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府,巡撫衙門,大堂。
堂上端坐數人,兩側侍立校尉胥吏,氣氛肅殺。
案前一個中年男人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得滲出血絲,身上的六品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皺成一團。
他便是四川巡撫經歷司經歷劉全,此刻臉色慘白如紙,眼神裡滿是極致的惶恐與哀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大人!下官鬼迷心竅,一時糊塗,才收了奢家的好處,把訊息傳給了奢崇明!求大人開恩,饒下官一命吧!」
由不得他不慌,這些年他借著職務之便,收受土司的賄賂,替土司銷贓走貨,傳遞朝廷的訊息,早已是習以為常。
雖見著同僚一個個被錦衣衛捉拿問罪,卻總抱著僥倖心理,又抵不住奢家的重金誘惑與威逼脅迫,便一路走到了今天。
「隻是傳幾回訊息……又不曾造反……」 追書就去,.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奢家給的銀子太厚了……夠在成都再置一處宅院了……」
「旁人被抓,是他們手腳不乾淨,我做得隱秘些便是……」
「再乾一回,最後一回,攢夠了銀子就收手……」
抱著這個心思,然後,他就被請進了這間燈火通明的大堂。
可他萬萬沒想到,巡撫衙門的陣仗會大到如此地步!
他偷偷抬眼,飛快掃視堂上,等看清上麵幾人的臉,頓時被嚇的他三魂七魄飛了一半。
他不過是個區區六品經歷,可此刻堂內端坐的,竟全是四川的封疆大吏。
四川巡撫朱燮元端坐主位,麵色沉肅,左右分別是佈政使周著、西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夏淵、四川鎮戍都督秦良玉;
還有四川鎮戍都督僉事童仲揆與周敦吉,皆是從遼東戰場歸來的川中名將,據說手上斬過建奴首級無算。
而最讓劉永祚肝膽俱裂的,是朱燮元右手邊那位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指揮僉事駱養性。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或冷峻,或威嚴,讓他渾身發顫,連頭都不敢抬。
朱燮元放下手中的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劉經歷。」
「下……下官在!」劉全一個激靈,額頭死死貼著冰涼的磚地,不敢抬起。
「劉經歷,自萬曆四十年入仕,在巡撫衙門經歷司任職,至今已一十二年有餘。」
「你身為朝廷命官,巡撫衙門經歷,食君之祿,卻不思報效,反而常年收受永寧等土司賄賂,為其通風報信,泄露機要。」
「此番朝廷大計,你竟敢再次鋌而走險,將聖意泄露給奢崇明……你,可知這是何罪?」
劉全聽著,整個人癱軟在地,把腦袋磕得砰砰響:
「大人!下官鬼迷心竅,罪該萬死!下官也是被逼無奈啊!那奢家派人威脅下官,下官一時糊塗,求大人饒下官一條狗命,我願傾盡家財……」劉某膝行幾步,連連磕頭。
朱燮元輕輕擺了擺手,似是不願再聽他這些車軲轆話。
「活路?」他微微撚須,眼中寒光一閃,
「似你這等蠹蟲,險些壞朝廷平定西南、改土歸流之大計!本撫自當上報刑部、都察院,從嚴……」
「朱大人不必麻煩。」一旁沉默的駱養性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冷酷,
「陛下有旨:凡通敵叛國、泄露軍機要務者,錦衣衛可會同當地都察院禦史,查證屬實後,依律嚴懲,無須經刑部三法司會審,以免貽誤戰機。此人,以及其可能之黨羽,便交由錦衣衛與都察院禦史共同審理吧。」
「該查的查,該辦的辦!」
朱燮元聞言,看向一旁的駱養性。
他對廠衛素無好感,但新帝禦極以來,錦衣衛風氣確然一變。
尤其是這兩年,駱養性親自坐鎮西南,行事雖依舊淩厲,卻主要針對土司情報與內通叛國的官員,且程式上多與都察院協同,少有以往那種肆意攀扯、羅織罪名之舉。
再看這位駱僉事,初來西南時麵色白皙,如今卻曬得黝黑,可見確是奔波於事,非隻坐堂弄權之輩。
他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也好!如此敗類,正當以嚴刑峻法震懾宵小。便依駱大人所言,務必深挖其同黨,一網打盡,以儆效尤!」
「不!撫台大人開恩啊!求大人不要把下官交給錦衣衛,下官願戴罪立功……」
一聽到要交給錦衣衛,劉某頓時如墜冰窟,魂飛魄散,哭喊著向前撲去。
「聒噪。」
駱養性抬了抬下巴。
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校尉上前將其一腳踹翻,利落地拖了出去。
慘叫聲和求饒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滂沱的雨聲中。
堂內終於恢復了肅穆。
駱養性麵色不變,錦衣衛在西南經營兩年,依託皇店網路和陛下的支援,編織了一張細密的情報網。
像劉某這樣的小角色,早就在掌控之中,留他至今,不過是為了借他之口,將那份「催命」的訊息,「順利」地送到奢崇明手上罷了。
此時,一旁的四川右佈政使周著麵帶憂色,拱手道:「朱大人,此舉當真可行嗎?」
「此番朝廷行文西南,確是敕令加快改土歸流,可聖旨原文並未點名永寧、水西諸家。如今咱們……咱們刻意將訊息『泄露』出去,這……」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這不等於是逼他們反嗎?永寧奢氏、水西安氏,可是西南諸土司中實力最雄厚的兩家。萬一他們真的鋌而走險,串聯諸彝,釀成大亂,朝廷問責下來……」
朱燮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呷了一口,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周大人所慮,本官豈能不知。」
他淡淡一笑,目光掃過堂內諸人,沉聲道:
「奢崇明這兩年厲兵秣馬,暗中串聯諸彝,府中常備彝丁營一萬五千人,一旦有變,可迅速擴充至五萬。」
「水西安氏,雖年幼的安位為主,實權在其母奢社輝之手。奢社輝是何人?永寧奢崇明之妹,素來與其兄同心。」
「這兩家,謀逆之心早已昭然若揭,難道因為他們還沒扯旗,朝廷就裝作看不見,繼續養癰為患?」
周著一時有些語塞...
朱燮元繼續道,語氣轉為深沉:
「改土歸流,是陛下欽定的國策,是西南萬世太平的根基。播州之役的血可還在海龍囤的石頭上沒幹透呢!當初楊應龍擁兵十餘萬,據險而守,朝廷調八省兵力、費數百萬銀兩,耗時數年,才生生啃下那塊硬骨頭。」
「本官不想讓子孫後代再打一個播州之役!」
「與其等他們羽翼豐滿,猝然發難,落得朝廷平叛被動,不如在他們還未串聯周全、羽翼未豐之時,主動引蛇出洞,逼其現形!」
「朝廷需要一顆頑石開刀,以立威西南!」
「若其反,則以雷霆萬鈞之勢,速平之,殺雞儆猴!永寧、水西一滅,其餘諸土司,誰還敢再抗王師?
「屆時,其餘心存觀望或微弱抵抗者,必然膽寒,後續改土歸流諸事,不過一道文書、一隊兵馬的事。順者授田宅、留爵祿,逆者——永寧便是前車之鑑。」
「周大人,你以為如何?」
周著默然良久,終是長嘆一聲:
「下官……明白了。撫台深謀遠慮,下官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