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自嚴目光掃過眾人,壓低了聲音,又說出了一個更令人震驚的事實:「據老夫所知,自去歲十一月起,陛下設於南海子之大營,每日皆有近千輛滿載糧秣軍資之大車駛出,絡繹於途,分別運往遼東方向,乃至西南等地。」
「至今未曾有一日停歇。若僅以車輛數目與載重簡單估算,這大半年間,僅從南海子一地運出之糧食……恐已近兩千萬石之巨!」
「兩千萬石?」這下,連最為沉穩的方從哲也駭然變色,這個數字已經接近大明正常年份的國庫歲入。
南海子?那不過是京畿附近的一處皇家苑囿,狩獵演武之所,雖然占地甚廣,但何時竟變成了一個能憑空湧出如此海量糧草的聚寶盆?
文淵閣內,剛纔的氣氛被一種更深沉的驚疑、莫測的思索以及難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
陛下不僅武功赫赫,這支撐赫赫武功的、深不可測的錢糧底蘊,更是讓在場這些老於仕途、自詡能謀國斷事的重臣們,感受到了一種遠超他們理解的、來自皇權的神秘與強大。
不待眾人消化,一直沉默的李邦華介麵道:「另據廈門、肅州、騰衝等地知府衙門奏報,約莫三月初,各有一支三千人之精銳士卒,並一個千戶編製的錦衣衛緹騎,抵達當地駐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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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等抵達後,即於城外擇選地勢平坦、人流稀少之處圈占土地,動輒數千畝,大興土木,且有大量糧草、工匠及不明人員頻繁進出。有地方知府、知縣依職權前往詢問,皆被擋回,稱乃奉陛下特旨建城,直屬陛下管轄,旁人無權過問。」
「另外廣東總督那邊也傳來訊息,言及南洋都督府所轄之廣東水師,近期迎來一支規模空前之龐大艦隊,其艦船製式迥異於我朝以往任何水師。
該艦隊頻密出擊,橫掃南海,緝拿海盜,向來往商船課以重稅,聲威極盛,一時之間,南海諸盜竟蹤跡罕見。」
閣老李邦華將各地傳來的奏報,一一告知大家,這一樁樁一件件共同指向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那位年僅十六歲的天子,早已在眾人不知不覺間,佈下了一盤覆蓋極廣、深不可測的大棋局。
他性格剛正,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陛下行事,常有驚世之舉,雖成效卓著,然其手段是否過於…奇險?如此大規模調動兵馬錢糧,營造城壘,卻幾乎全然繞開朝廷常規渠道與監督,長遠來看,恐非治國之常道,易生弊端。
臣非質疑陛下,實乃憂心國本…唯望陛下日後能稍循法度,透明舉措,以免朝野人心浮動,徒生猜疑。」
作為一名傳統的、秉持規矩的官僚,他內心深處渴望看到的是強大的皇權運行在朝廷既有的框架之內,而非之外,以確保天下的穩定與秩序。
閣內幾人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齊刷刷地投向一旁始終靜坐如山的陛下心腹——左都禦史顧昭。
顧昭感受到眾人灼灼的目光,麵色平靜無波,隻是淡淡地迴應了一句,
「陛下雖年少,然天縱神武,深謀遠慮,行事自有其深意與道理。我等身為臣子,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為君分憂,做好分內之事即可,餘者不必過多揣測。」
此言一出,眾人心下頓時瞭然——顧昭定然知曉諸多內情,但想從他口中探聽出任何訊息,絕無可能。
於是紛紛暫時按捺下心中的萬千疑惑,畢竟皇帝此番所為,並未有真正出格之處,且調動的多是其直屬的親軍衛隊,閣部確實也無權過多乾涉。
方從哲環視在場同僚,聲音沉肅:「此戰之功,此勝之威,諸公皆明其意味。陛下雪薩爾滸之恥,建不世之功,武功之盛,直追太祖、成祖。如今陛下手握百戰百勝之雄師,聲望如日中天,更兼佈局深遠。」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從今往後,天下四方,若再有人敢不遵朝廷詔令,陽奉陰違,恐怕都要先捫心自問,可能擋得住那支能在三個月內蕩平十萬建奴的虎狼之師?可能承受得住陛下的雷霆之怒?」
眾臣聞言,無不凜然。他們深知,這場大捷不僅掃平了遼東邊患,更將徹底改變大明內外權力格局。
那位年僅十六歲的天子,經此一役,已真正牢固地掌握了足以震懾天下、碾壓一切反對力量的絕對權柄。
從今往後,任何想要挑戰皇權、陽奉陰違的勢力,都要在動手前好好思量:自己可擋得住那支能在三個月內蕩平十萬建奴的無敵王師?
況且,當今陛下乃是一位銳意進取、喜革新變革的開拓之主,此番攜此不世大勝之勢而歸,接下來的朝堂之上,一場涉及深廣的變革與風雨,恐怕已在所難免。
「當此大好時機,正是我等全力推行前期已擬定之國策的良機!」恰在此時,戶部尚書畢自嚴撚著鬍鬚,看著手中新呈上的冊簿,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底氣與振奮。
「經上半年雷厲風行,大力清丈北直隸、南直隸及山西等地田畝、大力整改兩淮鹽法,雖遇阻力,『攤丁入畝』之策於兩直隸試行已初見成效。」他展開一份新冊,
「截至本月,太倉實存銀元三百八十七萬五千有奇,庫儲糧米亦較去年同期倍增。國庫日漸充盈,已非昔日捉襟見肘之窘境。」
「天下承平日久,積弊如山,如同這殿宇,樑柱雖在,內部難免有蟲蛀朽壞之處。」顧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遼東一戰,打掉了外患的鋒芒,也正好借這股銳氣,來剜除內裡的腐肉。怨言?非議?豈能冇有?但若因些許怨言與非議便畏縮不前,投鼠忌器,我大明何談中興?」
方從哲最後起身,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重臣,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諸公,陛下常言,我大明立國兩百餘載,已至大爭之世,不變則亡,不進則退。以往我等或困於祖製,或懼於艱難,步履維艱。
今陛下以神武之姿廓清寰宇,以莫測之手充盈府庫,更以革新之誌引導朝綱。此乃中興之機,千載難逢!」
他語氣轉為深沉,「我等身受國恩,位居樞要,值此風雲際會之時,正該竭儘肱股之力,輔佐聖主,滌盪積弊,廓清宇內。
縱前路仍有險阻,縱變革必觸舊利,然為天下蒼生,為大明國祚延綿,我輩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之理想,豈不正在今日?」
眾臣聞言,肅然起身,齊齊拱手:「臣等,敢不竭誠儘力,助陛下成中興大業!」
窗外,五月的北京城喧囂鼎沸,而文淵閣內,一場始於驚愕、終於堅定的朝議,已將大明王朝的命運,引向了一條充滿希望卻也不乏挑戰的全新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