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吏政講習所這半年,所學如何?可真正有所得,而非虛度光陰?」朱由校開門見山,語氣如同師長考校弟子,帶著幾分期許。
幾人聞言,先是對視一眼,由狀元盧象升起身答道。
「回陛下,講習所授課業與臣等往日所學,實有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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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尚空談性理,專重錢糧刑名、戶籍田畝、河工驛傳等實務。更有地方積年老吏現身授學,皆是真知灼見。臣等閉門苦讀十數載,至此方知政務之繁雜、民生之艱難,所學所獲,遠勝往昔,實乃受益匪淺。」
倪元璐、黃道周亦齊聲附和:「臣等亦是如此,深感講習所所學,於日後理政臨民,必大有裨益。」
朱由校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滿意,溫言道:
「你們三人,乃是朕登基改元、天啟新政以來,首科欽點的一甲進士,天子門生,朕對你們期望甚深。
循我大明舊製,一甲進士例入翰林,授修撰、編修之職,於館中觀政清要,積累資歷而後升轉。然今時不同往日,朕予你們一個恩典。」
「你們可自陳誌願,若授實職,願往何處歷練?隻要言之成理,朕無有不準。」
此言一出,三人精神一振,呼吸微滯,齊齊抬頭望向禦座上的朱由校。
這便是天大的恩寵了!
尋常新科進士,即便貴為狀元,分配何處觀政、入何部司,皆由吏部循資例、參閣部意見而定,何曾有自己置喙的餘地?更何況是天子親口許諾,當麵問誌!
幾人聞言,皆是目光閃動,陷入了思索。
他們在講習所的半年裡,早已聽聞陛下如今格外重視實務人才,但凡有地方政務經驗、能辦實事者,無論出身資歷,皆能得到快速提拔。
遠有曹文詔以邊將之身封侯,近有格物院匠人因功授官,這些例子都讓他們深知,如今的大明,不再是單憑資歷、隻重經義便能青雲直上的時代了。
倪元璐性子最是果決,率先起身:「陛下新政,首重財用。臣於講習所主修錢穀,深知厘金、鹽課、漕運帳目之繁雜。若無通曉實務之人,縱有良法,亦恐推行維艱,甚或滋擾地方。
臣不才,願入戶部,從主事做起,不求清貴之名,但求務實之效,盼能以所學,為陛下理清財賦,固國家之基。」
黃道周亦朗聲道:「臣觀吏治之衰,不在法度不明,而在監察不力。都察院總憲百僚,巡按州縣,主掌風憲,彈劾糾參,乃激濁揚清、整肅綱紀之關鍵。
臣願往都察院任職,或為監察禦史,或任六科給事中,但求秉持公心,明察暗訪,劾不法、核冤滯、督農桑、訪疾苦——但求一『實』字,為澄清吏治儘綿薄之力!」
朱由校頷首,略作思忖,隨即道:「準,倪元璐授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專理浙江厘金稅關及常平倉糧儲;黃道周授都察院福建道監察禦史,稽查吏治、民情、賦役諸務。望你們各司其職,勿負朕托。」
二人聞言,心頭一熱,連忙離座謝恩:「臣謝陛下恩典!」
最後,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盧象升身上。
盧象升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朱由校,他雖身著文官袍服,卻透著一股武將的剛毅之氣。
「陛下,臣雖蒙天恩,以文章取中狀元,身屬文籍,然臣自幼好讀兵書,習練弓馬,常憾於身陷章句,不能執乾戈以衛社稷。
此次講習,於邊鎮防務、軍需轉運諸課,臣尤為留心,鑽研最勤,更曾向授課的軍中將領請教,愈發覺察到兵事之重、邊疆之艱。」
臣觀如今四方雖安,然北虜西番,其心難測;東南海疆,波濤之下亦需強軍震懾。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不可不預為之備。
臣……臣願棄翰苑清貴,請往兵部或都督府觀政,學習軍務熟悉戎機。若蒙不棄,他日願效班定遠、傅介子之故事,以書生之身,立邊疆之功,為陛下整軍經武,鎮守一方,雖萬死而不辭!」
一席話,如金石墜地,鏗鏘有聲,在這以文製武、文貴武賤已成風氣的時代,不啻於一道驚雷。
一旁的倪元璐和黃道周都驚呆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同年,眼神裡寫滿了震驚,「建鬥兄,你……你來真的?」
他們私底下自然交流過誌向,知道盧象升好武事,其人體格健碩,能開強弓,確與尋常書生不同。
可萬萬冇想到,在這禦前奏對的關鍵時刻,他竟真敢直言不諱,以一個文狀元的身份,請求去乾武官的差事!這簡直……離經叛道!
禦座上的朱由校卻似早有預料,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盧象升,歷史上便是明末罕見的文武全才,進士出身卻總督天下兵馬,最終戰死沙場,其誌在此,其才亦在此,如今不過是提前走上了命中註定的道路。
他手指在禦案上輕輕點了點,心中沉吟,如今遼東建奴已滅,孫承宗經營遼東有道,邊防穩固;察哈爾部西遷遠遁,漠南之地暫得安寧。
然西域商路斷絕百年,哈密衛早已廢棄,吐魯番、葉爾羌諸部,皆觀望不定,中亞勢力虎視眈眈。
他早就有意重啟絲路,通商西域,未來西北方向都需要盧象升這種,懂軍事、有膽略的人纔去協調、去經略。
「好一個『效班定遠、傅介子之故事』。」朱由校終於開口,語氣中滿是讚許,「你有此壯誌,有此膽魄,朕心甚慰。」
他略一停頓,語氣轉為肅然:「世人皆道『文臣不預武事』,朝廷亦素以文馭武,視武職為粗鄙之途。此製行之日久,則使文不知兵、邊將無權,督撫掣肘,臨陣之際,號令不行,此乃我大明九邊積弱之根由!」
「然觀漢唐盛世,何嘗如此?文士皆以投筆從戎、勒石燕然為榮?班超本為蘭台令史,投筆而定西域;李靖起自書生,終成開國元勛;高適由掌書記而拜節度使,封渤海縣侯。
彼時文士習弓馬、知韜略,非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何曾分文武之限?唯纔是舉,唯功是賞!」
朱由校目光灼灼直視盧象升:「朕今日治天下,正欲矯此弊。文能提筆安邦,武能橫刀定亂,方為真國士!
朕不惟望你整軍經武,更盼你成為我大明一代儒將——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內可入中樞參讚機務,外可開疆萬裡勒銘崑崙。
他日若功成西域,封侯拜相,青史留名,豈不勝於終老翰林、空對芸編乎?」
「你既通文墨,曉韜略,又誌在軍旅,」他微微沉吟。
「西軍都督府之下,設有一『參謀司』,專司西北邊鎮防務籌劃、軍情研判等軍務。朕便授你西軍都督府參謀司『協理參謀』之職,秩從六品,即日赴西安府報到,你可願往?」
這哪裡是尋常觀政!西軍都督府,掌管大明西北方向軍務,乃陛下為經略西域、鞏固邊防所設,直屬禦前,府中皆是親信重臣、宿將能吏。
「協理參謀」一職,雖僅從六品,卻可參與軍機、繪製輿圖、規劃行軍,實為未來之階!
盧象升聞言,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連忙謝恩:「臣盧象升,謝陛下天恩!陛下不以臣愚鈍狂悖,反授以重任,臣必肝腦塗地,竭儘駑鈍,以報陛下!」
倪元璐與黃道周亦上前一步:「臣等亦定不負陛下隆恩,勤勉履職,為大明興盛效力終身!」
「好!」朱由校撫掌一笑,聲音在暖閣內迴蕩,
「你們各自收拾妥當後,便可赴任。切記,無論身處何職,皆要秉持『務實』二字,多聽、多看、多做,莫要辜負朕的期許,更莫要辜負天下百姓的期盼。」
「臣等遵旨!」三人齊聲應道,聲音中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與決心,迴蕩在暖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