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乾爹,」那小太監捂著臉,哆哆嗦嗦地回話,「外麵……外麵的那幫織工們都在喊,說是朝廷要開海徵稅,斷了他們的生路。」
「還有……還有城裡幾家大織坊都關了門,糧店也跟著漲價,眼看這年關都過不去了!還說是……是咱們織造局勾結魏公公,貪墨了他們的工錢,來找咱們討要……」
李實到底是在蘇州官場盤踞了十幾年的地頭蛇,最初的驚慌過後,聽到這番話,心裡頓時如同明鏡一般!
這哪裡是什麼織工自發鬨事?分明是城中那些黑了心的織造商們,還有蘇州那幾家慣會煽風點火的士紳,擔心朝廷新政觸犯他們的利益,便想借著民意,拿他李實當靶子,當那殺給猴看的雞!
這幫天殺的東西,平日裡稱兄道弟,孝敬不斷,關鍵時刻,竟然如此狠毒,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他們就不怕咱家豁出去,來個魚死網破,把他們的齷齪事都抖出來嗎?
「乾爹!您快拿個主意啊!這大門雖然結實,可也攔不住這麼多人,萬一……萬一他們撞開了門,衝進來……」小太監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慌張。
李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急促地吩咐道:「快!立刻派人,分頭去蘇州府衙、吳縣縣衙報官!還有,去找城中駐紮的錦衣衛千戶所!」
「對了,還有去年陛下特意派駐到蘇州城西的那三千龍驤軍親軍,快去!不要心疼銀子,隻要他們任何一方人馬趕到,就能平息事態!」
「乾爹,已經派人去了!可……可這一時半會兒,援兵恐怕到不了啊!咱們府裡,除了十幾個內侍,就是些隻會吆喝百姓的衙役,根本擋不住外麵那上萬人啊!」
「那你說怎麼辦?」李實急得團團轉。
「乾爹,當務之急,還得……還得您親自出去,趁著這幫人理智還在,安撫一下那些織工的情緒。」
「您可是朝廷欽派的織造太監,他們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真的對您動手!」小太監靈機一動,頗有些條理的分析道。
李實聞言,臉色變幻不定。出去?外麵是上萬名被煽動起來的暴民,個個紅著眼睛,恨不得生啖其肉!可不出去?大門一旦被攻破,自己立刻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不過,出去安撫,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隻要暫時穩住他們,等援兵一到,或者等事態稍有平息,他李實就有的是手段,讓背後捅刀子的那些織造商們,付出百倍的代價!
想到這裡,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決絕,整理了一下身上象徵身份的暗青蟒紋曳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顫抖的聲音平穩下來:
「開門!咱家……咱家親自出去,跟他們說!」
沉重的朱漆大門,在幾名內侍和衙役戰戰兢兢的推動下,發出「吱呀呀」的呻吟,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李實在幾名護衛的簇擁下,強作鎮定,邁步走出了大門,站到了高高的台階之上。
他看著門外洶湧的人潮,震耳的吶喊,以及那無數道投射過來的、充滿仇恨與憤怒的目光,讓他瞬間頭皮發麻,剛剛鼓起來的膽氣卸了一半,腿肚子一軟,幾乎要癱倒下去。
往日裡他身邊那些仗著權勢橫行霸道、趾高氣昂的狗腿子,此刻也都是臉色蒼白,縮頭縮腦,狼狽不堪。
他勉強扶住身旁護衛的手臂,尖聲喝道:「爾等……爾等聚集於此,衝擊衙門,可知這是形同造反的大罪!還不速速散去!」
他的聲音在巨大的聲浪中,顯得如此微弱而可笑。
他定了定神,想起小太監的話,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具安撫性:「爾等有何冤情,可以選派幾個為首的出來,與咱家分說!若是真有人膽敢剋扣你們的工錢,你們也可以跟咱家說,咱家……咱家定為你們做主!」
他這番半是威脅半是安撫的話一出,下方那洶湧的人潮果然出現了一絲鬆動。
許多織工平日裡被官威欺壓慣了,此刻見到這位權勢滔天的織造太監親自出麵,長久以來的畏懼心理讓他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喧鬨的聲音竟真的小了下去,不少人麵麵相覷,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李實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頓時大定,那股熟悉的、掌控局麵的自信又回來了一些。
果然是一群烏合之眾,稍加震懾和安撫就能唬住!
他心中對背後煽風點火之人是誰,已然心知肚明,暗暗發狠:等著,等咱家渡過此劫,定叫你們這些躲在暗處的鼠輩好看!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趁熱打鐵,聲音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威嚴:「好了,都散了吧!今日之事,咱家可以既往不咎,隻要爾等……」
下方的劉三見狀,心中暗道不好,這次要是被他三言兩語糊弄回去,大夥兒散了,那日後還不是任他拿捏?到時候自己怕是老命都難保!
他立刻越眾而出,指著李實的鼻子罵道:「你這閹狗!少在這裡假仁假義,擺官架子!」
「你勾結魏閹,妄圖加稅,盤剝我等,貪墨工錢,致使我等無錢過年,商戶罷業,糧價飛漲,我等饑寒交迫,已無活路!今日你若不給個說法,不把我們的工錢發還,我等絕不罷休!」
「對!絕不罷休!」
「發工錢!」
「閹狗滾出蘇州!」
人群的怒吼聲一浪高過一浪。
李實臉色鐵青,他試圖辯解:「胡說八道!咱家何曾貪墨你們的工錢!加稅乃是朝廷新政,與咱家何乾?爾等休要受人挑唆……」
「放你孃的狗屁!」王二麻子在下麵跳著腳罵,「工錢就是被你們這些死太監層層剋扣了!還想賴帳!今天不把錢交出來,我們就燒了你這織造局!」
局麵眼看就要徹底失控,李實看著下方群情洶洶,步步緊逼的人群,那剛剛建立起來的官威再也維持不住,臉上露出了恐懼之色,聲音也帶上了哀求:
「爾等切莫衝動!工錢之事,容咱家稟明朝廷,再從長計議,必不會……」
就在這混亂到極點的時刻——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突兀地穿透了鼎沸的人聲!
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弩箭,如同陰毒的毒蛇,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直接命中了李實的咽喉!
李實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雙手徒勞地捂住那瞬間被鮮血染紅的脖頸,身體晃了兩晃,然後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樁,直挺挺地從高高的台階上滾落下來,濺起一片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