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批暴君：阿姊是我的命 001

穿越

林清越死在圖書館的深夜裡。

眼前最後的光景，是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獻註釋——《五胡十六國時期慕容鮮卑的創傷記憶與身份重構》。

鼻尖還縈繞著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耳畔是空調的低鳴，然後心臟猛地一抽。

再睜眼時，世界顛覆。

冷。

這是第一個感知。

刺骨的寒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像無數把鈍刀子颳著皮膚。然後是顛簸，劇烈的、帶著某種節奏的搖晃，讓她胃裡翻江倒海。

她發現自己蜷縮在一個移動的木籠裡。

不，不是籠子。是……囚車。

粗糙的原木欄杆外，是灰黃色的天空和龜裂的泥土路。遠處有低矮的土坯城牆，旗幟歪斜地掛在杆頭，上麵繡著一個陌生的文字——不，她認得，是篆書的“秦”字。

“醒了？”

身旁傳來一個聲音，稚嫩，卻冷得像淬過冰。

林清越僵硬地轉過頭。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孩子。

十歲左右，穿著一身臟汙卻依然能看出原本華貴的錦袍，袖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卷草紋。

頭髮散亂，幾縷粘在臉頰上，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張臉——

那是超脫了性彆與年齡的、近乎妖異的美。

皮膚是久不見光的蒼白，睫毛長得像鴉羽，鼻梁挺直如削，嘴唇卻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像兩塊凝固的蜜，裡麵冇有任何屬於孩童的天真，隻有一片荒蕪的、死寂的冰原。

而此刻，這雙眼睛正看著她。

手裡握著一根磨尖了的銀簪，簪尾正抵在他自己纖細的脖頸上，已經刺破了一點皮肉，滲出一顆小小的血珠，紅得驚心。

“阿姊若再不醒，”孩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就先走一步了。”

阿姊？

林清越的大腦像生鏽的齒輪，艱難地轉動。

視線從孩子的臉移向他身後的背景——更多囚車，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幼，押送的是披著皮甲、手持長戟的士兵，他們說的語言帶著古怪的音調，但她竟然能聽懂。

“……前燕既滅，慕容宗室皆冇入長安……”

“……中山王衝與清河公主何在？陛下有令，此二人需單獨看管……”

“聽說那慕容衝才十歲，容貌已冠絕……”

轟——

記憶的碎片與學術知識在腦中轟然對撞。

前燕。

慕容衝。

清河公主。

公元370年，前秦天王苻堅滅前燕，俘虜慕容鮮卑皇室。

其中，年僅十歲的中山王慕容衝與其姐清河公主，因容貌絕麗，被一同納入苻堅後宮。

長安有童謠傳唱：“一雌複一雄，雙飛入紫宮。”

而慕容衝，那個在史書裡隻有寥寥數筆的“西燕威帝”，未來將在血與火中崛起，攻入長安，火燒阿房，成為五胡十六國史上最豔麗也最暴戾的傳奇之一。

也是她畢業論文的研究對象。

林清越渾身發冷，比剛纔更甚。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一雙屬於少女的手，指節纖細，皮膚細膩，卻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身上穿的是同樣質地的錦緞，已經破損不堪。

她穿越了。

穿成了清河公主。

而身邊這個正用簪子抵著喉嚨、眼神死寂的美少年，就是慕容衝。

那個未來會屠城、會稱帝、會在二十七歲被部下所殺的……瘋批暴君。

“阿姊？”慕容衝又喚了一聲，簪尖又入肉半分，血珠滾落，在他蒼白的頸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痕，“你看著我，卻又不像在看我。”

他的聲音裡有種怪異的探究，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林清越的喉嚨發乾。她必須說點什麼，做點什麼。

曆史告訴她，慕容衝現在不會死，他會活到二十七歲後再死。但萬一呢？萬一因為她的出現，蝴蝶扇動了翅膀——

“把簪子放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陌生。

慕容衝笑了。

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讓人心底發寒。“為何要放下？去長安，入苻堅後宮，與在此了斷，有何區彆？”

他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阿姊昨日不也說，寧死不辱麼？”

林清越的心臟狂跳。

她不知道原來的清河公主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她隻知道，按照曆史，慕容衝活下來了，而且活得極其扭曲、極其暴烈。

“有區彆。”她強迫自己直視那雙眼睛，腦中飛快地搜尋著一切關於慕容衝的心理學分析——創傷後應激障礙、早期情感剝奪、權力報複的代償行為……“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活著，至少還有可能。”

“可能？”慕容衝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一塊陌生的食物，“什麼可能？像牲口一樣被圈養的可能？還是像玩物一樣被賞玩的可能？”

他的語氣越來越冷，簪尖開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林清越知道，下一句話決定生死。

她忽然伸手，不是去奪簪子，而是輕輕覆住了他握著簪子的手背。

慕容衝的身體僵住。

“慕容衝。”她叫了他的全名，用的是現代漢語的發音，字正腔圓。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聽著，”林清越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我知道未來。我知道你會離開長安，我知道你會手握重兵，我知道你會——”她頓了頓，吐出那兩個沉重的字，“稱帝。”

死寂。

囚車的顛簸聲、士兵的嗬斥聲、俘虜的哭泣聲，都在這一刻褪去。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對姐弟，和抵在脖頸上的那根銀簪。

慕容衝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是冰原崩塌的前兆。

許久，他輕輕開口，聲音縹緲得像一縷煙：

“……阿姊，你終於也瘋了麼？”

“或許吧。”林清越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但瘋子說的話，未必是假話。你想死，可以，現在用力刺下去。但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我說你能稱帝，憑什麼我說你有未來，那就把簪子放下。”

她感受到他手背的溫度，冷得像一塊玉。

“選吧，慕容衝。”她叫他的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語，“是死在這裡，成為史書上一筆‘前燕宗室某子，於押送途中自戕’的註腳；還是活下去，活到讓所有人都記住‘慕容衝’這三個字的那一天。”

風更大了，捲起沙土撲進囚車。

慕容衝依然看著她，那雙漂亮得不像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湧動。

恐懼？懷疑？渴望？還是毀滅一切的衝動？

林清越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握著他的那隻手，手心全是冷汗。

終於。

簪子動了。

不是刺向脖頸，也不是放下，而是緩緩地、緩緩地移開。

帶出一道新的血痕，蜿蜿蜒蜒，像一條紅色的小蛇。

然後，慕容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阿姊若騙我……”他湊近，呼吸噴在她的耳廓，冰冷而濕潤，“……我就讓剛纔那些話，成為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情人的呢喃。

但林清越聽懂了。

那是承諾，也是威脅。

——你若騙我，我就殺了你，再殺了我自己。

囚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前方，長安城的城門在暮色中緩緩打開，像一張巨獸的嘴。

而她和慕容衝，正被押送著，駛向那張嘴的深處。

林清越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

穿越第一課開始了。

她睜開眼，看向身旁的慕容衝。

少年已經鬆開了她的手，重新坐直了身體，側臉在漸暗的天光裡勾勒出精緻的剪影。脖頸上的血痕已經凝結，像一道詭異的裝飾。

他冇有再看她，隻是望著越來越近的城門，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沉澱，凝固，最終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林清越知道，從這一刻起，曆史已經偏離了軌道。

而她這個冒牌的姐姐，將親手撫養這隻未來的瘋批鳳凰。

直到他浴火重生——

或者，拉她一同焚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