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番話,條分縷析,眾臣聽著,起初還或多多少有些疑慮,但越聽越覺其中蘊含著一種高明的經濟治理之道。
他們抬頭望著禦座上那位年輕的皇帝,心中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當今聖上未曾開經筵講學,亦無翰林名師親授,可腦中所出之策,卻如江河奔湧,既有格物致用之實,又有經世濟民之遠。 ->.
朝野早有傳聞:「陛下乃聖人下凡。」此刻聽其言、觀其誌,竟令人不得不信。
然而,當聽到陛下不僅欲興辦工坊,竟還打算大舉修路,幾位大臣頓時麵露難色。
畢自嚴不得不再次硬著頭皮,斟酌著言辭:「陛下聖慮深遠,興水利、辦工坊、修道路,確係利國利民之長策。然……此類工程,耗資巨大,動輒以百萬計。」
「雖今歲結餘頗豐,然若同時興舉數項,隻怕……隻怕這五千萬兩,亦如杯水車薪,轉眼即罄,屆時若有邊警、災荒等急務,國庫空虛,如之奈何?」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心頭暗自點頭。
他的話,確實代表了在場相當一部分大臣的擔憂,古來大興土木者,多為亡國之君。
隋煬帝鑿運河、建東都,徵發百萬民夫,終致天下鼎沸。即便如今國庫充盈,也當精打細算,豈可傾盡庫銀,輕啟巨役?
但是他們忽視了一個變化,昔日工程靠徭役徵發,百姓無償服役,怨聲載道;而今新政之下,一切用工皆需僱傭,支付工錢。
這些銀錢雖花出去,卻能流入民間,工人得薪,便去市集買米、購布、租屋,錢在民間流轉一圈,商稅、市稅、關稅隨之增長,最終又迴流國庫。
「畢愛卿所慮,乃老成謀國之言,朕豈不知?」朱由校不緊不慢地開口,
「然朝廷何必獨力承擔?譬如修路,可分段施行,先通南北、東西主幹。至於資費,朝廷出大頭,亦可仿效漕河之例,引入『招商』之策。」
「招商?」眾臣聞言麵麵相覷,滿是疑惑。
「不錯。」朱由校點了點頭,
「朝廷可明確道路修築之標準、長度、預計耗費,然後釋出告示,允許民間資財雄厚、信譽卓著之商號,或數家聯合,出資參與修築。」
「道路修成之後,可於重要路口設卡,對往來商旅車輛收取適量通行之費,以補償修築成本及日常養護。」
「此收費之權,可由出資之商號與朝廷共管,約定收費年限,如二十年或三十年。年限之內,所收費用按出資比例分紅;年限之後,道路歸朝廷所有,免費通行。」
「如此,朝廷不必一次性傾盡庫銀,商人有利可圖亦願出資,道路可成,商旅稱便,朝廷亦能提前享受道路暢通帶來之商稅增長,公私兩利,何樂而不為?」
這一番結合了後世經營模式和「收費公路」的概念,對於明朝的閣部大臣們而言,無異於石破天驚!
值房內頓時陷入了激烈的思考和低聲議論。
片刻後,袁可立出班奏道:「陛下之思,天馬行空卻又環環相扣,細究之下,確有可行之處。」
「然此事體大,牽涉甚廣,關乎朝廷體統,亦關乎商民利益,收費之標準、年限之設定、商人之監管、貪腐之防範,皆需縝密章程。」
「老臣鬥膽建議,此事萬不可操之過急。」
「可由內閣牽頭,令戶部、工部、刑部、都察院,各遣精幹練達之員吏,仔細推敲,詳擬條款,廣詢地方督撫及清議,再行定奪。」
歷經此前諸多新政推行,大家也都見識過陛下的遠見卓識與手段,已然不敢貿然反對,開始嘗試循著陛下的想法,探尋可行之法。
朱由校見狀,心中頗為欣慰,任何超越時代的改革,都需要一個接受和消化的過程,朝臣們能有這般轉變,已然不易。
因此,他並未要求立刻拍板,而是從善如流:
「準卿所請!此事便由內閣牽頭,相關部院合議,另外,朝堂出資投資實業、興辦工坊一事,也一併納入考量,儘快拿出一份穩妥詳實的章程。」
「記住,大明的路,必須修;大明的銀錢,更要讓它流轉起來,生生不息,方能支撐我大明中興盛世!」
「臣等遵旨!」眾臣齊聲應道。
儘管心中仍有疑慮,但陛下說的不無道理,那「以錢生錢」、「投資興業」的觀念,確實給他們開啟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戶。
或許,管理這個龐大的帝國,除了傳統的「節流」與「守成」,真的更需要學會如何有效地「開源」和「投資」。
「好了,築路招商、投資實業之事,便如此定下,交由諸卿詳議章程。」朱由校抬手擺了擺,語氣稍轉。
既然國內新政已然穩步推行,成效初顯,那他如今也該將眼光放到周邊國家了。
不過說來慚愧,穿越至今已經三年多時間,雖然扳倒了東林黨,穩住了朝局,整頓了內政,北伐覆滅建奴、征伐倭國與南洋,但這般功績,實在對不起自己的身份和身上的外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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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閣老,朕昨日覽閱奏章,見四川巡撫朱燮元上奏,懇請於西南諸地推行改土歸流,廢除世襲土官,設定流官治理,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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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可立聞言,微微一怔。
此事內閣自然知曉,朱燮元的奏本是前日才經由通政司轉送進來的,他們幾人還就此爭論了一番,最終議定的意見是緩行慢行,不可操之過急。
不過奏本尚未呈報禦前,陛下竟已知曉?
他連忙收斂心神,「回陛下,四川巡撫朱燮元確有奏本遞至內閣,所言正是『改土歸流』之事,內閣這邊已經做了批覆,認為此事不可操之過急。」
一旁的李邦華看朱由校麵生疑惑,連忙補充道:
「陛下可還記得泰昌元年,陛下初登大寶不久,於平台召對時,曾明示西南永寧宣撫使奢崇明與貴州水西宣慰司同知安邦彥兩人,貌似恭順,實則暗中囤積甲兵,廣交黨羽,有不臣之心。」
「陛下當時便命臣等行文雲南、四川、貴州三省巡撫及總兵官,務必嚴加提防,密切監視。」
「後經錦衣衛暗中查實,奢、安兩家確在暗中積蓄力量、囤積兵力、私造兵器,其轄地內多有違製之舉,頗有謀逆之勢。」
「幸得陛下英明,擢四川總兵秦良玉,率白桿兵一部火速回川駐防,以示震懾。奢、安二人見朝廷早有防備,且秦總兵威名素著,未敢即刻發難,聲稱是整頓部伍以防『土獠』,實則積蓄力量,以待時機。」
說到這裡,李邦華抬頭看了朱由校,語氣中滿是敬佩:
「可未料陛下親征遼東,不到一年便橫推建奴、平定遼東,威震四海;再加上這兩年國朝國力日漸強盛,新政成效顯著,國庫充盈、兵精糧足,彼輩震懾於天威,近年來倒是顯得安分了不少,至少表麵上甚是恭順。」
「朱巡撫此次上奏,提議趁此國勢強盛、西南暫安之機,大力推進改土歸流,想必也是看到了這一點。」
朱由校聽著,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略顯尷尬。
李邦華這話聽著,倒像是在暗怪他當初太能打了,反倒讓這二人暫時安分,沒機會一舉剷除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