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報完損失和戰果之後,中軍大帳內的眾人都是臉色帶喜,畢竟國朝已經數十年冇有取得如此輝煌的勝利了,戰果如此斐然,足以讓滿朝振奮。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但狂喜過後,帳內氣氛漸漸沉靜,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如何處置殘破的遼東,如何穩固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成了擺在眼前的頭等大事。
韓雄飛率先上前,躬身拱手,「陛下,天威軍李銳將軍已率軍攻破赫圖阿拉!其戰報急遞稱,建奴殘餘在老巢內憑險頑抗,拒不降伏,李將軍無奈之下,隻得下令徹底掃清,無一人倖免。」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據初步清點,此次決戰,建奴八旗主力已基本被全殲,其部落核心精銳死傷殆儘,建州女真可以說已是名存實亡。後續遼東如何處置,還請陛下示下」。
帳中諸臣聽罷,皆暗自沉吟。熊廷弼、周應春等人撚鬚皺眉,心中早已透亮:李銳這是把天大的擔子自己扛了下來。
赫圖阿拉數萬族眷老弱,哪是一句「拚死頑抗」就能儘數屠戮的?他分明是看透了陛下「犁庭掃穴」的心思,卻不願這酷烈之名落於天子頭上,才自請了這殺名。
可在場皆是歷經邊事的務實之臣,都是人精,自然無人願點破這層窗戶紙。
「朕此次出征,早有明詔:舉天兵犁庭掃穴,誅元凶、清餘孽!」朱由校的聲音陡然響起,冇有半分猶豫,反倒帶著幾分讚許,「李銳此舉,正是奉命行事,甚合朕意。」
此言一出,眾臣心頭一震。原以為陛下總要循例斥責兩句,做個姿態,冇想到他竟絲毫不避,公然為李銳站台。這位陛下,當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說他殘忍,他能為京城路邊受欺壓的商販,不顧勛貴文官阻撓,鐵腕清理全城潑皮乞丐,護市井安寧;說他仁善,可麵對異族數萬人的覆滅,竟能眉頭不皺,拍手叫好。
朱由校目光掃過帳中諸臣,聲音陡然提厲,少年天子的鋒芒在話語中儘顯:「諸卿心中或許有疑,覺得此舉酷烈?」
「可你們忘了,這赫圖阿拉的每一寸土地,都浸著我大明邊民的血!建奴擄我百姓為奴、毀我城池為墟時,可曾對老弱婦孺有過半分憐憫?今日之果,皆是昔日之因!」
帳內鴉雀無聲,熊廷弼、周應春等人垂首默然,陛下所言,句句戳中痛處,那些被擄為「包衣」的大明子民,境遇比赫圖阿拉的族眷好不到哪裡去。
「朕再問你們——當年太祖、成祖爺建立奴兒乾都司時,莫非是靠著『仁善』換來了這萬裡疆土?」
他負手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指尖重重戳在東北方那片廣袤的疆域上,力道之大,幾乎要戳破絹帛:
「看看這裡!昔日奴兒乾都司,東起庫頁島,西抵斡難河,北至外興安嶺,南接遼東都司,驛路縱橫,衛所星羅,連極北的野人女真都要向大明稱臣納貢!」
「那時的大明,何曾把『遼東苦寒』當回事?何曾覺得那是『無教化之地』?」
「可如今呢?」朱由校的指尖沿輿圖緩緩南移,最終停在遼東半島的一隅之地,語氣裡滿是沉鬱與痛心,
「隻剩下這遼東尺寸之地,連赫圖阿拉這樣的建奴老巢,都成了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列祖列宗打下的疆土,就這樣一代代縮水,何其可悲!」
他轉向群臣,目光如炬:「讀書人皆言遼東苦寒,可誰真正踏遍過遼河平原?那黑土沃野,比之江南圩田毫不遜色,隻需興修水利、疏通河道,引遼河水灌溉,不出三年,此處便是取之不儘的糧倉!」
「建奴不過數萬部眾,能在此屯田養兵、打造精銳八旗,難道我大明萬萬子民,反倒不如他們能吃苦、會種田?」
這話如重錘砸在眾臣心上,孫承宗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帶著激動:
「陛下所言極是!永樂年間,奴兒乾都司下轄百餘衛所,邊軍與流民在此開墾荒田,歲入糧草可支遼東軍需,無需關內調撥。隻是後來……」
「後來便丟了!」朱由校接過話頭,語氣滿是痛心,「奴兒乾都司丟了,河套平原丟了,關西七衛也丟了!有人說『苦寒之地無用』,有人說『蠻夷之地難管』,說到底,是我大明丟了開拓的銳氣,丟了太祖成祖的血性!」
「至於那幫腐儒所謂的『無教化之地』?」朱由校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簡直是屁話!」
「我華夏先祖,起初不過蜷縮中原一隅,四麵皆為蠻夷,何來今日之疆域?從黃河流域到長江南北,從河西走廊到嶺南百越,靠的不是老天賞飯,不是蠻夷饋贈!」
「是黃帝戰蚩尤、是秦皇掃六合、是漢武拓西域、是成祖下西洋——是一代代華夏先民拋頭顱、灑熱血,一刀一槍開拓出來的,是列祖列宗踏遍荊棘、披星戴月,用血汗澆灌出來的?」
「可看看現在的大明!」他猛地頓足,帳中燭火都隨之一顫,「銳氣冇了!骨頭軟了!遇著邊患,先想妥協;見著問題,先怕艱難。說什麼『教化不及』,當年張騫通西域時,西域諸國何嘗不是『化外之地』?
河套的牧場能養騎兵,遼東的沃土能育萬民,哪一樣不是養民強軍的根本?說到底,是忘了太祖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壯誌,忘了成祖爺五征漠北的雄氣!」
帳中重臣皆麵露愧色,熊廷弼早年巡守遼東,深知此地價值,卻也因朝堂掣肘、軍戶逃亡,隻能守著殘破衛所苦撐,此刻聽陛下直言,隻覺喉間發緊。
「朕近日總在想,大明為何會變成這樣?」朱由校的語氣稍緩,卻更添沉重;
「昔日建國之初,人口不過三千萬,耕地卻有850萬頃,尚能應對殘元反撲、百廢待興;而今兩百年過去,大明人口早已破萬萬之數,耕地反倒縮減至600多萬頃,賦稅更是年年虧空——這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