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瞭解明基紐,此人行事謹慎,心思縝密,若訊息沒有確鑿無疑,他絕不會如此篤定地告訴自己。
可此事太過匪夷所思,由不得他不疑!前幾年明緬交鋒,明軍更是勝少敗多。
即便這兩年聽聞大明在北疆屢獲大勝,可西南山高林密、民情複雜,與北疆的平原戰場截然不同,明國怎敢如此鋌而走險?
「訊息……當真核實無誤?」明耶覺蘇瓦再次抬眼,目光死死鎖住明基紐,似要從他眼中看出半分虛言。
「殿下,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明基紐斬釘截鐵,躬身到底,語氣未有半分遲疑。
明耶覺蘇瓦緩緩坐回王座,手指輕輕敲擊著楠木案幾,陷入了沉思。
難道明國真以為在北疆打贏了幾仗,便目空一切,敢在西南之地為所欲為?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當年攀枝花之敗,固然有明將驍勇、己方輕敵之故,但更多是因明國依託邊疆土司合力抵抗,才讓東籲大軍無功而返。
若真如情報所言,明國自斷臂膀,將那些土司推向對立麵……
「殿下!」一個粗獷的聲音陡然打破殿中的寂靜。
說話的是左軍元帥賴亞耶傣,一位身材魁梧的緬軍悍將,他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好戰的光芒,
他大步出列,抱拳朗聲道:「明國官吏倒行逆施,行此暴政,那些土司定然恨之入骨!
若是此時我軍率軍北征,許諾保留他們的世襲之位,許以重利,那滇邊土司必然倒戈相向,望風歸降!我軍入滇,便如入無人之境!」
「屆時拿下雲南易如反掌,若乘勝追擊,四川、貴州、廣西亦可圖之!我大緬甸將拓土千裡,飲馬瀾滄,成就萬世之功!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殿下!」
賴亞耶傣的話,如同火把投入乾柴堆。
殿內其他幾位將領、文臣也紛紛附和,神情激動,雲南的富庶,他們覬覦已久。
以往幾次北侵,或因明軍拚死抵抗,或因土司搖擺不定,或因後方生亂,皆未能竟全功。
若此次真能借明國內亂之機,一舉拿下雲南,那他們皆是開疆拓土的功臣,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明基紐適時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殿下,左軍元帥所言不差。若情報屬實,這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戰機,錯過此次,再無如此良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其他幾名將領,又看了看明耶覺蘇瓦的臉色,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殿下,有些話臣本不該說,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言。」
明耶覺蘇瓦挑了挑眉,指尖的敲擊微微一頓:
「但說無妨。」
「大王年事已高。」明基紐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
「王儲明耶岱巴這些年在勃固朝堂勢力日增,黨羽眾多。殿下您身為北地統帥,手握重兵,戰功赫赫,這些年……早已被朝堂所忌憚。」
他看了明耶覺蘇瓦一眼,見他沒有發怒的意思,便繼續道:
「非臣有意挑撥王族關係,隻是有些事,不可不防。大王在世一日,自然一切安好,殿下的地位無人能撼。」
「可大王百年之後呢?王儲明耶岱巴的為人,殿下比臣更清楚,那位的胸襟與度量……」
他沒有說下去,可話中的深意,殿中眾人皆心領神會。
殿中一時寂靜無聲。
賴亞耶傣和其他幾名將領麵麵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明耶覺蘇瓦聽著麾下文武的話,陷入了沉思。
這番話說得極為露骨,卻也戳中了明耶覺蘇瓦內心最深處的隱憂。
他驍勇善戰,對王兄阿那畢隆忠心耿耿,這才被委以北方重任,手握重兵。
可他那個侄兒明耶岱巴,自從被立為儲君後,便對自己這位戰功赫赫、手握兵權的王叔日益猜忌,在朝中不斷安插親信,暗中削弱他在王都的影響力,甚至在北地軍中安插眼線,拉攏將領。
這些年,他往北地安插了多少眼線,拉攏了多少將領,明耶覺蘇瓦心知肚明。
若不是王兄還在,若不是自己經營北地十餘年,根基深厚,恐怕……
「殿下。」明基紐的聲音再次響起,「此番若是能趁機大勝明軍,拓土開疆,殿下的威望將如日中天,震徹朝野。
到時候,朝堂之上的那些猜忌與算計,自然不攻自破,危機自消。甚至……」
「甚至還能更進一步!」
明基紐身為明耶覺蘇瓦的親信,最懂自家殿下的心思。
如今殿下雖為阿瓦侯,掌控北地軍政,可王儲明耶岱巴心胸狹隘,早已將殿下視作眼中釘。
若大王百年之後,王儲繼位,他們這些追隨殿下的舊部,恐難有善終。
所以那個位置隻能是殿下,這樣他們方能永保富貴,甚至更上一層。
「明基紐,慎言!」
明耶覺蘇瓦猛地抬頭,目光如刀,直視明基紐,語氣陡然嚴厲,
「王兄身體康健,國本已定,王位傳承,王兄心中自有定數。我等身為臣子,隻需盡忠職守,恪守本分即可,豈敢有非分之想?」
「殿下,臣失言,請殿下責罰!」明基紐連忙躬身請罪,頭埋得極低,可眼底卻閃過一絲精光。
大王心中自有定數?如今緬甸早立王儲,殿下此話,分明是心中不承認明耶岱巴的王儲之位!
明基紐說的話雖然大膽,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一旦王兄駕崩,侄兒明耶岱巴即位,自己這些年手握重兵,又屢立戰功,他豈能容得下自己?
到時候,隨便找個藉口,削去兵權,圈禁王府,甚至一杯毒酒……都是有可能的。
明耶覺蘇瓦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可如果情報為真,如果大明真的在西南大舉推行改土歸流,激起土司叛亂,那王兄阿那畢隆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王兄年輕時也是征戰沙場的雄主,一心想讓緬甸更強大。如今大明內亂,土司離心,西南邊防空虛,這樣千載難逢的戰機,他怎麼可能放棄?
到時候,必然要派兵北伐。
而北伐主帥的人選,除了他這個經營北地十餘年、熟悉滇邊情勢、手握北地重兵的阿瓦侯,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