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楊明輝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沉穩,「教主,屬下有一議,或可讓我教起事之初,便獲得巨大優勢。」
「哦?楊堂主又有何良策?快快講來。」徐鴻儒目光微閃,對於楊明輝的能力,他內心是既倚重又忌憚。
「屬下建議,我軍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取曲阜!」
「曲阜?」眾人皆是一愣。
「不錯!」楊明輝目光炯炯,「孔府傳承千年,號稱『天下第一家』,其財富堆積如山,糧儲豐盈,遠超尋常藩王府庫。更重要的是,山東百姓,乃至天下貧寒士子,苦孔家久矣!
他們倚仗聖裔之名,兼併土地,盤剝鄉裡,操縱訟詞,所作所為,與我們所反對的貪官汙吏、豪強劣紳何異?
攻取曲阜,抄冇孔府財富,既可讓我聖教瞬間獲得足以支撐大戰的錢糧軍餉,更可向天下宣告,我聖教要革除的,就是這等偽善、壓榨民脂民膏的『聖賢』後裔!必能令天下窮苦百姓、受欺壓者聞風歸心,讓我聖教聲勢暴漲!」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心動。林濤也嚷嚷道:「楊明輝這話在理!搶他孃的孔府,錢糧女人都有了!」
徐鴻儒尚未表態,他的親信謀士陳燦宇立刻臉色煞白地站出來反對:
「不可!萬萬不可!楊堂主,此計雖能獲一時之利,卻是自絕於天下士林!孔聖乃萬世師表,曲阜乃文脈所繫,千年象徵!
動之,則天下讀書人皆視我等為仇寇,再無轉圜餘地!我等縱然一時得勢,若無讀書人輔佐,如何治理天下?此乃絕戶之計,飲鴆止渴,斷不可行!」
楊明輝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嘲諷,目光如刀般射向陳燦宇:「陳先生,你是不是在這總舵裡待久了,忘了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你是聞香教,是白蓮聖教!是朝廷口中的『邪教妖人』!」
「從你入教的那天起,那些讀孔孟書的官老爺、秀才公,就已經將你我看作亂臣賊子,邪魔歪道!他們何曾正眼瞧過我們?你還指望有朝一日,他們會匍匐在地,來輔佐你治理天下嗎?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站起身,聲音提高,目光掃過在場大多數出身草莽的頭目:那些穿長衫的老爺們,他們吃著咱們種的糧,住著咱們蓋的房,轉頭就罵咱們『刁民』『反賊』!咱們與他們,本就是水火不容!他們維護的是那個讓我們活不下去的世界!」
「而我們唯有打破他們尊崇的偶像,砸爛他們標榜的牌坊,奪了他們的不義之財,才能讓跟我們一樣的窮苦人、受氣包看清楚,這世上冇有什麼天生的貴人!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跟著我們一條道走到黑!走到亮!」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堂內不少出身底層的頭目紛紛點頭,覺得楊明輝說得痛快。而陳燦宇等少數幾個識文斷字的,則麵色慘白,吶吶不能言。
徐鴻儒看著爭論的雙方,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對孔府財富的貪婪,心中快速權衡。楊明輝的建議確實誘人,收益巨大;但陳燦宇的顧慮也不無道理。
他沉吟片刻,決定採用模糊策略:「楊堂主所言,確有道理。陳先生之慮,亦是為聖教長遠計。此事關係重大,容本教主再細細思量。諸位先按計劃準備,目標待起事後再定不遲。」
「當務之急,是做好六月起事的萬全準備!糧草、軍械、人員調度,一樣都不能出錯!諸位,散了吧,依計行事,不得有誤!」
他巧妙地維持了平衡,既未否定楊明輝,也未採納其議,將最終決定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一場聲勢浩大的會議,在不甚明朗且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楊明輝與林濤互相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各自帶著手下人拂袖而去,依舊是一副勢同水火、恨不得立刻弄死對方的模樣。
深夜,總舵內喧囂散儘,隻餘蟲鳴。楊明輝書房內的燭火卻依舊亮著,映照著他伏案疾書的身影。窗外巡邏的護衛腳步聲規律地響起,偶爾傳來低語:
「這偌大的聖教,我隻真心佩服咱們楊堂主……」
「就是,咱們楊堂主急公好義,是真的願意為我們這些貧苦底層的人發聲的大英雄。」
書房內的楊明輝彷彿充耳不聞,直到筆鋒在紙麵上劃下最後一個字,他才緩緩擱筆。他並未回頭,對著空氣般輕聲喚道:「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燭影應聲搖曳,一道黑影從樑柱間悄無聲息地落下。來人全身籠罩在夜行衣中,唯有腰間一枚龍形令牌在燭光下一閃而過。
「幽柒,看來你在這泥潭裡混得風生水起。」黑衣人的聲音低沉沙啞,」連巡邏的教眾都對你心悅誠服。」
聞香教堂主楊明輝,或者說隱龍衛幽柒緩緩放下筆,目光銳利地看向來人:「玄叄?何事勞你深夜到訪?」
玄叄警惕地掃了眼窗欞,確認巡邏腳步聲遠去後,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火漆上印著硃砂龍紋,低聲道:「玄壹大人傳陛下密令:六月初六,準時起事。旗號『誅孔孽、清君側』,切記,需親率精銳抄查孔府檔房,將田契、高利貸帳冊、私刑記錄儘數搜出,貼遍魯西各州縣城門,讓天下人看清孔家真麵目。」
幽柒接過密信,指尖撫過火漆紋路,確認無誤後,就著燭火展開。看完之後,他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必不讓陛下失望!揭穿孔家千年偽善麵目,將這些個視百姓為草芥的畜生釘在恥辱柱上。」
正當二人交談時,窗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窗聲,顯然是約定好的暗號。幽柒屈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迴應,隻見一道矯健的身影翻窗而入,正是白日裡囂張跋扈的海盜頭子林濤。
此刻的林濤卻判若兩人,神色恭敬地對著幽柒和玄叄躬身行禮:「卑職林濤,見過兩位大人。」
若是徐鴻儒見到這一幕,怕是會驚得目瞪口呆——他倚為心腹、用來製衡楊明輝的悍將,竟稱呼人家為大人!
幽柒微微頷首:「白日那齣戲,可還順利?」
林濤咧嘴一笑,露出與白天一般無二的痞氣,但眼神卻清明銳利:」回大人,一切按計劃進行。那幾個『莊稼漢』,本就是王家派來窺探的狗腿子,至於那個被擄的婦人,也是屬下安排的暗樁,故意散播訊息,好讓徐鴻儒相信我們勢同水火。」
黑衣人玄叄聞言點頭:「如此甚好。起事之日,你部需第一時間控製總舵,擒拿徐鴻儒及其心腹。」
「卑職明白,屬下麾下近千兄弟已經掌控聞香教五成兵力,大人儘管放心」林濤肅然應道,
幽柒將密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又端起桌上涼茶澆滅殘火,防止火星復燃。
「徐鴻儒此刻怕是還在做著皇帝夢。」幽柒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卻不知他隻是陛下用來處理山東士紳的刀罷了。」
三人相視一笑,燭光將他們的身影投在窗紙上,彷彿三頭蟄伏的猛獸,正在暗中編織一張無形的大網。
ps:我真的頂不住了,活人微死,今天請半天假,隻有一更,祝大家明天放假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