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員,淡水
淡水的海風裡裹著鹹腥的潮氣,吹過這片被海盜盤踞了十數年的土地。
一處依山傍水的海灣內,散佈著規模不小的營寨與屋舍,這便是鄭芝龍一夥在此經營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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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顯眼的莫過於那座簡陋卻實用的木質碼頭,伸入海水數十丈,此刻正靜靜地停泊著二十餘艘體型碩大的福船與廣船,
船體略顯老舊,但保養得宜,高高的桅杆上懸著的旗幟,赫然是一個碩大的「鄭」字。
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貨物、修補網具的水手中,除了膚色黧黑、說著閩粵方言的漢人,竟還夾雜著不少梳著月代頭、身著短打、腰挎長倭刀的浪人模樣者,口中呼喝的亦是半生不熟的閩南語與日語混雜。
目光越過嘈雜的碼頭向岸上望去,是海盜們逼著擄來的流民開闢的一片片齊整的田地,阡陌縱橫,綠意初顯。
此時春陽正烈,幾個赤著腳的農民佝僂著腰在田裡插秧或鋤草,炊煙從散落的茅屋升起,若非那些持械巡弋、麵目凶狠的守衛,乍一看倒頗有些自給自足的安寧村落景象。
營地中央,一座規模稍大的廳堂內,氣氛卻與外麵的安寧截然不同。
鄭芝龍眉頭緊鎖,坐在一張粗糙的虎皮交椅上,下首坐著他的幾個結義兄弟與心腹頭目,人人麵色凝重。
「諸位弟兄,」鄭芝龍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壓抑的焦慮,「朝廷的水師最近頻頻出海,在福建外海遊弋。
以往與我們暗中交易、負責銷贓和採購的那些江南士紳家族,近兩個月來也幾乎全部斷了音訊。
咱們的船隊已經兩個月冇開張了,李爺那邊送來的補給和指示也越來越少,頗有不滿。再這樣下去,坐吃山空,人心浮動,咱們這夥人怕是離散夥不遠了。」
「大哥,不是我們不肯拚命,」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粗豪漢子猛地一拍大腿,甕聲道:
「朝廷新練的那水師太凶了,您也不是不知道,那船造的,又大又怪,炮又遠又狠!咱們這些船,對付一些商船和衛所的舊船還行,但是跟他們對上,那不是拿雞蛋碰石頭?」
「以前還能偷偷從濠鏡澳的佛郎機人那裡弄些二手火炮,現在倒好,朝廷把佛郎機人的據點一鍋端了,連條門路都冇了!
倭國那邊能買到的鐵炮,射程近,炸膛多,根本頂不了大用!」鄭芝豹也是頗有些憤慨。
一旁的一個頭目看了鄭芝龍一眼,語氣帶著些許埋怨:「去年,福建巡撫衙門不是還托人遞過話,說朝廷有意招撫大哥,想讓大哥幫著運漕糧,還許了官職。
大哥當時若是應下,咱們現在也算有個官身,何至於如此被動,被朝廷水師逼得無處藏身,還得看李爺臉色吃飯?」
鄭芝龍聞言,臉上泛起一絲複雜難言的苦澀。他當然知道那是個機會,可他是李旦的義子,朝廷卻指名道姓要招撫他,誰知道是不是『挑撥離間』之計?
「此事……休要再提。」他擺了擺手,聲音低沉,「朝廷那幫官老爺,慣會玩弄權術,卸磨殺驢,自是不能輕信。」
「當年縱橫東海的汪直汪船主,何等英雄人物?實力百倍於今日之我們,不就是信了朝廷的招安許諾,結果呢?
身死家滅,偌大家業煙消雲散,這纔給了後來李爺和我們這些人出頭之機。」
「前車之鑑,血淋淋的教訓!再說了我若當時貿然應下,便是公然背叛李爺,李爺豈能容我?定然要殺我立威,以儆效尤!這海上,冇了信義,誰還跟你?」
廳內一時沉默,眾人皆知鄭芝龍所言非虛。招安看似出路,實則可能是催命符,但眼下困局,又該如何破解?
正當眾人愁眉不展,氣氛凝滯之際——
「報——!」廳外傳來一聲急促驚慌的呼喊,一名負責瞭望的小頭目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
「大爺!不好了!派在外海巡哨的快船拚死回來報信,說有一支龐大船隊正朝著淡水河口直撲過來,看旗號……是朝廷的水師!」
「什麼?」屋內眾人霍然起身,桌椅碰撞聲亂響。
鄭芝龍瞳孔驟縮,厲聲道:「朝廷水師?他們怎會找到這裡?快!招呼弟兄們立即上船,起錨升帆,駛離海港,避其鋒芒!」
這淡水河口乃至大員北部沿海,憑藉李旦的威名和他們自身的實力,數年來一直是他們這夥海盜的重要巢穴,尋常海盜和零星西夷商船根本不敢來犯,久而久之,日常防備並不算極其嚴密。
「噹噹當——!」
急促刺耳的銅鑼聲和梆子聲響徹營地,打破了原先的安寧。
整個營地瞬間炸開了鍋!碼頭上、營地裡,無數海盜從船艙、木屋裡驚醒,衣衫不整地向外狂奔,呼喝叫罵聲響成一片。
海港中,隻有三艘原本就靠在碼頭外側、剛完成補給的大福船尚未卸下船帆,反應最快。
接到命令後,水手們拚命砍斷纜繩,藉助水流和風力,倉皇向著河口外的開闊海麵駛去。其他船隻上的海盜也在慌亂之下迅速登船,解纜,升帆。
這些人畢竟是常年在海上刀頭舔血的老手,最初的慌亂過後,動作竟也迅速變得有條理起來,顯示出不凡的素養。
若麵對的是以往衛所那些破舊遲緩、兵無戰心的「水師」,他們或許真能在對方完成合圍前衝出港口。
可惜,他們今日碰上的,是福建水師精銳。
就在大多數海盜船隻還在拚命啟動,那三艘逃得最快的大福船剛剛駛出不遠,遠處的海平麵上,一片森然的帆影已然清晰可見。
「砰砰砰砰——!」
低沉而恐怖的炮聲驟然從海麵上傳來,彷彿悶雷滾過天際。
緊接著,河口外不遠處的海麵上,毫無徵兆地炸開十數根巨大的白色水柱,直衝數丈高,最近的離港口棧橋不過數十步!
鹹濕的海水夾雜著彈片和衝擊波,劈頭蓋臉地澆在碼頭和最近的幾艘船上,引起一片驚叫。
更讓鄭芝龍心膽俱裂的是,幾乎在炮響的同時,那三艘剛剛逃出港口不遠、以為僥倖得脫的大福船,其中一艘的側舷猛地爆開一團巨大的火光與濃煙!
木屑橫飛,桅杆斷裂,慘呼聲隱隱傳來,船身迅速傾斜,熊熊燃燒起來,顯然是被威力巨大的重炮直接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