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門外澄清坊,張府
皇後之父張國紀,因女貴顯,早於月前蒙皇帝特恩,特賜京師宅第。
此宅乃是朱由校親自從內廷掌握的諸多官宅中挑選出來的,位於宣武門外澄清坊,鬨中取靜,交通便利。
雖不及王府公侯府邸那般宏麗軒昂,卻也占地頗廣,屋舍軒敞,花木扶疏,被精心佈置得雅緻而不失莊重,既符合皇親身份,又不過分張揚。
此刻,張府內外早已裝飾一新,張燈結綵,一眾下人皆換上新衣,屏息悄聲地穿梭忙碌,全府上下氣氛安靜,隻待天家奉迎儀仗的到來。
而閨閣之內,張嫣已身著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麵覆珠簾,靜靜端坐於堂中。
耳邊隱約傳來遠處漸近的鼓樂之聲,她藏在廣袖中的雙手不禁微微攥緊,心如鹿撞,怦然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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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受教,知書達理,溫婉貞靜,然終身大事臨頭,麵對這舉世矚目的天家婚禮,縱使心性沉穩,此刻亦難掩少女天然的羞怯與緊張。
母親最後一次近前,執起她的手,眼中含淚,低聲叮囑:
「吾兒,此去深宮,便是天家之人。謹記敬上恤下,持節守禮,雍和寬仁,莫負皇恩浩蕩,亦莫負家中十餘載教養。望你……平安順遂。」
最後幾字,已微不可聞。
張嫣隔著珠簾,微微頷首,聲音輕細卻堅定:「女兒記下了,母親放心。」
奉迎禮繁瑣而莊重,從正午時分英國公張維賢持節至府,宣讀冊寶,再到拜別父母、上轎啟程,一套流程下來,直持續到午後申時時分才告畢。
最終,皇後鑾輿在龐大儀仗的簇擁下,經大明門、承天門、端門、午門中門,沿著禦道,緩緩進入紫禁城。
沿途百姓焚香跪拜,萬人空巷,爭相湧上街頭,隻為一睹這數十年難遇的天子大婚盛況。
日頭漸漸西斜,漫天絢爛的霞光將紫禁城重重殿宇的琉璃瓦頂染上一層瑰麗輝煌的橘紅,宛如天宮勝景。
宮燈次第點亮,千萬盞燈火與晚霞交相輝映,將整個皇宮映照得如同瓊樓玉宇,一片輝煌通明。
直至戌時,外朝的喧囂慶典與宴飲方漸次歇止。
朱由校終於得以脫去沉重袞冕,換上了一身輕便的玄色鑲紅邊常服,由內侍引至佈置一新的坤寧宮東暖閣。
推門而入,隻見室內紅燭高燒,龍鳳喜燭燃得正旺,照得滿室生輝。
地上鋪著厚軟的紅氈,帷帳、被褥無一不是喜慶的大紅顏色,織金繡彩,點綴著「百子千孫」、「鸞鳳和鳴」的吉祥圖案,極儘精緻華美。
他的皇後,張嫣,正端坐在鋪設著百子千孫被的龍鳳喜床沿。
她已卸去那身沉重的褘衣和九龍四鳳冠,換上了一身大紅織金繡鸞鳳的常禮服。
烏雲般的秀髮挽成端莊的髮髻,隻簪著幾支象徵性的赤金鑲珠金鳳步搖和小巧喜慶珠花,映得她欺霜賽雪的肌膚愈發瑩潤透亮。
燭光下,她微微垂首,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上,姿態無可挑剔,
隻是那微微攥緊的指尖和似乎有些過於端正的坐姿,透露出了她內心的緊張。
聽到腳步聲和宮人退下的細微聲響,張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頭垂得更低了些,耳根處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朱由校站在不遠處,看著燭光中那個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窈窕身影,一時間竟也生出幾分侷促來。
前世參加過不少婚禮,鬨過不少洞房,可真到了自己的大婚之夜,麵對這樣一位即將與自己相伴一生的女子,那些嬉鬨心思全無,隻剩幾分緊張。
他緩步走過去,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輕咳了一聲,試圖打破這份安靜。
「皇後……」他開口,聲音比想像中要溫和些。
張嫣聞聲,立刻依禮想要撐著身子起身行禮。
「不必了。」朱由校連忙抬手虛扶,順勢在她身旁不遠處的錦凳上坐下,「此處並無外人,這些虛禮暫且免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依舊緊繃的側影,語氣放得更緩,
「今日從清晨到此刻,諸多禮儀纏身,你定是累著了吧?」
話一出口,他自己便覺得這開場白有些生硬乾巴。
前世雖冇結過婚,但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電視劇裡、小說裡,洞房花燭夜的開場似乎不是這樣的。
張嫣聞言,身子又是一僵,絞著袖口的指尖更緊了些。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撞著胸口,連帶著雙頰都如火燒般燙了起來。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少女特有的柔婉:「謝陛下關懷,臣妾……不累。」
看著她這般緊張羞澀的模樣,朱由校心裡那點緊張忽然淡去了不少,反而升起一絲想要安撫她的念頭。
畢竟,論起真實年齡和心理,他可比眼前這位年僅及笄的少女要成熟的多。
「還喚陛下?」朱由校不由失笑,語氣愈發溫和親近,
「既已禮成,你我已是夫妻,往後在這寢殿之內,不必如此生分拘禮。尋常夫妻如何,我們便如何,喚我『夫君』即可。」
他看著她,目光誠摯,「從此以後,你便是我的妻子,我也自然會護著你!」
「妻……妻子?」這兩個字輕輕落入耳中,張嫣猛地抬起頭,一雙明澈如秋水洗過的眸子,帶著幾分怔忡,怯生生地望向朱由校。
燭光在她眼中跳動,褪去了幾分惶恐,透出一絲受寵若驚般的安心。
眼前的皇帝,褪去了白日那身令人不敢直視的袞冕威儀,身著玄端常服,眉目清朗,眼神溫和,冇有半分朝堂上的威嚴凜冽,反倒像個溫潤的世家公子,看著她的目光裡滿是真誠,冇有半分輕慢。
「夫……夫君?」良久,她纔像是終於鼓足了全身的勇氣,試探著念出這兩個親昵的字眼,聲音軟糯,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朱由校笑了應了一聲,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把繫著紅綢的玉壺,斟了兩杯合巹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盪漾,映著跳動的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