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宜遠行。
欽天監擇此吉日,批語明書「黃道開泰,利涉大川,百事鹹宜」,乃是天授順遂之象。
這一日,作為大明遠洋艦隊拔錨啟碇、誓師遠征殷洲的吉日,註定將載入史冊。
朱由校特意下旨,令內閣、諸部尚書,侍郎、都禦史、九卿等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儘數隨駕觀禮。
更有皇後張嫣鳳輿同行,以示「家國一體,君後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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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便是要讓這些久處廟堂之高、目光多囿於案牘田賦與邊牆烽燧的重臣們,親眼見識一番何謂「大明之威,不止於陸」。
朝堂袞袞諸公,或沉溺舊章,或暗懷疑慮,早已跟不上他推行新政、開拓遠洋的步子,此前熊廷弼對水師戰力的疑慮便是明證。
唯有眼見為實,才能讓這幫人真正認清大明水師的實力,斷了心中疑慮,真正理解並支援開拓遠洋、經略海疆的國策。
二來,亦是借這次水師誓師大典,向天下百姓昭示帝國開拓海疆、經略遠洋的堅定國策,以此鼓舞民心,招徠商賈,共襄盛舉。
天津港內外,早已被先期抵達的禁衛軍與錦衣衛嚴密管控。
錦衣衛緹騎穿梭於街巷,禁衛軍沿岸佈防,水陸巡哨交織成網,森嚴無漏。
近一個月來,關於朝廷將派遣遠洋艦隊遠赴「殷洲」拓疆通商的訊息,經《大明帝國日報》刊載、百姓口耳相傳,早已轟動北直隸,遠及山東、河南等地。
無數百姓扶老攜幼,商賈競相結隊,自數百裡外湧至天津,隻為一睹天朝水師之盛。
沿岸視野最佳處,早已由內務府圈定觀禮區域,以木欄分隔秩序,特設層層座席。
尤其是最靠近禦駕觀禮台的第一排雅座,竟被富商巨賈爭相競買,價碼一路飆升至千兩白銀一席,隻為能一睹天顏,親歷盛典。
港口內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但在軍士與錦衣衛的維持下,秩序井然,無一人喧譁逾矩。
辰時正刻,旭日初昇,金光鋪海,皇帝鑾駕在萬眾期盼中,抵達港口。
朱由校攜皇後張嫣,與隨行的文武百官,分乘數十輛由內府精心打造、行駛平穩的四輪皇家馬車,緩緩駛入港口。
當那明黃色的旗幡與威嚴的皇家儀仗出現在人們視野中時,整個港口瞬間沸騰了!
「皇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孃娘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瞬間炸響,一浪高過一浪,席捲了整個碼頭,震耳欲聾。
無數百姓激動地揮舞著手,麵色潮紅,吶喊聲發自肺腑,毫無作偽。
馬車內,許多官員透過新式玻璃車窗望著外麵這萬民歡騰、如癡如狂的景象,心中無不震動。
他們雖知陛下登基以來,推行新政頗得民心,剿滅晉商、收回藩田、整頓吏治、興辦學校、大勝南洋……一樁樁一件件,頗得民心。
但直到此刻,身臨其境,他們才駭然發覺,這位登基不過年餘的少年天子,在民間威望之隆,竟已至如斯地步!
鑾駕停穩,朱由校攜張嫣步下禦輦。
他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之氣。
一旁的張嫣身著常禮服,雖母儀天下,但畢竟年輕,首次麵對如此宏大喧囂的場麵,尤其感受到那無數聚焦而來的熾熱目光,不免有些緊張。
朱由校察覺她的侷促,空出的手輕輕攥了攥她的掌心,遞去一個安心的眼神,低聲道:「無妨,有朕在。」
張嫣抬眼看他,望入那雙沉靜如海的眸子,心中一定,深深吸了口氣,挺直了脊背,隨著他的步伐,麵向歡呼的百姓,展露出得體而溫婉的儀態。
聽著耳畔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看著身旁夫君挺拔從容的身影,她眼中滿是藏不住的崇拜。
在禁衛軍的護衛下,帝後與文武百官一行,登上了港口專門為此次誓師修築的「觀瀾台」。
此台以新式水泥混合磚石砌成,高三丈,檯麵廣闊,四角矗立著雕有蟠龍紋的漢白玉石柱,視野極佳,可將港口內外、海天風光儘收眼底。
台周遍插象徵皇權的日月龍旗與各色旌旗,台上設有禦座、觀禮席,四周肅立著甲冑鮮明、手持長戟的禦前侍衛,氣象森嚴。
立於高台,憑欄遠眺,但見海天一色,碧波萬頃,陽光灑在無垠的海麵上,泛起億萬點碎金,鷗鳥翱翔,長風鼓盪,令人胸襟為之一闊。
朱由校憑欄而立,感受著這浩渺與壯闊,不禁脫口吟誦: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曹孟德當年東臨碣石,觀滄海而賦詩,其胸中塊壘、天地豪情,朕今日方真切領會其雄渾氣魄!」
侍立在側的王象乾聞言,撚鬚介麵,語氣帶著審慎:
「陛下,大海固然壯闊,蘊藏無限,然其性無常,波濤詭譎,瞬息萬變。這萬裡遠航,橫渡重洋,終非坦途啊。」
他這話,既是感慨自然之威,亦是在這最後時刻,以老臣之心,隱晦地提醒朱由校遠洋的風險。
朱由校聽出了話中深意,卻並未著惱,隻是淡然一笑,目光依然投向浩瀚的遠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王閣老所慮,朕深知之。然《中庸》有雲:『致廣大而儘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這『廣大』二字,豈僅指學問心性?天地之廣,海洋之闊,亦在其中。」
「先民能刳木為舟,剡木為楫,以通江河;後世能築長城雄關,以禦胡虜;能開阡陌渠堰,以育兆民。此皆『儘精微』而『致廣大』之功。」
「汪洋雖險,波濤雖惡,又豈能永遠阻隔大明探索之心、奮進之誌?」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毅,迴蕩在觀瀾台上: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開拓海疆,聯屬遠夷,正是我輩當仁不讓之重任!」
一席話,引經據典,立意高遠。
王象乾聽罷,肅然動容,躬身一揖:「陛下聖慮高遠,老臣拜服。」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