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那帶著江湖氣的耿直拒絕,非但冇讓他不悅,反而更添了幾分「人儘其才」的欣慰。
看著在自己的治理下,昔日淪落江湖的刀客能堂堂正正為國效力,看著錦衣衛軍校裡少年們揮汗操練的模樣,這種「親手改寫軌跡」的滿足感,比禦駕親征破敵更讓他覺得踏實、溫熱。
就在他與吳蒼討論軍校考覈的相關事項的時候,一道身影急匆匆從校場東側奔來,玄色飛魚服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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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抬眼望去,正是錦衣衛指揮僉事許顯純,隻見他臉色緊繃,額角還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策馬趕來。
「臣許顯純,參見陛下!」許顯純奔至近前,先行了禮,隨即取出一份急報,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山東有急報傳來,事關衍聖公,臣不敢擅自決斷。」
朱由校緩步踱至一旁的涼亭下,魏忠賢早已手腳麻利地鋪好軟墊。
他接過急報,卻並未立即拆閱,隻是指尖輕輕摩挲著封套上的紋路,淡淡的開口,
「講。」
「回陛下,五日前,白蓮教亂匪攻破曲阜縣城,孔府……亦被亂賊占據。」許顯純屏息稟報,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天子的神色。
朱由校隻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這本就是他謀劃中的一步,是意料之中的事,不值得驚訝。
許顯純偷眼觀察著皇帝的反應,心中暗驚。不過,這份超乎尋常的平靜,反倒印證了他這些時日的猜測。
他許顯純在錦衣衛沉浮多年,雖因陛下引入新生力量而權勢不如往昔,但嗅覺仍在。憑藉多年的經驗,他早已從山東傳來的種種蛛絲馬跡中覺察出端倪。
山東亂局如火如荼,白蓮教勢如破竹,白蓮教能如此肆無忌憚,背後必定有人暗中縱容,甚至是在借刀殺人,清理當地的士紳勢力。
否則,以現如今錦衣衛的能力,白蓮教那麼大的動靜,他可都是事無钜細的匯報上去了,但就是石沉大海,一直任白蓮教坐大至此。
而且幾乎在山東亂局開始之初,沈有容的登萊水師便以「操練」為名進駐濟南,南海子大營的精銳更是悄然佈防東昌府以北——這般環環相扣的佈置,若說陛下毫不知情,他這個指揮僉事乾脆回家抱孩子算了。
他定了定神,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雙手奉上時,指尖竟有些微顫,彷彿捧著的不是紙張,而是一塊灼熱的烙鐵。
「陛下,還有一事……這是從曲阜城內傳出的檄文,臣已讓人抄錄一份。」
「哦?「朱由校這才真正提起興趣,挑眉接過文書。
展開的剎那,「討朱明暴政檄」六個大字赫然入目。他快速瀏覽,隻見通篇用儘華麗辭藻,將白蓮教吹捧成「承天應運、救民水火」的義師、救世彌勒降世;把大明貶斥為「暴虐無道、荼毒蒼生」的昏朝。什麼「白蓮聖教,應運而生,拯溺扶危,澤被蒼生」,什麼「朱明暴政,人神共憤」,字字句句極儘阿諛詆毀之能事。
看著這篇通篇荒謬的文章,朱由校內心冷笑:這些所謂讀書人,平日裡滿口「子不語怪力亂神」,如今卻將裝神弄鬼的白蓮教吹捧成救世彌勒,簡直將聖賢書讀到了狗肚子裡!
可當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落款處——「孔門第六十四代孫孔胤植頓首謹檄「的落款時,饒是早有準備,也不由得怔住了,活生生的把後麵幾個字嚥了下去。
這便是那個傳承千年的孔家?那個自詡華夏文脈繼承者的聖裔?朱由校原本還在思忖,僅憑山東蒐集的那些罪證,未必能將孔家徹底扳倒。
畢竟孔家所犯之罪,各地士紳或多或少都有沾染,今日若嚴懲孔家,難保明日不會引火燒身。那些文臣們必然是會極力為孔家開脫,也為他們自己日後留下後路?
可他萬萬冇想到,孔胤植竟會自尋死路,公然為白蓮教這等邪教撰寫檄文!這等自絕於士林、自絕於天下的蠢事,就連朱由校都替孔子感到羞愧。
他暗忖,這等「佳作」,合該抄錄一份,送到孔廟燒給孔子瞧瞧,讓他看看自己的不肖子孫都做了些什麼好事。
他眼底閃過一絲興奮,隨即迅速掩去,換上一副震怒的神情,猛地將檄文擲在許顯純頭上,手掌「啪」地拍在石桌上:
「豈有此理!此等狂悖,竟至於斯!簡直荒謬絕倫!」朱由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震怒的顫音,
「朕待孔家不薄!衍聖公爵位世襲,祭田免稅,歲歲優容。他們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忠孝節義,如今國難當頭,不見他們死節殉道,反倒對著一個邪教搖尾乞憐,寫這等諂媚文章!撰寫檄文反朕?這就是他們的風骨?這就是聖人之道?」
許顯純被檄文砸中額頭,卻連動都不敢動,隻是死死低著頭:「陛下息怒!臣已命山東錦衣衛嚴密監視孔胤植動向,隻待陛下旨意!」
魏忠賢也連忙跪伏在地,連聲勸慰:「陛下龍體為重,莫要為這等逆臣氣壞了身子!當務之急是召集大臣議事,定奪處置之法!」
朱由校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真的氣得不輕——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暴怒」不過是演給眾人看的戲碼。
他深呼了口氣,平息了不存在的怒火,聲音沉得像冰:「傳朕旨意!即刻回宮,召內閣、六部、都察院侍郎以上官員,在文華殿議事!」
「老奴遵旨!」魏忠賢連忙爬起,轉身便讓小太監去傳旨。
朱由校站起身,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許顯純與吳蒼,語氣帶著餘怒:
「許顯純,你隨朕回宮,詳細稟報曲阜之事;吳蒼,軍校之事你繼續督辦,丁修那邊……好生用著,莫讓他受委屈。」
「臣遵旨!」兩人齊聲應道。
回宮的馬車上,朱由校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弧度。他想起方纔許顯純震驚的神色,想起孔胤植那篇狗屁不通卻字字「送命」的檄文,心中暗笑:
孔家啊孔家,朕本還想給你們留幾分體麵,是你們自己非要往地獄裡跳。這下好了,天下人都看著——不是朕要滅你孔家,是你孔胤植自己背叛大明、投靠邪教,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