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南京戶部侍郎陸承澤,終於按捺不住,自人群中緩步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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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濡濕了他的青綢官袍下襬,他卻步履沉穩,徑直走到台階前,朝著魏忠賢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聲音清晰:「下官南京戶部侍郎陸承澤,參見魏公公。」
魏忠賢略側過頭,目光淡淡掃來:「陸侍郎有何見教?」
陸承澤直起身,語氣溫和,「下官冒昧直言,還望公公海涵。方纔徐老先生、申司業所言,句句皆是肺腑之誠,亦是我等地方官員的憂心所在。
東南,乃朝廷財賦之根本,天下漕糧,半出於此。民心安穩,實關乎社稷根基,陛下腹心。倘若隻因催科過於急切,激成大變,百姓流離,倉廩動盪……恐非國家之福,亦絕非陛下推行新政之本意。」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看似站在朝廷大局勸諫,其實是將「激變」的責任隱隱扣向了魏忠賢,畢竟「催科激變」這個大帽子,可不是誰都能戴的住的。
幾乎同時,衛一鳳也踏前一步,沉聲道:「魏公公,本官奉旨鎮守南京,保境安民,責無旁貸。今日聚眾之事,擾攘街市,本官自當依律彈壓,驅散眾人。」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魏忠賢:「然,為政之道,張弛須有度。若因新政推行過速,操切失當,以致民怨沸騰,生出不可控之亂局……本官身在其位,亦難辭其咎,無法向朝廷交代。還望公公以江山社稷為重,以東南千萬生民為念,暫緩推行,先行安撫民心,待根基穩固,再徐圖國計不遲。」
兩位南京軍政要員,一唱一和,一軟一硬,立場昭然若揭。他們已不再掩飾,堂而皇之與台下這群士紳站在了同一戰線。
魏忠賢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待兩人說完,場中寂靜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衛尚書,陸侍郎,你們的意思,咱家大概是明白了。你們是怕咱家這根天子派來的棍子,下手冇個輕重,一頓亂捅,捅破了南京城這看似花團錦簇的膿包,激起民變,壞了此地的『安穩』,讓你們難做,是也不是?」
衛一鳳麵色一沉,硬邦邦地頂了回去:「本官隻是就事論事。」
「好一個就事論事。」魏忠賢輕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不再看衛一鳳與陸承澤,倏然轉身,蟒袍拂動,直麵台階下黑壓壓的士紳人群,尤其是為首的徐肇惠與申用懋,語氣陡然轉厲:
「方纔各位鄉賢耆老,口口聲聲,說這商稅收不得,一動便是與民爭利,傷及國本?」
他略作停頓,目光刮過一張張或倨傲、或憤慨、或故作坦然的臉,隨即猛地提高聲調,字字如釘,清晰地傳遍府前:
「可咱家今日要告訴你們,咱家奉天子明詔,總督南京守備,推行新政,可不僅僅是為了徵收那點商稅!」
「咱家還要奉旨,徹底清丈南直隸一應田畝,釐清隱匿,追繳虧空!更要推行陛下『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的堂堂國策!自即日起,爾等所享二百餘年的種種優免特權,田賦、丁銀、雜役……所有一切,儘數勾銷!」
轟——!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清丈田畝?一體納糧?廢除所有優免?
雖然去年皇帝頒佈相關旨意的訊息早已傳遍江南,但在場士紳誰不是浸淫官場、地方數十年的老手?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法則,拖延、變通、陽奉陰違,乃至集體上書「勸諫」,辦法多的是。
他們總存著一份僥倖,皇帝或許隻是一時興起,或許迫於「民意」最終妥協,或許……時日一長,龍馭上賓,一切還不是由他們這些「與國同休」的士大夫說了算?
可他們萬萬冇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敢派人前來執行新政,這簡直是瘋了。
徐肇惠臉色驟變,那副維持了許久的謙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怒交加的猙獰。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風度體統,伸手指著魏忠賢,厲聲道:「魏忠賢!你……你這閹宦,安敢如此!你這是自絕於天下,要與天下讀書人為敵嗎?」
「與天下讀書人為敵?」魏忠賢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他環視眾人,目光如看螻蟻,
「國朝養士二百餘年,厚待斯文,優容備至。讀書人本當修身齊家,忠君報國,心懷天下蒼生!可瞧瞧你們——
他手臂猛地一揮,蟒袖帶風,指向台下眾人:
朝廷不過是要你們依律繳納本該繳納的稅糧,承擔本該承擔的差役,與平民百姓一般,儘一份臣民本分!你們便如喪考妣,糾集烏合,煽動民意,威逼守備衙門,更挾持地方大員,意圖對抗朝廷明詔!」
「你們的眼裡,可還有半分君父?可還有一絲朝廷法度?你們讀的聖賢書,莫非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這一番話如同重錘,直接將「聚眾請願」定性為「威逼朝廷」、「對抗詔令」,更將「讀書人」的遮羞布徹底撕碎。
徐肇惠氣得渾身亂顫,手指哆嗦著,「狂悖!狂悖至極!你……你安敢如此汙衊斯文,一竿打翻一船賢士!我等聚於此地,乃是為民請命,哀民生之多艱,何來威逼朝廷之說?公道自在人心!」
「為民請命?好一個『為民請命』!」魏忠賢目光陡然銳利,直刺眼前這群衣冠楚楚之輩,
「爾等口口聲聲『民』、『民』、『民』!那我問你們,百姓為何困苦?他們的田產去了哪裡?他們的屋舍因何典賣?難道不是被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詩書傳家的鄉紳望族,巧立名目,重利盤剝,巧取豪奪,兼併殆儘?」
「你們兼併土地,隱匿田畝,轉嫁賦役,盤剝小民以自肥;你們勾結胥吏,侵吞國帑,損公而利己!如今朝廷欲正本清源,廓清積弊,爾等竟敢罔顧君命,聚眾阻撓大政,更以斷糧亂市相威脅,煽動變亂之心,已昭然若揭!形同謀逆!」
「在咱家看來,你們就是一群隻知營營私利、毫無忠君愛國之唸的衣冠禽獸,狼心狗肺之徒!」
劈頭蓋臉,字字誅心!將士紳們虛偽的麵具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