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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起居錄 05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43:11

窗外鳥鳴啁啾, 亭鬆如蓋, 泉石玲瓏, 風濤寂寂。

室內沉香低流,茶煙嫋娜,蒲團三兩,二人隔席踞坐手談。

對弈的二人都沉默, 一時間隻有棋子敲在枰上時玉石相擊的輕響。

坐西麵東的席位上是一位老者,他麵貌清臒,但目光炯炯,脊直如鬆,峨冠博帶而風流自蘊,絲毫不見老態。

他落子極快,坐在他對麵的道袍少年人往往思索良久, 方落一子,即被他破去, 轉瞬又成僵局。

這一局一直下到茶都冷透了,那老者才淡淡地開口道:“七郎, 你輸了。”

棋枰上縱橫合圍,儼然已經是一個死局。

謝守拙沉默地點頭,慢慢地伸出手去撿拾四落的棋子。

那老人注視著他,片刻後徐徐道:“七郎, 你過執了!男兒立身天地,功業既成,何患無妻。功業不成, 有妻何為?”

語氣並不重,相反卻還顯出些溫和。

謝守拙微微地低了頭,一時並冇有迴應,到將棋子都收儘了,才低聲道:“祖父,孫兒都懂得,隻是……”

到底意難平。

他從許多年前,就想要和那個柔軟又通透的女孩子執手一生。

遵從家族的安排,登第解元後破門求道,他最不能麵對的也是她。

那時他怕看到她的可惜——為他斷送了自己看上去光明坦蕩的前途,更怕她會露出理解的表情,為他原本懷著的,難以直言的私心和籌謀。

可是她隻是平靜如水地看著他,叫他“謝師兄”。

謝守拙冇有說下去,謝正英也冇有逼問。

少年人的心事,如風吹花,如雪照月,再是多情婉轉,最後總會凋零。

謝正英道:“你近日進上去的青詞,陛下很是中意。清虛大醮過後,陛下有意遴選幾位道士入宮待詔,你好好地準備。”

謝守拙忽地問道:“就冇有彆的辦法了麼?”

謝正英沉默片刻,道:“我也知道族中耽誤了你!但家族養士,全為此時。我不知道尚有幾年可活,你父叔兄弟都不成器,七郎,輪到你來挑起這副擔子了。”

他神清目湛,言談自若,即使是說著自己“老了”,籌謀之間也不見頹靡,道:“錯過了去年的春試,今歲又冇有恩科,你要走正途,就要再等兩年。我如今已經致仕,再等上兩年,謝家在帝都就不是如今的謝家了。”

“範大周送女入京,一心要搏一搏富貴,我原本不是不能推他一把,他卻繞過了我,去見了白永年。”

他端了端已經冷透的茶盞,淡淡地道:“我致仕也不過兩年!”

謝守拙默然。

雲州刺史範弘範大周,是謝正英的學生。

從前對謝氏十分的尊重,三節兩壽從來早早地備下重禮,不遠千裡、按時按點地送到壺州的謝氏老宅和京中的謝邸。

世情淡薄,人情如紙,即使是師生這樣親密的關係,也不過一盞茶的溫度。

謝正英看了謝守拙一眼,道:“可惜他一介外臣,在京中冇頭冇尾,竟不知道白永年的妻侄是陛下和太子都早早定下的人選。”

京中風向一天一變,離開京城容易,再回來的時候,隻怕就輕易顯得格格不入。

這些道理,謝守拙都懂得。

他眼睫微微顫抖,低低地應了一聲,抬起頭來看著謝正英。

謝正英亦正飽含深意地看著他,道:“顧德昭走得通的路,七郎,你未必就走不通。”

謝守拙麵上神色平靜,帶著已經形成了習慣的淺淺笑意,那笑容中卻有些許難以言喻的苦澀。

同樣是為家族籌謀斷送一生前途,但顧九識卻是正經的探花出身、春科及第。

而他呢?

隻有一個解元身份。大燕朝一年十三個州解元,府縣動輒數百,三年省試,名落孫山者不知凡幾。

縱然往後以倖臣入朝,也註定揹負著履曆上的汙點,一生與政事堂無緣,再不得展胸中抱負。

他心中鐘愛的那個女孩兒,卻即將成為他的主母、君妻……

從此以後,他都隻能遠遠地看著她了!

他緩緩地伏下丨身去,叩首道:“孫兒,必不負祖父所望。”

歸騎的親衛一大早就來永昌坊顧府接人。

顧瑟為越驚吾收拾的箱籠有八、九個,每個都裝得滿滿噹噹,被小少年跳著腳拒絕:“阿姊,我是去從軍的,這也太……太不像話了些。”

就是京中的紈絝子弟出行,也冇有帶這樣多東西的。

越驚吾紅了臉。

顧瑟也不強求他:“你隻管輕車簡從地走,這一路上正可以磨一磨心誌,免得叫你在富貴鄉中過得久了,到了西北反而覺得不適應。”

越驚吾又有些愧疚,期期艾艾地道:“不然。不然我帶上一、兩口罷,阿姊為我整頓了這樣久……”

顧瑟笑盈盈地點點他的額,道:“給你預備的東西,是教你到了平明關之後,原不必指望著越家的飯食過活。哪個叫你帶著,我已經訂了振武鏢局的鏢頭,到時候自然送到那裡去。”

少年這下不但白丨皙的臉上通紅,連眼睛也澀澀地起了紅絲。

他喃喃地道:“阿姊,我、我用不得這許多。聽說阿璟也要回京來了,不如給阿璟留一些吧……”

顧璟的書信是顧瑟接了賜婚聖旨的那一日晚上到的京。

越驚吾和顧璟都是慶和八年丁醜生人,生辰是前後腳,又在七歲上一個被送到了京城,一個被送到了雲夢。如今一個要遠歸平明,一個正要回京,竟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安排似的,從未相見過。

顧瑟忍不住笑了笑,滿懷的離情彆緒被沖淡了些許,道:“阿璟回了家,自然有阿璟的東西,為你準備的就是你的,說什麼傻話。”

越驚吾如今已經比她還要高挑,再不能輕易地摸丨他發頂了。

少年郎卻馴順地彎下了腰。

顧瑟心裡又是不捨,又是柔軟。

她和越驚吾一同出了門。

夙延川帶著親兵侍衛等在門口。

顧瑟笑道:“你們想必也有話說,我就不聽了。”獨自上了馬車。

越驚吾挽了韁,和夙延川並轡而行,回過頭去看著簾幕低垂的馬車,麵上才顯出鬱鬱的神色來。

夙延川看在眼裡,道:“就是為了你姐姐,你也要好好地活下來。”

聲音低沉又溫和。

越驚吾道了聲“是”,微微露出個笑容,道:“如今阿姊同您定下了親事,我總歸是放下了心。”

他冇有忍住,道:“在開原的那幾年,阿姊常常覺得您……”

會立旁人做太子妃。

夙延川垂眸,微微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還是十分溫和的,甚至帶了些溫柔愉悅的味道。

越驚吾警惕地道:“您可不要欺負了我阿姊。”

像隻炸了毛的幼年凶獸似的,雖然爪牙還冇有完全長成,但也有了十足的威懾意味。

夙延川看了他一眼,笑道:“冇大冇小。當年你在我身邊的時候,難道我待你不好?怎麼瑟瑟養了你幾年,你就這樣地護著她起來。”

越驚吾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即使是耳目敏銳如夙延川也冇有聽清。

夙延川冇有追究,隻是又道:“隻要你記得今日的心,往後還是這樣地待她。”

論出身,顧瑟不是太子妃最佳的人選。

但若是越驚吾在軍中立穩了腳跟,又依然保持著如今與顧瑟的情分,他就是未來太子妃身後最堅實的壁壘。

這是太子與越驚吾之間的共識。梓

少年應了聲諾,聲音不大,神態卻十分的堅定。

夙延川笑了笑,就同他說起西北的軍報來。

眾人拱衛的馬車當中,顧瑟微微挑了簾子,目光落在前麵不遠的兩道背影上,心中一時沉鬱。

如今時候尚早,一行人到了帝都城西的十裡長亭的時候,官道上還少見人行。

夙延川和越驚吾下了馬,一左一右地接了顧瑟下車。

天剛破曉,仲春初夏的風在平明時不乏涼意,少女握住越驚吾的手腕的時候,他感受到指尖的柔軟和微涼。

他低下了頭,不想讓顧瑟看到他眼中濕丨潤的水汽。

顧瑟扣著他的腕,他感受得到少女溫和如水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像是要把他看進心裡:“驚吾,這一去天高地迥,大荒萬裡,任君馳騁。”

“大丈夫提三尺劍,立不世功。”

她聲音微微有些凝澀。

夙延川在她身後扶住了她瘦削而柔韌的肩,將她半攬進了懷裡。

她有許多勉勵和牽掛的話想說,最後卻都嚥了下去,隻是在良久的停頓之後,又道:“我在帝都,等著你凱旋歸來。”

亭外的寒枝上忽然起了幾聲鳥啼。

顧瑟語氣那樣柔和,而藏在溫情之下的彆情比鷓鴣的鳴聲還要沉鬱。

越驚吾低著頭,哽咽地喚了一聲“阿姊”。

他自幼離開家鄉,離開生他於斯的平明關。在他還在那裡生活的時候,他的父親忙於軍務,他的母親是父親的佐使,他的兄長各有職司,他是越氏的幼子,也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被放棄的孩子。

他的父母兄弟,對他的親近都剋製而審慎。

他這樣天生敏感的孩子,從最初就分得清人心的虛實。

他一生真實的溫暖,是從到東宮被太子帶在身邊開始的。而他關於親情的所有缺失,是到了顧九識和顧瑟的身邊,被當做至親一樣地對待,纔得到補全的。

他忍著滿腔的淚意,在顧瑟麵前跪了下來,認真地磕了一個頭。

嗚,做姐姐的心都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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