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退出大堂時那副如蒙大赦的樣子,沈有容儘收眼底,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譏誚。
這些倭人,果然畏威而不懷德。
陛下看得實在透徹——對付這等豺狼,本就不必講什麼道理,隻需把刀鋒亮出來,他們自然就俯首帖耳,搖尾乞憐。
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侍立堂下的登萊水師諸將,沉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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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文龍、李誌!」
「末將在!」
兩名將領應聲跨步出列,抱拳行禮,臉上皆是壓抑不住的振奮之色。
「命你二人各率一支分艦隊,配四級戰列艦五艘、護衛艦二十艘、運輸補給船若乾。另,各領三個水師陸戰營,分別馳援長州藩、薩摩藩。抵達後,即刻駐紮要害之地,聽從盧司南、馮雲二位大人節製。」
「你等首要之責,是在薩、長兩藩站穩腳跟,擇地構築營地,控製相關港口、炮台、接收、囤積後續轉運之大宗軍械糧草、以及後續部隊,協助薩摩、長州兩藩穩固防線。
同時,嚴密監視對馬海峽及九州周邊海域,若有幕府船隻試圖南下,一律擊沉!待大軍主力東渡,再合力破敵,蕩平倭國!」
「末將謹遵軍令!」毛文龍與李誌轟然應諾。
尤其是毛文龍,心中更是激盪難平,握刀的手都不自覺攥緊。
李誌本就是登萊水師的老人,久歷海疆戰事,此番受命,雖臉色凝重卻依舊從容;而毛文龍的心境,卻遠比李誌複雜得多。
他本是遼東軍將,早年投身李成梁帳下,在白山黑水間與建奴浴血廝殺,也聽聞過萬曆年間朝鮮戰場上倭寇之凶殘。
年初奉調入京述職,本以為隻是尋常的升遷賞賜,卻不料被陛下一紙手諭,送入了帝國講武堂,一訓便是半年。
起初,他還滿心牴觸,甚至暗自腹誹:「老子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刀口舔血十幾年,何須再去學堂紙上談兵?」
可一入講武堂,他才知自己何等淺薄。
那根本不是什麼養尊處優的地方,在那裡,總兵多如狗,參將滿地走,昔日的官階頭銜儘數作廢,人人隻有一個冰冷的編號,比如他是「乾字一期第一百二十一號」。
訓練嚴苛到近乎殘酷,從十裡負重疾馳,到沙盤兵棋推演;從火槍輪射、海上艦隊縱隊、搶灘登陸的各種戰術,到海外輿情、諸夷強弱、殖民拓土之策的講解。
科目之繁雜新穎,強度之大,令毛文龍這等老行伍也時常感到筋疲力儘,卻又大開眼界,那些聞所未聞的泰西諸國、南洋群島、殷洲新陸,如同為他們推開了一扇全新的世界之門。
他第一次瞭解到,在浩瀚大洋的另一端,那些被稱為「弗朗機」、「紅毛夷」的西人,是如何憑藉堅船利炮,橫行四海,拓土萬裡;
更明白了火器漸盛的時代,軍隊的紀律和後勤,遠比個人的勇武更重要,陣列齊射之下,任你武力再高,也不過是一灘碎肉。
教習們更是直言不諱:「我大明今日練將,非為守土,乃為拓疆!他日王師所至,或南洋群島,或印度海岸,或殷洲新陸,皆需懂火器、通海圖、識夷情、能撫民之將帥!」
然考覈無情,優勝劣汰。
講武堂教習隻認編號與成績,不及格者輕則加訓,重則革除軍籍。
他親眼見過數位總兵、參將,因訓練不達標被當眾除名,灰頭土臉地離開,也見過有人被錦衣衛查出往日貪瀆剋扣的舊帳,直接從學堂帶走,下場不言而喻。
半年的集訓,磨去了他身上的草莽習氣與驕橫,換來更沉穩的心性、更高的視野,也讓他對那位年輕的天子,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折服。
畢業後,他因考覈優異,兼具陸戰與水戰經驗,破格擢升為登萊水師遊擊將軍,統帥一支分艦隊。
此前聽聞福建水師、廣東水師在南洋大殺八方、拓土開疆,他還曾暗自後悔,覺得自己來錯了地方,錯失了立大功、博封侯的機會。
可如今,陛下決意東征倭國,他終於等到了用武之地。身為親歷過倭人禍亂的遼東將領,他對倭人的恨,遠比尋常水師將領更甚;
此番能率師渡海,直搗倭國本土,既能報國讎、雪舊恨,又能立不世之功,光耀門楣,怎能不讓他興奮?
毛文龍暗自盤算著,等站穩腳跟,定要給遼東的那幫老夥計寫封信,告訴他們,自己即將率王師踏平倭國四島,揚威域外!也讓他們也好生羨慕羨慕。
望著毛文龍眼中熾烈如火的戰意,沈有容微微點頭,陛下練兵選將,革故鼎新,確有獨到之處。
這些經歷過講武堂淬火的將領,少了舊日邊軍的魯莽散漫,多了幾分沉毅與縝密,眼界亦非吳下阿蒙。用這樣的人為先鋒,他放心。
「去吧,」沈有容揮了揮手,「仔細準備艦船人員,檢查軍械糧秣。三日後,準時啟航,不得有誤!」
「其餘諸將,各歸本職,整軍備武,秣馬厲兵,隨時聽候調遣!」
「末將領命!必不負軍門重託!」眾將領命,魚貫退出正堂。
沈有容也冇閒著,身為此次東征倭國的副將,隨著大都督府的軍令下達,艦船調度、糧草轉運、軍械補給等諸多事宜,都需他一一統籌安排,容不得半點懈怠。
與此同時,倭國九州四國等地,早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波濤暗湧。
隨著薩摩藩、長州藩交出投名狀,徹底跟江戶幕府撕破臉皮之後,一批批來自登萊水師武庫的軍械、糧食便已悄然運抵薩摩藩的鹿兒島城與長州藩的萩城。
這半個月來,島津家憑藉這批糧草軍械,大肆徵召領內農兵與浪人,擴充自己的軍事力量,整修城防,為即將到來的戰事做著最後的準備。
鹿兒島城的議事廳內,家主島津忠恆正與盧司南對坐。
「島津家主,」盧司南語氣平和,「我已接到訊息,陛下已下旨,助你兩藩討逆,推翻德川幕府。」
島津忠恆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深深一揖:「下臣感激涕零!大皇帝陛下天恩浩蕩,如降甘霖!有上國天兵相助,我薩摩藩上下,必竭誠效命,幕府覆滅,指日可待!」
盧司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為助你藩穩固防線,我登萊水師已派一支分艦隊並精銳陸戰營,奉命前來。預計一個時辰後便抵達鹿兒島港。還請家主隨我前往港口迎接,共商大計。」
「理當如此!理當如此!」島津忠恆連連點頭,「下臣這就命人準備牛羊酒食,犒勞遠道而來的王師將士……」
「犒軍之舉,心領即可。」盧司南擺了擺手,「我大明軍規森嚴,行軍作戰期間,嚴禁接受外藩酒食犒勞,一切用度皆由軍中後勤統一供給。此乃鐵律,還請島津大人體諒。」
島津忠恆一愣,隨即連連點頭:「理解,理解!天朝軍紀,法度嚴明,果然非同凡響,令下臣汗顏。」
兩人略作準備,便在一隊薩摩武士的護衛下,前往鹿兒島港。
出門時,島津忠恆喚來心腹家老島津忠清,低聲吩咐:「你,立刻去將本家最精銳的那支旗本武士全部帶來,披掛整齊,隨我同往港口,迎接明國前鋒。」
「兄長,這是……」島津忠清有些疑惑。
島津忠恆眯起眼睛,聲音壓得更低:「明人勢大,來意深淺未知。讓他們看看我島津家也有虎賁之士,絕非可以任意拿捏的軟柿子。日後合作,許多事情……纔好說話。」
「明白了!」島津忠清領命,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