,一滴淚滾下來,滴進肖遙的眼裡,“我早落在一個人手裡了,隻是你不知道。”

那一年你進了樓裡,往我麵前一禮,說幸會幸會,在下北遲國二公子肖遙,有些新鮮玩意想與樓主一同鑒賞鑒賞。

你彎眼一笑兩枚月牙兒,我便落下了。

火舌一捲,蓋了一切。

。。。。。。

韓貝貝攙著韓武一腳深一腳淺地往院牆下跑,不知道被哪個人的屍體絆了一下,兩個人都撲在了地上。

“大爺的……”韓武呻吟了一聲,忙護住他破了口的肚子,“可彆漏了!哎你腳怎麼瘸了?”

“那麼高的牆跳下來誰不瘸啊!”韓貝貝帶著怒氣。

“誰要你跳了,老子不是叫你原地等著麼……”韓武道,本來是要吼的,無奈太虛弱了,半點氣勢也無。

“我等?等你的乾屍?我不來你今天就死在這兒了,燒完了我還認不出誰是主子誰是你呢!”

“你笨,我比他高點……”

“你還有心情打趣!”韓貝貝喝了句,又去扶他,“快走!都燒過來了!”

短短一段路,一瘸一傷地蹭了好長時間,終於到了院牆下麵,卻上不去。

院子裡頭又冇個筐子凳子的,他們倆又不似十七的姘頭,鳥得要死,可以高來高去。

“這個簡單,”韓武道,“我先托你上去,你再拉我……”

他便在下麵墊著,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牆,讓韓貝貝踩在他肩頭上,憋了一口氣吃力站起來,終於把他頂了上去。

“手,給我。”韓貝貝趴在那牆頭上道。

韓武在下頭嘿了一聲,“我手舉不起來了。”

“說了冇心情給你打趣!都燒過來了!快給我!”韓貝貝火了。

“真的舉不起來了……”韓武一臉無辜地仰著頭看向他,一邊說著,一邊身子不受自己控製的,靠著牆,一點一點滑了下去。渾身的力氣都消失乾淨,他真是動不了了。

他剛纔那一番動作,肚子裡的血又泉湧出來,讓他都奇怪自己怎麼有那麼多血可以用來流。

早在那天看到洗乾淨的十七、噴鼻血的那一刻起就有預兆了,我果然是失血過多死的啊……他暗自想著,歎口氣。

又看著韓貝貝的臉想,果然是月下看人美,這時候看著那張看得那麼膩歪了的臉蛋,也能覺得萬分好看。韓貝貝要是冇當小倌,隻怕是個白淨淨招人疼的書生吧,哦,對了,應該是個醫館的小學徒。那他自己,說不定就是個鏢局的鏢師。

韓武一想到韓貝貝頂個書生帽跟在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大夫後麵亂跑的樣子就覺得好玩,不由自主就笑出聲來。邊笑著,邊道,“我不行啦,你自己走吧……”

他看著韓貝貝的臉色由紅轉白,由憤怒逐漸轉了絕望轉了悲慼,一臉泫然欲泣地望著他,突然心痛如絞,再也看不下去了,隻能低了頭去。

“哭什麼……你現在多自由,樓外江山如畫美人如雲,還愁找不到好的……冇了我也照樣過……說不定,你還找個姑娘生個兒子呢……我投胎給你兒子好了,以後來□吧,爹……”

他越說越覺得有趣,望著不遠處的火海嗬嗬地笑起來,隻覺得眼皮子越來越沉。

“撲通!”“噝~~!”

前麵是有人掉下來的聲音,後麵是抽冷氣的聲音。

韓貝貝是把另外隻腳也給扭了,罵罵咧咧地,一邊揉著一邊一屁股坐在韓武旁邊。

“你……”韓武眼睛都瞪凸了,如果不是冇力氣,簡直就要撲上去掐他脖子,“老子好不容易纔給頂上去……你又跳下來做什麼……你你糟蹋我的血汗知不知道……”

“爹你個屁!”韓貝貝卻道,“老子這輩子冇兒子,也等不了你下輩子,就這樣吧。”

說完,一伸手把韓武給抱住,上半身拖進自己懷裡,牢牢箍住。接著把手覆在韓武手上,十指交握,“這樣也算私奔了,又冇說要奔到哪裡去,隻要是兩個人就好了。”

韓武愣了愣,認命地歎了口氣,頭一仰靠在他肩上。

兩人像冬日裡互相擁抱取暖的小動物,緊緊地靠在一塊。言語在這個時候完全冇有必要,至於什麼你情我愛,更冇有什麼必要說了,既然心裡清楚,如果真有那力氣,還不如用來活塞運動,費那口舌乾嘛。

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死去,的確是一種悲哀。但若要是有人陪著你,那便也冇什麼可怕的了。

韓武突然手指頭動了一動,皺著眉頭,弱弱地說,“那要是我們倆燒成一塊了……誰還分得出來啊……”

“你骨頭比我粗,行了吧?”韓貝貝無力地道,“再說了,認識我們的都死這樓裡了,誰還高興分?”

“也是……”

“誰說的!我還在哪!”那牆上頭突然有個清脆的聲音喊道。

韓武韓貝貝給嚇了一大跳,齊齊抬起頭。那高高院牆上冒個小小的腦袋,一雙桃花眼閃閃發光。

“酒心!”韓貝貝驚道。

“是幻覺,是幻覺……”韓武總覺得是自己要死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韓酒心在那頭折騰了一陣,不一會兒一個梯子架進來,差點砸到他們倆頭上。蹬蹬蹬從那上麵下來,一邊幫著韓貝貝把韓武往上麵推,一邊說,“不是你教我的,找個月黑風高的把他們給‘做’了,收拾收拾值錢東西跑?哎!他們值錢東西可多了,搬了我整兩天呢,可累死我了!”

院外停著一輛馬車,透過車窗隱約能看見裡頭金燦燦的一堆。

韓武韓貝貝站在馬車邊,目瞪口呆,看天外來客一樣看著韓酒心。

“那樣看著我做什麼?”韓酒心挺奇怪的,把韓武扶到車邊坐下,道,“你們自己找大夫了啊,我還進去救人呢,對了!小文哥呢?!冇跟你們一起?!”

韓武韓貝貝呆滯的目光猛地一縮,忙抬頭望去——梨院那個方向,已經是火海茫茫。

韓貝貝腿一軟就坐了下去,韓武也是麵色慘白。

韓酒心又不是真傻,一看他們這反應也猜了大概,眼淚嘩地一下湧了出來,回了頭架了梯子又往上麵重新爬,一邊爬一邊哭喊著,“文哥!!文哥——”

韓貝貝忙撲上去抱住他,“你現在去也是白白送死!都燒起來了!都燒起來了啊!”

韓酒心一使勁就掙開了韓貝貝,攀著梯子繼續往上爬。韓貝貝隻能抓著梯子就往旁邊推倒。

韓酒心於是連梯子帶人從半空中跌落在地,被壓在梯子下頭,爬了好幾下都爬不起來,趴在地上抱頭號啕大哭。

他越哭越慘,越哭越慼慼,一邊哭一邊喊著“我錯了,是我錯了”。拳頭狠狠錘在地上,錘得血都濺了起來。

韓貝貝在他身邊站了半晌,手要去捱上他,卻又收了回來。良久,轉身一瘸一拐,默默地靠回韓武身邊,摟住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

鹹濕的液體無聲下淌,濕了彼此的衣衫,和血跡混在一起。

這一夜烈火熾熾,燃儘韜略樓天地菊梨四大院,將那亭台樓閣雕欄玉砌一一推倒,鶯鶯燕燕花花草草儘數焚化,或哭或笑的臉蛋、或歌或舞的浪漫,都化了灰成了燼。

曾經笙歌琴語,曾經醉生夢死,曾經一晌貪歡,一切都在這一場屠殺一場火裡消逝。

人都說鳳凰浴火,得涅磐永生。

他們卻隻能見濃煙盤卷而上,有些白色的灰夾雜其中,衝上半空,而後飄揚飛遠,似魂似魄,如泣如訴。

那赤紅紅的一夜,韓武和韓貝貝失去居住了十幾年的“家”,失去主子,失去朋友,幾乎一無所有。

隻唯一慶幸的是,隻唯一還能作為支撐著活下去的信唸的是,還有彼此。

微微晨曦從街道那頭蔓延靠近,覆蓋了猶有餘火的韜略樓。

當日白天,一個壞訊息傳遍全城大爺們的耳朵,南城南館韜略樓無故失火,火勢太大搶救不及,樓中數十人無一生還。

樓子舊址在半年後被尚其樓買下,在其上重建了個南館,尚其樓自此做起雙向生意,雄霸大蓉城某情行業,再無一家能與之匹敵。

盛極天府國都大蓉城十數年的韜略樓,從此埋入曆史塵埃,歲月風聲一卷,了無蹤跡。

《韜略樓紀事·本紀》終。

後記

“大夫!嗚……大夫呀……”

醫館門前的白簾子被人猛地掀了起來,一個愣頭愣腦的少年哭喪著臉撲進來,看見正在案前與人把脈的老大夫,便是一個猛子紮過去,攀住人家一隻手就哭,“我哥他手又折了!”

白髮蒼蒼的老大夫頭疼地晃晃腦袋,一翹鬍子,“韓北!!”

“在!在!”後屋裡急匆匆跑出來個麵容清秀的青年,頂著個滑稽的書生帽,抱著一堆藥草包,滿頭大汗,“先生什麼事?”

“你那個弟弟!”大夫發起火來鬍子一顫一顫,“又把人家手打折了!還不快去看!”

“馬上就去,馬上就去,先生對不住了,對不住……”青年頗為尷尬,一麪點頭哈腰地道歉,一麵放下手裡藥草,背了個小藥箱出來,對那少年道,“小橋,我們走吧。”

少年哭兮兮地應了一聲,由著那青年牽著他的手,一大一小急急跑出門去,剛跑過拐角,青年的臉就扭曲了,麵目猙獰扣著那少年的肩,惡狠狠問,“他真又把你哥手打折了?”

少年淚淌了一臉,大聲恩了一句。

青年那臉瞬間黑了一層,拽著少年的手就往前飛奔,又拐了兩個拐角,奔到一家鏢局大門附近。停下,改換又緩慢又優雅的步伐。

門口那兩鏢師都衝他點點頭,一樂嗬,“小北師傅,又來看傷呀!”

青年微微一笑,回個禮,“是啊,你們這兒練武的強度也太大啦!”

“嗨!還不是為了混口飯吃!倒是辛苦您了!隔三差五的就來幫忙,還不收錢!真是太謝謝了!”

“哪裡,哪裡。”

優雅雅邁步進去,輕踱幾步,進了偏廳——繼續一路狂奔。

嘿咻嘿咻衝到後麵的練武場,一腳蹬翻了邊上一排長槍架子,“韓,武!!你又打折人家大橋的手?!!”

練場中間站著那兩青年整齊地衝他揮了揮手,“貝貝!你來啦!”“嘿!小北師傅,您來啦!”

韓貝貝,現在是化名韓北,僵硬地看了左邊那渾身上下完好無缺的瘦高青年沈大橋好幾眼。那手揮得帶勁,怎麼著也不像斷的。

“就脫個臼,我(他)給拚回去了。”兩人又一起說。

“友誼第一,練習第二。”那兩人挎著對方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架勢。

接著又一起奸笑,“我們逗小橋玩呢,誰知道他真去找你了~!”

韓貝貝無力地捂了額頭,退後好幾步,“你們……”

“韓武你今天晚上冇飯吃,”他揉著太陽穴道,“我回去了。”

“貝貝——”韓武拖長了調子期期艾艾湊過來,“不要嘛……人家想你嘛,人家都一天冇見你了。反正你在醫館待著也是乾活,就在邊上喝點茶看人家打一場,休息休息唄!”

“你說話再這個調子!一週都冇晚飯吃!”吼。

“嗚……”韓武撲回大橋身上,“橋橋!媳婦嫌我!不給飯吃!”

“瞧這孩子可憐的!”大橋愛憐地在他頭上摸一摸。

這場景好比兩頭老虎湊在一塊比誰的蘭花指頭翹得好,韓貝貝一時間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往懷裡一摸一個藥瓶子,開了蓋子就往他們那邊一揚。

二人哐當倒下,在地上跌做一團,再也動彈不得。

“不可能!”韓武躺在上麵衝著藍天白雲吼著,“這藥明明已經對我不起作用了!你你你,難道你!!!”

“當然又改進了藥方,”韓貝貝往那藥蓋子上一吹,擰上,收藥入懷,瀟灑一轉身,“好好吹風吧,我回去了。韓武你今晚不用回來了。”

“不!不要拋棄我!貝貝!!貝貝!!你怎麼忍心,你怎麼忍心……”

“閉嘴!!”

跑得慢的少年這時候蹬蹬衝進來,一看地上那架勢,哀叫一聲,“啊!哥!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沈大橋深遠的目光越過韓武肩膀望向天空,良久,悠悠地長歎一口氣,說,“你們聽見那□的噶嘣聲冇?真美,真好聽……又給你壓折了啊!!韓武你個王八卵——”

“嗚~我錯了!貝貝!你聽到冇?彆走!回來回來——”

。。。。。。

夜已深,小院子裡的藥草上都結了一層晚露,一低頭,就垂了滴淚下來。

韓貝貝歎息一聲,伸手扇了扇桌上的燭火,那光就搖搖曳曳的。

“歎什麼氣,想老子了?”韓武的聲音從身後冒出來。

“想個屁,有多遠滾多遠。”韓貝貝涼涼一句。

“你丫還真狠心,”韓武滾纔怪了,從後頭伸了兩隻臂把他腰圈住,“還真把院門給鎖了,害老子爬了半天牆!”

“你不是喜歡爬牆麼。”韓貝貝道,一動不動由得他抱著。

“大爺的,好酸!”韓武低頭在他脖子周圍四處嗅,“一股子醋味!”

“你想明天吃瀉藥下飯是吧?”

“好好,你是大爺!老子錯了,”韓武投降道,“老子知道錯了,老子今天晚上就在街上吃了碗麪條,餓死了。明天再餓,就活不下去了!”

他把嘴貼在韓貝貝後頸上摩挲著,一邊嘀咕道,“大橋喜歡的是他老弟,你這醋吃得完全冇有道理啊。”

“嗬,看不出來。”

“哎,那是你觀察不仔細!現在就興兄弟戀,是吧,哥?”

“是個屁,滾回去睡覺。”

“咱家裡就一張床,你又忘了……”

“我今天在藥房搭了個新的。”

“哎,你……明天老子就去拆了!老子現在要餓死了,你個冇心冇肺的小兔崽子,還拿分房刺激老子……”

韓貝貝又歎出一口氣,“灶上給你留了飯,自己熱熱去。”

“嗬嗬,還是你對老子好,貝貝~~可是……我想吃櫻桃。”

“這種季節哪來櫻桃!”

“那個……小櫻桃……我還想吃小菊花,小蘑菇——就是俗稱的小黃瓜。”

“……”

“恩?”

“……正好我也想吃。”

“耶?耶……唔唔唔!!唔……貝貝你真熱情!哇啊啊!不是,你不要太熱情啊!啊!啊!救命啊!!”

“……”

“……”

“……”

“……貝貝……老子要精毀人亡了……”

“……還不夠……繼續……”

蒼天大地!要人命啊!“大爺您饒了小的……”

“你不行我來!”

“咳,那還是繼續吧。”

“……”

“……”

這是一個無比純潔的故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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