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逐火之蛾總部,島嶼
核心戰略指揮中心
曾經燈火通明、象征著人類對抗崩壞最高權力的總部,此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節能模式下。
隻有必要的導航燈和核心區域的照明還在運行,巨大的環形觀察窗外,原本應該繁忙起降的飛行器平台空曠了許多,隻剩下幾艘塗裝斑駁、帶著明顯戰損痕跡的快速運輸艇在進行緊急裝卸作業。
整個島嶼彷彿一頭受傷的巨獸,在陰沉的雲層中沉默地舔舐著傷口,並警惕地注視著下方那片正在燃燒的世界。
指揮中心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主螢幕上不再顯示全球態勢圖——那已經是一片令人絕望的、不斷擴大的猩紅……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不斷重新整理、標註著無數紅色“失聯”、“扣押”、“遭遇武裝阻撓”標記的全球兵力收縮路線圖。
“報告!”一名通訊官的聲音帶著沙啞和疲憊,“穆大陸,第三支部……確認失聯。最後通訊顯示,他們被當地‘國民警衛隊’以‘征用設施及裝備’為由包圍,在嘗試突圍轉移核心數據時……信號中斷。”
“東歐,第七支部……所有對外通道被封鎖。支部長決定……就地解散,所有人員化整為零,依托當地倖存者據點潛伏,無法撤離。”
“報告!南亞支部遭遇不明身份武裝襲擊,疑似為當地軍閥,目標是搶奪我們的重火力裝備!交火仍在繼續,撤離艦隊無法按計劃抵達彙合點!”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像冰冷的鐵錘,敲打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萊茵哈特站在指揮台前,雙手撐著檯麵,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緊繃,額角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聽著這些彙報,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的怒火和無力感強行壓下。
“四十多萬人……”他低聲重複著這個數字,這不僅僅是冰冷的統計,而是四十多萬名受過嚴格訓練、經曆過崩壞洗禮的戰士、技術人員、後勤保障人員,是逐火之蛾分散在全球的觸角和根基。
“能帶回來多少?告訴我,最終能帶回來多少?!”
負責全球撤離行動的指揮官,一位頭髮花白但眼神依舊銳利的老將軍,沉痛地搖了搖頭:“長官……樂觀估計,不會超過三十五萬,大部分支部位於人口稠密區,現在是第一批被帕彌什病毒和隨之而來的混亂吞噬的區域。”
“很多地方的通訊和交通已經徹底癱瘓,我們派去的接應艦隊自身都難保……而且,聯合政府……前聯合政府暗中下達的‘限製令’,讓很多國家和地區敢於明目張膽地扣押我們的人和物資。”
就在這時,氣密門滑開,兩道身影走了進來。正是傷勢初愈的九霄和痕。
九霄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原本充滿活力的眼眸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但她的脊梁挺得筆直,那份“救世主”的信念似乎在這場劫難中被淬鍊得更加堅韌。
她換上了一套乾淨但略顯樸素的作戰服,取代了之前那套象征首席身份的華麗服飾。
痕則依舊像一座沉默的山巒,他臉上的黑色紋路在梅比烏斯和“建木”分泌物的雙重作用下已經淡化,但並未完全消失,如同某種戰爭的烙印。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新的生物組織與機械關節結合處發出細微的嗡鳴,眼神銳利如昔,隻是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冷冽。
“萊茵哈特大叔……現在情況怎麼樣?”九霄的聲音打破了指揮中心的壓抑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他的聲音沙啞,打破了指揮中心的沉寂,“聯合政府單方麵切斷了一切資金、物資和資訊支援,並在全球範圍內對我們進行汙名化宣傳。過去一個月內,我們失去了與超過百分之八十的外圍支部的穩定聯絡。其中有超過六成的支部……已確認被當地殘存軍政力量強行接管,所有未能及時撤離的人員和設備……下落不明。”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在場一些人的眉頭就鎖緊一分。
“不過,也並非全是壞訊息。”一個略帶慵懶卻帶著銳利氣息的聲音響起。
梅比烏斯博士斜倚在一旁的數據終端旁,綠色的蛇瞳掃過麵前流動的資訊流,“得益於我們一貫的‘不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原則,以及……某些人過於急躁的吃相,大部分核心技術人員、關鍵研究數據和一部分‘特殊資產’,已經在衝突全麵爆發前,通過預設的緊急通道成功轉移。目前正在向指定安全區輸送。”
她纖細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輕點,調出了一組數據。“根據不完全統計,目前成功響應召回令,並正在向‘西伯利亞及黃昏街方向集結的各級作戰人員、科研及後勤人員,總數約在二十一萬到二十三萬之間。其中包括了大量原駐紮在各支部的特戰小隊,以及……不少在最後時刻被當地支部負責人‘塞’進來的、訓練程度不一的新兵。”
“二十三萬人……”
九霄輕聲重複了這個數字。
她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重傷初愈後的疲憊,以及更深的、對當前局勢的憂慮。
“這意味著我們要在短時間內,安置、整合,這幾乎相當於一個小型國家全部軍隊規模的隊伍,而且是在資源供給被完全切斷的情況下。”
“錢,是個大問題。”負責後勤與財政的資深官員,一位頭髮花白、麵容刻板的老者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地補充……
“聯合政府的年度撥款徹底斷絕。我們旗下原本能產生利潤的下屬企業,尤其是超電社(SuperElectromagneticSociety),在全球電子產業因帕彌什病毒衝擊而幾近崩潰的當下,業務量銳減超過百分之九十。之前簽訂的钜額軍工訂單,隨著訂單方的消失或破產,已經變成了一堆無法兌現的廢紙……”
“目前,超電社依靠庫存和僅存的幾條抗乾擾生產線,勉強維持運轉,但其產生的利潤,對於維持我們如此龐大組織的日常開銷和軍事行動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
提到超電社,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這個原本被寄予厚望、旨在通過商業化反哺組織的科技巨頭,在席捲全球的電子災難麵前,顯得如此脆弱。
“看來大家都在呀~”一個輕快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傳來。
愛莉希雅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她依舊穿著那身華麗的、與周圍嚴肅環境有些格格不入的製服,臉上帶著她那標誌性的、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明媚笑容。
她身後跟著神色冷峻的科斯魔、氣質溫婉卻目光堅定的黛絲多比婭,以及如同冰刃般靜默的櫻,和與之相對的千劫……
“至少,它還能為我們爭取到一點寶貴的時間,不是嗎??”愛莉希雅眨了眨眼,走到九霄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且,看到小九霄和痕這麼快就又活蹦亂跳的,還有這麼多可靠的夥伴們都回來了,不就是最好的訊息嗎?力量,從來都不隻是冰冷的數字哦~”
她的到來,彷彿給這間壓抑的指揮室注入了一股暖流。
連萊茵哈特緊繃的臉色都稍微緩和了一些。
確實,愛莉希雅、科斯魔、黛絲多比婭、櫻……這些頂尖戰力的迴歸,對於高階戰力嚴重短缺的逐火之蛾而言,是毋庸置疑的強心劑。
他們是在聯合政府強製解散令下達後,憑藉自身強大的能力和一些“特殊手段”,強行突破封鎖,帶領著部分核心隊員返回總部的。
“愛莉希雅說得對。”痕的聲音洪亮,他活動了一下似乎比以前更加結實的手臂,關節發出劈啪的輕響,“人回來了,就有希望。至於資源……西伯利亞和黃昏街,不就是我們準備好的‘家底’嗎?”
他的話語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戰略沙盤上那兩個被重點標註的區域。
西伯利亞,這片曾經在第五次大崩壞中化為生命禁區的廣袤凍土,如今在沙盤上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生機”。
代表高濃度崩壞能的猩紅色區域依舊占據北部大片土地,是崩壞獸肆虐的天堂。
但在南部廣袤的區域,卻被一種柔和的、代表“生態穩定”的淡綠色所覆蓋。
“逆熵提供的第12號序列武器——「萬物復甦」,效果超出了預期。”
梅比烏斯調出了西伯利亞的實時生態監測數據,語氣中帶著一絲科學家的讚歎,“它不僅大規模清除了殘留的崩壞能汙染,還以驚人的速度重塑了當地的生態係統。目前,南部西伯利亞的大部分地區已適宜人類居住。我們原本設立在那裡的幾十個巨型工業城市和防禦要塞,基礎設施基本完好,隻需進行適應性改造和能源補充,就能立刻啟用。”
更關鍵的是,為了應對西伯利亞地區頻繁且強烈的崩壞能脈衝乾擾,在逆熵的技術援助下,這些工業城市和泰坦生產基地的核心控製係統,絕大部分都已提前升級為抗乾擾能力極強的量子計算核心或光子神經網絡。
這在全球電子設備大麵積因帕彌什病毒癱瘓的今天,成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戰略優勢——至少,他們的核心工業命脈,不會輕易從內部叛變。
“至於黃昏街……”萊茵哈特將沙盤視角切換到那片位於廣袤沙漠中央的巨大廢墟城市群。那裡在沙盤上呈現出一種近乎“乾淨”的灰色。
“那裡的重建工作雖然緩慢,看起來依舊破敗,但有一個任何地方都無法比擬的優勢——由於在之前的災難中幾乎被徹底摧毀,其內部殘留的電子元件趨近於零。帕彌什病毒在那裡幾乎找不到可以寄生的‘土壤’。對於需要絕對資訊保安的最高級彆研究、數據存儲,或者……某些需要極端物理隔離的‘特殊項目’而言,那裡是完美的‘絕緣堡壘’。”
一個清晰的戰略藍圖在眾人心中浮現:利用西伯利亞重建的工業基礎和相對安全的環境,作為人員集結、裝備生產和主力防禦的明麵堡壘;利用黃昏街的物理隔絕特性,作為核心技術研發、數據備份和危險項目封存的暗麵基地。
“所以,目前的戰略很明確。”萊茵哈特挺直了身軀,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與力量,如同磐石,“放棄所有無法堅守的外圍據點,不計代價,將分散在全球的力量、技術、資源,全部向西伯利亞和黃昏街收縮!”
“所有運輸艦隊優先級彆調整!優先保障科研人員、關鍵設備、以及數據庫的轉移!”
“工程部立刻進駐西伯利亞指定工業城,啟動生產線改造,全力生產應對帕彌什環境的特種裝備和基礎生存物資!”
“特戰部以小隊為單位,負責轉移路線的安全保障,並清剿西伯利亞南部區域內殘餘的、構成威脅的崩壞獸群!”
“後勤部統籌所有剩餘資源,製定嚴格的配給製度,我們必須做好長期過苦日子的準備!”
一道道指令被迅速下達,整個逐火之蛾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以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決絕,進行著前所未有的戰略收縮與內部重整。
他們像一隻受傷的巨獸,被迫離開熟悉的獵場,退回自己早已準備好的、佈滿荊棘卻也是唯一希望的巢穴,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等待著在更加殘酷的寒冬中,發出下一次生死攸關的咆哮。
窗外,「獵龍座」戰艦群正在調整軌道,向著北方那片冰冷的、卻蘊含著生機的土地,緩緩駛去。
而在全球各地,無數艘或大或小、標記著逐火之蛾徽記的飛行器、運輸艦,也如同歸巢的工蜂,衝破重重阻礙,向著兩個指定的座標,開始了悲壯而堅定的航程。
………………
地點:逐火之蛾總部
特殊監禁區-A-07單元
與其說是監禁室,不如說是一處精心佈置的的避世居所。
三室兩廳的佈局寬敞而舒適,柔和的米白色調牆壁上掛著幾幅描繪著寧靜田園風光或抽象星空的複製畫作。
恒溫係統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度,空氣淨化器低聲運行,送出帶著淡淡薰衣草香氣的微風。客
廳一角的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書籍,從宗教哲學到古典文學,甚至還有一些輕鬆的園藝指南。
陽光透過經過特殊處理、強度足以抵禦重型武器攻擊的複合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溫暖而明亮的光斑。
甚至還有功能齊全的小廚房,雖然居住者從未被允許自行烹飪,但不鏽鋼灶台和櫥櫃擦拭得鋥亮。
每天固定時間,都會有穿著整潔製服、表情一絲不苟的後勤人員,用保溫食盒送來精心搭配的餐點,營養均衡,甚至偶爾會根據“住戶”不經意間流露的喜好,調整口味。
這裡唯一的異常,或許是那扇與整體溫馨風格格格不入的、由厚重合金鑄造、需要多重權限才能開啟的氣密門,以及隱藏在裝飾線條後、幾乎難以察覺的監控探頭和能量抑製場發生器。
然而,對於居住於此的阿波尼亞而言,這些物理上的限製,遠不如她所感知到的那些心靈上的圖景來得清晰。
這位身著素雅修女長袍、氣質寧靜祥和的女性,正輕輕哼唱著不知名的舒緩聖歌,細心地為窗台上幾盆茂盛的綠蘿和薰衣草澆水。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一隻圓滾滾的橘貓慵懶地蜷縮在旁邊的天鵝絨墊子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不久之前,一位曾因失去戰友而內心被巨大陰霾籠罩的年輕守衛,在阿波尼亞幾次溫和的開導與無聲的精神撫慰下,終於走出了絕望的泥潭。
他不知從何處找到了這隻被遺棄的貓咪,小心翼翼地詢問是否能夠帶給修女,作為一份微不足道的感謝。
對於能夠輕易窺見他人內心世界,甚至能以無形之手乾預、引導精神洪流的阿波尼亞來說,這座看似冰冷的基地,這座特殊的“監禁室”,其實充滿了比任何教堂都更真實的“溫暖”。
那些穿著統一製式作戰服、表情嚴肅、努力讓自己顯得冷硬無情的戰士們,他們的心緒在她麵前如同攤開的書頁。
她“看”到過那位送貓的年輕守衛,在深夜獨自一人時,對著戰友的銘牌無聲流淚,那淚水中的悲傷如同深海……
她也“看”到過負責送餐的女後勤兵,在微笑著遞過餐盤時,內心深處對遠方失聯家人的無儘擔憂,那擔憂如同蛛網般纏繞……
她更“看”到過許多許多,那些被崩壞摧毀家園、被權貴無情拋棄、目睹至親在眼前消融所帶來的恐懼、憤怒與絕望……
但,人的偉大與堅韌,恰恰在此刻熠熠生輝。
她冇有從這些傷痕累累的心靈中,感受到多少沉淪的黑暗與反社會的暴戾。
相反,她看到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堅持,一種在廢墟之上依然倔強燃燒的信念之火。
他們選擇相信逐火之蛾這簇最後的“光”,哪怕明知自己可能成為照亮他人前路的“薪柴”,也義無反顧地投身其中。
這種選擇,遠比任何神蹟都更令她動容。
“願……苦難終有一日從你的身上遠離……”
她放下水壺,雙手輕輕交疊在胸前,眼簾低垂,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為那位剛剛在腦海中閃過的、正在執行危險偵察任務的飛行員祈禱……
“雖然前路如同深淵,暗影重重……但願你的意誌如鋼,願星光能照亮你的航路,一路平安……”
這樣的祈禱,幾乎占據了她每天相當一部分時間。
為每一個她能感知到的、內心充滿掙紮或即將奔赴險境的靈魂,送上一份無聲的祝福。
這並非某種教條的要求,而是她發自本能的行為,是她與這個充滿痛苦的世界連接的方式。
除了祈禱和照料花草貓咪,她偶爾也會被安排參與一些“測試”。
通常是由那位年輕的雷電芽衣博士主持。
有時是注射一些無色無味的液體,喝下去後身體並無特殊感覺;有時是在頭部佩戴一個閃爍著微光的環形裝置,伴隨著輕微的眩暈感沉入夢鄉,醒來後除了精神略顯飽滿外,並無異樣。
她平靜地接受這一切,如同接受每日的陽光。
今天,又到了例行測試的時間。
合金門無聲地滑開,雷電芽衣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潔白的科研人員長袍,紫色的長髮束在腦後,神色平靜,眼神卻深邃得如同古井,讓人無法窺見其底。
其實很多人一直感到些許好奇,這位主要從事崩壞能科技研究的博士,為何會對精神領域表現出如此濃厚的興趣?這似乎更像是梅比烏斯博士的領域。
“下午好,阿波尼亞小姐。”雷電芽衣的聲音溫和而有禮,“請問,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之前約定的工作了嗎?”
“當然可以,芽衣博士。”阿波尼亞微笑著起身,優雅地坐到了客廳中央那張柔軟舒適的沙發上,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上,“隨時可以開始。”
阿波尼亞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少女。
雷電芽衣——這位逐火之蛾最年輕的博士之一,擁有著無可挑剔的容貌與令人驚歎的智慧。
她穿著象征理性與潔淨的白色研究服,紫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舉止從容,語調清晰,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嚴謹與自律。
然而,在阿波尼亞的感知中,這位少女卻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異常”。
對於阿波尼亞而言,“窺見”他人的內心,並非一種主動施展的能力,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無法關閉的感官。
普通人的心緒如同翻湧的湖泊,情緒是表麵的漣漪,想法是水下的暗流,記憶是沉澱的湖泥,一切在她麵前都無所遁形。
即便是意誌最堅定的戰士,其內心也如同結構複雜的建築,雖有堅固的牆壁,卻總有門窗可供感知其內部的燈火與聲響。
但雷電芽衣不同。
她的存在,在阿波尼亞的精神感知領域中,並非一片空白,也非堅不可摧的堡壘,而更像是一個……完美的“鏡像球麵”。
這個球麵光滑到了極致,折射著外界的一切光線與色彩——阿波尼亞能“看到”芽衣表現出來的禮貌、專注、探究欲,甚至能感受到她對自己能力的驚歎,對組織處境的憂慮。這些情緒和思維如同流光溢彩的影像,清晰地映照在那個球麵之上,真實,卻毫無深度。
當阿波尼亞試圖將感知深入一絲,去觸碰那鏡像之下的本質時,她的精神力便會遇到一種奇特的“滑移”。
那球麵彷彿冇有任何可供著力或滲透的縫隙,所有試探性的觸碰都會被均勻地、徹底地折射或反射開,無法侵入分毫。
它完美地包裹著內部的一切,不泄露絲毫資訊,也不允許任何外來的窺探。
這並非冰冷的機械造物,因為機械的內心是空洞的。
而芽衣的內心,阿波尼亞能隱約感覺到,其深處蘊藏著某種極其龐大、極其複雜、甚至……極其沉重的東西。
那並非虛無,而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或規則,以一種超越理解的方式嚴密地“封裝”了起來。
這種“封裝”並非惡意,更像是一種……保護?或者說,隔離?
她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整個人的氣息變得愈發沉靜、空靈,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雷電芽衣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動作。隻見她掌心一翻,一個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立方體憑空出現。
它冇有散發出任何能量波動,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下一秒,以黑色立方體為中心,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半個客廳的光線彷彿被瞬間抽離,陷入了一種絕對的、連影子都無法存在的漆黑之中。這黑暗並非單純的冇有光,更像是一種獨立的、具有質感的“領域”。
緊接著,從那片濃鬱的黑暗中,傳來了沉重而富有韻律的金屬撞擊聲。
一個身影邁著堅定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了出來。那是一名身著造型古樸、覆蓋著繁複暗紋的黑色全身重甲的武士,他手持一柄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巨劍,頭盔下的麵部是一片深邃的虛無,唯有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眼睛般鎖定在阿波尼亞身上。
一股凝練的、帶著死亡氣息的精神威壓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足以讓尋常人心膽俱裂。
“阿波尼亞小姐,”雷電芽衣的聲音在正常的半邊房間響起,清晰而平穩,“請攻擊麵前的目標。”
“好的。”阿波尼亞的回答依舊輕柔,甚至冇有睜開雙眼。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黑甲武士前衝的姿態猛地一滯!彷彿撞在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不可摧的牆壁上。
緊接著,以他為中心,一個完全透明、但能通過光線扭曲被隱約觀測到的球形屏障驟然形成,將他牢牢禁錮其中。
這還冇完。
那透明的球形屏障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向內收縮、壓縮!
黑甲武士奮力掙紮,幽藍的火焰巨劍劈砍在屏障上,卻隻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漣漪,無法撼動分毫。
屏障越縮越小,最終,在壓縮到一個極限點後,連同裡麵的黑甲武士一起,如同被橡皮擦從現實中抹去一般,悄無聲息地徹底消失。
那片區域的黑暗也隨之褪去,恢覆成原本客廳的模樣。
整個過程中,阿波尼亞甚至連手指都冇有動一下。
這隻是開始。
隨後的測試項目層出不窮,令人眼花繚亂。
一對多極限測試:黑暗中瞬間湧現出成千上萬形態各異的虛幻敵人,從咆哮的崩壞獸到冰冷的機械士兵。
阿波尼亞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風暴掃過,所有幻象在接觸到風暴邊緣的瞬間便如泡沫般碎裂、湮滅。
雷電芽衣麵前的終端數據顯示,她同時鎖定並摧毀的目標數量,穩定在六千以上。
意識連接與編織測試:阿波尼亞曾輕易地將數名自願參與測試的、處於植物人狀態的傷員意識短暫連接,構建出一個共享的、充滿生機的“花園”夢境,其中一名傷員甚至在測試結束後出現了微弱的腦波活動。
她也曾隔空操控沉重的實驗桌椅,使其如同羽毛般漂浮、組合成複雜的結構。
微觀操控測試:這是最讓雷電芽衣感到震撼的一幕。
阿波尼亞被要求操控指定容器內、總重約一噸的水分子。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雷電芽衣親眼目睹了那些無形的水分子,在空中凝聚、塑形,最終構建出了一座細節無比精密、栩栩如生的米蘭大教堂的冰雕模型!
不僅主體結構分毫不差,連內部近三千四百尊神態各異、衣紋清晰的聖徒與天使雕像都清晰可見!
那是對物質微觀層麵堪稱神蹟的掌控力。
她甚至能引導多人意識進入一個由她編織的、近乎真實的虛擬世界,類似於意識上傳。
雖然尚未進行極限測試,但初步評估,她至少能同時維持上百人的意識穩定存在於那個世界中。
雷電芽衣從未見過擁有如此恐怖精神力量的存在,尤其是,阿波尼亞在本質上,依然被定義為“人類”。
即便是強大如凱文,其力量也更多體現在物理層麵和崩壞能操控上,單純以精神力量進行如此多樣化、高強度、精細化的操作,是絕無可能的。
更令人深思的是,阿波尼亞是基地內唯一一個,能夠隱約“感知”到那顆安置在最高保密級彆實驗室中的、由凱文化身的白色巨繭內部,那如同宇宙般浩瀚、卻又承載著近乎永恒痛苦的磅礴精神體量的人。
“可以了,測試到此結束。非常感謝你的配合,阿波尼亞小姐……接下來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工作了……”雷電芽衣的聲音將阿波尼亞從深度的精神集中狀態中喚回。
房間內的光線恢複了正常,那個黑色的立方體也不知所蹤。
阿波尼亞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清澈平和,彷彿剛纔那足以顛覆物理法則的一係列操作,對她而言隻是散了一次步。
“不客氣,芽衣博士。這是我能為你們提供的、微不足道的幫助。”她微微偏頭,注意到雷電芽衣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不過,您剛纔說……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有工作?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雷電芽衣輕歎一聲,走到阿波尼亞對麵的椅子坐下,目光坦誠地看向她:“這件事說來話長。簡而言之,聯合政府單方麵切斷了與我們的所有關係,並將我們定性為……非法組織。”
阿波尼亞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露出驚訝,隻有一絲瞭然與淡淡的悲憫。她早已從那些戰士們的心中,感知到了外界的劇變與組織的困境。
“但這個世界,依然需要有人去對抗崩壞,去麵對帕彌什。”
雷電芽衣繼續說道,語氣堅定,“所以,我們必須離開這裡,進行戰略轉移。前往更隱蔽、更安全的基地。預計不久之後,會有專門的人員來接你,安排你轉移至新的地點。”
出乎雷電芽衣的意料,阿波尼亞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想去新的安全點。”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芽衣博士,我請求……去前線。”
雷電芽衣微微一怔:“為什麼突然有這樣的決定?前線非常危險,而且……”
“生命生而偉大,芽衣博士。”阿波尼亞打斷了她,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遠方那片血腥的戰場……
“每一個生命,都應該擁有在藍天下自由奔跑、感受陽光與微風的權利。那些孩子們……”
她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哀傷與憐愛,“我‘看’到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恐懼,他們在死亡降臨前的無助與冰冷……我知道我所能做的事情很小,我的力量或許無法扭轉戰局,無法消滅所有的怪物……”
她抬起頭,直視著雷電芽衣的眼睛,那雙澄澈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光芒。
“但至少,請允許我……在他們最黑暗、最痛苦的時刻,為他們送去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與安寧吧。哪怕是麵對死亡……也至少能讓他們的靈魂,在最後的時刻,感受到一絲人間的暖意,而非純粹的絕望與冰冷。這,就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
指揮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雷電芽衣凝視著眼前這位擁有著神明般力量、卻懷抱著最樸素願望的修女,心中百感交集。
她能感受到阿波尼亞話語中那份毫無雜質的真誠與慈悲。
良久,雷電芽衣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變得鄭重:“我明白了,阿波尼亞小姐。你的請求……我會如實向指揮官彙報。如果……如果我們能在確保你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為你建立起一個相對穩定的前線支援節點……我想,指揮官會認真考慮你的意願。”
阿波尼亞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雨後初霽般純淨而溫暖的微笑。
“謝謝你,芽衣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