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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貴妃娘娘見過了笙姐兒, 心裡就喜愛的緊, 時常派人來府裡請她入宮去頑。笙姐兒心裡頭不安, 又怕打攪了大嫂,便時常向我述說。”蔣氏哀哀地看了顧瑟,道:“瑟姐兒,我心裡頭當真是把笙姐兒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的。”
“當作親生女兒一樣, 就送給她青樓姐兒用的熏香?”顧瑟靜靜地看了她一眼,忽而微微笑了起來,道:“二嬸你可知道天道輪迴是什麼滋味?”
“不,不!”蔣氏嘶聲道:“瑟姐兒,莞姐兒也是你的姐妹,你不能這樣的對她……”
顧瑟譏誚地看了她一眼,重新垂下了眼去, 淡淡地道:“我還不至於這樣的下作。”
蔣氏眼中流下淚來,連聽到顧瑟明著說她“下作”都渾不在意了, 喃喃地道:“我也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那香是從哪裡來的, 惠青帶了回府裡來,說是秦王爺喜愛這種香,她是貴妃娘娘身邊的舊人,連我都要聽她的擺佈……她就把那香給了笙姐兒, 秦王爺果然就開始回她的信……笙姐兒心裡很高興……我……”
“當年是貴妃娘娘說,她看中了笙姐兒,想要她做自己的兒媳婦。我才把她帶進宮去的。”她說的話已經有些語無倫次、前後矛盾了:“後來秦王爺就了藩, 貴妃娘娘還是冇有提起親事來,我心裡就覺得不好,可是笙姐兒心裡已經認定了王爺,再不能迴轉了。”
“我也勸過,可我又不是親孃,我能勸到什麼地步呢。”她靠在楹柱上,低著頭,哽嚥著,自顧自地說話:“後來您就回來了,您一回來,就被太後孃娘點做了太子妃。一門哪裡能出兩位皇子正妃呢,我心裡知道笙姐兒是冇有指望的了!”
顧九枚已經聽傻了眼,愣愣地聽著她說話。
“可是誰也冇想到,貴妃娘娘心裡實在是愛極了笙姐兒,就想出了彆的法子,想要暗暗地殺了您和璟哥兒,這樣笙姐兒就又可以嫁給秦王爺了,我,我一個做孃的心,一心的想要笙姐兒好,鬼迷了心竅……”
“冉氏若真要給笙姐兒鋪路,殺我一人就夠了。”顧瑟微微冷笑,俯視著她,淡淡地道:“事到如今你還滿口胡言。冉氏殺我,不過是因為那一日我折了她的臉麵,她不敢遷怒太後,在心裡恨毒了我。而你得了訊息,想趁機同時殺我姐弟,難道不是因為璟哥兒聰慧過人,將大堂兄照得愚魯不堪,你在心中,忌憚他許多年了?”
“瑟姐兒,你怎麼能這樣血口噴人,我同大哥、同你和璟哥兒又有什麼冤仇。”蔣氏流著淚抬起頭來,看著顧瑟,道:“我不過是被貴妃娘娘和惠青那賤人所脅迫……笙、笙姐兒?!”
她望著門口的方向,有些淒厲地變了聲音。
顧瑟回過頭去,就看到顧笙半依半靠在門扉上,暑天裡她披了一件羽紗的鬥篷,麵色蒼白,臉頰瘦削,一雙眼怔怔愣愣地落在蔣氏的身上。
顧瑟微微一歎。
她原本無意以這樣的方式讓顧笙知道真相。
看顧笙這個樣子,想必聽到的內容也不算少,不如就聽下去,長痛不如短痛。
顧瑟親自搬了個胡凳到顧笙身後,又吩咐歲已道:“看顧好了大姑娘。”
顧笙卻推開了顧瑟的手,搖搖晃晃地走到了蔣氏麵前,嘴唇微微顫抖著,道:“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是我心裡先認定了王爺,不是你幾次三番地告訴我,王爺心裡認定了我,一定要娶我,隻是因為陛下心中未定,不好開口?”
蔣氏目光微微閃爍,像見了鬼似的,避開了顧笙怔愣的視線,偏開了頭,囁喏道:“笙姐兒,兒女姻緣都是命……”
顧笙伸出手去對著她指了指,一句話都冇有說出來,忽而整個人一晃,身子就委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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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弗的身體還冇有好轉,蔣氏的事還冇有了結,一轉眼就又倒了一個。
鐘老夫人急的嘴上都是燎泡。
顧瑟握著雪白纖巧的並刀,不緊不慢地削了一隻新上的水梨遞給她:“帝都暑熱,您也該多清清火纔好。”
她姿態鎮定,教身邊的人也跟著沉下心來,鐘老夫人不由得歎了口氣,道:“笙姐兒那裡,還要你多開解開解纔是。你這個姐姐,心裡頭是個認死理的,輕易難迴轉來,我怕她想不開,走了頂頭路。”
想到歲已的回報,顧瑟目光一深。
她頓了一頓,柔聲道:“我會的。”
鐘老夫人心裡頭微微覺得有些異樣,但那異樣隻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聽到顧瑟提起另一件她關心的事:“蔣氏做了這些事,已是證據確鑿無疑了。但她到底是大堂兄、五妹妹的生母,同二叔又感情親厚。若是報到京兆府、三司去,未免傷了至親的心。”
顧瑟微微地低著頭,鐘老夫人看見她半垂的眼睫和微微暗淡的表情,那一點異樣早就消隱下去,她握了顧瑟的手,幾乎要垂下淚來:“孩子,你是知道我的心。你爹如今仕途通達,正是要往上走的時候,你又要嫁到東宮去,這樣的事撕破出去,於你們哪裡有一點的好處。倒不如報了暴疾,過個三、二年,事情也就過去了……”
原來如此。
上輩子的蔣氏也是暴疾而死。
冇有她參與的上輩子裡,是父親最後查到了真相,讓蔣氏為阿璟抵了命嗎?
顧瑟心中餘痛猶然,她偎進了鐘老夫人懷裡,喃喃地道:“孫女多謝祖母了!”
鐘老夫人就拍了拍她的背,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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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暗星疏,蛩鳴落落。
打更人從府外院牆下過,梆子響了五聲,驚起了枝上的夜鵲。
花園牆下的黑影緊了緊背上的包袱,受驚似的四處望了一圈,才重新蹲下身來。
片刻的工夫,有另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地摸了過來。
先前的那個就低聲道:“你怎麼纔到?”
黎明前天光暗淡,她看到後來人有些惶恐的麵色,道:“姑娘,我們真的要走嗎。老夫人不會饒過奴婢家裡人的……”
顧笙淡淡地道:“那你就去告訴老夫人好了,再告訴夫人,告訴瑟姐兒……”
“不必她來告訴了。”
黑暗中忽然響起一道冷靜的女聲。
顧瑟提了一盞羊角宮燈,沿著花木扶疏的甬道獨自行來。夜裡微涼,她披了件薄羅外衫,袖底髮梢都沾了星點的露水,顧笙站起身來,靜靜地望著她,恍惚覺得自己已經很多年冇有看到這樣有些肆意而孤勇的顧瑟了。
她淡淡地道:“看來這些日子我做了什麼你全都知道。”
侍女紅箋受了極大的驚嚇,觳觫著跪在地上,一疊聲地叫著“四姑娘恕罪”。
顧笙冷冷地道:“噤聲。你想把院子裡的人都招出來?”
紅箋癱坐下來,低著頭不敢出聲了。
顧瑟道:“姐姐,你真讓我刮目相看。”
顧笙似乎是笑了一笑,有些譏誚地道:“怎麼,你還以為我是一時衝動、一時想不開,事到臨頭一定會後悔?”
她短促地“哈”了一聲,道:“你們都是一樣的心,都覺得我愚鈍,我可欺,隻要對我說幾句好聽的話,我就會乖乖地跟著你們走。”
“可惜你們錯了。”
她盯著顧瑟的麵龐,冷冷地道:“我不會再隨意聽你們的擺佈,不會嫁給你們想要我嫁的人,不會做父親升官路上的墊腳石,你如今驚不驚訝?”
顧瑟冇有接她的話。她靜靜地站在那裡,道:“其實我一直不懂你。你是我的長姐,是爹孃的長女,可是你似乎一直不把自己當成長房的孩子,你親近蔣氏,你不是個傻子,卻心甘情願地聽蔣氏哄你的鬼話。”她抬起眼,注視著顧笙,問道:“你到今天有冇有過後悔?”
“我不後悔。”顧笙答得斷然。
她看著顧瑟微微凝起的眉,忽而笑了起來,說不出的暢快和諷刺:“我為什麼要後悔呢?蔣氏縱然騙我,她作為一個嬸嬸,至少還真的陪伴我、對我噓寒問暖。母親呢?你在繈褓裡哭了,她立刻就放下了我去哄著你,她是你的好母親,卻不是我的!”
她這樣的語氣,讓顧瑟明白地知道,這些話在她心裡已經很久了。
她以嬸母的要求看待蔣氏,卻在心裡把她當作母親一樣親近。她以獨占的要求看待雲弗,當然輕易就挑剔出許多不足。
連顧九識一心為她的考慮,在她的口中,都成了“做他升官路上的墊腳石”。
顧瑟凝視著她,忽然莞爾一笑。
顧笙,已經從根子裡爛透了。
“我本來想打斷你的腿,把你關在院子裡,橫豎家裡這樣多仆婦,也無需你自己做什麼事。”她開了口時,就聽出聲音都有些倦:“將來送你嫁了人,選的那個人自然也不會嫌棄你這一點不足。何況你自然會有豐厚的嫁奩,綽綽有餘地養你一輩子。”
“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我決定放你走。你出了這道門,我權當我姐姐死了,將來爹爹回來,我向爹爹請罪,我冇有保護好你。”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顧笙一眼,抬手向紅箋點了點,示意侍女跟上來:“她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從此顧家與你再也冇有一絲一毫的相乾。你將來為王為後也罷,落魄淤泥也罷,都與我樵蔭顧氏兩無瓜葛。”
她轉過身去,沿著來時的道路,真的再也冇有回頭地離開了。侍女紅箋猶豫地轉頭看了顧笙一眼,咬了咬唇,到底是追了上去,跟在了顧瑟的身後。
黎明濃暗,宮燈搖曳,那一點柔黃的光漸行漸遠,顧笙的身影重新被黑暗和寂靜淹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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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風波
越驚吾
畫角平明瀚海霜,揚鞭遙指動天狼。羌管蕭疏旗未卷,當戰,更托生死與同裳。
浩夜高歌猶炙鹿,笳鼓,金戈白羽各飛觴。飲馬明朝絕塞地,千裡,笑餘何處不稱狂。
——卷四.定風波·完——
*《定風波》,唐教坊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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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完。
評論掉落紅包,明晚更新的時候發,麼麼噠,愛你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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