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庫看了一眼沉默的斥候,緩緩開口,打破了屋內的焦躁:
「那些外來者可說過來意?為何要來到我們部落?」
「他們說……」斥候抬起頭,「他們說要見您,說是奉『大明殷洲宣慰司』之命,來頒佈政令,還說他們冇有惡意,是來幫我們擺脫白人的壓迫,讓我們能過上安穩的生活。」
屋內陷入沉默,隻剩下鬆明火把劈啪的燃燒聲,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映得眾人神色各異。
塔庫眉頭緊鎖,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手中的石杖。
他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火光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普韋布洛部落,作為特斯科科湖以北最大的定居農耕部族,有五千勇士,五萬族人,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一直是那些白人惡魔剝削最嚴重的地方。
每年不僅要上交半數糧食,要進貢數量巨大的黃金和獸皮,還要送出年輕的孩子去礦場送死。
這些年,他帶著族人周旋於周圍部落和白人之間,像一隻小心翼翼行走在懸崖邊上的鹿。
可幾十年來,他親眼看著移居的白人越來越多,親眼看著部落的領地一點點縮小,親眼看著族人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
他見過太多外來者的貪婪與殘暴。白人的壓迫,早已讓他對所有外來者都充滿了戒備。他明白,如果再這樣妥協下去,部落遲早有一天會被吃乾抹淨。
可此時斥候的話,又讓他心中生出一絲遲疑。
若是這些明人,真的與那些白人惡魔不同呢?若是他們真的能幫部落擺脫苦難呢?
反正這樣下去也是死,倒還不如賭一把。
良久,塔庫緩緩開口:「最近,我從外出換鹽、換鐵器的族人口中聽說了一件事。」
阿虎與神使齊齊望向他,眼中滿是疑惑,
「據說,有一支從海上來的軍隊,自稱大明,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裡,就將那些白人惡魔徹底驅逐出了特諾奇蒂特蘭城,還當眾審判了白人總督與教士的罪行,斬殺了近千作惡多端的白人,解救了很多被奴役的殷人。
「看他們的所作所為,似乎……確實與白人不同。」
「可族長!」一名坐在角落的長老忍不住起身,聲音顫抖,
「他們越強,對我們越不利啊!白人已讓我們每年交出半數糧食、所有黃金皮毛,稍有不從便是屠村。如今這些明人比白人更強大,若他們也要奴役我們,我們拿什麼抵擋?族人……已經承受不起更多苦難了!」
「怕什麼!」阿虎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大不了就跟他們拚了!我們普韋布洛部落有五萬族人,還有五千勇士,就算是死,也要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偉大的羽蛇神會保佑他的子民!」
「不可衝動!」塔庫厲聲喝止了阿虎,眼神威嚴。
他猛地將石杖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你拿什麼拚?拿我們手中的石斧木矛,去對抗他們的火槍火炮嗎?」
「就算你能殺死十個、一百個明人,然後呢?他們的火槍會把我們全部轟成碎片!到時候部落裡的老人和孩子怎麼辦?女人怎麼辦?難道讓他們都跟著你一起去送死嗎?」
阿虎張了張嘴,想要反駁,終是無言以對,隻能頹然地坐回獸皮上。
塔庫平復了一下情緒,轉頭看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神使,語氣緩和了幾分:
「神使,不知道聖靈可有什麼啟示?」
神使緩緩抬起頭,閉上眼睛,口中低聲念著部落的祭祀咒語。
他雙手合十,神情虔誠,彷彿正在與聖靈溝通,尋求指引。
古老的音節在土屋裡迴蕩,帶著某種讓人心神震顫的力量:
「哦——偉大的羽蛇神,您翱翔於九天之上,您的翅膀遮蔽太陽,您的目光穿透大地……」
「哦——慈愛的玉米母神,您哺育著大地之子,您的淚水化作雨水,您的恩賜養育萬民……」
「請賜予您的僕人智慧的眼睛,讓他看清迷霧中的道路,讓他分辨善意與惡意,讓他帶領您的子民走向光明……」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目光空洞冇有焦點,聲音嘶啞而飄渺,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際:
「我看到……」
他的雙手緩緩抬起,顫抖著,像是在迎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一輪太陽……從遙遠的東方慢慢升起。」
「那太陽……溫暖,熾熱,它照耀著大地,驅散了世間的黑暗與寒冷,照亮了我們這片苦難的土地。」
他頓了頓,呼吸變得急促,聲音中帶著幾分敬畏,
「我還看到了一位神明,他身著金色的長袍,頭戴高高的冠冕,麵容威嚴而慈祥,雙目如天上的日月,周身散發著神聖的光芒,他自東方而來,身後跟著無數身披赤甲的勇士,乘巨舟如山,其旗繪日月交輝,龍紋盤繞。」
「他來……」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他來拯救世間所有受苦的子民。」
話音落下,神使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身後的獸皮上。
眾人麵麵相覷,眼中滿是敬畏與虔誠。
塔庫靜靜聽完,沉默良久,他的手指摩挲著石杖上的鷹羽紋路,心中反覆盤算著。
東方來的太陽……
聽說那些自稱「明人」的外來者,確實來自遙遠的東方。
難道,他們真的是聖靈派來的使者?來拯救他們這些受苦子民的?
沉思良久,他終於做出了決定,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無論如何,先見一見再說。」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你去,將他們帶進來,傳令部落所有族人,不得妄動,不可與他們發生衝突,不許主動挑釁。」
斥候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塔庫又看向身旁的阿虎:
「阿虎,你帶上百名部落的勇士,隨我到門口迎接。」
阿虎一怔,臉上露出幾分遲疑,低聲道:「族長,我們真的要迎接他們?萬一……」
「麵對比白人更強大的外來者,我們冇有資格拒絕。」
塔庫站起身,攥緊手中的石杖,「但我們可以先看看,他們到底想乾什麼,看看他們和那些白人惡魔,到底有什麼不同。」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如果他們是另一個惡魔,那我們就算拚儘最後一口氣,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守護好我們的部落,守護好我們的族人。偉大的羽蛇神會看著我們,玉米母神會保佑我們。」
阿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甘與憤怒,跟了上去。
神使依舊跪坐原地,目光空洞,口中唸唸有詞,繼續唸誦著祭祀咒文,彷彿依舊在與聖靈溝通。
鬆明火把劈啪作響,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搖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