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明而言,南洋不過是家門口的內海,自古以來就屬於中華文明圈,從漢代交趾郡到唐代安南都護府,從宋代市舶司到永樂年間三寶太監設舊港宣慰司。
隻要國內政局穩固,府庫充盈,兵甲齊整,便可從容經略,將這片沃土徹底納入版圖,成為滋養大明盛世的一片膏腴之地。
儘管自十六世紀起,隨著地理大發現的浪潮席捲全球,歐洲諸國的帆影穿梭於各大洋之間,殖民擴張與海外貿易並行,其在全球貿易中的地位逐步攀升,
但有一點始終毋庸置疑,在1500年至1800年,即地理大發現開始至工業革命爆發的近三百年間,世界經濟的中心,一直在東方,在中國。
尤其是從明代中後期至清代中期,中國長期扮演著全球經濟中心的角色,無可替代。
憑藉絲綢、瓷器等手工業品無與倫比的品質與產能,中國在幾乎所有對外貿易中都維持著令人瞠目的钜額順差。
不僅周邊諸國以朝貢體係爲基礎,維繫與中國的政治—經濟聯繫,就連遠隔重洋的歐洲列強乃至新大陸的殖民地,為了獲得那些令歐洲貴族瘋狂追捧的東方珍品,也不得不捲入以中國為中心的跨洋貿易網絡。
其結果便是,精美絕倫的大明貨物行銷四海,而全球約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白銀,如百川歸海般持續流入中華腹地。
而隨著朱由校廢除海禁,以以「專利鼓勵」、「減免商稅」、「官督商辦」等舉措,鼓勵國內士紳商賈投資工坊、興辦實業,推廣格物院的各項發明創造,大明的生產力被進一步激發。
可以預見的是,在不久的將來,大明在全球經濟中的地位將更加穩固、更加重要,成為無可撼動的中央帝國。
然而,這一切的運轉,離不開一個關鍵要素——廉價而充足的勞動力。
天啟三年,天津港・海關
初春的寒風仍帶著料峭之意,從渤海灣刮來,吹拂著港口林立的桅杆與簇新的海關旗幡。
工部尚書徐光啟身著緋紅官袍,外罩一件禦寒的深青色絨披風,在幾名工部工部主事的簇擁下,步履沉穩地穿過繁忙的碼頭區,徑直朝著天津港的海關衙門走去。
他們此行,是專門為了查驗第一批由南洋萬裡迢迢運來的特殊貨物—「南洋土人精壯」,也就是民間商賈口中的「南洋奴」。
隨著格物院那邊傳來的喜訊,成功研製出可用於鐵路牽引的蒸汽機車頭,而且,工部奉旨勘測的京津鐵路線路,也已經初步完成。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缺乏大量能吃苦、耐勞役、不怕死的勞役。
徐光啟心中清楚,陛下雖銳意革新,卻素來愛民如子、體恤百姓疾苦,早有上諭:「凡興大工,必先安民;若以民命為草芥,雖功成亦罪。」
而那些需要開山鑿路、遇水搭橋的路段,動輒需要火藥爆破,往往是九死一生。
若他為了趕工修路而不顧百姓死活,強行徵調民夫前往險地勞作,即便到時候路修成了,他這項上人頭,恐怕也得被盛怒的陛下掛在城門樓上,以儆效尤!
警示天下官員,不可輕賤大明子民的性命。
幸而,南洋都督府胡、羅兩位都督「體察上意,善解朝憂」,不但橫掃南洋諸島,還將大批俘獲的土邦青壯作為戰利品與勞役,源源不斷地裝船北運,送往天津港口。
這第一批抵埠的三千名南洋精壯,恰好能解工部的燃眉之急。
雖說徐光啟心中,始終覺得此舉與聖賢教化相悖,有傷天和,但念及鐵路事關國運,容不得半點耽擱,且這些化外之民能沾溉王化、以役代刑,或也算一種「教化」。
更何況,與大明百姓的性命相比,這些化外野民的得失,終究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徐光啟隻能壓下心中的惻隱,默然接受。
海關左侍郎宋塵早已在海關衙門外等候,遠遠望見徐光啟一行人,便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下官宋塵,見過徐尚書,諸位大人。部堂大人一路辛苦,海風凜冽,下官已備下熱茶,恭請大人歇息片刻,暖暖身子再議公事不遲。」
徐光啟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海關周邊規整的營房與巡邏的士兵,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道:
「宋侍郎,不必多禮,熱茶就免了。我此次前來,你可知是何事?」
宋塵連忙躬身應答:「下官知曉,大人相必是為了那批南洋精壯而來。」
「既知曉,便直言吧。」徐光啟的聲音微微加重,眉宇間的急切更甚,
「京津鐵路開工在即,此乃國之重器,關乎陛下革新大計,容不得半點耽擱。不知這批精壯何時才能完成查驗,編入勞役營,供工部調遣?」
「尚書大人稍安勿躁,請隨我來。」宋塵不敢耽擱,連忙側身引路,一邊快步前行,一邊解釋道,
「大人有所不知,陛下早有明旨,外洋之人,來路繁雜、疫氣暗藏,需經嚴格防疫查驗,確認無病無疫,方可入境,以免禍及我大明黎民。」
「如今,太醫院派駐的裴醫官,正在檢疫所內主持防疫事宜,具體的進度與流程,他最為清楚,下官這就帶大人去見他,當麵問詢,也好讓大人放心。」
徐光啟聞言微微頷首:「也好,速帶本官前去。」
一行人緊隨宋塵,穿過兩道值守的士兵,走進了海關一側的防疫檢疫所。
門口懸掛的木牌上,楷書端正清晰,寫著「天津海關防疫檢疫所」及「太醫院派駐」「嚴禁擅自出入」等字樣。
剛一進門,隻見院內地麵以青磚鋪就,灑掃得極為乾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與石灰混合的味道,不見半分雜亂。
廊下懸掛著數塊木牌,上麵寫著防疫須知、消殺流程、隔離規矩等內容,一目瞭然,士兵們手持長槍,在院落各處巡邏值守,神色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