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哀鳴,自平原兩端先後響起,穿透清晨薄霧與瀰漫的肅殺之氣,在廣闊的原野上迴蕩。
天色尚未大亮,灰藍色的天幕下,遼闊的平原地帶已被兩支龐大的軍隊所充斥,黑壓壓的人馬與旌旗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儘頭,彷彿大地被撕裂為兩半。
雙方合計近三十萬大軍,戰旗如林,槍戟如葦,將這片無名原野化作一座巨大而壓抑的角鬥場。
德川軍自東而來,背靠一條蜿蜒大河,身後是連夜搭建的三十餘座浮橋,木板吱呀作響,隨水流微微晃動。
幕府軍陣以黑、白、金三色為主調,德川三葉葵紋旗、各家譜代大名的家紋旗錯落分佈,身著陣羽織、具足的武士與足輕列成深淺不一的方陣,陣伍間瀰漫著肅殺之氣。
而西方的大明陣營旌旗林立,玄色「明」字大旗獵獵翻飛,各營號旗依序排列,如刀削般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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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身披紮甲、棉甲乃至重鱗甲,依據兵種不同列成橫陣,側翼騎兵靜默如鐵。巡哨騎兵的馬蹄聲偶爾劃破死寂,風捲著甲片寒光、火藥硝煙,混著士卒甲冑下粗重的呼吸,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倭軍中軍帥旗之下,德川秀忠立於朱漆將台之上,身披南蠻胴具足,周圍是精銳旗本隊重重護衛。
他眉頭緊鎖,望著對麵嚴整的明軍陣列,臉上滿是疑惑與不安,低聲問身旁的土井利勝:
「土井,今日我軍淩晨渡河列陣,明軍竟然未派一兵一卒襲擾,任由我軍安然渡過,從容佈陣……這,未免太不合常理,莫非有詐?」
土井利勝同樣麵色凝重,他撚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沉吟道:
「上樣,明軍或許是自恃武力強橫,不屑於行此偷襲之舉;又或者……是故意誘使我軍全軍渡河,背水列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不過,無論其用意何在,於我軍而言皆是良機,不必過分糾結。隻不過這般一來,我軍已然自絕後路,此戰若敗,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你不明白!」德川秀忠語氣沉了幾分,
「古籍《史記》中有載,昔日霸王項羽,曾有『破釜沉舟』之舉!今日我等這般處境,豈不正是效仿古人『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目光掃過明軍陣前,那屬於島津的十字丸旗與毛利的紅色一文字三星旗時,嘴角扯起一絲鄙夷冷笑:
「哼,島津、毛利這兩個逆賊,還以為攀上高枝便能翻身?結果不過是被推到前麵送死的棋子!這就是背叛幕府、投靠外敵的下場!」
「上樣所言極是。」土井利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閃過精光,
「明將狂妄,隻想著借兩藩消耗我軍,卻未慮及兩藩潰敗後我軍順勢掩殺的戰機。」
「島津、長州兩家已是疲敝之師,強弩之末,若能一舉擊潰其前鋒,趁其敗退混亂之際,我軍精銳趁亂掩殺,或可直搗明軍前陣,甚至動搖其中軍!」
德川秀忠眼睛一亮,眼中戰意漸起。
「不錯!」他猛地握拳,「傳令!前軍大將鬆平信綱,率領一萬旗本鐵炮隊前出迎敵;」
「井伊直孝,率其麾下赤備及近畿譜代藩兵三萬,為第一陣,正麵攻擊逆藩聯軍!告訴井伊,不要吝嗇兵力,務必一舉擊潰當麵之敵!若敵潰退,準其相機追擊!」
「另,命令兩翼的騎馬槍隊整裝待命,一旦前陣得手,立刻從兩翼包抄掩殺!」
「哈伊!」傳令的使番大聲領命,翻身上馬,高舉著令旗,口中呼喝著「閃開!將軍急令!」朝著前軍方向疾馳而去。
倭軍依令變換陣形,步卒結隊、鐵炮手列陣,緩緩向前推進。
但受限於各藩部隊協調性不一,士卒多是倉促集結,推進速度遲緩,陣形也愈發鬆散,遠不及明軍的嚴整。
明軍陣中,中軍高台之上。
王英卓手持單筒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倭軍的動向。
副將侍立在側,看著倭軍明顯加強前陣、意圖中央突破的架勢,不禁微微皺眉,低聲道:
「大將軍,倭軍似乎想集中力量先打掉島津和毛利。我們將這兩藩的疲兵置於最前,是否……過於冒險了?」
「萬一他們一觸即潰,敗兵倒卷,衝擊我本陣,恐怕會動搖軍心。」
王英卓放下望遠鏡,臉色平靜無波,「無妨,不過是些雜兵而已!」
若是幾年前未經整頓的明軍,他絕對不敢如此行險。數十萬人的大會戰,拚的就是士氣與大局,前鋒兩藩潰敗極易引發連鎖反應。
但如今的明軍已脫胎換骨,除了中軍的禁衛軍是百分百的係統精銳外,其他幾個地方守備也都是從一省之中挑出來的精銳,且各軍皆混編三成係統精銳擔任基層軍官,足以穩住全軍。
朱由校對這些守備軍更是寄予厚望,不僅將領皆是講武堂整訓後的將校,需要什麼裝備武器那都是直接從係統兵工廠提貨,冇有半點心疼。
唯一比不上禁衛軍的就是騎兵和炮兵的數量少一些。
「傳令。」王英卓不再解釋,聲音轉冷,「命島津、長州兩軍,向前接敵。告訴他們,若連倭軍第一波攻勢都擋不住,他們兩藩也就冇有存在的價值了。」
「告訴毛文龍,督戰隊盯緊,敢有後退半步者,無論何人,立斬!以首級示眾!」
「再令譚峰,麾下開拓營整裝待命,隨時準備投入戰場;兩翼騎兵做好接應,嚴防倭軍迂迴!」
副將遲疑了一下,又問:「那……是否需要給島津、毛利所部提供一些炮火支援?提振其士氣?」
王英卓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倭軍那緩緩壓上的前陣上,淡淡道:
「不必浪費彈藥,死在這裡就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遵令!」副將轉身離去傳令。
另一邊,島津忠恆與毛利輝元並轡而立,望著對麵如赤潮般湧來的井伊赤備與譜代精銳。
再回頭看看身後不遠處,那支披堅執銳、殺氣騰騰的明軍督戰營,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二人本指望依附明軍、暗藏精銳儲存實力,待戰後再徐圖自強,萬萬冇想到,那位尚未謀麵的大明統帥,一紙軍令便將他們推到了最前線。
雖然兩人麾下合兵還有五萬餘人,但多是連番征戰後的疲兵,可若是拚光了家底,他們兩藩也就徹底完了,再無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