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戰事,戰略既定,餘下的便是調兵遣將、糧草轉運的實務了。
不過,這些事對能在天啟年間站穩腳跟的一眾官員而言,還真算不上什麼難啃的硬骨頭。
畢竟,能在朱由校特意加強的都察院與錦衣衛雙重監管下,留存下來還身居要職的,哪一個不是歷經宦海風浪、千錘百鍊磨出來的幹才?
那些貪腐的、屍位素餐的,早就在這幾年的整飭中被清退出局了。
再加上南軍都督府居中統籌排程,雲南佈政、按察二司傾力配合,人人各司其職,即便繁瑣,也能運轉得有條不紊。
隻是,近十萬大軍的調動,終究不是兒戲。 讀小說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雖說都督府這幾年在雲南廣設軍備倉庫,糧秣彈藥堆積如山,還有朱由校的皇店商隊遍佈西南,騾馬車輛隨時可以徵調。
可人要吃糧,馬要吃草,火炮要騾馬拖拽,彈藥要車輛轉運,再加上昆明至保山、騰越一線,崇山峻嶺橫亙,驛道崎嶇艱險,半點急不得。
更何況,緬甸那邊的大軍集結,也需時日。
明耶覺蘇瓦要徵召撣邦諸土司的土兵,要從上緬甸各地調集阿赫木旦軍,要籌措全軍糧秣,要整編各部步調,二十萬大軍,縱使籌備再急,最快也得來年三月方能齊聚邊境。
不過也好。
明軍既然想一舉殲敵,那就得給夠緬軍足夠的時間,讓他們把大軍都集結起來,讓他們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然後一網打盡,省得日後漫山遍野地追剿,浪費兵力與時間。
更重要的是,趁這數月間隙,四川、雲南、貴州三省的土司之亂,正可借改土歸流的大勢徹底肅清。
屆時,還能從川、貴二省抽調部分精銳南下,與雲南駐軍合兵一處,直取中南半島,一舉底定南疆,讓大明的疆域,再向南延伸千裡。
隨著年關倏忽而過,新春的喧鬧之氣漸漸在街巷間平息。
街巷裡的爆竹碎屑被清掃乾淨,家家戶戶門上的春聯還透著新鮮的朱紅色,但那濃濃的煙火氣,已經慢慢散去。
大明的江山,在一陣短暫的新春暖意中,悄然邁入了新的年頭——
天啟四年。
乾清宮,暖閣之中。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密奏,抬眼望向半啟的窗欞。
融融春光穿窗而入,拂過案上堆疊的奏本,也映著窗外宮柳初萌的新綠,枝椏間的嫩蕊輕搖,沾著幾分春日的軟嫩生機。
他望著那抹淺淡的綠意,心頭卻不由得念起西苑的光景來。
那纔是真正的自在,春日裡的西苑,湖風輕繞肩畔,攜著初綻荷尖的清潤與堤岸草木的淡香,湖麵波光瀲灩,金鱗遊魚倏忽擺尾,攪碎一池粼粼春水;
堤上楊柳依依,飛絮沾衣,或臨湖閒坐觀水,或沿徑徐行踏春,無宮牆之囿,無奏牘之繁,隻守著一方山水清寧,那纔是人間清歡,纔是帝王應有的享受。
在這四方宮牆裹著的乾清宮裡,日日埋首政務,轉眼便是兩個多月,著實膩味得很。
「等天氣再暖些,定要挪去西苑理政。」
他在心底輕嘆一聲,將這念頭暫且壓下。乾清宮的莊嚴肅穆,終究是少了些生氣,待久了,連呼吸都覺得滯悶。
收回思緒,他嘆了口氣,目光重又落回手中的密奏上。
這是從雲南錦衣衛飛鴿傳書送來的關於雲南戰事的詳細奏報,不得不說,這飛鴿傳書的速度確實快。
從昆明到京城,數千裡之遙,不過半旬便已抵達,算得上是電報沒有出現之前,目前最快的傳訊方式了。
至於正式奏本,怕是還在驛道上顛簸,尚需旬日方能抵京。
奏報是錦衣衛雲南千戶所與南軍都督府聯名呈上的,王忠義在奏報中詳細陳述了緬軍動向、己方部署,字裡行間,殺伐決斷之氣撲麵而來,那「一戰滅其主力,盡復六慰故地,進而圖謀濱海」的方略,更是野心勃勃,鋒芒畢露。
看著密報中的內容,朱由校的眉眼漸漸舒展,心中微微一鬆,自己這幾年在雲南的傾力投入,總算是沒有白費。
從調王忠義入滇,到重建南軍都督府;從整編新軍,到修建騰衝基地,每一步,如今看來,都是值得的。
他將奏報輕輕擱在案上,搖頭一笑,眼中卻有幾分自嘲。
看王忠義的奏報,字字句句皆指向滅國拓土,果決悍勇,銳氣逼人。
反觀自己,凡事總想著「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雖少了冒進的風險,卻也少了幾分一往無前的銳氣。
不過轉念一想,便也釋然了。
為君者,與為將者,本就不同。
王忠義需要的是決勝千裡的銳氣,而他需要的,是掌控全域性的沉穩與為前方提供堅實支撐的耐心。
厚積方能薄發,若無他這幾年來在雲南的整軍、拓荒、製器、穩土,夯實根基,又何來今日王忠義揮師南下的底氣與從容?後續的南征之戰,也才能打得更順,傷亡才能更小。
更何況,西南那地方,山高林密,濕熱多雨,瘴癘橫行。
大明軍中主流的燧發槍,在那等環境下,受潮啞火是常事,戰力受到極大的影響。
但是現在有了火帽槍,情況便截然不同。
火帽的密封性極佳,防潮能力遠勝燧發槍的火門,縱使雨天行軍,也能可靠擊發。
再加上迫擊炮、後裝野戰炮這些新式利器,更輕,更靈活,更適應西南的複雜地形,無疑將給明軍帶來壓倒性的火力優勢。
想到此處,朱由校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淺淺的滿意。
火帽槍、後裝野戰炮、定裝彈藥的相關樣品,已經被他送到天機閣和格物院裡麵,交給那些巧匠進行優化研究。
有係統研究人員提供支撐,再加上這幾年他借著推行「實學」之風,傾力挖掘的大明本土天才——像孫元化、畢懋康、茅元儀、王征這些人,可都是史冊留名的火器大家、機械天才。
在原來的歷史上,他們的研究因大明覆滅而中道崩殂,隻留下些許遺產供後人慨嘆。
但如今在他的全力支援下,錢糧、物料、場地一應俱全,無朝堂掣肘,無經費匱乏之虞,這般天時地利人和,定能取得前所未有的突破。
朱由校的眼中閃過一抹期待,世界上第一支真正的後裝步槍,已然在向大明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