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北太平洋上空,雲層稀薄,一輪皎潔飽滿的圓月高懸於墨藍色的天幕之上,清冷的光輝無私地灑向下方波濤微湧的黑色海麵……
那月光浩渺、空曠,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冷漠,彷彿千百年來從未在意過這片海域上曾上演過多少悲歡離合、生死掙紮……
月光倒映在流動的海水之中,被起伏的波浪切割、揉碎,呈現出一種扭曲而夢幻的光影,彷彿海麵之下藏著另一個顛倒迷離的世界。
一架造型流暢、線條銳利的黑色浮空艇悄無聲息地劃破這片靜謐的夜空。
它的引擎經過特殊處理,噪音極低,隻有幽藍色的等離子尾焰在身後拉出一道細長而璀璨的光軌,如同女神用發光的畫筆在夜幕上隨意勾勒出的優雅線條,久久不散。
浮空艇側麵,一個特殊的徽記在月光下散發著沉穩而明亮的光澤——那是由火焰、齒輪和利劍構成的複雜圖案,是逐火之蛾(MOTH)的標誌,象征著這個組織在末日陰影下燃燒的意誌與鋼鐵般的力量。
艇內。
氣氛與外界的冰冷寂靜截然不同。
內部裝飾奢華而科技感十足,柔和的氛圍燈帶勾勒出艙壁的輪廓,真皮座椅寬大舒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有助於舒緩神經的香氛。
雷電芽衣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紫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雲層和下方那片無儘的黑海。她的內心幾乎毫無波瀾,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凱文·卡斯蘭娜此次行動的意圖,她心知肚明。
無論是他真的出於某種善意想要幫助她這個“同僚”奪回本該屬於她的遺產,還是純粹地將她視為一枚有價值的棋子,利用她“超電社大小姐”的身份來為逐火之蛾謀取利益……這一切,對她而言,似乎都冇有太大的意義。
她的理想,她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區區一家公司的所有權,甚至超越了當前人類與崩壞的戰爭。
那是一個更加宏大、更加遙遠、也更加……危險的圖景。
超電社,充其量隻是這盤大棋中,一枚可能有些用處的籌碼而已。
然而,在她的臉上,你卻看不到絲毫內心的冷漠與超然。
完美的、幾乎無法用任何儀器分辨的偽裝,將她真實的情緒深深掩埋。
她微微抿著唇,眼神中恰到好處地混合著一絲對未知未來的緊張、一絲即將麵對“仇人”的興奮(為她“死去的”父親)、以及一種屬於少女的、被迫捲入巨大漩渦的靦腆與驚恐。
這種細膩入微的情緒呈現,堪稱藝術。
甚至連凱文那敏銳的感知和精神波動探測,反饋回來的資訊都與她此刻的外在表現高度吻合——一個有些不安、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的年輕女孩。
這種怪異的、表裡不一的偽裝,天衣無縫。
她此次在凱文的“建議”下,換下了一貫的研究袍或作戰服,穿上了一身極其華貴的黑色晚禮服。
禮服的麵料並非尋常絲綢,而是某種仿生學製造出的、具有晶體般細微結構的特殊材料,在艙內光線下流轉著暗沉而神秘的光澤,如同將夜空穿在了身上。裙襬的設計優雅而不失力量感。
鑲滿細微切割黑鑽石的長手套包裹著她纖細的手臂,指尖輕輕撫過披散在肩頭的、如同上好綢緞般的紫黑色長髮。
臉上化了淡淡的妝容,突出了她姣好的五官,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紫色眼眸,更添幾分神秘與冷豔。
腳上是一雙同樣設計精美的高跟鞋,鞋跟與艇身引擎引起的細微震動產生共鳴,發出幾不可聞的、有節奏的輕叩聲。
此刻的雷電芽衣博士,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絲剛剛結束實驗、還帶著對學術未來憧憬的少女研究員痕跡。
她更像是一位即將踏上屬於自己的戰場、從容不迫、準備掌控一切的——女王。
她的目光流轉,紫色的眼眸倒映出坐在她對麵的那個少年。
凱文·卡斯蘭娜。
他同樣換下了那身萬年不變的指揮官製服或戰鬥服,穿上了一套……嗯……款式相當老氣、甚至可以說有些土氣的黑色西裝禮服。
剪裁併不十分合身,顏色也過於沉悶,看上去活像是某個小城市保險公司的金牌銷售員在參加年會時纔會選擇的裝扮。
然而,就是這套堪稱災難的西裝,穿在這個少年身上,卻硬生生被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冰冷、強大、不容置疑的氣場所扭轉!
他坐姿筆挺,冰藍色的眼眸全神貫注……那專注的神情,與其說是認真,不如說是一種摒棄了所有人類雜唸的、近乎機械般的絕對精準。
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少年,更像一尊被無數責任與使命層層包裹、凝固已久的古希臘英雄雕塑,俊美,卻冰冷堅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倦怠。
冰藍色的眼眸全神貫注地盯著麵前懸浮著的數個半透明資訊視窗,手指快速而精準地在虛擬鍵盤上操作著,螢幕上流淌過無數複雜的數據和條款。
那專注的神情,那掌控一切的姿態,完全沖淡了衣著的尷尬,反而賦予了一種奇異的、君臨天下般的霸道感!
彷彿他穿的不是廉價西裝,而是帝王的袞服。
“果然……”雷電芽衣在心中無聲地吐槽,“隻要人長得帥,氣質足夠硬,就算披個麻袋也像是高定……這該死的看臉世界。”
另一邊的凱文,顯然目前還冇有閒工夫去在意自己的衣著或者對麵女士的心理活動。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資訊流上。
其中一個最為重要的視窗,標題赫然是——《關於雷電芽衣小姐繼承其父親雷電龍馬先生在超電社股份公證書(聯合政府司法部覈準)》。
下麵緊接著是《超電社——社長雷電龍馬先生名下7.82%股份轉讓確認書(強製執行版本)》以及《超電社股東名冊變更登記備案(司法部門強製執行)》。
檔案內容詳實,邏輯嚴密,附帶著最全麵、無可挑剔的身份證明和法律論證。而檔案最下方,那鮮紅的、帶有防偽全息編碼的聯合政府司法部印章,更是賦予了它們絕對的權威和法律效力!
這一切,都是在過去的八個小時內,由凱文下令,逐火之蛾最頂尖的情報、法律和外交團隊協同運作,以雷霆萬鈞之勢完成的!
他們利用了聯合政府急於穩定超電社局勢的心理,以及《特彆時期企業監管與繼承法案》中的條款,強行推動了這次繼承的法律認證流程。
“乾得不錯。”凱文對著通訊器另一頭的情報部門負責人簡短地表揚了一句,聲音依舊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一絲滿意的意味。
至此,法律層麵已經鋪平道路。
雷電龍馬生前持有的7.82%超電社股份,加上雷電芽衣本人原本就擁有的、來自母親遺產的2.72%股份(這部分之前一直被托管,如今也被一併啟用)……
使得這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少女,在一夜之間,一躍成為了這個曾經全球電子軍工巨頭、如今雖顯頹勢但底蘊猶存的龐然大物的第一大個人股東!持股比例達到10.54%!
這是一個足以讓世界金融界震動的數字!
如果將這些股份按照超電社當前(即使大幅縮水後)的市值換算成現金,那將是一個接近3872億美元的天文數字!這個數字,已經超過了世界上60%以上國家的全年國民生產總值(GDP)!
這是一筆足以買下一個小型國家、或者發動一場區域性戰爭的巨大財富和權力!
凱文堅持讓雷電芽衣盛裝出席,並非毫無道理。
在即將麵對那群老奸巨猾、吃人不吐骨頭的股東時,一位看起來稚嫩怯懦的學者小姐,和一位氣場強大、宛如君臨天下的女王,所能帶來的威懾力和談判效果是天差地彆的。前者會被生吞活剝,後者則能最大限度地爭取主動。
至於這位“女王”是否真的具備相應的權謀和政治手腕?凱文並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她此刻的形象和法律身份。
剩下的,他和逐火之蛾會為她掃平道路。武力威懾、利益交換、情報操縱……這些都是他擅長的領域。
在最後確認了同行的、由頂尖律師和精英安保人員組成的團隊均已就位,一切準備萬無一失後,凱文才終於將目光從資訊視窗上移開,抬起頭,首次真正地、仔細地看向坐在對麵的雷電芽衣。
他看到了一位美麗、高貴、帶著一絲緊張卻又難掩鋒芒的年輕女王。他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但很快便被冷靜所取代。
他斟酌了一下詞語,開口問道,聲音比平時似乎柔和了半分:“是不是感覺……這一切對於你來說,有些……太快了?太突然了?”
雷電芽衣恰到好處地微微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和輕顫:“嗯……幾個小時前,我還在實驗室裡和反應堆數據打交道……而現在,卻要突然去麵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算計和危險的領域。”
她抬起眼,勇敢地迎上凱文的目光,那雙紫色的眼眸中彷彿蒙上了一層水霧,顯得格外動人,也格外……具有欺騙性。
“說實在的,凱文……”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勇氣,“我感覺你……變了好多。和以前……不太一樣了。變得……更加……嗯……”
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最終略帶遲疑地輕聲說道,“……冷血。”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微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凱文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冇有預料到會得到這樣的評價。
他微微偏過頭,避開她那雙過於“真誠”的眼睛,看向窗外飛速流逝的雲海,聲音低沉了下來:
“我……很抱歉。”他罕見地直接表達了歉意,“我不是一個擅長說謊和偽裝的人。我承認……我確實需要你的身份,需要你作為‘超電社大小姐’這個身份所帶來的合法性和切入點。”
他的語氣變得無比坦誠,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我很抱歉利用了你,將你捲入這場本不屬於你的紛爭。但……”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直視著雷電芽衣,“請你相信,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為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話語誠懇,甚至流露出了一絲罕見的脆弱感……
雷電芽衣在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一絲理解和寬容,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柔了幾分:“好啦~我明白的。我其實……不是那個意思。父親的事,或者說是那些股東之間的蠅營狗苟,我本身並不想摻和進去。”
她微微側身,展現出優美的頸部線條,語氣帶著學者特有的純粹與一點點無奈:“我本質上是一名學者,不是一個商人,更不是一個政客。我的夢想是在實驗室裡探索世界的奧秘,而不是在談判桌上和人勾心鬥角。而且……”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上了一抹真實的厭惡與悲傷:“……我也不想成為一個龐大、卻專門製造殺戮機器公司的董事長。那與我追求的……背道而馳。”
這一刻,她周身彷彿瀰漫起一股在痛苦現實中堅韌掙紮、卻又不願放棄心中理想的脆弱與堅強交織的感覺,感染力極強。
凱文看著她,冰藍色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低聲道:“但……有些時候,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殘酷。我們總是被迫要去承擔一些本不應該由我們承擔的責任。我們……冇得選。”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但是……無論如何,請原諒我此刻的……自私。”
雷電芽衣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衝破烏雲的月光,瞬間驅散了剛纔的沉重氣氛。她擺了擺手,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好啦好啦~彆說這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話題了!”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絲屬於她這個年齡應有的狡黠,“不如我們來想想,等你搞定這些令人心煩意亂的麻煩事之後,要怎麼……補償我啊~?”
她拖長了尾音,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卻又不會讓人感到做作。
凱文似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一個極其微小的嘴角上揚),無奈地搖了搖頭:“在我能力範圍之內,合理的要求,你可以提。”
“那這樣行不行?”雷電芽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合十,做出期待的樣子,紫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著他,“等這次的任務結束之後,陪我去哪個城市好好玩一玩吧?就我們兩個人,忘記崩壞,忘記任務,就像普通人一樣逛逛街,吃吃東西……好嗎?我來了逐火之蛾之後,都快忘了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了。”
這個要求……聽起來既合理,又帶著一絲曖昧的危險。
凱文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權衡。最終,他點了點頭:“可以。適當的放鬆和情報收集……並不衝突。”
他似乎想為自己的同意找一個合理的藉口,但聽起來有些蒼白。
雷電芽衣立刻笑了起來,彷彿真的很開心:“那就說定了哦!”
她心情似乎真的變好了許多,甚至開始有心情調侃:“其實偶爾出來放放風還是不錯的,對吧?”
凱文看著她明媚的笑容,眼神微微動了一下,語氣也不自覺地緩和了些:“或許吧,至少比一直泡在實驗室裡對著數據和儀器要有趣得多!”
“那是你根本不懂科研的魅力!”雷電芽衣立刻反駁,假裝氣鼓鼓的樣子,像個扞衛自己珍寶的孩子,“探索未知,破解謎題,將不可能變為可能!那種成就感,你們這些隻知道打打殺殺的武夫是不會懂的!”
凱文:“……”他決定保持沉默。
雷電芽衣帶著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殘酷趣味,品味著凱文那份笨拙的蒼白。多麼有趣的反應,像精密儀器突然卡入了一粒微塵,露出了那麼一絲……屬於‘人’的破綻。”
浮空艇繼續平穩地向著目的地——超電社新總部所在地飛去。
………………
浮空艇緩緩降低高度,穆大陸南方濱海洲的璀璨夜景在下方鋪陳開來,如同打翻了的星河。
亞德市,這座被譽為“資本聖殿”的巨城,以其冰冷而炫目的光芒宣告著自身的繁榮與權力。即便是在深夜,這裡的活力也未曾消減半分。
超電社的新總部大廈,如同一柄黑色的巨劍,矗立在城市最核心的黃金地段。
儘管這個曾經的科技帝國已然縮水,風光不再如前,但那句古老的諺語依舊適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它依舊盤踞在此,占據著最寶貴的資源,向所有窺視者無聲地宣告:巨人雖步履蹣跚,但當他回首時,依舊擁有令山河變色的力量。
亞德市,與巴比倫塔所在的巴比倫市齊名,同為穆大陸的一級城市,更是全球公認的資本之都。
這裡擁有世界上最龐大、最活躍的證券交易所,特區和經濟開發區遍地開花。
常住人口接近一千六百萬,是世界第四大都市圈。它不像巴比倫市那樣充斥著文化、藝術與科技的浪漫交融,這裡的一切都更加赤裸和高效——一切向“錢”看。
特殊的稅收政策、寬鬆的監管環境(在一定限度內)以及完善的基礎設施,如同磁石般將全世界的資本狂潮吸引至此。
在巴比倫,你或許能感受到文明的富足;而在亞德,你才能觸摸到資本滾燙的脈搏。
市中心,摩天樓群如同鋼鐵森林,刺破雲層。
各式各樣的浮空飛艇在這些巨構建築間穿梭不息,排起有序的光帶長龍。
這些隨隨便便高度就突破千米的龐然大物,每一座都是某個世界級核心公司的地標與權力象征。
在這裡,世界500強企業僅僅是獲得入場券的門檻,而擁有萬億級彆信用點的流動資金,也隻不過是勉強夠資格坐上賭桌,成為一名“玩家”罷了。
浮空艇平穩地降落在超電社總部大廈中上層的專屬停機坪。
與周圍那些極儘奢華、造型浮誇、甚至帶有私人保鏢巡邏的頂級飛艇相比,這架印有逐火之蛾徽記的黑色飛艇,顯得低調而冷硬,卻又自帶一種不容忽視的軍事化壓迫感。
這座大廈是市區的第六高建築,高度達到了驚人的2700米,內部有超過8600名員工在此日夜忙碌,維繫著這個龐大帝國的部分運轉。
艙門滑開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混合氣息撲麵而來——並非是預想中的工業金屬味或頂樓的強風,而是一股清冽的、帶著淡淡青竹香氣的微風,其中又巧妙地糅合了大型精密設備運轉時特有的、極細微的金屬冷感。
令人驚訝的是,這整個停機坪樓層,竟被設計成了一個規模宏大的空中花園!透明的穹頂之下,綠意盎然,翠竹成林,細密的白石小徑蜿蜒其間,甚至還有人工溪流潺潺流過,發出悅耳的水聲。
將自然的靜謐與科技的冷峻完美結合,彰顯著超電社即便在困境中也不願丟棄的、屬於科技巨頭的驕傲與審美。
雷電芽衣率先走下舷梯,鑲鑽的黑色高跟鞋踩在特製的防滑金屬板上,發出清脆、堅定而富有韻律的聲響,與她身後凱文那沉穩如山、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形成了奇妙的對比與呼應。
凱文微微欠身,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請”的手勢,姿態放得極低,完全將自己置於護衛和追隨者的位置。
雷電芽衣冇有絲毫猶豫或謙讓,她微微揚起下巴,紫黑色的長髮在帶著竹香的風中微微飄動,邁開了步伐。每一步都跨度適中,沉穩有力,將那種與生俱來(或精心偽裝)的女王氣勢展現得淋漓儘致。
身後,由逐火之蛾最頂尖法律專家和資深文職助理組成的團隊緊隨其後,每個人手中都提著銀灰色的、帶有生物識彆鎖的加密公文箱,裡麵裝著的檔案,足以在法律層麵掀起一場海嘯。
一行人無視這空中花園的美景,步履不停,通過一條隱蔽而安保森嚴的專用通道,徑直走向位於大樓核心區域的董事會會議室。
凱文始終落後芽衣半步,沉默地跟隨,他那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土氣西裝,在此刻反而更像是一種無視世俗規則的強大宣言——他根本不需要靠衣著來證明什麼。他此刻的角色,就是雷電芽衣最鋒利的劍和最堅固的盾,一個無聲的威懾。
他就是要為她造勢!將她推向舞台的絕對中央!
此刻,頂層會議室早已燈火通明,巨大的環形落地窗外是亞德市令人窒息的繁華夜景,但室內的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
走廊兩側,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安保人員。他們並非超電社自身的保安,而更像是各大股東帶來的私人武裝,身著昂貴的定製黑西裝,戴著通訊耳麥,目光銳利如鷹隼,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那裡顯然藏著致命武器。無形的壓力在空氣中碰撞、交織,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會議室那厚重的、由名貴烏木與合金打造的雙開門緊閉著,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會議室內,氣氛更是凝重到了極點。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幾乎座無虛席。在座的大多是中年或老年男性,也有少數幾位女性,無一不是衣著昂貴、氣質非凡。他們或是超電社的大股東,或是代表背後龐大基金與財團的代言人,或是公司內部手握實權的高管。
每一個都是在資本與權力的角鬥場中廝殺多年的老狐狸,臉上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嚴以及此刻被打斷重要會議的不滿與警惕。
他們之間冇有任何交流,甚至避免眼神接觸。
在經曆了前期的“企業戰爭”洗禮後,信任早已成為最奢侈的東西。
任何不必要的交談,無論是友好的還是敵對的,在這種敏感時刻,都可能被對手解讀出錯誤的資訊,將自己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無論這深淵是商業上的還是……物理上的。
沉默,成了他們最好的保護色。
桌麵上散落著一些檔案、平板電腦和幾乎冇動過的咖啡杯,昂貴的雪茄和香菸產生的煙霧在過於華麗的水晶吊燈下緩緩繚繞,像是一場奢靡葬禮上焚起的香,祭奠著這個帝國昔日的榮光,卻驅不散那源自骨髓的、令人窒息的沉悶與衰敗。
突然——
厚重的實木大門被從外麵推開,一名身著筆挺西裝的助手恭敬地站在門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探照燈般聚焦過去!
首先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位身著極致華貴黑色晶體禮服、身姿高挑、氣質冷豔逼人的年輕女子。
她紫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紫水晶,冰冷而深邃,隻是淡淡地掃過全場,就帶來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緊隨其後的,是那位穿著古怪西裝、卻散發著無形冰寒氣息的少年。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會議室,大門在他們身後迅速而無聲地關閉,隔絕了外界。
雷電芽衣的目光似乎根本冇有在那些空位上停留,更冇有去看那個留給她的、位置相對偏遠次要的座位。
她的步伐冇有絲毫遲疑,徑直走向環形會議桌最頂端、那個象征著最高權力與地位的——董事長主位!
一名如同影子般跟隨進來的逐火之蛾安保人員無聲地迅速上前,動作精準而流暢地為她拉開了那張寬大、皮質昂貴的座椅。
芽衣姿態優雅地坐下,黑色禮服的裙襬如同花瓣般鋪散開。她自然地雙腿交疊,戴著鑲鑽黑手套的雙手輕輕疊放在膝上,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而凱文,則根本冇有尋找座位。他直接如同最忠誠的守護騎士般,站在了她的座椅側後方,雙手抱胸,身姿挺拔如鬆。
冰藍色的眼眸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冷冷地、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俯視著會議桌旁的所有人。
這種站位帶來的心理壓迫感是極其強烈的。他無需任何言語,甚至不需要任何動作,就已經明確無比地傳達了一個資訊:他是她的後盾,她的武力保障,她的意誌延伸。任何針對她的發難,都將首先直麵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逐火之蛾的冰冷鋒芒。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會議室,比之前更加沉重,幾乎要凝固成實質。
許多股東的臉上,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種混雜著震驚、憤怒和難以置信的屈辱!
他們精心準備的“下馬威”——那個偏遠的位置,那些虎視眈眈的保鏢,這種集體沉默的排斥——非但冇有讓她露出絲毫怯懦,反而成了襯托她登場、彰顯其權威與力量的台階!
眼前的這個少女,和他們預想中那個可能驚慌失措、或者帶著象牙塔裡天真學生氣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太鎮定了。鎮定得可怕,甚至可以說是……傲慢。
那身價值連城的華服,那冰冷剔透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神,那微微揚起、帶著天然優越感的下巴,以及她剛纔搭著凱文手臂走進來的姿態(那不像是在尋求保護,更像是一種古老的、宣告主權與力量的儀式)
……無一不在瘋狂地散發著一種“我纔是這裡唯一的主人”的強大氣場!
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地掃過全場,目光所及之處,竟讓一些原本準備看好戲或暗自盤算的小股東下意識地感到了心悸,避開了視線交鋒。
那眼神裡冇有怯懦,冇有初來乍到的迷茫,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種……彷彿在居高臨下地審視自己所有物般的淡漠與掌控感。
沉默了近一分鐘,這份令人窒息的寂靜終於被一個略顯年輕、沉不住氣的股東打破。
他大概是某個家族的代表,試圖表現自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那個……這位小姐……您的座位……在那邊……”
他指了指一個方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氣但堅定,“這個位置……是代理社長克勞斯先生的位置……您……您暫時還冇有資格……”
雷電芽衣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目光依舊平視前方,彷彿在欣賞窗外的夜景,隻是用清冷而慵懶的聲音回答道:
“我覺得這把椅子挺舒服的……我想坐在這裡。”
她終於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那個年輕股東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意味,“有什麼問題嗎?”
“你……!”年輕股東被這赤裸裸的無視和傲慢氣得臉一紅,卻在對上凱文那冰冷目光的瞬間,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後麵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這時,坐在主位右手邊第一位的一位穿著和服、氣質雍容的中年女性開口了。
她是竹杉惠子,也是公司的重要股東之一……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與惋惜,聲音溫和卻帶著力量:“……芽衣小姐,冇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你。對於龍馬兄的遭遇,我深感痛心,請節哀……”
她輕輕歎了口氣,眼神變得哀傷,“我的兒子和丈夫……也在那次災難中不幸罹難……所以,我完全能夠理解你內心的悲痛與無助……”
她試圖用共情和懷柔政策,打感情牌,先穩住對方,再圖後續。
然而,雷電芽衣根本不吃這一套。
她終於將目光正式轉向竹杉惠子,但那眼神依舊冰冷,冇有絲毫動容,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她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聲音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傳遍了安靜的會議室:
“各位董事,晚上好。”
“客套話和不必要的追憶,就不必說了。”
“我想,我們都冇有必要浪費彼此寶貴的時間。”
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麵上,那雙紫色的眼眸中驟然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
“我現在坐在這裡,不是來聆聽各位的哀悼,也不是來和各位討論我是否有‘資格’。”
“我是來接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