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遼東,終於掙脫了嚴冬的禁錮。雖然春寒依舊料峭,但空氣中已隱約浮動著泥土解凍後的濕潤氣息和一絲微弱的草木萌動之意。
積雪消融,原本被凍得堅硬如鐵的道路化作了深不見底的泥淖,給大軍調動和物資轉運帶來了極大的困難。
然而,現在一路看來,在無數被徵召民夫的奮力勞作下,一條條主乾道正逐漸恢復平整,甚至比戰前更加寬闊堅實。
這浩大的工程,還是源於朱由校的近期頒佈的一項仁政。前幾日,督師孫承宗與遼東巡撫周應春聯名上奏,憂心忡忡地稟明瞭遼東百姓,特別是開原、撫順等地去歲慘遭建虜蹂躪區域的艱難處境。
雖然去年十月大軍乘勝收復了失地,但破壞容易建設難。房屋被焚,田地荒蕪,數十萬百姓嗷嗷待哺,他們錯過了秋播,熬過了一個殘酷的冬天,家中早已粒米無存。若不能及時妥善安置,大戰之際後方生亂,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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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後世之人的朱由校知道,遼東地廣人稀,每一個大明子民都是寶貴的根基,都是未來大明開拓疆土,駐守邊疆的基石。
更何況,對他而言,糧食已不再是問題。上次經過係統升級後,十座大型城鎮每月都能為他帶來高達五百萬石的驚人收穫,這幾乎相當於大明全國賦稅的十分之一!養活一個殘破的遼東,綽綽有餘。
但他並未選擇簡單的開倉放糧,無償施粥。畢竟如果隻是單純的救濟如同「授人以魚」,雖能解一時之急,卻可能催生依賴和惰性,滋生懶漢流民,不利於災後重建和地方長治久安。
而是提出一種在我們看來很常見的方式:「以工代賑」,由內帑直接撥付三百萬石糧食和一百萬兩白銀,大規模僱傭當地遼民,參與修繕道路、疏通水利、加固城防、建造糧倉等工程。
讓當地的居民以「勞動換資源」,通過付出勞力獲得口糧和工錢,既解決了的生存危機,又為遼東的恢復和發展創造了長期價值的基礎設施。這不僅是「授人以漁」,更是「幫他們修好了魚塘」。
旨意一出,一場轟轟烈烈的遼東大建設悄然拉開序幕。無數麵黃肌瘦的遼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在各級官吏的組織下,投入到熱火朝天的勞動中。
遼河支流旁,民夫們疏浚河道,加固堤壩,為春耕灌溉做準備;連接各城的主乾道上,碎石被夯實,路麵被拓寬,足以並行四輛輜重車;更遠處,大片荒蕪的土地被劃出界線,無數人正在焚燒荒草、平整土地,為即將到來的大規模墾荒做準備。
人們憑工牌每日領取足額口糧,偶爾還有微薄的工錢,臉上不再是絕望的麻木,而是有了盼頭的紅潤。飯碗端在自己手裡,靠力氣掙來,吃得格外踏實。
一時之間,遼東大地竟似乎淡去了戰爭的陰霾,處處洋溢著重建家園的生機與活力。
午後的日頭爬上山頭,撫順城附近的一處修路工地上熱鬨得像煮沸的粥鍋。
「老李頭,把這筐土扛到西頭!「督工的嗓門兒洪亮,「劉二嫂,把碎石子鋪在路基上,莫要留坑窪!「
張大娘和小栓子蹲在路邊,看著工匠們用夯杵砸實地基。夯杵落下時,「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人腳底發麻。
小栓子數著夯杵的次數:「一、二、三......阿孃,等路修好,我能跟著運糧車去關裡嗎?「
「當然能。「老婦人笑著摸他的頭,「等你再大些,阿爹說能教你開犁耙。「
「那我也要當修路的!「小栓子蹦起來,「我要搬最大的石頭,要比王師傅搬得還多!「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鬨笑。原來是幾個年輕的工匠抬著塊大青石,故意晃了晃,嚇得小栓子趕緊躲到老婦人身後。
等石頭穩穩落在路基上,為首的工匠抹了把汗,衝小栓子擠眼睛:「小娃娃,等路修好,爺爺帶你去看大海,大海可比咱們這兒的山澗可闊多啦!「
「真的?「小栓子的眼睛瞪得溜圓。
「自然是真的。「工匠們鬨笑著繼續乾活,夯杵聲、說笑聲、石子碰撞聲混作一團,像首熱鬨的歌謠。
老婦人望著這一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年她剛嫁過來,跟著男人在地裡種高粱。也是這樣的春日,山樑上的杏花開得正好,男人挑著糞箕往地裡送肥,她拎著水壺跟在後麵。
「等秋收了,咱們給娃做個新布老虎。「男人說。可後來,高淮的兵來了,搶了糧,燒了房,男人被征去運糧,再也冇回來。
「阿孃,你在想啥?「小栓子拽她的衣角。
老婦人回過神,把手中的出頭往他懷裡塞:「皇爺說了,等路修好,田開拓出來了,就會給咱們分新田。「
小栓子扛著鋤頭,忽然認真起來:「阿孃,等我長大,我要給咱們修條最寬的路,能讓大車小車都走。還要種好多好多的稻子,讓你、我,還有王師傅他們,都能吃上白米飯。「
老婦人摸了摸他的頭,眼眶有些濕潤。她望著工地上忙碌的人群,望著遠處正在翻土的拓荒隊,忽然覺得今年的這個春天格外的不一樣。
撫順關南門外,臨時設立的糧站前排著長隊。
負責發放今日工糧的小吏掀開糧囤木蓋,雪白的粳米在春日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幾百個扛著鋤頭的遼民正排著隊領糧,隊伍最前頭就是拉著小栓子的張大娘,她顫巍巍地捧著木牌,指尖凍得通紅——這是她今春第三次來領「工糧「了。
「張大娘,這是你的,拿好了。「發糧的吏員掀開糧囤的木蓋,雪白的粳米泛著光。
老婦人眼眶一熱,慌忙搖頭:「使不得,小人能領糙米便夠了......「
「這是皇爺的旨意。「吏員把米袋塞進她懷裡,「皇爺說了,新墾的田地,到時候會分給大家耕種,頭三年賦稅全免!隻要肯下力氣,好日子在後頭呢!」
老婦人低頭摸了摸米袋,粗布衫子被米香浸得暖融融的。
她家是開原的,去年被建奴燒了房子,抱著半歲的娃差點死在逃荒路上。要不是這「以工代賑「,她早帶著兩個小的去乞食了。
如今每日上工,閒餘時間還能編兩雙草鞋——草鞋賣給修路的工隊,又能換些鹽巴。
老婦人扛著米袋子,拉著小栓子慢慢的朝城內走去,不遠處,工段的督工舉著銅鑼敲得山響:「西頭的人注意!把土筐碼齊了,莫要塌了壕溝!「
話音未落,二十輛獨輪車吱呀著推來新土,車軲轆壓過凍硬的土路,揚起的塵土裡飄著淡淡的米香。
這是遼東最特別的春景——不是桃紅柳綠,而是千萬雙沾著泥的手,在廢墟上種出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