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的思緒不由得飄向遙遠的西方。
那些被朝堂清流鄙夷為「蠻夷」、「唯利是圖」的泰西諸國,他們在做什麼?他們的行為或許冷酷,但其力量膨脹的速度卻令人心驚!
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格蘭……他們的船隊如同貪婪的巨鯊,在汪洋大海中巡弋,目標赤裸而明確:財富!土地!資源!
他們用堅船利炮轟開別國大門,建立殖民地,直接掠奪金銀、香料、奴隸。
美洲的白銀、印度的棉布、東南亞的香料,源源不斷地流入歐洲,滋養著他們的國力。
他們建立東印度公司等機構,壟斷航線,控製貿易節點,攫取钜額商業利潤。每一分投入,都要求十倍百倍的回報,這種高效的資本運作,驅動著技術和軍事的不斷革新。
他們不滿足於虛名,而是建立總督府、駐軍、設立稅收,對殖民地進行實際的政治、經濟控製。每一次擴張,都意味著力量的積累,控製版圖的延伸,資源的整合!
「用真金白銀買虛名,以道德優越感替代實際控製力?」朱由校的手指重重敲在朝鮮的奏報上,眼神銳利如刀,「此等賠本買賣,朕的天啟朝,絕不再做!」
他對那些空喊「天朝義務」、「宗藩大義」的官員,早已失去耐心。朝鮮使臣的哭求,在他聽來,更像是這套腐朽製度發出的最後哀鳴。
「庇護藩屬,並非不可。」朱由校心中已有決斷,「但必須建立在互利共贏、實際控製、力量投射的基礎之上!
泰西殖民之利,在於其效率與控製;我中華文明之優,在於其教化與秩序。何不取長補短,構建一個更強大、更可持續的體係?」
他構想中的新朝貢體係,應該是藩屬國享受大明庇護,必須承擔相應義務。
接受駐軍:藩屬國必須允許大明在關鍵戰略節點(如港口、要隘)建立軍事基地,駐紮精銳部隊,提供安全保障,並作為大明力量投射的支點。
組建僕從軍:藩屬國需按約定規模組建、訓練並裝備軍隊,接受大明指揮,在宗主國征伐不臣或防禦外敵時,有義務出兵協同作戰。
繳納貢賦:藩屬國需根據其國力大小,每年繳納其賦稅收入的一定比例作為「保護費」,換取大明的安全保障和貿易優惠。此非掠奪,而是對等交換。
開放市場:給予大明商人最惠國待遇,開放特定港口、資源(如礦產、特產)供大明商人公平貿易或特許開發。
而作為宗主國的大明,則對藩屬國遭受的外敵入侵提供強有力的軍事保護。維持區域秩序;調解藩屬國間爭端,維護區域和平穩定。
提供安全的海陸貿易通道,打擊海盜,保障商路暢通,促進貿易繁榮。教化:推廣儒家文化、漢字,增強藩屬國文化認同感與向心力。此乃中華文明之「王道」,區別於西方純粹的掠奪。
以此為基礎,構建一個以大明帝國為核心,各藩屬國為緊密成員的中央帝國聯盟體係。
利用駐軍和教化,加強對關鍵藩屬國的政治、軍事影響力,將其真正納入大明的戰略防禦和經濟體係,而非遊離在外、隻知索取。
而朝鮮的危機,正是一個絕佳的試驗場和突破口!
朱由校提起硃筆,在鴻臚寺的奏報上,寫下旨意:
「朝鮮使臣所請,朕已洞悉。爾國世受天恩,事大以誠,朕素知爾國王室恭順。然建虜肆虐,爾國不能自保,致有今日之禍。
王師一動,耗費錢糧何止百萬?皆取之於朕之赤子。爾國既稱恭順藩屬,當體諒天朝撫育之艱,更當明曉『恩威並施,權責相衡』之理!著鴻臚寺傳諭朝鮮使臣:
一、朕為爾國藩籬計,將遣天兵精銳,分駐朝鮮要地,以固爾國疆圉,懾不臣之膽!爾國當備妥營房糧秣,恭迎王師!
二、責成爾國王室,速按天朝規製,簡練精壯,交由天朝將校整訓,聽候調遣,隨王師共討不臣!
三、爾國境內賦稅,即日起,按歲入三成之數,解送天朝,充作王師軍需!
四、爾國境內礦山、林木、漁鹽之利,準天朝商賈公平參與開採、經營!
以上四款,乃天朝庇護藩屬之定製!爾國若能恪遵,朕即發王師拯溺,以全父子之義。若不能恪遵,則王師難動,爾國自誤!空言哀懇,於事無補!欽此!」
旨意傳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朝鮮使臣如遭雷擊,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洶湧。
那些習慣了「天朝上國」無償付出的舊思維,將在這份務實的旨意麪前,遭受前所未有的衝擊。
朱由校放下硃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夜空中的煙火早已散儘,隻餘下清冷的星光。
他心中卻燃著一團更為熾熱的火焰——那是打破舊枷鎖、重塑新秩序的雄心。
天啟元年,將是大明徹底告別「散財童子」式朝貢體係,邁向一個融合東西方智慧、以實力為根基、以利益為紐帶、以教化為靈魂的嶄新時代的起點!
朝鮮,將是這宏大變革的第一塊試金石。一個以大明為核心的、強大的中央帝國聯盟體係,將屹立在這個世界的東方。
旨意由劉若愚親自送迴文華殿。當那份墨跡未乾、字字如刀的諭旨內容在閣臣與鴻臚寺官員間傳閱時,文華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是壓抑的騷動。
鴻臚寺卿捧著奏本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這哪裡是庇護藩屬的旨意?
這分明是對延續兩百餘年「厚往薄來」朝貢體係的徹底顛覆!
幾位閣老麵麵相覷,有人嘴唇翕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都化作一聲嘆息,選擇了沉默。陛下的意誌如鋼似鐵,雷霆手段早已深入人心,此刻反對,無異於螳臂當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