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如電,掃過在場諸人,語氣陡然轉厲:「然,本官近日巡查所聞,竟仍有膽大妄為之徒,罔顧國法,欺上瞞下,加倍徵收,乃至巧取豪奪,兼併土地,致使百姓無立錐之地!陛下若知,定斬不赦!」
他頓了頓,看向萊州知府鮑曉風,沉聲道:「鮑知府,你萊州境內,近日可還太平?」
鮑曉風聞言,臉上露出憤慨與無奈交織的複雜神情,起身拱手道:「部院明鑑!下官正有一事要稟。下官前日巡查至萊陽縣,於街市之上,親見一老叟攜一幼孫乞討,狀極悽慘。下官心下惻然,上前詢問,才知一樁駭人聽聞的慘事!」
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那老叟本是萊陽城外農戶,家有三十畝水澆良田,雖不算富足,倒也溫飽。去歲,其鄰田被縣中豪強王家看中,欲強買連成一片。」
「老叟之子不肯,那王家竟誣陷其子偷盜,勾結衙役,將其子當街活活打死!隨後又強占其田產,將其兒媳擄入府中侮辱,致其羞憤自儘!好好一家五口,轉眼間隻剩這祖孫二人,流落街頭!」
「砰!」袁可立一掌擊在案上,霍然起身,鬚髮皆張:「豈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狂悖之徒!草菅人命,強占民產,淫人妻女!這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這萊陽縣令是乾什麼吃的?這等滔天冤情,為何無人上報府衙?這王家究竟是何人,敢如此目無王法!」
鮑曉風苦笑一聲,低聲道:「回部院,那王家……背景非同小可。其家主之妹,乃當今衍聖公孔胤植大人的側室。地方官員……投鼠忌器,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甚至不乏曲意逢迎者。」
「衍聖公……」袁可立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麵色陰沉如水。
孔府勢大,盤踞山東數百年,門生故舊遍佈朝野,確是連封疆大吏亦要忌憚三分的龐然大物。
他沉默片刻,並未立即發作,而是轉向一直沉默的肖子昂:「肖兵備,你分管海防,亦兼監察地方之責,對此事可有耳聞?」
肖子昂起身,拱手一禮,神態平靜無波,話語卻毫不避諱:「回部院,下官已留意此事。據查,王家所為,絕非孤例。
山東多地,尤其曲阜周邊,豪強倚仗孔府權勢,兼併土地、規避賦役、乾預訟獄之事,屢見不鮮。此乃山東積弊之一大根源。
萊陽王家,不過冰山一角。其所以無人敢報,非不能也,實不敢也。地方官懼孔家清議之威,恐上報不成,反遭彈劾,丟官罷職。」
袁可立深吸一口氣,胸中一股鬱勃之氣難以平息。他深知肖子昂所言非虛。
孔府這尊「聖人世家」的偶像,早已在權勢的侵蝕下變了味道,成了庇護地方惡勢力、阻礙朝廷政令的最大絆腳石之一。
陛下銳意革新,欲在遼東大展宏圖,若山東後方如此糜爛,何以支撐?
「冰山一角……好一個冰山一角!」袁可立猛地一拍案幾,聲音冷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倚仗姻親之家的豪強?孔聖人之學,首重仁義道德,若其後人縱容親屬為惡,豈非玷辱先賢?」
他環視眾人,斬釘截鐵地說道:「本官不管他背後站著的是誰!縱然是藩王宗室,觸犯國法,亦與庶民同罪!此事必須嚴查,萊陽縣令即刻革職查辦!即刻派員赴萊陽,鎖拿王家一乾涉案人犯,並徹查萊陽縣衙上下!所有涉案官吏,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本官拿下,依律嚴懲,以正國法!」
「是!下官遵命!」肖子昂起身,肅然領命。
「鮑知府所述,絕非個案!本撫這半年來,所聞所見,觸目驚心!」袁可立轉向眾人,目光灼灼,
「登州府報,黃縣張氏,借災年放貸,利滾利之下,強占民田超二百畝,逼死三條人命!萊州府報,掖縣孫家,勾結衛所軍官,以清理軍屯為名,侵吞民田、軍田不下千畝!還有即墨、膠州……幾乎每縣都有此類惡霸豪強!」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走到堂中:「陛下罷遼餉,是天大的恩德!可這些蠹蟲,竟敢變本加厲!他們吞下去的不是田地,是百姓的命,是大明的根基!」
他環視在場每一位官員,語氣斬釘截鐵,「以往或可姑息,但如今,陛下將登萊、將山東後方託付於我等,絕不能再忍!」
「肖兵備,羅守道!」袁可立點名。
「下官在!」肖子昂與羅梓承同時起身。
「本撫命你二人,即刻抽調精乾吏員,組建巡查隊伍!持本撫令箭,分赴登萊各州縣,明察暗訪!給本撫徹查到底!」
袁可立眼中寒光一閃,「凡占地超過百畝者,需有清晰田契、完稅憑證,說明來源!凡強占、巧取、投獻所得之田,一律抄冇入官!」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帶著決斷:「所抄冇之田,優先分還給原主,並加以補償;若無原主或原主已無力耕種,則分給當地無地、少地之佃戶、流民!發給他們田契,三年內賦稅減半!
至於那些貪官汙吏、為惡士紳,除依《大明律》嚴懲外,所有非法所得,給本撫十倍追繳!一文錢也不能少!繳不出,就抄家變賣其產!本撫要用他們的不義之財,來撫卹被他們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這道命令可謂石破天驚!十倍追繳!這在以往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嚴厲處罰。鮑曉風、汪辰陽等傳統官員聽得心驚肉跳,但見袁可立神色決絕,又見肖、羅二人毫無異色,隻得將勸諫的話咽回肚子裡。
「下官領命!」肖子昂與羅梓承齊聲應道,語氣中冇有絲毫猶豫。
袁可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火,話題轉向另一個更令他憂心的問題:「內部蠹蟲要清,外部的隱患更不能忽視!除了這些土豪劣紳,還有一事,如鯁在喉,便是那聞香教!」
他走到懸掛的山東輿圖前,指著魯西、魯南一帶:「據各方線報,魯西、魯南各府,聞香教信徒已聚眾數十萬,其勢漸成!教主徐鴻儒等人,以邪說蠱惑人心,恐非久安之輩。
我登萊兩州,賴諸位同仁儘力,情形尚好,但亦需防微杜漸,嚴密監控,絕不可讓其勢力滲透進來!」
他語氣轉為嚴厲,帶著不解與憤怒:「然則,更令本官困惑的是,魯西、魯南等地錦衣衛坐探、當地衛所官兵,對此竟似視若無睹,幾乎是坐視其做大!此乃縱敵養奸,貽害無窮!此事,本官即刻便要上奏陛下!山東,絕不能亂!」
堂內一片寂靜,隻有袁可立因激動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數十萬教眾,一旦作亂,後果不堪設想。而朝廷耳目為何失效?這背後的原因,細思極恐。
就在這時,一直未曾開口的登萊總兵沈有容,卻緩緩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用他那帶著閩地口音的官話,淡淡地說了一句:
「此事……誰說陛下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