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方從哲立於階下,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苦澀翻湧,更夾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無力。他侍奉神宗、光宗兩朝,宦海沉浮數十載,歷經無數風波,早已是鬚髮皆白、垂垂老矣。
本以為熬過了驚心動魄的「紅丸案」,得以在首輔任上勉力維持,待新君根基稍穩,便可功成身退,求一個「三朝元老,榮歸故裡」的善終結局,在史書上留下個「持重老成」的清名。
然而,眼前這位少年天子的手段與掌控欲,遠超預料;皇帝借山西巨案之威,竟悍然將手伸向了文官命脈——官員任命權;重啟「傳奉官」,無異於在動搖文官根基!
看著階上威壓凜然的年輕身影,再看看殿中惶恐的同僚,方從哲隻覺一股冰冷無力感浸透全身。
他老了,精力銳氣皆已消磨。麵對這位挾血案之威、手握絕對權柄、意誌如鐵的君王,他這位「首輔」、「元老」,又能如何?
硬頂?皇帝手握鐵證,氣勢如虹,硬抗無異於自取滅亡!
順從?那便是親手葬送百年文官選任之製,淪為千古罪人!
進亦憂,退亦憂!兩難絕境,莫此為甚!
他這艘宦海老船,已無力對抗少年天子掀起的滔天巨浪。此刻,他所能做的,或許隻剩在這驚濤中,為搖搖欲墜的文官體統,做一次徒勞卻不得不為的掙紮。至於安然歸鄉的奢望?早已不敢再有。
他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與懇切:「陛下……『傳奉官』之製,確有其弊。憲宗一朝殷鑑不遠,吏治因此淆亂,朝堂因此紛爭。」
「陛下欲廣納賢才,勵精圖治,其心可昭日月。然,祖宗所設廷推、部選、科道監察之製,乃維繫綱紀、選拔真才之基石。驟然重啟『傳奉』,恐……恐非善策。臣懇請陛下,另覓良法,既可拔擢英才,又不壞朝廷法度……」
朱由校麵無表情地聽著,眼神卻越來越冷,他等得就是這一刻。
「哼!」一聲冷哼,如同冰水澆下,瞬間壓住了殿中的勸諫之聲。
朱由校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寒冰利刃,掃過跪倒一片的勸諫之臣,最後定格在方從哲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砸在眾人心頭:
「祖宗成法?吏治基石?」
「方先生,還有諸位愛卿,」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你們引以為傲的『部選』、『廷推』,選出了吳仁度這樣的巡撫;你們口中的『祖宗成法』,讓張應昌、陳洪範這等國賊竊據總兵、參將之位;你們倚重的『科道監察』,對山西滔天罪惡視而不見,甚至同流合汙!」
他猛地一拍禦案,聲震殿宇: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吏治基石』?這就是你們維護的『祖宗成法』?難道選出來的,是一群蛀空國本的碩鼠?為何維護的,是一個上下勾結、通敵賣國的爛攤子!」
「山西千裡之地,餓殍遍野!邊軍將士,糧餉被克!國之膏腴,資於敵寇!這一切,就在你們眼皮底下發生!就在你們引以為傲的『法度』之中滋生蔓延!
你們現在跟朕談『祖宗成法』?談『吏治基石』?」
他向前一步,威壓如山,目光銳利得彷彿要刺穿每個人的靈魂:
「國朝選賢任能、整肅吏治之製,雖有祖宗成法,然於非常之時,或需非常之策以作補充,方能滌盪積弊,應對時艱!」
「山西一案,已證明舊製不足以滌盪汙濁,不足以選拔真正為國為民之乾才;為補現有銓選、監察之不足,廣開才路,破格擢用實乾之才,朕意已決,重啟『傳奉官』。」
「此製,將由朕親自主持,選拔通曉實務、清廉乾練、心繫社稷之才,不拘出身,不論資歷,唯纔是用!所授官職,皆關乎國計民生、整軍經武之緊要處。」
「其任命、考覈、升遷,皆由朕躬親裁斷,或委朕親信重臣專司其事。東廠、錦衣衛將嚴加監察,若有貪瀆無能者,立黜!絕不姑息!」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朕知爾等心中不服!然,山西巨案在前,卿等失察之責未消。此乃朕革新吏治、挽救危局之策,非為與爾等商議。」
「不過,選賢任能,貴在至公。為示公允,亦為堵天下悠悠之口,朕特允:凡『傳奉官』之人,其履歷、策論、實務考校之評斷,皆抄送吏部、內閣!」
「內閣會同吏部,可對候選者之德行、才能、過往履歷,進行覆核!若覺其纔不堪用,或德行有虧,可具實情密奏於朕!朕將親覽,再作聖裁!」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微變。方從哲等重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皇帝竟主動提出讓吏部和內閣參與覆核?
朱由校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但是此覆核,乃為拾遺補缺,非為掣肘;吏部、內閣需於限定時日內完成覆核,最終授職與否,權在朕躬;若有借覆核之名,行打壓排擠、推諉拖延之實,貽誤國朝急務者……」
他目光如冰刃,掃過吏部尚書和方從哲:
「朕,必以『沮撓新政』、『妨害國事』論處,絕不姑息!」
「臣……遵旨!」吏部尚書和方從哲連忙躬身應道,心中五味雜陳。
皇帝給了他們一個「覆核」的名義,與其說是分權,不如說是讓他們分擔部分「背書」的責任,同時堵住朝野「用人唯私」的議論。
朱由校看著階下心思各異的眾臣,心中冷然;恩威並施,敲山震虎,火候已到。他不再多言,拂袖轉身:
「內閣即刻擬旨,昭告天下:朕為社稷計,重啟『傳奉官』之製,廣求賢才!凡有誌報國者,無論出身,皆可自薦或由地方官舉薦,經朕親試或委派重臣考覈,合格者即授官職!」
說罷,不再看任何人,徑直大步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在死寂的殿宇中迴蕩,如同宣告一箇舊時代的落幕,和一個由皇帝絕對意誌主導的新時代的開啟。
留下滿殿重臣,在無言的震撼與沉重的挫敗感中,久久無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