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衙門之中,因「西遼佈政使司將立」一訊,表麵依舊案牘流轉,秩序如常,實則暗流洶湧,人心浮動。
有誌於博取邊功、自詡身懷經緯之才者,無不悄然掂量自身分量:或借茶敘雅集之機,向上官委婉吐露請纓之心;或夤夜挑燈,翻檢《九邊圖說》《北虜風俗考》等故牘舊卷,苦補邊情夷務。
人人都覬覦著這前所未有的拓土大業,盼著能在新土之上搏一個青史留名的前程。
刑部,自前刑部尚書黃克瓚因牽涉江南士紳叛亂一案,被抄家滅族後,部務便由左侍郎王之寀與右侍郎洪承疇共掌。
二人皆是朱由校登基後破格擢用的新銳之臣,深知聖恩難負,平日裡兢兢業業,不敢有半分懈怠。
是以半年以來,刑名獄訟諸事運轉順暢,並無大亂。
這一日,散值鼓已響過三通,暮色漸濃,刑部各司官吏早已散儘,右侍郎洪承疇卻仍未離署。
他獨自留在自己的值房內,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間的暮色與市聲。
房內窗明幾淨,一盞玻璃罩燈燃起,暖黃的光暈映著案上攤開的空白題本,硯中墨錠研磨得濃黑如漆,狼毫小楷擱於筆山,他卻久久未動,隻指尖輕叩桌沿,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洪承疇是個極聰明的人,在刑部素以明察斷獄著稱,然其真正過人之處,在於洞明世局、揣摩上意,尤其是當今陛下的心思。
此人性格中,天生帶著一股子異於常人的冷靜與狠決,必要之時,更藏著孤注一擲的投機膽魄,這般特質,註定他不會甘於平庸。
縱觀青史,此類人物往往能於亂世之中驟然崛起,或攀至權力頂峰,或跌得粉身碎骨,全在一念之間的抉擇。
他清楚,自己年未四十,能位至刑部右侍郎之職,已是皇恩浩蕩,遠超同儕,朝中多少人熬白了頭也難及此位,羨者有之,妒者亦眾。
若循資歷穩進,入九卿、登台閣,未必無望。
可他不甘。
他不甘終老於這京師的方寸班房之內,日日與卷宗、獄訟、秋讞勾決為伴。
那些刑名是非,縱算判得再公允無差,亦不過是守成之務,終究難鐫入青史。
他的誌向,從來不在律條之間,而在萬裡河山之上——主政一方,撫民安境,那纔是真正的功業!
這一年多來,他靜觀朝政變遷,看陛下平遼東、整海防、行新政、設格物院、拓通商路……樁樁件件,皆非守成之主所能為。
當今這位天子,分明是要掃平寰宇、重塑乾坤,再造漢唐盛世!其用人之道,不拘一格,唯纔是舉,重實務而輕虛文。
而今西遼內附,陛下親命設佈政使司,正是他實現畢生抱負的千載難逢之機!
按例,佈政使這等封疆大吏,須經廷推會薦,講究資望人脈。他一個刑部侍郎,本無資格染指。
但——規矩,不就是用來打破的嗎?
尤其是在這位銳意改革、不拘成法的陛下手中。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他要自薦!
以刑部右侍郎之身,上呈文於閣部,毛遂自薦,請纓出任西遼佈政使,此舉雖違常例,甚至容易招致「倖進」、「躁進」的非議。
但他更篤信:陛下要的,不是循規蹈矩的庸吏,而是能啃硬骨、穩新土的乾才!
隻要此書隨部文遞入文淵閣,便有機會上達天聽。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他便能跳出刑部的桎梏,成為一方封疆大吏,在西遼的土地上大展拳腳,建功立業;
賭輸了,則因「倖進」之嫌,仕途就此凝滯,再難寸進。
而他洪承疇,向來隻賭必勝之局。
心念既定,眼中猶疑儘散。
他長嘆一聲,取筆蘸墨,提腕懸肘,在那素箋起首處,落筆如刀:
「刑部右侍郎臣洪承疇謹奏,為感念天恩、誌願效力新辟邊陲、仰祈鈞裁事……」
數日後,內閣行文至七部,徵詢西遼官員人選。
刑部依例擬復,由王之寀主稿列薦數員。
而洪承疇那份措辭懇切、析理精微的自薦書,則作為「侍郎個人陳情」,附於部文之後,封送文淵閣。
閣內,袁可立、李邦華、王象乾等人批閱各部迴文。
當翻至刑部附件,見「洪承疇自陳願赴西遼」的字樣,三人皆是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洪承疇……亨九?」李邦華沉吟著,手指輕輕點著那個名字,
「此人我有些印象,乃是陛下登基後簡拔的刑部侍郎,據說在江南逆案及諸多大案審理中,斷獄明允,調度錢糧亦有章法,確為乾才,隻是……年未及不惑。」
「年輕是年輕。」袁可立頷首,細讀其文,目光漸亮,「以侍郎之位自請邊陲,資歷稍淺,但也並非絕不可行。」
「此文中對西遼『諸部雜處、法俗迥異、耕牧之交、邊防孔急』諸難,切中肯綮,非空疏之論,顯是下過苦功。」
王象乾亦點頭:「西遼新附,百事待興,正需此等有銳氣、敢任事、不囿舊例之人。老成持重者固穩,然開拓之始,或反滯於成法。」
袁可立默然片刻,目光再次落於那筆力遒勁的自薦書上,他嘴角微揚,
「倒真是個有膽魄、也知進退的。自薦而非妄動,上書仍守臣節。罷了,」他最終做出了決定。
「西遼之事,陛下誌在必行,亦需得力之人。既然他敢請纓,其才亦堪一用,我等便順水推舟。」
「附其自薦原文,一併呈報禦覽,請陛下聖裁。」
說罷,他提起硃筆,在擬好的候選名單最前端,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洪承疇」三個字。
窗外,秋陽西斜,金輝漫過宮牆,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煌煌。
而千裡之外的漠南草原上,風捲殘雲,旌旗未立。
洪承疇——這個在後世史冊中譭譽參半的名字,又一次站在了命運的岔路口。
上一世,他降清為貳臣,揹負千古罵名;
這一回,他效忠的是一位銳意革新、誌在開疆的天子,所求的是一方新土上的經世功業。
境遇既殊,道路亦異。
此番,是青史垂名,還是再陷泥淖?是再造乾坤,還是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